第三部 故土哀歌
第三部 故土哀歌
1
他得花上好几个钟头才能真的醒过来。人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既可以沉浸于睡梦中忘却自我的极乐享受,又必须忍受醒来后回忆、感觉和意识重归本体时所带来的痛苦难受。此刻,他已经在这两者的交界线上徘徊了好一阵子。清醒的意识告诉他,新一天的魔爪又攫住了他,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别无他法、走投无路,因而这一天的降临对他来说依旧不会有任何意义和道理。他无法判断,这情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他不愿睁开眼睛,也没有理由要睁开。另一方面他则希望,睡魔能将其重新揽入怀中,让他幸福地躺在这个小死神的温柔乡里,忘掉自己的身体和记忆。但他本可以发誓说,这状态在离拂晓还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倔强地硬把眼睛闭上,怀着疯狂的希望,欲避开这正在开始的一天,将记忆和意识从他那不甘否认自己存在的身体里赶走,这是他对自身本能的反应和对外界自然的触觉。他拼命要把它们从体内驱逐出去,可在想要实施这一切的尝试中,唯有在闭上眼睛这点上取得了成功。“不是为你而开始的一天,它若远离你,或者至少允许你避开它,应该是合情合理的。”海亚姆的思维虽有些依稀模糊,但他全身心都能感受到这点,尽管眼睛依然紧闭,其实心里十分清楚,这一次他依旧达不到认准的目标,纯属枉费心机。在这肯定不是为他而开始的又一天,太阳仍然不会为了让他开心而升起。自从四十年前伊斯法罕的那个清晨起,当他在与爱妻厮守的家中,亲眼目睹赛卡伊娜脸朝下趴在地上的那一幕时,这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事情是为了让他开心而发生的了。打那天起,他从来没有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也不管是什么事情,是为他或因他而起——太阳不是为他或因他而升,果实不是为他或因他而熟,饭不是为他或因他而做,话也不是为他或真的对他而说……
面对无法避免的现实,他不得不妥协退让,放弃了内心的抵抗,迫使自己睁开了眼睛。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剧痛,就好像双目着实被射入的阳光刺穿了一样。他眨了眨眼,可是痛感依然存在,甚至有加剧的趋势,如同眼皮内侧扎了根刺似的,戳破了眼球,越动越疼。他又把眼睛闭上,觉得自己真傻,既然睁开眼睛会这么疼,干吗要硬逼自己这么干呢?况且他毫无理由跟自己过不去,又没有谁在什么地方等他。可这难受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犹如睡眠不足或是眼睛过度疲劳而引起的不适,就跟借着微弱的烛光,通宵达旦地伏案苦读时的那种感觉相似。经过这样辗转反侧醒睡交替的一夜,他的眼睛整个上午都胀疼不已,可这痛感究竟来自何方,原因何在?昨天夜里,他并没有特别长时间地眺望星空,虽然很久以来只有这样才能偶尔给他带来点慰藉。他想,自己陷入了无可奈何的境地:要么睁开眼睛,忍受刺痛;要么闭上眼睛,接受胀疼。他一合上双眼,眼球与眼皮之间就会出现一层艳丽的虹膜,色红如火,接着似乎又趋于平淡,转为橙黄。此刻,眼前还是一片橙黄,可这颜色一直在闪烁颤动,犹如一束红光在照耀。
他将眼睑睁开一条小缝,小得就跟没睁开差不多,上下眼睫毛几乎仍然重叠在一起或交织在一块儿。虹膜变成了刺眼的艳黄,有如儿童记忆中的太阳。眼睛已经不疼了,剩下的只是一种因睡眠不足或过度疲劳亦可能是伤风感冒而引起的刺痒。他再次睁开双眼,证实自己的确能看见东西后,便挺身坐了起来。
上床时盖在身上的被单和毛毯,此刻绞成团堆在一角,肯定是夜间被他翻来滚去揉搓踢蹬的。垫子上的床单也皱巴巴的,一眼就能看见有很大一块地方留有两三个黄斑,很可能是不知何时被窝里盗汗,弄湿了被褥的毛绒,又没及时晾干。虽然他坐起来时睡衣往下滑落了一点儿,但还是没有遮住膝盖和小腿。他发现这两个部位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块暗黄色的斑点,看上去虽不一定那么肮脏,但肯定让人头皮发麻,而且的确也挺讨厌的。如果及时配制蓍草精油,涂在患处用力按摩,是能够减轻这病症的。两脚的踝骨也肿得厉害,这是体内积水的现象,应该多喝荨麻和蒲公英茶,可以改善排尿功能,但还得加快心跳的速度,像他这把年龄,光靠改善排尿功能还不够。比方说,他可以多吃些番红花和生姜,此外茶也利尿,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容易疲乏了。倘若他再饮些橙花和菊苣根汤的话,就会加快和增强心跳速度,清洁皮肤,至少在照镜子时自己不会觉得惨不忍睹。番红花,尤其是生姜,都有助于消化,在这方面他的情况可谓不是一般的糟糕。假使还能用车前草泡脚,最好是对全腿做足浴,同时加上苹果醋配车前草的湿敷,那会大大促进体内的排毒,而人体本无需储存那么多水来抵抗本身的毒素。他身上的每一个疾患,妙手回春的大师们都留下了对症下药的秘方。不过,纵使学问精深、医术高明,他们也绝没给他留下患病染疴和服用药物的理由。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先是用四肢支撑着身体半蹲半趴在房顶露天下搭的床上,然后再扶着屋顶露台四面环绕的矮墙费劲地站了起来。这时,他才得以从物体的影子上判断出,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他感觉到内衣湿漉漉的,粘在后背上,看来昨夜确实出了不少汗,也可能就是先前他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拼命劝说睡魔再度将自己拥入怀中时弄的。他脱掉内衣,把它摊开在床上晾干。今晚再上床睡觉时,渗透进布料里的那股子汗味肯定让他受不了,最后保管会叫他发疯。不过,这也比自己去洗衣服或是重新找一件来穿要容易得多。再说,如果能眺望夜空的安宁,度过一个无眠之夜没有任何坏处。想到这儿,一阵喜悦之情悄悄地涌入他的心房:“仁慈的真主,感谢你创造了夜空,又引导我发现了它。”他边想边费力地从房顶上往下爬。对一个老人来说,上楼自然困难,可下楼则难上加难。他抓紧扶手,脸冲着墙,每下一级都要停下来歇口气。没力气转身时,他要么把后背靠在墙上,要么就用前胸抵住墙面,一步步地往下挪。在梯子上,当他的右脚踩在上一级踏板上,左脚落在下一级踏板上喘气时,发现下腹部与腹股沟交界处有块以前从未见过的疤痕。
对他来说,这已屡见不鲜了。以前光洁滑爽的皮肤上,会突然间冒出些疙里疙瘩的伤疤来,发生这种现象已经有段日子了。更莫名其妙的是,疤痕出现之处原来既没被划破,也从未负过伤。难道这是身体对以往孩提时代所受创伤与侮辱的记忆重现?还是对未来的不祥之兆?抑或传达了某种信号,暗示了他原本可以过上、也应该过上而又没有去过的那种生活?这些伤疤过一段时间又会消失,所以他也没有必要太在意。
下到房子底层后,他不得不靠着梯子多停留一会儿,倒不是由于过于劳累,而是因为身子骨发僵,动弹起来十分困难,根本不听使唤,所以要喘几口气,好攒足了劲儿。现在如能洗洗身子,然后补做晨礼,是再明智不过的了。这样能暖和身子,放松僵硬的肢体,让他觉得好过些。但他还得穿上衣服,就这样赤裸裸的,浑身布满暗黄色的斑块,干瘪的皮囊就像挺不起来的布料一样,松松垮垮地垂挂在身上,他自己都不忍心睁开眼睛看,简直没有半点好感。过去他全身肌肉丰满,体态生机勃勃,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变得松弛疲软,曾经紧绷充实的皮肤,都垂头丧气地耷拉下来了。对这种情况任何秘方都无能为力,就跟死到临头了用什么办法也无济于事一样。不过他至少可以穿上点东西遮遮丑吧,眼不见心不烦嘛。即便早年风华正茂时,他也不愿这样一丝不挂地裸露在自己的目光下,但是穿衣前又必须先得净身,这也是让他提心吊胆的一大冒险。
桌上放着两三颗已经干瘪的无花果,坚硬如石的一丁点儿馕,还不够塞牙缝的,还有一小块奶酪,也稀软变质了。这些东西是他昨天的晚餐还是夜宵?不对,他夜里没吃东西。昨天他回来得很晚,一到家就爬上房顶,倒头便睡。那就是昨天的早餐?鬼知道是什么时候剩下来的,反正是没法吃了。不过他也没兴趣在屋子里搜寻,因为即便翻箱倒柜,家里也找不出任何吃的来。
他的目光落在壁柜柜门上用来上锁的一个小把手上,那里挂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白色长衫。他走过去,用鼻子闻了闻,确认这是件干净的衣服。肯定是邻居泰伊达在屋里不知什么角落搜出来后,帮他洗干净了又送回来的。这位时不时过来照顾一下孤老头子生活的女邻居,人善心细,专门把衣服挂在柜门上,好让老头子一眼就能看见。发现这件干净的盖拉布衣,老头子就像得了件意外的礼物一样满心欢喜。他下到地窖里,净了身,然后回到屋里穿上这件长衫,未做片刻停留便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刚离开门口几步路,他突然想起还没做晨礼,随即备觉窝火,嘴里骂骂咧咧地生起自己的气来。他心里明白,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身体的僵硬和动作的迟钝提醒他,自己原是想用做晨礼来暖和身体,放松肌肉,不料刚才给忘了。难道连例行的祷告也离他而去了?还是他已经丧失了祈祷的能力?他懊恼地啐了一口,骂自己是白痴,就继续走他的路了。
他的房子坐落在山上,山脚下有两条路相交,一条通往老城,一条连接着邻近山上的一个村庄,从山脚下步行上去约需半来个钟头。大概离交叉路口一百来米远的地方,差不多在半山腰,是邻居们的房舍。他发现那儿围了一大堆人,显然在激烈地议论什么,于是便朝那边走去,想看看邻居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人没事,可狗遭了殃。不知是谁把狗的脑袋砍了下来,钉在门上,将无头的狗身抛弃在院墙边。院门大开着,邻居家的女人坐在地上,神志不清地捶打着胸口,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什么,人完全呆掉了。而这家的男主人只会在院子里徒劳无益地转圈子。一个围观者告诉海亚姆,说昨天下午有三个小子悄悄地围着这户人家绕圈子,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他们都身着白衣白裤,胸系红色皮带,足蹬红皮靴。鉴此,人们得出结论,说来者仅杀了只狗,牵走五只羊,这家人简直是撞了大运了。一般说来,白衣卫要是盯上了谁家,即便不满门抄斩也至少得干掉一个家庭成员,而且通常是当家的男人沦为他们的刀下之鬼。可这次他们仅仅满足于牵走几头牲畜,竟然没伤人害命,且让大部分家畜安然无恙,这确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实属罕见的万幸。
海亚姆一摆手,转身下了山,朝老城方向走去。一时间,他觉得透不过气来,心里不时地翻江倒海,喉头发紧,眼前发黑。一提到那伙白衣红靴的后生,他就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那人话还没说完,他胃里就一阵恶心,酸水直往上冒,弄得他现在四肢僵硬,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事情明摆着,是几个小毛贼乔装打扮成他当年的朋友哈桑手下那帮白衣卫的模样,偷走了这户倒霉人家的五只羊。这帮家伙心里有数,知道谁也不敢追查哈桑之流,反正账都会算在白衣卫的头上,所以就穿上和他们一样的衣服,模仿他们制造恐怖气氛。
一想到哈桑,海亚姆的情绪便剧烈波动,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四十年来,他的内心一直在激烈斗争,痛苦、愤怒和绝望以及对哈桑下令杀死赛卡伊娜的推测,随时折磨着这位已经心力交瘁的老人。另一方面,他又心存侥幸,希望他的推测永远不要被证实,以免成为真相。不过这一回情况有所不同了。说实话,很久以来,对哈桑的回忆本已不再能勾起他近乎暴怒的激动情绪。但当他反应过来,明白今天发生的事情新鲜在什么地方时,简直连走路都不知该怎么抬脚了,直气得步履踉踉跄跄。他倍感蒙羞的是,没想到哈桑及其同伙竟然沦落到这步田地,成了草寇毛贼在乡村和城郊为非作歹时拿来恐吓穷人的一张面具。抚今思昔,海亚姆不禁扪心自问:“我真的变成了这么个傻子吗?!难道我希望他们依然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如果他们一如既往还是那样凶残可怕、阴险狠毒,我心里就会好受?!就可以在这荒芜苍凉的现实里轻松一些?!”他又这么继续对自己反思诘问了一番,就像是在做自我剖析和解读,寻找证据证明,不管哈桑之流的命运是好是坏、何去何从,都跟他毫无关系。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更不可能有所改善。他知道,这是人的一种虚荣心,是饱经患难之人的一种可悲的需求。他们内心希望,自己的不幸是某个强权势力造成的。其实,即便灾难来自举足轻重的世界级政权,承受起来也不会更加轻松,可他们心理上大概能够觉得好受些。
他边走边想,沉浸在深沉的回忆中。下到山脚时,他的耳畔响起了哈桑那令人极其反感的声音,其中又冒出了“恐惧”这个词。过去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海亚姆愿意洗耳恭听,哈桑必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人生性就具有恐惧的本质。”回忆中的声音富有哲理,“没有比通过操控其恐惧的本性来塑造人更好的方式了。你可以把他塑造成英雄或圣贤,也可将其变为真主的虔诚奴仆或者一钱不值的动物。只要你懂得操控他的恐惧,就可以将他化作你想要和需要的任何东西。有些圣贤教导说,人是没有皮毛的动物。另一些人则认为,人是会说话的动物,而这是其最重要特征。天启教导我们,人是世上唯一努力认知造物主的创造物。许多教义大师都相信,我们最重要的特征在于,我们知道什么是死亡,这一认知从孩提时代就伴随着我们,早已根植于我们的思想深处。所有这一切,百分之百都是真情实事,就连傻子也不会怀疑。但我强调的是,人最重要的特征即恐惧。你肯定注意到过,每个正常的动物都会逃避自己所害怕的东西,恐惧就是令其望风而逃的原因所在。只有被恐惧所唤醒的那种意识,才能以不可抗拒的魔力攫住人的心灵。心怀恐惧者,犹如风中的树枝,在矛盾的两极之间摇摆不定:一方面希望逃避其所害怕之物,另一方面又需要与之接近,而且有可能的话同其结合。何以如此?因为人的恐惧藏在内心,而动物的恐惧则来自外部,一旦它们远离引起恐惧的事物,恐惧也就不复存在。可人是世界上唯一与生俱来便心怀恐惧的创造物,他带着恐惧降临人世,就跟他随身携带着心脏或者呼吸的需求一样。恐惧决定了人的一切思想和情感、行为和举止。你如何向真主祷告,如何进食,如何打仗,如何追求女人,一切都取决于你内心的恐惧。它还可以决定,生活中什么对你重要,该和谁交往,需要学什么,在哪些方面还一无所知。如果你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样的恐惧,我就能告诉你,你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所以我要告诉你:操控别人的恐惧,便可驾驭其人。但我并不认为,当今之世有这样的人存在。现在世上有多少种恐惧,这些恐惧又引起了多少更多的恐惧。可在我看来,无人在有意识并且意图明确地对其进行操控。因此我还要告诉你,明天我就是这个操控者,因为是我第一个明白了恐惧的重要性。明天苏丹和宰相就会对我产生恐惧,他们心里很清楚,在王宫里、在水下、在山巅、在他们和女人亲热时、在餐桌旁、在做祷告的地毯上,我的匕首随时都会光顾他们的身体,带去我诚挚的问候。他们无法逃过我的制裁,就像回避不了自己的邪恶念头和恐惧一样。但最最糟糕的是,他们自己也会明白这点。穷人也会对我怀有恐惧,因为他们不懂我做的事情,觉得我残忍,还可能近乎疯狂。而且手下的人对我也有恐惧,因为他们觉得,我无所畏惧,所以什么事都愿意干也能够干。你都看见了,我将决定谁会害怕、怎样害怕,并因此统治整个世界。我将操控人们的恐惧,从而塑造他们,带领他们走向真理。你肯定发现了,恐惧具有一种不会被错认的独特气味。你设想一下,倘若某个世界的空中如云似雾般地飘浮着这种气息,最好是充满了这种气息,而它发自每个活人的内心同时又将其包裹笼罩在其中,那这样的世界将是一个理智、严肃、真诚的世界,一个致力于拯救其末日的世界,而绝非像现在这样是一个浮华奢靡、放纵享乐、醉生梦死的大杂烩。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我要亲手塑造它,而且我也知道,该怎样去塑造。”
自打向好友海亚姆透露其宏图大志以来,哈桑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启动了他重塑世界的伟业,其手段就是刺杀了宰相尼札姆·穆尔克,兴许还谋害了海亚姆的妻子赛卡伊娜。他们处心积虑地开始颠覆一切原有的江山社稷,动手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并宣称,只有这样才能将世界踩在脚下,而不是顶在头上,也只有这样,本末倒置的乾坤才会被重新颠倒过来,回归本真。而现在他们可倒是做到这一点了,这真的就是海亚姆当年的朋友所成就的乾坤巨变吗?是他所谓的新世界吗?他在世界上播撒下恐怖的种子,可躲藏在那恐吓面具后面的竟然是几个偷鸡摸狗的毛贼。这难道就是他哈桑获得的美誉英名吗?!
哈桑及其同伙的所作所为值得吗?夺走那么多人的性命,把那么多村镇化为废墟,毁掉他朋友海亚姆的生活,这一切值得吗?就算全世界都按他的意愿散发着恐怖气息,每个现在和他说话的人发出的恐惧气味比身上的汗味还要大、还要明显,他又能从中赢得什么呢?!哈桑得到了什么?世界得到了什么?他的信徒们得到了什么?听说他龟缩在阿拉穆特壁垒森严的鹰巢里,藏头匿尾,不愿露面,与世隔绝,还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弄走了妻子和女儿……仁慈的真主对傻瓜最严厉的惩罚就是让其心想事成。他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就是为了让几个毛贼化装成自己的手下,不受惩罚地去偷老百姓家的羊!就是为了让他的朋友海亚姆在内沙布尔藏踪匿迹,遁世避人,可遗憾的是逃避不了面对自己。
他又一摆手,啐了一口,随即加快了脚步。所有问题的答案他无法知晓也不想找到。赛卡伊娜死后,他便避世隐居,回到了老家内沙布尔,闭门谢客,希望从此远离尘世,抛弃痛苦的往事,忘却那些纠缠不清的问题。他在这儿得知,旧的国家消亡了,新的国家形成了,速度之快就跟从前拆旧房盖新屋差不多。不过让他如愿以偿的是,尽可能少听到这些消息,所以外面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云里雾里,遥不可及。传到他耳朵里的是没完没了的战事,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就可将千年古城夷为平地。他得知这些,是因为不想听也得听,但是当月他就忘得一干二净,或者将其排挤到意识的边缘。然而他如何才能不面对自己,把自己排挤到意识的边缘,或者完全赶出自身呢?!人无法在自己面前隐藏自己,也不能让自己摆脱自己。他甩不掉自己的记忆,就跟他脱不掉自己的皮肤一样。也许是因为这皮肤、骨骼和内脏起码也和意识与灵魂一样拥有同样多的记忆?多年以来,他早已神思恍惚、心不在焉,体内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回忆,长吁短叹的痛苦,还有那不断浮现的昔日画面,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身外得来的纯粹的知识,属于转瞬即逝之物。“而我的内心才是唯一的真我所在,它在回首往事时无需请求任何人的批准。”海亚姆沉浸在深深的苦恼之中。
同大多数波斯古城一样,内沙布尔附近也有一座伊斯兰时期之前修造的老城区。阿拉伯人占领波斯后,通过掠夺、兴业和商贸而发财致富的新贵们在此落脚定居,使新的居民区在原有城市的边缘地带如雨后春笋般到处涌现、迅速蔓延。而老城区里的居民,则大多为安土重迁和固守家底的穷人以及琐罗亚斯德信徒。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城区的居民坐吃山空,城市也开始逐渐衰落破败,荒芜凋零,迅速老化,变得满目疮痍、惨不忍睹。诚然,城里的房舍与居民的数量还在增长,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任何方面都在萎缩,仿佛新崛起的城区吸干了它的精力和生命。城中唯一有点生气的地方和人们聚集的场所,就属供寒门游子留宿的客栈了。这些在外奔波的穷人,住不起新城区有名气的高级旅店,只好在此权且落脚。那些小酒馆也是灯红酒绿、笑语喧哗的去处,因为城里的老住户们发现这里可是财源滚滚的好地方。也就是说,人们可以在这儿继续制造和销售原本禁止穆斯林生产和贩卖的酒类制品。如果他们至少能在自己的酒馆里卖掉一部分私酒的话,那将是一笔几乎旱涝保收的可观收入。久而久之,小酒馆便成了三教九流喜欢逗留的地方。住在老城区的非穆斯林居民在此聚会,囊中羞涩的旅客到这儿碰头,更有嗜酒的穆斯林、所谓的无神论者、游手好闲的懒汉、搜集情报的暗探和偷偷将此间私酒倒卖给新城穆斯林的无能之徒,都把这儿当作他们活动的大本营。经常在此出没的还有许多另类的客人,比方说,有些人定期来这里海阔天空地畅所欲言,因为酒馆里可以毫无拘束地大声说话,而换个地方恐怕连小声耳语都不敢,否则就有犯上之嫌,要冒生命危险,或被视为伤风败俗,有失体统,大逆不道,损害名誉,妄议朝廷,以致拯救灵魂将成问题,赴天堂之路会有障碍。还有的来客爱开粗俗下流的玩笑,或者喜欢旁听取乐,也确实总有这种娱乐消遣,因为来这儿扎堆的芸芸众生当中,人生不幸和失意潦倒者大有人在。这帮倒运背时的人主动充当笑料,每被侮辱戏弄一次可得薄酒一杯,或者不要这酬劳也行,就为了这苦涩的享受,甘愿当众受辱。当然也有贪恋女色的男人按时登门,为寻花问柳而来。这儿的女人完事后既不留痕迹也不存记忆,没心没肺,无羞无耻,对其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不过如果遇到个痴心郎动了真情,陷进去不能自拔的话,她们也毫不留情地让其享受心灵创伤的痛苦。好多年以来,海亚姆就是在这种醉生梦死的逍遥窟里打发时光,而布苏尔果米德那家顾客盈门的酒馆便是他经常流连忘返的地方。老板是个有头有脸也有钱的琐罗亚斯德信徒,因家境殷实,只要他愿意,可随时找到跻身城里上流社会的路子。
酒馆占据了布苏尔果米德家大院底楼的整整一层,还把宅邸的室外庭院也全给包括了进来。屋内的所有隔墙都被拆除,形成了一个足以容纳上百人就座的宽敞厅堂。这一空间被承重墙分割为三个大房间,每间房里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溜矮脚长凳,中间围着一两张桌子,构成了一个或半个圆圈,从而又自然形成了两三个自成一体相对封闭的餐饮空间,隔离性好,私密性强,客人坐在里面可以放开了进行社交聚会活动,尽管开怀畅饮,畅所欲言,总之几个小圈子之间可以互不干扰。酒馆的花园里也照此布局设置了露天座位,每张桌子均由茉莉和蔷薇花丛或这样那样的树木与邻桌隔开,以便尽可能地遮挡外界的视线。这样,每桌能坐大约十人,在树荫下和花香中,客人可以不受打扰、安全隐秘地充分享受他们的种种恶习,或者沉湎于麻醉自己,忘忧无虑,乐不思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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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大厅里相对封闭的隔断区域,穿行于庭院里的花园中间,海亚姆已经在酒馆里来来回回地转了两圈,可就是拿不定主意该在哪儿坐下来。这过程当中他也停下来好几次,思考是不是可以找个位子落座了,因为有两三张桌子旁边围坐的小群客人里有他的熟人,还能在一起说上话。但是略加思索后,他觉得没有理由和这帮人凑在一起,于是便继续他的巡游。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完全可以在其中任何一张桌子的旁边坐下来,因为他没有理由转身打道回府,或到别的地方去接着找座儿,继续这累得他气喘吁吁的左顾右盼。末了,他终于在头一间大厅的角落里找到了合适的位子,那儿还坐着巴耶济德,一个挺受欢迎的怪才,人称“兄弟俩”。看上去,跟他坐在一块儿似乎不会有什么不愉快发生。
巴耶济德之所以拥有“兄弟俩”这个绰号,是因为城里人从未听他嘴里说出过“我”这个词。所有听过他讲话的人,肯定至少有十次听到的都是其口头禅“我们兄弟俩”。老城区里还有些人记得他的真名叫巴耶济德,不过想必没有谁知道他弟弟实际上叫什么,大家都称他雷克·杜尔笃勒,意即“大漠飞马勇士”。巴耶济德十四岁那年,兄弟俩成了孤儿,所以他在这两口之家里不得不同时扮演父亲、母亲和兄长三种角色。巴耶济德平时靠打零工挣点钱,幸亏天底下不管什么地方总还有善者仁心存在,好心人时不时地接济哥俩儿些钱粮,使他们勉强糊口,聊以为生。十八岁时,哥哥在专为穷人孩子开办的学校里谋得一个教书的差事,得以混口饭吃,也无需再为填饱肚子而发愁。他不断地换学校,但因为能教的东西有限,还从来没有哪所学校能够付给他一份体面的薪水。不管怎么说,他就从教书匠的这点薄薪里省吃俭用,居然攒出一份钱来,给被他称作“小家伙”的弟弟购置了一套武士行头,还请了一位教练给他传授凭武艺养活自己的本事。事实证明,哥哥这一英明的决定的确收益颇丰。弟弟在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的战争中大显身手,战功卓著,声誉鹊起,以至战友们送了他个“大漠飞马”的名字,这称呼想必是来自真主的使者赠送给阿里的那匹白色雄性驴骡。英勇无比的“小家伙”不但出了名,还发了财,所以兄弟俩已经过了十五年丰衣足食的富裕生活。近十年以来,雷克·杜尔笃勒已不再去打仗卖命了,兄弟俩搬进了一幢新的大房子,不过两人还是自己过日子,身边既没女人,也无用人。巴耶济德和以前一样继续为穷人教书,也跟小时候一样继续照顾他的“小家伙”。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逮着机会,他就会满怀担忧且十分自豪地吐出那句“我们兄弟俩”的口头禅,提醒大家不要忘记今天良民百姓所面临的艰难时世。
“兄弟俩”巴耶济德的右边坐着建筑商伊本·马施什,人称“烧炭的”,其父是个有名的泥瓦匠,自打这世上兵荒马乱灾祸不断以来,他生财有道,聚敛的财富难以计数。这纷纷乱世和无休止的冲突也许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战争,但从许多方面来讲,频繁发生的小打小闹对个人和集体生活所造成的伤害,比打一场两军对垒、师出有名的正规战争还要严重。然而,这一切似乎对他的营生毫无影响。每次,一旦冲突双方呈现出精疲力竭的迹象,他便出现在战乱地区,不等战斗结束就开始收购废墟和土地,然后在当地招工,要不就从老家内沙布尔直接带自己的人过去,着手制造砖瓦和墙板屋顶。仗一打完,“烧炭的”便开始大兴土木,随后还不到一年,就把在以低价买来的废墟上修建的清真寺以及学校、澡堂和医院统统高价出手。他自定价格,也向那些发了国难财的人家出售私人住宅,这些暴发户大都在小规模的战争中发了横财,急需寻觅象征身份的气派寓所,好让别人一见便知其主人配得上享有新的社会地位。即便那些在战乱中倾家荡产的人,“烧炭的”也帮得上忙,比方说,他可以用房来换他们的地,这种交易使他的财富伴随每次新的冲突与日俱增。按他的说法是,造房子的和打仗的乃一对亲兄弟,或者起码是一对好搭档,如果后者不干摧毁破坏之事并以此创造干活儿的机会,那么前者很快就会失业。大概正因为如此,才谣言四起,说他经常带着大笔金钱去劝说新上台的苏丹、可汗和沙赫谋划战事,惯用的手法是派人到伊斯法罕给苏丹送厚礼,再打通宫中的关节,让苏丹的手下撺掇主子发动以其实力不会打输的小型战争。对这些流言蜚语,“烧炭的”根本不屑花力气去否认或争辩,可能正因为这样,谣传才会不胫而走,越传越广,越传越多。
“兄弟俩”巴耶济德的左边坐着阿里·利扎,此君也是个奇葩,全城人有一半喜欢他,把他夸得像朵花似的;而另一半人则对其怒不可遏,污言秽语把他骂得比坏蛋还坏。礼拜二阿里·利扎前往孤儿院,给孩子们分发小礼物,和他们聊天,一起做游戏。礼拜五他去医院做例行拜访,找那些无人探望的病人谈话。和孤苦伶仃的患者在一起,他经常可以待上一个钟头或更长的时间,与其促膝恳谈,对其深表关心,了解他们的身世,询问为什么没人来探视,得的何种疾病,对恢复健康抱有多大希望,有哪些需求,下个礼拜五他再来医院时能满足这些人的什么愿望。于是,下个礼拜五他真的给病人带来他们上次想要的东西,又再次关切、和蔼地与其掏心窝子交谈。不喜欢他的那些人则声称,阿里·利扎根本没有爱心,做这些事情并非因为他是个好人,而是想以此作秀,来洗刷自己平时所造的孽,诸如向穆斯林销售酒精饮料和赃物,贩卖从战场上收集来的军事装备,以及从事更加肮脏无耻的交易。讨厌他的人还质问,城里满大街都是普通的穷人,阿里为何不向他们表示点爱心呢?事实上,穷苦人、逃离故乡的难民,还有附近来的遭遇不幸的人,在城里有成百上千,你对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说句好话,他都会受宠若惊,感恩戴德。可他阿里·利扎呢,眼里根本没有这些人,却去和医院里的陌生人亲切交谈,问寒问暖,百般体贴,就跟这些人是他最亲的亲人似的。而且礼拜二还去什么孤儿院慰问那些私生子,好像他们都是他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恨他的人都肯定,他的这些好人好事都是做给人看的,想得到认可,受人称赞,获得表扬。就连阿里·利扎自己也承认,这些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他曾说过,大家都在帮助“我们的穷人”,但他没有理由也得这么做。当那些人质问他,为何不帮“我们的穷人”时,他却回答道:“如果我也胳膊肘往里拐的话,那么还有谁会去关心我的那些可怜人呢?!”此外,他对诽谤者安在他头上的那条信念倒从不怀疑,因为他本来就持这种观点,认为替那些被其他所有人遗忘的弱者做些善行义举,连真主都会认可并给予高度评价。
坐在阿里·利扎左手边的是位青年男子,确切地说几乎还是个半大小子,肤色极浅,基本上属于白色,看上去整张脸毫无血色,像是戴了个白灰做的面壳。这个年轻人也曾是阿里·利扎在医院探视帮扶的对象,可后来据他说“被人赶了出来”,所以只好来投奔关心他的好人。在这种处境下,他唯一能做的或者说也是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样,因为在此地,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他举目无亲且一无所有。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留在大善人阿里·利扎身边,但他出院后之所以来找曾经的呵护者,主要是想搞清楚自己究竟能干些什么。当人间所有的道路都在你面前铺开时,你是无法迈步启程的。你得有那么两三条自己能走的路可供选择,才能抬脚踏上其中之一前行。所以他才来找曾经关心过自己的好人阿里·利扎,后者依旧关怀备至地问他,想不想跟他到他家去,比如说住在他那儿,一起生活,等等。
这个无名青年旁边是内沙布尔最有名的酒鬼阿布·鲁拉,一个旧贵族破落户的末代后裔。祖上积攒的家业在近三十年的兵荒马乱中丧失殆尽,家族成员要么在战争岁月中阵亡沙场,要么于和平年代里寿终正寝,总之传到他这一代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根独苗了。虽然阿布·鲁拉已经一贫如洗,穷到了要饭的地步,可驴倒架不倒,依然保持着高贵的派头,是餐馆酒肆里挺受欢迎的常客。他博览群书,温文尔雅,随和健谈,能够倾听别人的意见,最后又擅长用一句斟酌精准、把握得当的话发表自己的看法,以示自己确实倾听而且理解了别人的谈话,像他这样的聊伴恐怕世上找不出第二个来。他坐在餐桌旁,每一次吞咽都显得有滋有味,简直给人树立了享受吃喝的好榜样。所以只要有机会,那些新贵当中最有头脑的人都竞相请他吃饭,好模仿他的就餐举止。作为食客他从不提任何要求,只允许自己接受别人的餐饮款待和偶尔赠送的小礼品。尤其是年轻时,他很少喝醉过,现在年龄与日俱增,就越来越贪杯酣饮。每次喝醉后,而且也只有在酩酊大醉之后,他才会诉说自己的身世,但声音大得出奇,不仅他同桌的客人为之动容,整个酒馆里里外外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想必正因为如此,城里才对其醉后失态传得沸沸扬扬,而且无论怎么说这传闻也多得有些离谱失真了。再说那并非是真的失态,他既没打架斗殴,也没侮辱别人,没把桌子掀翻,也没将酒浇到别人头上,而仅仅是宣泄了一下自己内心充溢的被酒精释放和强化了的情感而已。一俟豪饮解开了禁锢思想和吐露身世与命运的枷锁,阿布·鲁拉便站起身来大声宣称,他喝酒喝掉了自己的一生,把所有的本事、所有的愿望、所有的需求以及其他一切属于生活的东西全都给毁了。就在他喊出自己把一生都喝掉了的刹那间,酒馆里的一切交谈戛然而止,四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人们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趣事大概会在城里让人们热议上好几天。接着,很可能他认为全场的注意力聚焦于自己,这给了他权力可以把憋在心里的话大声地一吐为快,比如说,他把一生都喝掉了,尿走了;因为生活是流动的,似水如奶,而我们必须将喝下去的水和奶都尿出去。是呀,所以说既然你把一生都喝掉了,那必然也就把一生给尿走了,就跟你把酒灌进自己嘴里后,也得把它尿出去完全一样。差不多每次都是老调重弹,或者类似的这么几句话,但他高腔大嗓甚至震耳欲聋的想法,却常常受到听众的欢迎,接连几天被广为流传追捧。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或者以右手击左掌,泣不成声,激动的感情在喉咙里翻涌,就像嗓子眼被堵住了似的,声音哽咽,呼吸困难,同时眼含热泪,或者夺眶而出,泪流满面。有时候他会在这种场合下突然瘫倒在地,不过一两天后,他又像往常一样端坐在酒馆里,扮演一贯招人喜爱和欢迎的陪客角色。
桌边还坐了三个海亚姆不认识的人,于是他便挤进不认识的年轻人和阿里·利扎之间,好免去自我介绍,否则无论如何也免不了那套虚礼寒暄。
“烧炭的”伊本·马施什说,他在离这儿不远处,骑马朝霍拉桑省巴尔赫方向约走一个钟头的地方,用在内沙布尔城边新建的房子换了一座废弃的大村子。他提出拿房子换他们的那些残垣断壁和已经无法再耕作的土地时,原来的村民们都对他千恩万谢,因为新房子差不多就在城里,这年头城里可远比乡间安全多了,所以即便原来的村子比现在住的地方大一倍也不值得留恋。一旦人们进得城来,慢慢地总能找到份挣钱的差事干,反正因生活所迫流落至此的人,怎么样也能活下去。村庄的原址本是块水源丰富的良田沃土,他置换到手后,在不到一年的工夫里,就修建了两家专门接待骆驼商旅的大客栈,同时约三十幢近乎奢华的大型建筑也平地而起,其中包括清真寺、学校和其他居民点所需的一切设施。现在,这个聚居区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小镇,一下子给他带来了十五万金第纳尔的纯收入,而且眼下几乎每天还有钱进账。差不多所有从前住在那儿的居民,现在都在给他打工。所以在内沙布尔,他们的劳动让他业绩猛涨,他们的故事使他名气大增,最终“烧炭的”获得了当地慈善家的美誉,可谓名利双收……然而所有这一切发家致富和出人头地的成功,只是因为他在正确的时间动了正确的念头。“烧炭的”向桌边的听众保证,说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周密的计划,还现身说法,称自己现在之所以能有这份闲情逸致,坐这儿和他们一块儿谈天说地消磨时光,而他的财富却在自动增值,完全是因为判断准确,从而抓住了机遇,纯属走运而已。
“你真是个幸运儿。”巴耶济德夸道,“这下你可以慷慨解囊、广济众生喽。我觉得,眼下最需要救济的就是新城区的比斯塔米清真寺,那儿一年里涌入了上千的难民,不知道都是从什么鬼地方逃过来的。如果要问我的话,你无论如何都应该去那儿发发善心。”
“你在说什么?”伊本·马施什停顿了一下,问道。
“说赞助呀,还能说什么呢?到那些人们应有尽有的地方去搞捐赠,毫无意义。”巴耶济德说明自己的意思。
“可要我捐赠什么呢?”伊本·马施什依然弄不明白。
“可以捐出你挣的一部分钱财呀,要不然你挣钱干什么用呢?!”
但是接下来“烧炭的”说,他绝不捐钱,如果没想错的话,他可以说自己打心眼里仇恨穷人,或者至少看不起他们。他对同桌的人说,只要会动脑子能干活,没人会受穷。世界上有这么多活儿可干、钱能挣,谁要是受穷,简直是耻辱。
“兄弟俩”巴耶济德对伊本·马施什的这一观点回敬以一番正儿八经的长篇大论,就好像在提醒这位“烧炭的”不要忘记,他面前的人这辈子可是靠教书吃饭的,向来将为人解惑视为己任。他提醒大家不要忘记,我们现在的生活是真主恩赐的,我们当中日子好过的人,他们的一切也都是真主恩赐的,所以说享受这种生活,比如爱情、友谊、快乐,是值得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挣不到、学不成、买不来的。真主从他丰富充盈的宝库里拿出这些来馈赠给我们,同时也责成我们将自己拥有的东西转赠给贫困的人们。他要求我们像他爱我们一样去爱穷人。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去爱呢?干吗毫无必要地把这一切搞得这么复杂?”伊本·马施什听不懂,或者是装作听不懂。
“他爱他们,爱他所创造的一切,尤其他对穷人的爱,也许比对你我的爱还要深。他们是他的最爱,这是我们无法得知的。”
“但是他为什么要把我卷进去?!他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因为他爱他们。然后却要我去负担对他们的这份爱,帮他们脱贫,这符合逻辑吗?”
“在这上面没什么逻辑可讲,无济于事的。”巴耶济德继续发挥其职业特长,“无论是生活,还是人们为之而活的东西,都无法用逻辑来解释。”
“可我喜欢能够用逻辑解释的东西,即便它不值得我为之而活也在所不惜。”伊本·马施什结束了他的争辩。
酒鬼阿布·鲁拉大声说,他高度评价干活和挣钱,长年以来他一直靠干活和挣钱的人们发善心、表爱意维生,但从未碰到过一个对此知足常乐的。干活和挣钱是好事,无人对此表示怀疑,可一个完整的人不可能就此满足,否则,要么你是一块未经加工的木头疙瘩,要么你就是智商平平的俗人一个,所以才会无欲无求,甘于庸碌。
“哈基姆,我的大才子,我觉得,你该发表发表高见了。”“烧炭的”转向海亚姆,可后者只是打量了他一番,耸耸肩膀。
海亚姆必须做到,既不说出也不表现出自己对加入这种谈话根本没有兴趣,因为投机商阿里·利扎宣布,小孩五岁之前,甚至超过五岁,都不可以去做带有功利色彩的事情。即便是学习,也应在游戏中进行,六岁之前不能送他们去上学。“这说明什么问题呢?”“烧炭的”已压不住心中的愤怒,尽管他说话时竭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保持一种亦庄亦谐的中立,在一半当真一半玩笑的闲聊中打发无聊的时光。
“难道这不说明,游戏有多重要吗?”阿里·利扎反问作答,“你学会了走路、吃饭、哭泣,学会了热爱父母、开口欢笑、区别昼夜,一切尽在游戏之中。可是如果你只是冲着功利而为,那就玩不了游戏。”
“你们干吗今天都对功利和发财的问题如此激动呢?!”伊本·马施什有些奇怪,“就好像这世界上没有比发财更糟糕的事了!”
“有是有,但不多。”巴耶济德反唇相讥。
随即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最大的也许就是“烧炭的”伊本·马施什本人,但他没能,也许根本就没有打算去掩饰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心情不爽:交谈跟他的意愿背道而驰。可能正是因此,笑声一平息,他便冲“兄弟俩”叫道:
“你们都不喜欢钱财,对吧?”伊本·马施什故意阴阳怪气地嘲讽,“所以说你们才改变不了自己,一辈子受穷:过了今朝盼明天,日复一日,挣扎打拼,苦熬人生,仿佛在檐滴落水间逶迤而行,务必谨小慎微,举步维艰。可是富人们活得有滋有味,他们大兴土木,享受一切,玩腻了便想出新的花样来尝试。伙计们,学学他们的样子吧,我们也要过梦想中的生活,而不能只生活在梦想之中。”
“真主保佑,我才不要过这种生活!”海亚姆脱口而出。
“你什么意思?”阿布·鲁拉大为不解。
“你想想吧,有种你来过一下我时常做的噩梦中的生活试试!”海亚姆的声音里透着纯真的恐惧,“天哪,那将会是什么样的惩罚!而我们的伊本·马施什却期盼这样的梦想成真!并且还巴不得自己有这福气!倘若是诅咒敌人遭此报应尚情有可原,可他偏偏希望自己倒霉遭殃!”
“你明明知道,我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伊本·马施什冲海亚姆发脾气,看得出他已经怒火中烧,忍无可忍了。
“要是我的话,首先会扪心自问为何老做噩梦,而不是把自己的秘密拿出来公开讨论。”桌边不认识的客人中有一个插话道,可海亚姆对他不屑一顾,睬都没睬。
“我说亲爱的,你所有的想法我都一清二楚。”受到刺激的海亚姆也有些冒火地径直回敬“烧炭的”伊本·马施什,“我之所以感到吃惊,只是因为我了解你的想法和你的一切。”
“不了解才怪呢!”“烧炭的”话里不乏挖苦讽刺,“那还用说嘛,像我这样的大名人!”
“这跟有没有名毫无关系,有脑子就行。”海亚姆针锋相对,情绪依然激动。
“谁能和你比呀,天之骄子,两者兼备,只是不知道,是名气更大,还是脑子更强。”
“你心里想一个数字吧,”海亚姆略微思忖,提了个建议,“选什么数字都行,随你的便。”
“我想好了。”伊本·马施什答道。
“将它乘以五,做好了吗?”
“等等,我需要点纸。”伊本·马施什提了个要求,过了一会儿说,他已经按海亚姆的要求完成了运算。
“现在从你的得数里减去三分之一。”海亚姆继续发布指令,“做完了吗?下面再用十去除你的得数。完了吗?现在检查一下做的所有步骤,不能出错。”
“兄弟俩”巴耶济德躬身朝邻座的客人凑过去,一起把“烧炭的”刚刚做过的所有运算过程重复了一遍,然后宣布说,一切准确无误。
“现在分别给这个得数加上伊本·马施什所想的那个数字的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和四分之一。做完了?现在的结果是多少?”
“六十八。”伊本·马施什和巴耶济德异口同声。
“那么你想的数字就是四十八,对吗?”海亚姆略加思索便得出了推测的结论。“烧炭的”和“兄弟俩”面面相觑,惊得目瞪口呆,除了默默点头承认,只能把手按在桌上,哑口无言。
桌旁一片压抑难挨的寂静。阿布·鲁拉想笑一笑,可却只在喉咙里呼噜了两声。阿里·利扎抬起刚才死死盯着演算纸的目光朝海亚姆望去,满腹狐疑地说,这实在太蹊跷了,有点不可思议。刚才劝说海亚姆别拿自己的秘密说事的那个陌生人也同意阿里·利扎的看法,并提醒大家,他刚才已经奉劝过这个书呆子,别以为聪明人有点自己的小秘密就了不起:“看来我刚才是对牛弹琴了,但也不能总去给瞎子点灯吧。”
“行了,就算他蒙对了吧。”伊本·马施什冲着众人说,他面对大家,但不特别针对某人,随即又重新要了一巡美酒,仿佛想尽快把这件事从桌子上抹去,“瞎猫撞上死老鼠——碰巧了。”
“碰巧了?”海亚姆刚才的火还没息,这股火又上来了,就像是心里有股怒气驱使他继续干傻事,“那么好吧,你再暗想一个位于一到十之间的数字,然后将其乘以二十七,得到的积再乘上三十七,算出来了吗?那么现在只告诉我得数的尾数是几。”
“是五。”算完后,“兄弟俩”和“烧炭的”齐声说出。
紧接着,海亚姆稍作思考,像是在做心算,随后宣布说,“烧炭的”刚才想的数字就是五,后者无可奈何地点头承认。
又是一片沉重、郁闷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海亚姆身上,把恐惧、愤怒和疑惑密集交织的复杂心情一股脑向他泼去。
“哦天哪,简直荒唐!”海亚姆恶心地摆了摆手,想从桌边站起来走人了,“像我这样的傻子从来还没有过吧。”
“你不是傻子,你不只是傻。”还是那个陌生人,一副教训人的口吻。
“这一位说得没错,这可比傻子干的事要傻多了,别再干了吧!”阿布·鲁拉好心好意地劝道。
“我究竟干什么了!”海亚姆一挥手,厌恶之情使他的面容变得曲扭,最后终于一跃而起,连声再见都没跟大家说,就向门口走去。
才出酒馆的大门还不到十步,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呼唤。
“阿爸大人,阿爸大人,停一下,请你。”叫声清亮、高亢,听上去像是年轻人发出来的,但带有浓重的外国口音,且用词也不规范。
他转过身,看见自己“加塞儿”之前紧挨着阿里·利扎坐的那个白人小伙子跟在身后,边跑边伸开手拼命挥舞,朝他大声喊叫。
“好,我停下来了,小伙子,有什么事,说吧。”海亚姆压低了嗓门,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词。年轻人跑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先是摇晃,接着亲吻,亲完后依然紧握着摇晃。
“我就是想,”他话没说完就打住了,鞠了一躬,长叹一口气,又接着说,“请告诉,沃妈妈还活着?”
“你先别着急,慢慢说。”海亚姆安慰他,“那么现在你告诉我,想要我干什么?”
“我想,”年轻人弯腰躬身,又对海亚姆深鞠了一躬,“请告诉,沃妈妈还活着?”
“你得先让我听懂你的话才行啊。”海亚姆继续好言安抚,看得出来,年轻人十分痛苦,心急如焚,“你是谁,从哪儿来,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沃卡奇,是我,来自维索科下面的比勒斯沃,波斯尼亚国。”年轻人非常乐意地自我介绍,“从你那儿我需要,请告诉,我妈妈还活着?”他终于纠正了自己刚才把“我”说成“沃”的表达,“我要方向,你自己也知道,有血有肉的人得有地方,吸引自己的思想和脚步。如果她还活着,我们回去,回家。”他又单复数不分了。
“我怎么知道你妈妈是不是还活着?!”海亚姆瞪大了眼睛。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胖子想的数字?”听得出来,年轻人显然心里发慌了。
“我并不知道呀。”海亚姆的声音超大,说完把手一摆,就像别人逼他做什么时挥手拒绝一样。
“肯定知道,每次都知道。”
“那都是把戏,是稍微用点心思搞算术时首先必学的基本功呀。”
“那你就也给我变这个把戏,告诉我,我妈妈还活着?维索科下面的比勒斯沃,波斯尼亚国。”
“我真不知道,年轻人,我没法知道呀,相信我。”海亚姆对年轻人深表同情,语气中流露出爱莫能助的无奈。
“听着,阿爸大人,我有个计划,”年轻人想了一下建议道,“如果我深想一下,自己不是一无所有,我有十个金第纳尔,是你的了,现在告诉我吧。”
“我的好老弟,我真不知道,你叫我怎么告诉你呀?!”
“听着,我更深一点想了一下,我甚至有十二个金第纳尔,如果你告诉我的话,都是你的了。而且不花你一分钱,你用你的知识支付,不管怎样。”
就像是陷入真正狼狈境地的人一样,海亚姆张开双臂,无言以对。他抬头仰望天空,好像期待苍天能给他帮助一样。
“你不也是人吗,阿爸大人。”年轻人提醒他,“你知道,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必须有个地方向往,可我做不到。对我来说,四方皆空。”
“那你就跟我走吧。”海亚姆大笑不已,“我的处境和你一样,我们会同病相怜的。”
3
海亚姆突然想起来,自己家里乱得一塌糊涂,啥都没有,于是转身带着白人青年朝城里走去,好买点吃的。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过了一会儿,沃卡奇咳嗽了几声,微微清了清嗓子,做了一下深呼吸,声音很响地吸气,声音更大地吐气,以此示意他有话要说了。
“我不天真,阿爸大人。”他迟疑好久才开腔,“我很清楚,若与那样的人为伍,都会有些什么危险。”
“与哪样的人为伍?”海亚姆问。
“与同你一样的人呀,把自己全都卖给了知识,想拥有一切知识。”
“那这样的人会对你有何危险?”
“把一切都搞糟,包括灵魂在内。”白人青年回答。
“那你干吗还要与我为伍呢?”海亚姆问。
“那我该怎么办呢,你总得要人照顾吧。”
“哦天哪,你这个小傻瓜!”海亚姆朗声大笑。自从女儿莱伊拉死后,无论在内心世界,还是在外部世界,他都从未有过这样开朗的心情,“这你不用担心,在我这儿你只会遇到两种危险,其一是无聊,因为老头子大都无聊乏味;其二是,你得目睹一个自身都嫌累赘的老朽躯体衰落消亡,却又不甘撒手。遗憾的是,只要不是迫不得已,一个人的身体就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随后,海亚姆想让年轻人讲讲自己的身世。可小伙子仅说了句“好的,阿爸大人”就没了下文,又继续默默地跟在他身旁往前走。
“我说,你别再叫我什么‘阿爸大人’了。”
“这是尊敬你呀。”
“这是犯傻,犯傻可不是尊敬。”海亚姆解释道。
“那怎么办,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过去有些人管我叫‘哈基姆’,就是博学之人的意思,可能比较合适吧。不过最好的称呼是奥马尔,而现在肯定是只叫我奥马尔最合适。”
“好吧,奥马尔哈基姆。”
海亚姆又笑了起来,可能是觉得身边这孩子把他名字和称号连在一起的叫法十分滑稽。此后,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直到海亚姆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对身世缄口不言,并再次请他讲讲自己。沃卡奇解释说,自己没开口是想找到适合讲述的东西,接着便打开了话匣子。
沃卡奇十二三岁那年,老家来了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此人目光炽热,声音火烫,不管在田间地头,还是锅台灶边,抑或山脚河畔,只要逮着机会,就缠住年轻人不放,把他们聚拢在自己周围,激情昂扬地向其灌输什么保家卫国的豪言壮语,诸如:只有他们能够保卫耶稣圣墓不被异教徒侵犯,而且甚至还可以扩充圣地的基督教财产。他解释说,他们可以担当这一神圣使命,因为他们身心纯洁,不负任何罪孽,因而无所惧怕,毕竟惧怕来自罪孽。这男子语言狂热,鼓舌如簧,大谈圣地和信仰之力量,一切都被他吹得庄严伟大,忽悠得大家心醉神迷。尤其是关于十字军东征的故事,更加令人激动。他还向大家保证,最迟年底,各个基督教地区组建的童子军就将启程出征,为了捍卫和传播真理,铁流滚滚地涌向圣地。于是,沃卡奇的老家当即就有十人被说动了心,决定跟这个衣着破烂的陌生汉子到萨瓦河去同北方来的大部队会合,然后一起朝圣地继续进军。
沃卡奇自然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受够了,实在待不下去了。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没完没了地冲他唠叨,说他是家中的老大,并把家里所有的活儿以及能给一个可怜人身上加载的其他一切负担都压在了他肩头。清晨,他闻鸡而起,直到活全都干完了,或者天黑到看不清东西,做不了事了,才躺下歇息。此外,他还得安慰妈妈。这可怜的母亲因为失去丈夫时常以泪洗面,就好像世上除此之外就再无别的事情可做。
他们加入的这支大军,并非如那个陌生人所说的全是由青少年组成,更不是像其吹嘘得那样强大无比、不可战胜和功绩辉煌。可经过长途跋涉,它却奇迹般地到达了耶路撒冷附近。在那儿,还没等他们安营扎寨,就遭到了一支穆斯林军队的袭击,许多人被俘,其中就包括海亚姆身边这个负了伤的小白脸。这样,他就进了居民点附近的一所医院,在里面好吃好喝的,让人照顾得真不错,还很快学会了与周围的人沟通。可是好景不长,沃卡奇在医院里过了七八个月神仙般的日子之后,居民点遭到了十字军的进攻,被夷为废墟,医院也未能幸免。一些基督教国家的伤兵获救后便随军而行,穆斯林病人也被一同带走。十字军许诺说他们可以被赎回,而其他伤势较重的俘虏则留在了俘虏营里,其中就包括沃卡奇。他在医院受到进攻时肩膀负了伤,而且伤得比使他入院的那次还厉害,此外脑袋上还挨了一记重击,这一下几乎将其置于生死边缘,所产生的后遗症持续了异常久的时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瓦利德大夫会把他弄上一辆大车,让他跟那些看上去还有口气的伤兵一道被拉走。很可能就连这位后来给他治疗的瓦利德自己也说不出原因何在,因为带上一个已无生命体征的年轻躯体逃难,的确有悖于常理。
一背井离乡,瓦利德似乎就刹不住车了。每隔两三个月,不管落脚的医院里发生什么事情,也无论有没有理由这么快就挪窝,他便一股脑将家中的所有东西全部装车,继续向东方迁徙漫游。其实也许他心里清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但即使他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道理,现在提到这个男人的小青年沃卡奇,也可以天经地义地给他不间断的东逃找些理由安上。可能是厌倦了老家经久不息的冲突动乱,而且没有迹象表明这种局面有朝一日会有好转,所以他想逃离得越远越好?也可能是他想摆脱某种回忆或恐惧,抑或为自己内心某种无法驾驭、失了控的情感所驱使?可他究竟为何每次都把他的患者,没什么生命迹象的沃卡奇也装上车,将这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也一同带走?或许瓦利德大夫能够解释这一切,但现在讲起他的沃卡奇是怎么也说不清的。大概五六个月前,在生死之间、阴阳两界徘徊了很久之后,沃卡奇终于在古城亚兹德苏醒过来。刚恢复知觉的他面色苍白,体虚气弱,精疲力竭,就好像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采石场卖苦力。差不多一个月前,瓦利德带他来到了这儿,两人都在医院里住了下来。十天前,瓦利德死了。今天早晨,他被赶出了医院。临走前,有人给了他些衣物和十二枚金币,好让他在头几天里还能对付一下走投无路的日子,随即连句客套话都没讲就让他走人了。
沃卡奇结束了讲述,停了下来,可海亚姆却一步不停地继续朝前走去,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似的,把同行的人甩在了身后,搞得沃卡奇只好紧赶慢赶地又从后面追上来,和他保持步调一致,并趁机问他对刚才听到的故事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海亚姆回答,“要我说什么呢?”
“是你要我讲的呀。”
“我就是为了对你有所了解,仅此而已。”海亚姆解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人没有再聊天,因为已经来到了城里的巴扎,该想想要在大市场上买些什么,然后得货比三家,讨价还价,交钱接货,再把买的东西包在一起,装进袋里,好拿回家。还没到达巴扎,海亚姆就已经感觉到身体出现了疲劳的征兆,但听着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一阵快感油然而生,并一直伴随着他在集市里购物。其实,他连买东西的力气都没了,于是便少言寡语地匆匆行事,既没好好挑选货物,也没正经地讨价还价,就想赶快完事走人。有时,他会倚着沃卡奇的肩膀稍稍休息一下,喘口气,调整一下呼吸。看来长时间的沉默和短暂的歇息确实有助于恢复体力,缓过劲儿来后,在回家的路上海亚姆突然又打起了精神,开口交谈。
“假设一条半鱼价值一个半迪拉姆银币,那么五条鱼值多少迪拉姆?”海亚姆问。
“那要看情况了。”沃卡奇回答。
“什么叫要看情况?”
“要看很多情况。”年轻人说,“鱼有多大,什么种类,新不新鲜,取决于这些因素,还要看其他很多情况。就连傻瓜也不会拿才出水的鲜鱼价钱,去买昨天的陈鱼。”
“但是如果这些鱼一样大小、一样新鲜、一个种类呢?”
“这是不可能的。”沃卡奇想了一下,有些担忧地把手一摆,“总有一条会稍许大那么一点点,或者肥一些、厚一些吧。”
“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我们假设有这可能。”海亚姆毫不松口。
“我为什么要去说不可能的事情呢?”
“为了建立一条规则,或者说做个游戏吧。”海亚姆穷追不舍。
“我可不是小孩,不想跟傻子一样去玩什么游戏。”
回到家后,两人坐在一起安静地吃东西。海亚姆慢条斯理,吃得兴味索然;沃卡奇狼吞虎咽,就像饿死鬼投胎。终于塞饱了肚子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手在肚皮上划着圈子揉来揉去,就像是在做按摩一样。
“哦,可真舒服呀!”他惬意地感叹,“吃饱喝足就有劲了。”
他边说边继续揉着肚皮,那副样子别提有多心满意足了,让海亚姆忍俊不禁。他当时绝没预料到,此后自己还有无数次机会,饱览这一好笑的动作。
天已经快黑了,两人一起为沃卡奇在大房间里搭了一张铺。随后,海亚姆带了一盏油灯和一沓藏在壁柜暗格里的信函,上了房顶的露台。
他心乱如麻,如堕五里雾中。先前耳闻小伙子动人的讲述,眼见他的举止动作,他的内心深处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波动过了。好一阵子他不知道这算是怎么回事,该如何描述这种情绪。是喜悦,还是对生活与存在的信任?这种感觉他只在同赛卡伊娜在一起时经历过,之前之后,他从未有过看见什么人会引得自己发笑的体验。唯有来自妻子身上的东西不会对他构成危险,他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胞都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害他。想必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够向她敞开胸怀,倾诉自己的喜怒哀乐。作为真善美的化身,是她证明了这个世界是美好的,生活是美好的,她丈夫海亚姆也是个好人,或起码可以做个好人。今天在和小青年交谈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一幅幅画面,又让他想起了赛卡伊娜,所以他才动了这个念头,觉得可以再看看妻子昔日的书信。信件是他很久以前为了强迫自己不去偷看而收藏在壁柜暗格里的,里面的内容会勾起对往日家庭生活情景的回忆,使他不敢再去阅读那些令人心碎的语句。
写信曾是他们美化和丰富家庭生活的游戏之一。赛卡伊娜开写的时候,自家的新房尚未建好,他们只得暂住在亲戚那里,所以夫妻俩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像她所希望的那么多,于是她便决定以书信传情,可以告诉丈夫不想让外人听见的悄悄话。想必她慢慢地渐入佳境,进而乐在其中。总之,后来她就笔耕不辍,锲而不舍,一直写到女儿莱伊拉因病夭折。这些信有的写得很美,其中表达了她对丈夫的渴望,也有对云雨私密之事的激情挑逗,以及一些刺激、挑衅性的玩笑,如同衣食无忧、生在福中的孩子们喜欢相互斗嘴抬杠一样。信里特别爱写的内容,大都涉及那些现在看来已经无法回答的问题,比方她曾在一封信中写道,说如果丈夫真是个学识渊博的哈基姆,那就应该知道:“真主同阿丹对话是讲纳巴泰语,对吗?”在海亚姆回答“真主不需要讲人类的语言来和自己的创造物沟通”之后,她又接着问:“那也许《古兰经》中的人类始祖阿丹和哈娃夫妻之间是用这种语言交流的?”在另一封信里她则问:“你的那位欧几里得大师写道,手迹是用身体表达的精神几何,是不是?”而在第三封信里她又会打听,古来氏人在“克尔白”天房的地基里找到的真主福音是用何种语言写的。这些信件,要么是在吃饭的时候,要么是趁擦身而过之机,或者是在与别人喝茶聊天时瞅准空子,被赛卡伊娜揉成纸团,悄悄塞给丈夫的。纸团捏得很讲究,小到足以在掌心打开阅读而无需担心会让别人发现。其余的信都放在床上或衣服里,偶尔也压在枕头下面。不过写得最动人的信,赛卡伊娜均亲手传递,比方说一起上床就寝时交到夫君的手里。这时,每张信纸里都会包着一个榅桲果,这果子一开始就是她的定情信物。
海亚姆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这些信件,连赛卡伊娜自己都看不到。乔迁新居时,他在家里找到一个隐秘之处,可以把信整齐地摞在那里,顶上还经常放一个榅桲果。赛卡伊娜遇害后,海亚姆离开伊斯法罕时,这些信是他少数带走的物品之一。这些年来,它们伴随主人颠沛流离,始终存放在身边,只不过上面不再放有榅桲果了。但他很少会从中抽出一两封来看看,他做不到,那种灵魂欲冲出身体而又挣脱不了束缚和羁绊的感觉,简直撕心裂肺,令其至今无法忍受。
他是第二还是第三次在通向房顶的楼梯上停下来歇口气了。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榅桲果的清香,难道是当年的气息渗入了信纸,一直留香到今天?还是这果香其实来自其记忆深处,很可能是应其所求,飘然而至?要不就是灵魂在向他呼唤?抑或是真主垂恩,赐予他机会,让他今天终能听从其召唤?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内心充满了希望和憧憬。然而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波斯尼亚青年,倘若他今天应赛卡伊娜的呼唤而去,那这小子可就惨了。
爬到房顶上后,他不得不又歇了口气,然后换上睡觉的衣服,伸开四肢,平躺到床上。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还没完全黑,不过四周很快就陷入一片半明半暗的混沌。等黄昏的朦胧加深,天色逐渐转暗时,他就会点上一盏油灯,拿起第一封信,开始阅读。不过在这之前,他就一直这么慵懒地躺着,岁月蹉跎,光阴荏苒,天晓得多少年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只盛满了疲乏的容器,浑身无力但又骨软筋酥地舒服惬意。他闭上眼睛,满怀感激地尽情吞吐榅桲果的芬芳,这馥郁的香气促使他决定,今天起码得完整地读完一封信。想到这儿,他伸手去够信,拿了放在最上面的那封。他挺起身,靠在墙上,睁开双眼一看,发现这信不是赛卡伊娜写的。
内沙布尔,亲爱的奥马尔兄弟敬启
恭祝安好
亲爱的奥马尔,很久前我得知了你的遭遇,但我无法也不愿早一些给你写信,这纯粹是因为百事缠身,无暇提笔。当年在伊斯法罕时,我当着你面着手筹划的大业,现在已到了付诸实施的关头,进入了行动的阶段。其实我现在也不想给你写信,因为我不愿撕开旧伤疤。我完全可以不再重提往事,对我们之间的交谈守口如瓶。只是现在给你写信这一事实,想必会让你回想起我当时的忠告。我说过,等待你们和我们大家的会是什么。而我话音未落,你们俩就把我赶出了家门。当时你们夫妻相亲相爱,幸福美满,深信这个世界是属于你们的。那种花好月圆的时候,你们能听得进谁的肺腑之言,警告你们生活终将带来不幸?!
我曾对你们说过,世界因魔鬼伊比利斯的绝望而诞生,靠他和我们的眼泪与痛苦滋养。这个该遭诅咒的恶魔涉足于原本永恒不变的时间,改变了一切。在此之前,一切皆于永恒之中依然故我,维持原样,因为世间万物均属永恒。而他的降临使凝固的时间趋于流动,并以我们的鲜血、磨难和不幸为动力走到了今天。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以一声啼哭来到这个世界,眼泪是我们尝到母乳之前,从身上付出的第一样东西——你们还在等待和希望什么?!难道企盼再生个孩子?
你是知道的,有句俗话说得好:人若照镜子,无论你在其前面做什么动作,都是在向魔鬼谄媚。你可以干自己喜欢的事,但不管做什么,肯定都是在向魔鬼献媚,因为镜子本身就是魔具,它能够将一人变成两人,也就使人数翻倍,从而也使罪孽递增,它也因此魔力不减,本色不变。鉴于你没有再婚,没有生儿育女,说明这些年来你已经明白了上述的道理。
事情正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全世界已经嗅到了恐怖的气息,感到了害怕,越来越多的人明白了,活着、任何形式的存在,都是深重的罪孽。我们叙利亚的兄弟在侵入巴勒斯坦的法兰克人里面找到了志同道合者,和他们结成同盟,帮助其建立起跟我们一样的组织。对他们来说,要得体地整治、规范他们的社会,也许比我们还要容易得多,因为他们那儿不禁止入教为僧,相反,还大力提倡。他们的伊玛目叫“大师”,目前的“大师”是于格·德·帕扬1。他以传说中所罗门圣殿的遗址圣殿山为根据地,创建了圣殿骑士团,是首任大团长。“大师”和我们在那儿的人情投意合,结为盟友,共谋大业。我的人向我禀报说,他们甚至准备联合攻打大马士革。我们在迄今已知世界最巍峨的山峰上为你修造了一座宏伟的天文台,从四面八方搜集了极其珍贵的手稿和书籍,给你建立了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好的图书馆,为你安排了合适的差事,准备了合理的报酬。来吧,成为我推心置腹、畅所欲言的朋友,做我的兄弟,当我的左膀右臂。真理将与我们同在,走出你置身其中的虚幻生活,到我这里来吧!
哈桑
他读完了信,把它放在床榻边,凝望着薄暮时分依然微亮的夜空。哈桑的信是怎么混到赛卡伊娜的信函里面去的?他怎么可能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不但丝毫记不起其内容,就连对收到过信的事也没有半点印象?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过去的一切重新唤醒。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光天化日下突然来了三个小伙子登门拜访,来者白衣白裤,胸佩红色皮带,足蹬红色皮靴,见到他后转交了这封信,说他们的总司令哈桑向他致意,并让他考虑一下,是自己一个人去他们那儿,还是要人陪同。他们告诉他,答复可以通过城里什么人转送。如果不作答复,也是一种回答。说完,三人转身离去,剩下海亚姆又怕又气,而且可以肯定,这几个不速之客的来访,第二天准会传遍全城,将人们的反感与恐惧,也包括他自从来到这儿以后所受到的尊重,统统夸大数倍,广为扩散。
即便哈桑没有亲自下令除掉赛卡伊娜,他本人也与她的死脱不了干系。所以这封信必然又触碰了海亚姆内心的创伤,于是悲痛、愤怒和绝望,以及妻子横遭不幸所带给他的那些噩梦与折磨,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不过奇怪的是,这一次噩梦持续的时间相当短,痛苦的过程可能只有那么两三天。一俟心情平静下来,他马上就把信放回了收藏赛卡伊娜信件的暗格。他无法再去阅读妻子温存的话语,面对那些文字他简直活不下去,可他又还一直活着,只不过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悲哀,沉陷在凄惨和无望的深渊里,不能自拔。收好信后,海亚姆稍微在脑海里思忖了一下哈桑写的那些话,不禁联想到一个与此有关的问题:像哈桑这样的人,究竟怎么会如此老练、沉着地攫取了大权,并且为了统治世界,竟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他们认为活着和任何形式的存在都是罪孽,应该受到诅咒。海亚姆知道,哈桑说的是实话,他对此深信不疑。但尽管这世界罪孽深重,他们还是要称霸一方,必欲将其置于自己的统治下,把它变成让人类兽性大发、互相厮杀的战场,这又该怎样理解呢?这种言行自相矛盾,从逻辑上就站不住脚,对此又能作何解释呢?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是匆匆过客,反正都要尽快离去,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假象,到处充满了罪孽,那么如此肮脏的一个世界,他们争夺其统治权又有何意义呢?而且事实上,权力在拥有者的周围造成了真空,把他同所有人分隔开来,使其变为孤家寡人,让他们深感灵魂不复存在,备觉有如身陷囹圄。然而,这一切远不足以解答对哈桑及其同伙夺权霸世之需要的疑问。不过这些思绪也未能纠缠海亚姆很久,收悉此信不到一个月,他就跟对所有与此有关的问题一样,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十分奇怪,重新发现和再次阅读这封信,并未在他心里引起很大的波动。看信时,他几乎无动于衷,读完后只是平静地把信放在了床榻旁的地上。遗憾的是,他没能翻阅赛卡伊娜的信,实在太疲乏、太虚弱了,想必是身体支撑不下去了。如果不是哈桑的这番蠢话插进来打岔的话,他肯定至少能找到一两封读起来有滋有味的信。眼下的这种从容淡定来自何方?怎么会突然有了想读赛卡伊娜手书的欲望?难道他的生活真的起了某种变化?这和他今天遇到的这个波斯尼亚小伙子有关吗?
妻子的死使他失去了抵御这个世界、保护自己的盾牌,带走了帮助他承受外力的精神支柱,也许随之失去的是夫妻恩爱在丈夫周围所形成的那种氛围和气场,或者只是对生活的信赖,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不管怎么说,失去了妻子在世时所给予的保护,他便赤裸裸无遮无拦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唯一可以抗衡外界的自卫武器,只有内心的苦闷和愤世嫉俗之痛,以及想起来都害怕的对世界创造者的不满。
在内沙布尔的这些年里,海亚姆无法干正经的差事,只能靠给有钱人占星看相维持生活。每当这些人家里遇有生儿育女或者操办婚嫁之事,他便帮人预测天气,选择良辰吉日,好让新贵们知道,喜庆活动应该放在哪天举行。他还为珠宝商提供咨询,帮他们推断各种宝石的年代。这期间,他干的唯一一件差不多可称之为正业的事情就是写了几十首诗歌,内容实际上都是他与创世主之间连绵不断的心灵对话和答辩。对海亚姆来说,这些神交是自失去莱伊拉、赛卡伊娜、尼札姆·穆尔克和阿布·赛义德等亲人好友以来,唯一还有点意义的正经事。难道这些诗歌就只是与真主的对话,而并非他首先用来发泄自己心中的苦闷,以免遭情绪伤害的哀歌吗?当年眨眼之间,他遭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这一切他已无法忍受下去,更别说可以像履行义务一样,平心静气地逆来顺受。于是,他便开始和创世主交流,向真主寻求答案、解释,以及能帮自己度过这段艰难岁月的办法。他时常想,如果至少能够摈弃自己拥有的知识,比方说相信自己夜夜观察聊以自慰的星辰,其实就是赛卡伊娜的眼睛,或者是她的灵魂在期盼中熠熠闪光,憧憬与他的魂灵重逢,那他心里或许会好受得多。小时候就有人对他这么说过,他也这样相信过。就连赛卡伊娜也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一说法,认为天上的星星就是人死后灵魂的化身。它们在夜空中闪烁,期盼着爱人的灵魂升天而来,好与其重新结合,化为一体,一同回归隐遁的世界,从人们的视野里永远消失。可他无法相信,也不能说服自己去相信,更做不到不信装信,因为他心里知道这是迷信。他明白,在很多人心目中,天上的星星与人间的爱情和灵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他时常疑惑地扪心自问,难道知识也会和自己作对、跟自己过不去吗?他一生坚信,创世主赋予其义务,让他孜孜不倦地学习和掌握知识,也只有通过知识才可以稍稍接近真主。这怎么就变成了该死的罪孽,我究竟欠了真主什么,他到底要我承担何种义务?!海亚姆的内心十分惶惑,或者说是充满绝望。而现在一切证明,他的确该死。倘若他能够相信,莱伊拉和赛卡伊娜就是自己每天晚上怀着深情向往去观察的星星,在夜空上期待和他团聚,那他的日子就不会这么难熬了。
不管是他的疑问还是祷告或请求,皆无任何回应。他担心害怕的事,没有一件发生,可又挥之不去,而能摆脱其中任何一个纠缠的希望则更为渺茫。一切都默默地遵循其道,继续前行。白天,他致力于吟诗作赋,或干点别的什么。到了晚上,他便凝望夜空,观察天体的运动。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内心的绝望和疑问能有点具体的表现,希望这样可以得到别人的理解与同情。然而一切徒劳无益。没有人关心他,他没得到任何解答。可在他看来,外面的世界有时候并非死水一潭。他能真切地听见它的喧嚣,但是想必他海亚姆已经堕入沉寂的深渊,不能自拔,从而丧失了敞开心扉倾诉衷肠的能力和机会。所以虽然外面的世界依旧热闹非凡,他却失语无言,没人听到他开口讲话。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天上的一切依然循规蹈矩,运转有序。地上却是腥风血雨,一片混沌乱世。他既迷恋天空,又置身尘世,身陷两界,却不能诉说自己的悲痛。
大约十年前,他彻底闭上了嘴巴,缄口不言,也停止了诗歌写作和其他一切工作,开始终日出没于酒肆、茶馆等人声鼎沸、高朋满座的场所,因为在这种地方最容易打发时间,再说在那儿消磨时光竟然还给了他一个如释重负、安慰良心的机会。
一次在一家紧挨着巴扎的茶馆里,有个商贩赶时髦,鼓舌如簧,口若悬河,把人们信仰的一切都说得一无是处。他嘲笑爱情和友谊,举出无可反驳的事实证明人类亦属野兽,只不过出于害怕才被迫偶尔假装老实,故作正经,仿佛他们都是好人。他还向大家保证,说一个有品位的正派男人只是因为其母太老太丑才不和她同床共寝。这家伙能说会道,口才极佳,还善思考。他大展雄辩的本事,把所有试图反驳他的人一个个说得哑口无言,或者起码是思想动摇。有个人开口讲述极乐世界,他问此人,最后一次到那边是什么时候,又是何时从那边返回的;另一个人谈到了真主和真主的法则,他便提醒说真主也必须公开遵守他自己强加给世界的法则,因为水总是往低处流,而从不会向高处跑,这一点是不以真主的意志为转移的。与其说真主是立法者,不如讲他是护法人。“如果真有真主的话,那他应该是警察,而不是苏丹。你若是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那你也得认识到这一点。”商人最后做了如此的总结。他的话获得了异口同声的赞许,那位谈真主和真主法则的客人紧接着带着哭腔问,到底是谁创造了世界。商人十分严肃地回答说,医学大师、哲人伊本·西拿早就说过,没有人创造世界,因为它自古以来就存在。
“你设想一下有这么一家从事运输的行当,”海亚姆转过身,对那个不想再跟商人搭腔更别提与其争辩的人说,显然他无法容忍别人用这种方式把伊本·西拿抬出来,当成一张大获全胜的王牌抛出,“成千辆大车,上万匹骡马和黄牛,队伍庞大芜杂。随时都有要运送的货物被装上十到十五辆大车,随时都有二十到三十辆大车驶进驶出车行的大院,随时都有上千名雇工在饲养役畜的栏圈里和堆放或装载货物的仓库中忙活……几百件活儿由几千名不同工种的员工实施,看起来互不相干,实际上分工合作,构成、创建了一个整体。每件活儿就其本身而言看似没有意义,但是所有的活儿组合在一起则显示出一种奇妙的和谐。任何一件活儿的实施者,不管是人、畜还是车,各自为政时均显得无足轻重,不值一提,可综合在一起则互为依托、相得益彰,展示了令人震撼的协调统一。你能想象这样的运输行当吗?”
“我无需想象,因为我本人就是其中的一员,没少跑过运输。”商人说。
“那你敢发誓,说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结果,背后没有一种精神、意向和计划规则在支撑吗?抬头遥望一下夜空吧,你会看见那里有无限的运输活动在和谐地进行。”
商人未做回答,不一会儿便离开了茶馆里聚会的人群。此后,海亚姆拿组织运输说事的逸闻,便数日甚至数月之久地在城里疯传热议。一些人对他怒不可遏,将其插嘴干涉视为背叛;另一些人则冷嘲热讽,说他这个看星星、玩魔术的怪人想在当权者那儿讨好卖乖;但大多数人都认可他的行为,把这看成信仰与传统的捍卫。后者的看法对他而言是绝对公平合理的。只有真主才知道,到此地二十甚至不止二十年以来,深埋于他内心的对外界的排斥、反感与恐惧,什么时候竟转变成公开外露的愤怒,从而招致那些原本胸有定见这下却心里没底的人士,对他群起而攻之。
难道今天他身上的一切都改变了吗?他有希望走出折磨自己多年的失语困境,摆脱昔日的阴影吗?
4
“他还在呀!哦,真主啊,他还在床呀……!仁慈的主啊,他还……喂,小家伙,小家伙,我们得把他……”泰伊达不善言辞,口头表达十分蹩脚,尤其对使用动词犯怵。海亚姆无法判断,究竟是这位女邻居的叫声把他吵醒的,还是她手的触摸让他有了意识。泰伊达先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然后顺势摩挲了整个面庞,就好像边给他洗脸边做按摩,最后又回到额头上,停在那儿休息。很可能是女邻居的大呼小叫弄醒了他,手掌的触摸又让他恢复了知觉,此外没有其他的可能。否则如果他没醒来的话,也不会知道泰伊达说了些什么。不过是这触摸使他明白,自己像个草扎的玩偶直挺挺地躺在这儿,而且没准还会保持这样的状态一段时间,因为他此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说活动一下身子或者说点什么,比方请泰伊达别那么高腔大嗓地说话,小点声。
沃卡奇上来了,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泰伊达念经似的重复道:“他还在呀……”说着把手从海亚姆的额头上拿了下来。沃卡奇先把双手贴在老人的脸颊上,然后又将他的左右手轮换夹在自己的两手之间,握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大事,不必大惊小怪,然后才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像背小孩一样驮到背上,走下房顶的露台。泰伊达紧跟在后面,一边嘴里咋咋呼呼的,一边尽力地托扶老邻居的脑袋,不让它耷拉下来。到了下面,她走开了一会儿,再次出现的时候带来了一床她收在大房间里的灯芯草席子,拿到屋外院子里铺在地上,好让沃卡奇把老人放在上面,然后又不见了踪影。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再度现身,这次拿来了苹果醋,让小伙子涂抹到海亚姆身上,在手脚部位稍微做一下按摩。
“你只管走吧,做你的事去,这儿没什么你能帮忙的了。”沃卡奇朝房子那边指了指,对泰伊达说。
海亚姆躺在院子里,时近正午的阳光烘烤着他的身子,暖洋洋的挺舒服,让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对自己的状况海亚姆心里有数,也想告诉泰伊达别这么小题大做,弄得煞有介事的。昨天的昼夜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搞得他精疲力竭。他现在的确需要点热度,身体也肯定比以往要虚弱。可他张不开嘴,更别提能说点什么出来,把有必要解释的一切都讲清楚。但愣头青沃卡奇不管三七二十一,挽起袖子就给海亚姆涂抹上苹果醋,随即呼哧呼哧地使劲按摩起来。手脚部位的按摩让海亚姆十分舒坦,年轻人手指的按压十分有劲,似乎给他的四肢也注入了活力。洒满全身的阳光,热辣辣的,让他骨软筋酥;脑袋里一片空白,无思无欲、心不在焉、浑身乏力地躺在草席上,也使他极度惬意。事后他有心无意地对沃卡奇说,自己平生第一次体验到,能够有所依赖,听人摆布,是何等的愉悦和美妙:“偶尔能享受到这种良好的感觉,真是福气。”不知什么时候,他觉得腋下和额头湿了。他知道,再说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睡衣也顺着脊椎同样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可能是稍许出了些汗的缘故,他的烧退了,神志也清醒了些,使他又有了点力气,能够勉强集中思想,弄明白周围发生的一切和所听见的谈话。
沃卡奇一边很尽心地给海亚姆按摩,一边对离去的泰伊达啧有烦言。从中可以听出来,他不明白,这女人为何要管别人家的闲事,替人家拾掇整理房间,就像别人自己做不了这么好似的,其实没准人家自己干得更漂亮。他百思不解,泰伊达哪儿来的这个权力,为什么一天到晚老往这儿跑?没有人叫她来,肯定也没有人盼她来。他很替她担忧,不禁暗暗问自己,她怎么会起这样的念头,竟敢单枪匹马地闯进两个陌生男人的世界。事情明摆着,他们的确相互不熟悉,连傻瓜也清楚,要是她没从这所房子里走出来的话,会是出了什么事。
小伙计的声音十分激动,那严肃较真的样子逗得海亚姆哑然失笑。此前他还从未想象过,有谁会这样来评价善良伟大的泰伊达。其实她是那种一辈子以侍奉别人为乐的幸福女人,伺候谁都一样,唯望以此得到别人一点儿可怜的喜爱,或至少能够稍微引人注目一些。这种女人从来不问自己,别人是不是需要她们的帮助,得到帮助的人值不值得帮助,也不在意或起码不表现出来,她们往往既得不到别人的喜爱,也不会因此而引人注目,更没有其他感恩戴德的回报。她们只是能够说服自己,深信会得到所需要的一切。一旦身边没有人准备享受她们的帮助时,这些幸福的女人们就会扩大寻找范围,而且总会遇到合适的帮扶对象,为之倾情奉献,一生一世,无悔无怨,无名无利。但是可以肯定,她们的内心收获了一份回报,精神上得到了酬劳,可能是因为她们觉得,自己正是为此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能对别人有用,行善积德,备感乐在其中。当然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那必定是种不可公开的回报,这秘密只有她们自己心知肚明。可这样一位菩萨心肠、无私奉献的人,何以引起如此强烈的愤懑?!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大喜欢泰伊达,是吧?”海亚姆问。
“我受不了她。”沃卡奇毫不犹豫地回答,“连看到她都嫌烦。”
“你这小子,可为什么呢?!”
“她生了个什么样的儿子呀!”年轻人的声音充满了悲哀。
“她没儿子。”
“那她真该养一个才对。”沃卡奇一本正经。
“你说她真应该生一个?”
“对呀,我就是这个意思。这真是一大可悲之事。”
“不一定吧。你都瞧见了,她连自己都拎不清,如果养个儿子,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要我说,没有儿子不仅对她而且对他都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她儿子什么感觉。”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总该知道吧。”海亚姆生气地训斥道,“你最好到她身边去,稍微了解了解她,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好吧。”沃卡奇站起来,平淡地朝房子里走去。
小伙子的步伐显得异常沉重,就像是拖着脚在地面上移动,或是下脚着地太用力气。这种古怪的走路姿势不知为什么让海亚姆很开心,脸上不觉流露出一丝微笑。他目送着年轻人走进屋里,然后依然尽情地享受阳光的爱抚与温暖。沃卡奇怎么会知道,泰伊达本应生个儿子呢?想必是海亚姆觉得这段关于生不生儿子的插话是对他自己的谴责,所以才冲倒霉的年轻人发了脾气?不管怎么说,她曾经是怀过孕,都整整十五年了,可能还不止这么久。当时他给泰伊达用了个方子,让她两到三天连续服用大剂量的番红花,每日两次,而且用的是纯品,叫她尽量多服。这样一来导致她开始出血,胎儿就流产了。可这小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而且还说得出,那次怀的是个儿子?
沃卡奇的话里有些事情让海亚姆回想起很早以前的一次谈话及其后续。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是在他的青年时代,有次他与朋友也是天文学同行的撒马尔罕人穆萨菲尔和伟大的物理学家阿尔哈曾——亦称海什木——的弟子侯赛因在一起聊天,后者援引自己老师的观点说,目光与光的运动速度几乎相等,其轨迹也相似,甚至几乎如出一辙。这启发海亚姆想到一个问题,即这两者本身及其运动的状况现在表现如何。如果一颗遥远的星星,其光芒需要一百年才能抵达我们这儿,照亮世界,那么这个星球附近世界上的某个居民投向我们的目光,差不多也得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到我们这儿。“他能看见我们这儿的什么呢?会遇到什么状况?”海亚姆问,“当他的目光投向我们时,看到的是这儿正在发生的事,是我们目前的现状,还是已经过去的情况?”两种状况的可能性都有,并且同样可信。穆萨菲尔认为第二种可能更为可信、也更加迷人。四百年前从某个遥远的世界启程直奔我们而来的目光,看见的是实际上早已经建成的库法古城和首批清真寺的在建情景。而如果目光的发出者也是肉体凡胎的话,那时他早已与世长辞,但其目光在我们这儿看见了哈里发前辈和他们朋友的面孔。这一想法让他着迷。侯赛因和海亚姆则认为这不可能,因为那样的话就意味着,本世界的此刻,比方说在现实中的不同层面里,同样真实而且现时地存在着事物的一切过去形式,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穆萨菲尔则为自己的观点激情辩解,同时也愿意附和朋友的说法,顺水推舟。他认为,正如海亚姆所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的过去状态,此刻都依然现实存在,这一点无需专门解释和求证。否则曾经存在的东西又能消失到何处去呢?!应该证明和解释的是,谁宣称物质会灭,因为此人的认知与理性相悖。举个例子,现实中的一切都分布在不同的时间层面上,因而也可以被不同的目光所看见。但毋庸置疑的是,世界上一切曾经有过的东西现实中都依然存在。“一切自在之物和正在发生之事,皆有其存在的必要,因为这是真主的旨意。所以,有必要存在的东西怎会不复存在或者消失殆尽呢?”穆萨菲尔嚷了起来。海亚姆只把这个论据当作那种神学家们故弄玄虚的噱头,于是便开始予以激烈反驳。然而在争辩中,他却发现了一个新的论据,足以佐证穆萨菲尔的观点:时间是绝对的,因为它是永恒的形象表现,也就是说同时性的原理适用于任何情况。一种目光看到的必定是与其同一时间和同一现实中的存在之物,而不是数年或者数百年后才发生的事情,所以来自遥远星球的目光抵达地球时,所看到的就是现存事物的过去状态。
三十年前,在深陷绝望、孤独无助时,海亚姆想起了这次交谈,觉得从中可获得几分解脱,或至少能得到些许慰藉。倘若他们当时所说的话起码包含了一点真理的话,那计算出能够看见莱伊拉和赛卡伊娜母女俩所生活的那个时期的距离,就应该有可能让幻想成为现实。况且他本人也生活在那一时期,因为他们一家人都在一起,那时还有……一连数月之久,他都埋头测算,作出假设,进行运算,再认真思考,直到最后终于明白,自己的希望纯属白费工夫,因为他也许能够算出来的那个距离是无法企及的,即便他达到了这一距离,然后从那儿往这边看过来,其目光抵达的一刻,看到的依然是孤独寂寞中的他自己。
往事历历在目,一个个难忘的瞬间又在脑海里鲜活了起来,海亚姆沉溺在院内的寂静之中,任凭正午热辣辣的阳光炙烤全身。正对他脸的院墙上出现了一只猫,悄然无声地顺着墙朝大门口走去,随后不见了踪影。外边不知什么地方有只公鸡打起了鸣,叫声更加衬托出笼罩四周的安静。鸡叫的时间很短,就像自己中断了那特有的长鸣一样,也仿佛是它发现自己孤独的声音坠入了何等深沉的宁静,所以戛然而止。有意思的是,预料之中的苍蝇,却一只都没有出现。人这么湿漉漉黏糊糊、一动不动地躺在正午的烈日下,本来最爱招惹苍蝇的围攻,被叮得招架不住。这里面肯定有某种原因,稍稍花点力气,动动脑筋,肯定可以找到原因所在。
如同过去三十多年来他几乎每天夜里都噩梦缠身一样,他沉浸在半睡半醒之中,本来是处在高烧谵妄的状态,就像掉进一个陷阱里,那儿等待他的是无数噩梦中的一场。他好像在算什么东西,做得十分艰辛,是解决一道数学难题,但毫无进展,因为缺少一项必须给出的已知数,也许是缺好几项。他左算右算,使出浑身解数,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个遍,却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他觉察到,自己把问题设定错了,出了一道无解之题。可他还是固执地继续运算,因为他心里明白,不管这题出得有多错,不解开它的话,他既无退路也无出路。人已经累得发抖,激动地打颤,他十分害怕到头来落得白费力气,空欢喜一场,因为情况越来越清楚,想象中的值和自己或缺的运算条件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他既得不到它们,也算不出来,更不可能知道结果在哪儿。
最终,还是泰伊达和沃卡奇帮他摆脱了梦靥的纠缠。他们叫醒了他,让他一块吃午饭。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其实本来也可以不叫醒他,因为众所周知,对病人来说,睡眠和进食一样,至少能最大限度地帮助他恢复体力。可是这个可怜的人在床上一直抽搐颤抖,四肢痉挛,想必就连傻瓜也看得出来,这种睡眠已经没有丝毫用处,完全无济于事,所以才让他起来。海亚姆自己都奇怪,他怎么会吃得如此狼吞虎咽,既不看碗里盛的是什么,也不问吃进嘴里的为何物,就一股脑儿地囫囵吞下。他只觉得有石榴籽的味道,大概是做浇汁放的一种作料。尽管他吃得如同风卷残云那么快,可还是最后一个放下碗盏,等他推开餐具时,沃卡奇早就用手划着圈在揉肚皮了。而泰伊达却说,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不过感谢真主,还是每样都尝了那么一丁点。当海亚姆也吃完之后,泰伊达便站起身,进屋去冲洗中午用过的餐具,剩下房东和他年轻的新房客两人留在院子里。
“你好点了吧。”沃卡奇挺满意地看着海亚姆,“眼睛又放光了,脸上也有了生机,气色不错呀。”
“实际上这是我们活着的时候诸多无法理解的事情之一。”海亚姆若有所思地回应道,“如果我们有理智的话,本来都应该在三十岁最迟三十五岁时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大家都清楚,在剩余的有生之年里等候我们的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天真纯朴不复存在,人际信赖逐渐消失,活力与美貌以及诸多乐趣也与日俱衰,头脑清醒者也不会再去寻觅人间真爱,而潜伏在暗中等候我们的是疾病、衰弱、悲伤和苦闷。我们在余生还能遇到的最大幸运就是尽快地、出乎意外地死去,因为这能使我们免遭漫长衰亡过程的折磨。但是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在拼命地为多活一年或者多活一天而奋斗。我甚至担心,倘若到了生命以钟头来计算之时,我们是在为多活每一个钟头而垂死挣扎。生了病,我们让人给我们治疗,全力以赴地配合,吃好、睡好、保护好自己,一切恢复健康、养精蓄锐的努力,仅为临终前能多眨巴一次眼睛。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真的都发疯了吗?这该如何理解呢?”
“这是必然的。”
“可为什么呢?你给我解释解释。”
“既然这是必然的,就没什么可解释的。”
“我知道,这是必然的。既然大家都这么做,那肯定是必然——这是法则,是规律。可是没有哪条法则规律是没有根据的。问题是什么根据?根据在哪儿,为何这样不可理喻,这样残酷无情,这样无法理解?怎样用人类的理智找出其原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只有傻瓜才会对日出而昼始感到奇怪,聪明人奇怪的是,如果白昼不随着太阳的升起而伊始,那会怎样。如果有人不想活了的话,你会奇怪吗,会问自己,这是为什么吗?”
“你小子挺幸运的,终于开窍了,聪明!这下什么都明白了!”海亚姆笑了。
泰伊达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到两人身边,跟他们道别。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要回家去了。沃卡奇把她送到门口,随手锁上了院门。
“你打算拿她怎么办呢?你是怎么和她走得这么近的?”沃卡奇重新坐到海亚姆旁边,问他。
“她是离我最近的邻居,二十多年来一直多多少少地关心照顾我,是我妹妹想出来的法子。妹妹和妹夫住在城里,要是每天来我这儿干这些日常家务的话,路实在太远了。而对泰伊达来说这倒正合其意,可以说是举手之劳,妹妹给她点东西,我再给点,就足够她过日子了。”
“她为什么要照顾别人呢?”沃卡奇再度表现出疑惑不解。
“你到底又有什么地方对她不满的了?午饭时你们好像已经能够相互沟通了嘛。”海亚姆笑了,但嘴巴刚一打开马上又合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真搞不懂,今昨两天我比过去十年加在一起笑的次数都多。你怎么解释这一现象?”
“无需任何解释,如果能笑的话,人是应该笑的嘛!”年轻人顶了回去,“不过你并不需要她,她干不了洒扫庭除、抹桌拖地的活儿,做这些我比她强。”
“是啊,非你莫属!好,那就扶我起来吧。”海亚姆寻开心地挖苦道。
沃卡奇把老头重新扶上手臂,转身背了起来,边走边承认重返房顶露台的决定绝对明智,因为阳光的照射显然对他大有好处,而人在房顶上至少还能够多晒一会儿太阳,总之那儿比院子里的日照时间长。他把海亚姆背上了露台,先帮他靠在屋顶四周的矮墙上,然后再把被单抖开铺好,其实这些泰伊达今天已经都做过一遍了。海亚姆自己走到地铺边,在沃卡奇的搀扶下躺了下去。
“你有没有发现,老年人的身体有种特殊的气味,一种与年轻时的体味完全不同的气息?”海亚姆问,“还是这纯粹是我的个人感觉?现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我都难以忍受,包括这气味!”
“一切东西都有自己的气味。”沃卡奇边回答,边给他盖上被单,说是以防天气变化,保险起见,“不过这一点也可以蒙人的,女人就会这么干。”
“干什么?”
“蒙人哪。她们往身上擦抹各种油脂和这样那样的香水,然后散发出各种不同的气味。”沃卡奇解释说,“你还想吃点东西吗?也许还可以稍微再来点什么?要不我把你昨晚看的信拿来?”
海亚姆什么都不要。于是年轻人又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再留下来聊会儿天,让他开开心。
“现在也不需要了。”海亚姆摆手请他离开。当沃卡奇转身正准备走时,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说现在还有人能真正让我开一会儿心的话,你这两天已经做到了。”
沃卡奇舒眉展眼给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下楼走了。留下被包裹得跟孩子一样的老人独自躺在铺上。
虽然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但头顶上依旧是一片浅蓝,光影的变化预示着太阳正在下山。房舍上空掠过的飞鸟,也在报送同样的信息,每当暮霭变浓,它们便匆匆踏上归巢的旅程。尽管从他现在位置的角度看不到这些现象,但海亚姆心里知道,此刻太阳的威力已经不足以把它投下的影子搞得那么清晰和浓厚,所以外面的日影肯定已经拉得很长,变得很淡了。暮色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唤,那肯定是邻家大妈杰米拉喊儿子回家的声音,那小子每天傍晚都要藏起来,就为了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儿。有只鸟在鸣叫,大概也是在寻找或呼唤自己的同类。
要是没有这样昏沉沉地半醒半睡,想必他也会感到奇怪,为什么鸟儿们都如此异常地安静,几乎沉默得都像哑巴一样。其实也许它们并不是这么静悄悄的,更非哑然无声,但它们的鸣叫传递不到海亚姆这儿。来自外界的所有声息,即便能传到他耳朵里,也已变成了细软轻盈的游丝。他脑子里一盘散沙,内心空空如也,根本无法集中思想去奇怪、去发问,整个人始终在昏睡和清醒之间摇来荡去,时而徘徊于纯粹的意识和深切的体会之间,时而沉陷在清晰的回忆与越来越模糊淡漠的现实的碰撞之中。
这种温柔舒服的躁动不安,被他自己发自记忆深层的近乎尖叫的喊声所打断。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他在睡梦中大声吼叫。
那还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当时他们还借住在赛卡伊娜的亲戚家。一天夜里,两人行云雨之事,柔情蜜意,缠绵悱恻,好似两具躯体在互相倾诉最隐秘的悄悄话。完事后,他们沉默了好长一阵。赛卡伊娜的头静静地靠在他的左肩上,两人都觉得,哪怕有一丝稍微大一点的声响,都会使他们感到疼痛。就这样似梦非梦、半醒半睡地躺了很久后,赛卡伊娜用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耳语道,她想象着,自己明天去突厥式公共浴室洗澡,用蒸汽和水泡开绷紧的肌肤,再让浴室女按摩师给饥渴的皮肤抹上紫罗兰油,将每个毛孔都打开,使之充满吐故纳新的渴望。她仿佛感觉到丈夫的手从她身上滑过,抚弄她的每寸玉体,她沉浸在芬芳馥郁之中,贪婪地呼吸着花香四溢的空气,继续想象人生的美事……直到深深地坠入黑甜之乡。
第二天早晨,海亚姆离家前赛卡伊娜悄声对他说,中午的晌礼过后她要去家里设在地下的浴室洗澡,等到了午后的晡礼时分她就会通体散发着紫罗兰的芬芳了。海亚姆心领神会,于是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干活或者讲话。他抢在晡礼前赶回家,在院门外就看见一个女佣从地窖的门后走上来,消失在屋里。这情景让他激动地透不过气,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院门,溜下地窖,像做贼似的生怕人看见,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向浴室摸过去。到了门口,他按了按把手,门没开,便轻声叩了叩门,里面传出赛卡伊娜的声音:
“什么事?是谁呀?”声音隔着门,显得十分微弱遥远。
“是我呀,开门哪!”海亚姆紧张得压低了嗓门,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为何要我给你开门?你想干吗?”
“我想看看你。”海亚姆忍不住开怀大笑,连他自己都对这个回答感到吃惊。
“那你想看些什么东西呢?”
“看你漂亮的脸蛋呀。”
“只看脸蛋?”
“还有脸蛋的下面,那白嫩的玉颈。再往下,我昨夜亲过的地方……”
“你全都想看吗?”赛卡伊娜在里面故作羞赧地嗫嚅道。
“再往下,那是肚子,继续往下,还有那更深的地方。”海亚姆简直要笑死了,可他依然使劲压低了声音,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顶了出来。
“你想看的就是这些?”
“就这些,还有其他的一切的一切。开开门,求你了!”
“我为什么要给你开门?我倒要看看,如果你一定要进来的话,怎么个进法。”
海亚姆最终委琐地临阵脱逃了。他连滚带爬地出了地窖,冲出了院子,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六神无主的他直奔城里而去,希望这样能减轻些下身和再往下的部位生出的压迫感。一路上,他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唯恐碰见熟人。他心里清楚,在这种状态下是无法与人交往和谈话的。傍晚时分他才返回家中,走进他们夫妻的卧房准备更衣时,发现了赛卡伊娜留给他的一个条子,上面只有四个字:“在亭子里”。字写在从他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一小块纸片上。他连忙朝坐落在花园里喷泉旁边的亭子跑去,那儿是他曾经眺望闺房窗口的地方。
一见面,赛卡伊娜就劈头盖脸对他好一顿数落,骂他是负心汉、骗子,明明不爱她,却跟她同床共寝。因为他要是真爱她的话,今天就该不请自来,肯定会来这儿找她。他应该知道,自己非来不可,他应该有这感觉才对。海亚姆怒火中烧,绝望无比,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明白,这一次又是面对面地跟她的欲求做游戏了,可他没有能力平等地参与这场游戏。于是两人互相对吼谩骂,怒气冲天,吐沫横飞,捶胸顿足,毒言恶语,无所不用其极。赛卡伊娜深感受到了侮辱,愤怒无比,因为海亚姆没有破门而入,冲进浴室,所以她备受打击,伤心不已,十分绝望。看来他永远不能在蒸汽浴室里和她亲热缠绵,共享飘然欲仙的极乐时刻,因为家里的私人蒸汽浴室他们安装不起,而在公共浴室里又不能这么干。“在这地窖里干也不行,再也不在这儿干了。”赛卡伊娜深信,像今天这种本来势在必行的情况,只会是愚蠢和无爱才能阻止海亚姆打破浴室的屋门,将她强行揽入怀中。
随后,海亚姆解释说,他不愿意这么做。事实上,他当时的声音可谓平静如常,因为这时两人已经趋于冷静,争吵已转变为交谈。可四十年后的此刻,在房顶露台上迷迷糊糊的半醒半睡中,在记忆重返的状态下,他却又把这句话大声吼了出来。当时海亚姆心平气和地同妻子摆事实讲道理,说他不愿意用暴力或者粗鲁的方式得到她,因为那样的话,他就站在了人类本性的对立面,而这种人性正是人们所或缺的。他不愿意纯粹是迫于外界压力才做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所以肯定不想为了害怕惩罚才循规蹈矩、束身自好,就像他不会为了某种奖赏才与人为善、和蔼可亲一样,因为我们人类本质奴性的一面使他反感厌恶。他不愿相信,我们的自由仅限于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他拒绝这种狭隘的认识和行为,不承认这一赤裸裸的利己思想是人类的自由。殴打孤儿的人,往老人吃饭的碗里吐痰的人,本身就没有自由,而是奴隶,甚至连奴隶都不如。这种可怜的糊涂虫,他们脑子里不但缺少了精神这条连接世界上以及我们当中美好事物的纽带,而且连自己身上完全可能存在优于兽类的因素这点都不知道。他坦言,即便从妻子那里,他也只心存感激地接受她身处真实自由状态下所给予自己的东西。
海亚姆说完了,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后,赛卡伊娜缓步走向他,紧紧地抱住了丈夫,看似冲他耳语,实则一半爱怜,一半嗔怪:
“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可怜的奥马尔!智商上你是巨人,情商上却是侏儒!”
5
看得出来,沃卡奇是真动了感情。他无比兴奋地讲起自己的故乡,说波斯尼亚那地方青山翠谷,绿水盈盈。夜里,露水从天而降,洒落在可爱的大地上,让晨曦中的锦绣河山宛若浓妆艳抹的美丽新娘。四下的一切都晶莹剔透,闪闪发光,欣欣向荣,世间的万物都那么纯净,饱受露水的滋润,丰美茂盛,苍翠欲滴。人们眼望着这一派光彩夺目的勃勃生机,无法抵御它的诱惑,情不自禁地扑向它的怀抱,高兴得欢呼雀跃。他们踏进草丛,扯下一根根草茎,膝盖以下全都湿透了。有的人喜欢玩这种游戏,抱住一棵大树,摇落些雨水掉到头上,然后冲进灌木丛,像个傻子一样把全身弄湿,放声大笑。沃卡奇觉得,内沙布尔最缺的就是露水,除了这点什么都好,特别是海亚姆和他的友谊,尤为珍贵。不过只要能有露水,一切都会变得更美、更好。
“你们那儿的露水想必要等很久才消吧?”海亚姆脸上挂着狡黠的微笑,“是不是大半天都过去了,一切依旧是湿漉漉的?”
沃卡奇马上明白了,海亚姆这么问他,是因为两人在一起以来的这几个月里,自己总是起得很晚,下床时日头都老高的了,不管在哪儿,这儿也好,波斯尼亚也好,或者世界上其他什么能有露水的地方,这大自然的美丽馈赠早都烟消云散,踪影全无了。所以海亚姆一定认为,什么露水啊、清晨啊都是沃卡奇瞎编出来的,想必是为了显示自己了不起。而他面带微笑,故做漫不经心地询问,也是为了给他留点儿面子,避免公开怪罪自己年轻的朋友编瞎话。
“你不是个诚实的朋友。”沃卡奇咄咄逼人,“你想说我是凭空捏造,认定我是胡说八道吧。可你忘了,我母亲每天清晨都用鸡来给我叫早,左一个‘长子’、又一个‘老大’的,弄得我每天不得不在鸡鸣之前就要从床上跳起来。”
“我是在想,你若在我们这儿也闻鸡起舞的话,是不是也能发现露水以及那勃勃的生机呢?”海亚姆仍旧是一副笑脸。
“只要你能叫我的话,我是起得来的。”沃卡奇有些不高兴了,“不过我可不是你的大儿子,所以别给我来这套。”
“不对,你既是我的老大,也是我的老幺,因为我就你一个独子。”海亚姆纠正道,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悲哀。
“可你不叫我起床。”沃卡奇也很犟,停顿了一下又强调说,“至于露水的事,那可是真的,千真万确的实话。”
不一会儿他们就吃完了这顿很晚才开始的早餐,可以动身进城了。不过出发前沃卡奇建议海亚姆把眉毛修一修,那些细长的绒毛都耷拉到眼睛上了,不太雅观。
“这就是说,人即便死了,毛发和指甲仍然会生长。”海亚姆边锁房门边想,“人老了也是如此,一个老头身上继续生长的只有毛发和指甲,其他所有地方都在萎缩、干枯、变小、变弱,唯有毛发蔓生、滋长,原先光溜溜的地方也会冒出来。我想说的是,灵魂亦如此,收缩干涸了,退入自己的世界,藏身心灵深处。只有毛发蓬勃旺盛,似乎老年人所有的活力和精华都流进了毛发。”
沃卡奇一句话没说,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海亚姆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自言自语:“这就证明,死亡并非人生的一大转折或者说天崩地裂之事,因为人生在世,事实上,当生命力不再像从前那样去滋养我们的肢体与器官,而开始转化为毛发和指甲时,我们就已经踏上了死亡之路。你都看见了,上了年纪的人骨质疏松虚弱,身躯缩小,脆弱得如同一段枯木,可指甲依然坚挺强硬且充满活力。为什么?我不知道,或许因为我们死后要去的那个地方最用得着它们。但重要的是,此前的过渡,或者至少对这一过渡的准备,在你的有生之年,准确点儿说在你真正进入老年之后,就已开始了。”
“我不知道,”沃卡奇很抵触,“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
“我也不知道呀。”海亚姆的微笑有些尴尬了,“我要是聪明的话,恐怕连对自己都不会讲这些东西。”
布苏尔果米德的馆子里座无虚席。天凉了,庭院里已待不住人,所以大家都挤在酒馆封闭的空间里,不少穷人也被冻得从大街上逃到这里来取暖。两人为找座位在大厅里穿行,走过一些桌子旁边时,发现有些人用嘲笑的眼光上下打量他们。在酒馆靠里面从门口数的第三个大隔间里,他们找到了座位,这张桌子上除了酒鬼阿布·鲁拉算是老熟人之外,他们知道名字、打过照面的还有另外两位属于泛泛之交的客人,即富商菲拉特和亚美尼亚珠宝商、金匠彼得拉斯杨。两人刚刚坐下,就见一个陌生男子像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他讲话似的,故意异乎寻常地大声赞扬内沙布尔有钱人的善良与博爱。他宣称,无数人一感觉到年龄不饶人,便大发慈悲,收养无父无母的孤女或者长相好看的孤儿作义女义子。当然,这也因人而异,要看是什么事情唤醒了谁的善心和同情。他访贫问苦,看望那些为了逃避战火和别的什么灾祸而流落至此的难民,嘘寒问暖,体恤关怀,直到一眼看中难民里的一个孩子,让他大动恻隐之心,将自己的同情与善良付诸实施。他向这孤儿提供安身落脚之处,这个无依无靠、别无他法的孩子,便来到了他家。接着,他列举了许多自己所知的实例,诸如某位富翁收留了一个逃难来的孩子,年龄大概与其儿子或孙子相仿。这位不知名的健谈者强调,没有人会怀疑这些人的诚心实意及其行善积德的愿望,但是无法理解的是,为何内沙布尔的富人当中就没有一个愿意为难民当中不乏其人的老年人行此美德善举。商人伊本·菲拉特笑着说:“我知道,比方说,大富翁巴尼·雷扎家财万贯,却连个老婆都没讨到——他长相丑陋,人又倒霉,无论适婚的姑娘还是她们的父母都不愿要这么个男人为夫为婿。最后,冒出来个穷寡妇,成了他的妻子,两人一直共同生活到她去世。可现在呢,他却找了个美若鲜花的姑娘在一起,做做善事,夸夸海口,人可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老、更丑了。”
“这说不好,事情恐怕不这么简单吧。”一个男子插话道,他坐在头一位夸夸其谈者身边,衣着富丽奢华,“这种事常常说不清楚,是谁用谁……嗯,比如说,到底是谁利用谁来行善积德。比方我有个朋友,他就收留了一个很优秀的青年,这人是个孤儿,一大家子都在铁尔梅兹附近的一个什么地方被满门抄斩,三十多口人呀。小伙子还不到十七岁,如鲜血与牛奶似的白里透红。我这人不爱瞎掺和别人的事,但我知道,这小伙子在他那儿干活,就像我们说到过的,挣工钱。”
“你的意思是,你朋友可以挣到不同的东西,也包括在真主那儿积一份德行?”那位第一个发表议论的人问。
有几个客人哄堂大笑,还放肆地盯着海亚姆和沃卡奇看。其他人觉察到他们的眼光,也一个个心领神会,便同样打量着这两位新来的同桌,跟着笑了起来。
“尽管如此,我不相信有谁的待遇会比他更好……我是想说,我不信,有谁比我们的哈基姆奥马尔更擅长行善积德。瞧瞧,多帅气的小伙子呀,生得白皙如牛奶,而且还是地道的外国人,没有谁能去打听他的来龙去脉,或者为他的不幸长吁短叹。他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手足无措,不知何去何从。而你过来关心他,把他带回自己家,因为你这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不这么做还能怎样呢。嗨,这可是件永无止境的善举啊,所积的大德会跟当年神赐给以色列人的圣食玛纳一样纷纷不绝地从天而降,赐福你一生一世!”
“你们就不感到害臊吗,脸已经不要了,总还得保留点儿理智吧?!”伊本·菲拉特发火了。
“怎么了,我们得罪你了吗?”第一个发笑的客人莫名其妙,一脸的无辜。
“你们得罪的不是我,傻瓜,而是你们自己,是这座城市,是名声和荣誉!”菲拉特激动地站了起来,仿佛要给自己的喊声额外加力助威似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在意,就算我们得罪了吧。”最先大发议论的那位承认,“不过亲爱的,我倒想悉听高见,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现在我们知道得罪了谁,可我们这些可怜虫还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
“这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无需我向你们任何一个人解释。”菲拉特气得发昏,几乎失态,“如此诽谤一位长者,一位德高望重、睿智聪慧的老人,你们也……他可是我们的骄傲呀,即便现在也对我们大家是有用之才!”
“尤其是对他有用吧。”那帮人当中的一个指着沃卡奇说。
“这是作孽,你们这么说真的是作孽!”
“给人预测未来,先入为主地琢磨人家,不是作孽;预告天气不是作孽;猜测别人的思想,钻进人家的脑子里去,不是作孽;与一位可怜的妇人厮混又不跟她结婚,而只称其为自己的邻居,不是作孽。屈尊礼教,傲视同胞,不是作孽;上不敬神,下不随俗,无法无天,不是作孽;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作孽。可爱的伊本·菲拉特。可指出一个老头有失正派诚实之处,倒成了作孽。公理何在?!”
“可他是怎么生活的,你一无所知!”伊本·菲拉特跳了起来,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个接一个地扫过,仿佛想从中找到盟友或起码和自己有共识的人来,“你既不知道他的为人,也不了解他的生活,更谈不上理解。”
“我当然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呢!”那人阴阳怪气的,明显是在挖苦,“谁知道这老头是怎么生活的,和这么个英俊少年住在一块儿,干些什么。”
“噢,真主啊!”伊本·菲拉特站起身,拉住了坐在他身边的沃卡奇的手臂。
海亚姆也站了起来,紧随其后的是阿布·鲁拉,几个人一起朝出口走去。
“他对我们干了那么多坏事,我们不能让他把我们彻底毁了!”第一个发言的男子在他们身后高声叫道。
“我说兄弟,你到底把他们怎么了?!”伊本·菲拉特问海亚姆,后者迷惘地耸了耸肩膀,摊开两手,一脸无奈。
“他钻进人家脑袋里去了,你刚才不听到了吗?”阿布·鲁拉替他回答了,“他肯定看见了,那里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而他现在成了别人的敌人和麻烦。”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大街上,伊本·菲拉特张开双臂,深深叹了口气,喊道:“哦,我的天哪,这真是莫大的耻辱啊!丢尽脸了!”不过他的长叹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示,因为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圈子,可以松口气了,这一点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来,从他的脸上也可以看出。四个人一动不动地干站了一会儿,像是在互相询问,能逃到哪儿去避难。
“事情也没那么糟糕,”沉默了一小会后阿布·鲁拉先开了口,也许是希望能安慰一下海亚姆,“一旦情况有所变化,明天他们又会对你顶礼膜拜了。
“我知道,他们曾经想崇拜我来着,然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在伊斯法罕的时候。”海亚姆说,“尽管如此,可现在不一样了,很难做到的,我自己不也搞不明白吗?”
“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伊本·菲拉特问,见海亚姆摇头谢绝后,便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去了。
“这是帮心直口快的家伙,不过动作快的人只会是头脑简单的主儿。”阿布·鲁拉分析道,“所以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这我心里明白,话是这么说,脑子里却不这么想呀。”海亚姆回答,“为什么?我哪儿得罪了他们?还不说我自己都忐忑不安、忧心忡忡的——我该干什么,我们该往何处去?”
他选择了回家的路,沃卡奇和阿布·鲁拉紧随其后。
“要不要去买点东西?”十步之后,沃卡奇明白了他们一行的去向,便小声发问。
“今天不买。”
“那太傻了,买东西总是件好事,也可以遇到些好笑的事。”
“你想得有点太多了,奥马尔,到头来对自己没有好处的。”阿布·鲁拉若有所思,此刻他大概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于是信步跟他们同行,“这样的话会自寻烦恼,陷入苦闷,或者更糟糕的。”
海亚姆的家门前,站着个陌生男子在等候主人回来。此人一看见他们一行,转身就朝泰伊达家跑去。还没等三个人进门更衣,坐下来喘口气,他就带了另一个陌生人回来。两人是从丝绸之路上的古城梅尔夫来的,奉宰相萨德鲁丁·本·穆萨菲尔之命,要在后天尽一切可能,妥善周全地将哈基姆海亚姆送去觐见宰相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务必成行,事成之后不会亏待海亚姆。阿布·鲁拉和海亚姆交换了一下眼神,相互点了点头以示同意,都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沃卡奇反应过来,知道马上就要出远门了,便跑开去收拾行李,而阿布·鲁拉则感慨万千:“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啊!真主总会给其宠爱的人指条生路。”
对两个差役来说,多带一个老人上路,根本不算回事。他们有足够的马匹和驮运东西的牲畜,也不差钱,泰伊达就得了他们一笔可观的报酬,因为她招呼他们在自己家里待了一会儿,否则两人恐怕得在海亚姆家门口把腿都给站断。于是,一行人时近中午出发,踏上了进京之路。海亚姆和阿布·鲁拉坐在两匹马拉的轿车里,沃卡奇则骑在一头漂亮的驴骡上。小伙子爬上坐骑时挺艰难的,自述其原因时讲,当年在圣地巴勒斯坦打仗时骑马差点要了他的命,所以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见到马自然心有余悸,所以不喜欢骑。不过这次给他牵来的不是马,而是一头驴骡,性情温顺。他最终克服了所有困难,成功地骑了上去。这样,大家日夜兼程,第二天就顺利地抵达了梅尔夫。
晚餐时,穆萨菲尔宰相说明了急召海亚姆进京的原因。马立克·沙赫之子、洪福齐天的马哈茂德苏丹要接待一批贵客,想按宾主双方的地位与声望制订相应规格的款待计划,以示敬意。来访者是苏丹突厥族王妃的一大家子,其中包括她的父母和近亲,皆为一个极其强大的突厥部族的头面人物。这些声名显赫的贵族,无论是作为妻子娘家的亲人,还是作为战争与和平的盟友,对苏丹都至关重要。这会儿,他正带着客人们参观自己的碉堡塔楼,一行人从一个聚居点走到另一个聚居点,从一座宫殿走到另一座宫殿。不过参观结束后,苏丹很想安排他们进山打一次猎,让这帮从未见识过山中狩猎的草原来客体验一下大漠风情。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珍贵的馈赠,会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所以他务必要知道未来两个礼拜的天气如何,因为据说有场暴风雪正从北方席卷而来,前锋已经抵达了布哈拉,其威力之大,将那座城市及其近郊的村落原野覆盖得无影无踪。
于是,当夜海亚姆就观察了数个钟头的天象,对其呈现的蛛丝马迹进行研究推测。他干得不错,预测十分准确,第二天中午刚过,这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除了白茫茫的风雪什么都看不见。天上落下鹅毛大雪,狂风又将地上的积雪卷到空中,看上去就像是天和地在互相传递大块大块的雪团。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两天,第三天雪霁风停,天开始放晴,到了下午,蓝天上竟云开日出,洒下缕缕阳光。海亚姆马上走出屋子,开始察看、研究、衡量、测算,一直忙到四下漆黑一片。晚餐时,他对穆萨菲尔说,宰相大人可以转告苏丹一个好消息,从今天算起,最迟五日之后,陛下就可以和贵客们进山打猎了。(https://www.daowen.com)
宰相不放他们走,极力做出一副好客的样子,热情挽留,好吃好喝地款待,但也毫不掩饰是把他们当人质扣押,一旦这预报不准,天气变坏,一切狩猎的准备全都泡汤,好有人可以拿来当替罪羊。不过海亚姆他们三人也没执意谢绝宰相大人的一番好意,硬要打道回府。他们本来也不想走,大冬天的,地冻天寒,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当天涯孤旅的断肠人,况且也没有什么地方让他们心驰神往。
十四天后苏丹凯旋。他兴高采烈,满脸喜色,和突厥朋友进山打猎的这些日子,天气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他盛赞并重赏了宰相,同时当即宣布至少要再挽留英明的哈基姆几个月。这些日子,苏丹可谓心情舒畅,见到谁都是和颜悦色的一副笑脸。
于是,他们在梅尔夫的逗留一直延长到了第二年开春。阿布·鲁拉适应得最快,他乐不思归,又深得宫里人的好感。宰相或者苏丹本人什么时候对他委以重任,或者起码给予他永久嘉宾的待遇,准其长期待在宫里,看来只是个时间问题。冰雪尚未消融时,沃卡奇大都待在牲口圈里,因为他自称和饲养马匹和驴骡的年轻伙计们很谈得来。私下里他悄悄告诉海亚姆,他之所以在那里感觉良好,是因为没人会问他为什么皮肤那么白。
“别为这个而烦恼。”海亚姆好言相劝,“这儿没有像你这么白的人,问一问也不是怪事,里面没什么恶意。”
“我老家也没有,而且我原来也没这么白。”沃卡奇解释说,“自从那次大难不死后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生病得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向朋友保证,再也不会为别人对其肤色的好奇而烦恼了,随后远离众人,继续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喂养牲口的栏圈里,直到晚上,等阿布·鲁拉、海亚姆和一些临时来串门的客人把注意力吸引到他们身上去了,没人再关心他白得实在过分的皮肤时,才回到人们的视线里来。开春了,沃卡奇仔细侦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于是,他开始在小溪里捕鱼捉虾,在地底下寻觅动物冬天藏身的巢穴,发现峭壁上和森林里的鸟窝。他觉得这地方真不错,但还是比不上波斯尼亚,因为这儿的气候几乎谈不上温和,不过环境的确还可以,是个可以过日子的地方。
暮春时节,人称“烧炭的”的建筑商伊本·马施什,带着向苏丹进贡的华贵礼物和想面呈钦阅的实业计划来到了梅尔夫,他深信实现这一宏图伟业对他和苏丹双方来说皆有利可图。和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代大学者尼扎米·阿鲁兹,他来是想会会海亚姆,一碰面两人便相见恨晚,在随后的几天里聊得难舍难分。这些日子里,有一回伊本·马施什说,自从上次碰面以来,海亚姆的状况可真是好多了。
“感谢真主,你看上去好多了,恍若青春重返,而不是路近黄泉哪。”“烧炭的”一边说,还一边反复用手势比划着加强自己的语气。
“我是不会再度焕发青春的,甚至都无法保证,即便有这种可能性,我会不会去重返青年时代。”海亚姆回应道。
“但是你的确比从前精神多了,谁见了你都会纳闷,你是怎么做到的,鹤发童颜地到底想干什么呀,嘿嘿。”
“他可是无所不通的哈基姆,要是他都做不到的话,还有谁能做到?”宰相不失时机地恭维。
“这倒不一定,不懂得爱惜自己身体的哈基姆难道还少吗?”阿布·鲁拉心想,“有句俗话说得不无道理:木匠家中没好凳,铁匠家里斧最钝。”
“但是如果一个人半年前已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就差没请人料理自己的后事了,现在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身板硬朗挺直,脸上有红有白,两眼神采奕奕。”“烧炭的”上上下下打量着海亚姆,对其外表的前后变化特别吃惊,“这可是有点离奇了,不可思议啊!我说的对吗,奥马尔?你就直说是怎么回事吧。”
随即屋里一片寂静。在场的人都觉得十分尴尬。没人想在此刻去谈论海亚姆到底是魔法师还是学者,是同精通妖术的精灵狼狈为奸,还是仅仅运用了属于大慈大悲的真主之神功的知识而已。在此之前,他们都还聊得舒心惬意,轻松快活,相互彬彬有礼,客人尽情享受东道主的热情好客。是谁想扫大家的兴,为什么又要挑起对海亚姆及其知识的话题?!难道穆萨菲尔宰相不是恰恰借用了大学者的知识才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吗?!该不会是他们想借机打探一下,看海亚姆是不是找到了医学泰斗伊本·西拿的长生不老之仙丹吧?!
穆萨菲尔宰相首先做出姿态,打破僵局,看来他由衷地对海亚姆产生了同情,于是一面作为主人也身为男人向海亚姆表示了衷心的感谢,一面又毫不掩饰地摆出一副保护人和好朋友的样子,抬起手示意大家注意,目光从在场所有人的脸上挨个扫过,而且在每张脸上都停留了好一阵子,搞得气氛有些紧张。最后,他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道:“瞧瞧,这儿都有人在思考、质疑这一现象是正常还是反常的了。”话音不惊不乍,划破了他用手势压下来的寂静,“这么说来者不善啊,看来绝非偶尔路过的匆匆过客,不过您可以在这儿做客,但无权决定什么是正常还是反常。”
阿布·鲁拉清了清嗓子,拉长了脸,拿腔捏调地插话说,伊本·马施什这么问可能也没啥恶意。
“肯定没有,绝对没有。”“烧炭的”连忙顺水推舟,“我只是觉得,亲爱的奥马尔恢复得这么好,简直像年轻了十岁,这太打击人了,太不公平了。照这样下去,谁知道他一年后会是什么样,人会在何方。”
他刚想大笑,海亚姆就打断了他。
“会在一个一年两度洒满落英的地方。”语调平如止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在那个地方。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倘若我还有样子的话,恐怕一定很难看,但我肯定会在那儿。”
“会在哪个地方呀?”
“在我的坟墓里。”
“你是想说,你的坟墓不会在此人间?”“烧炭的”一本正经,话里没有半点阴阳怪气的口吻。
“你说的是哪个人间?”海亚姆以问代答,也显得十分惊奇,“一旦你躺在坟墓里了,当然就不在此人间了呀。”
“可这墓大概还在人间吧。”“烧炭的”伊本·马施什依旧纳闷不已,“在此人间,我去给一位好朋友上坟、为其灵魂祈祷时,从来不会问自己,逝者是在此人间安息,还是去冥界阴间逗留了。所以贵墓得位于何处才能一年两度落英缤纷,铺满花瓣呢?”
“我不想听你们这种谈话。”宰相打断了他们,做了个手势,让人收拾餐桌,随后加强了语气,“此外,我觉得大家坐在一块儿用餐时得注意一下说话的分寸,将来引以为戒,此话针对所有人而言。”
一天后,“烧炭的”一无所获灰溜溜地走了。苏丹收下他的礼品,但并未听取他的宏伟计划,甚至连面都没让他见。谣传是穆萨菲尔宰相不能容忍“烧炭的”竟敢当着他的面对其眼中新近的红人极尽挑衅戏弄之能事,故从中作梗,阻挠他和苏丹的会面,搞黄了他的计划。
不过他们在梅尔夫逗留期间最有意思的事,莫过于索哈达的出现。苏丹的这位表妹经过多年与大学者尼扎米·阿鲁兹“这样那样的一些交流”,终于专程前来此地,想亲自认识一下大名鼎鼎的海亚姆。容颜姣好,风韵犹存,活泼开朗,行动迅速,才思敏捷,索哈达一露面便引人注目,所到之处,无不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她撰写的法学文章举世闻名,在各大名校里作为经典文献被师生诵读、抄写和诠释,流传甚广,所受到的追捧跟其公开抛头露面的次数成正比。这位皇亲国戚虽在故乡撒马尔罕的两所名校执教,但其文章所招致的喜与怒两极分化的反应,远超过她的课堂讲座所产生的效果。对她的到来,马哈茂德苏丹和穆萨菲尔宰相都极力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尼扎米·阿鲁兹和海亚姆一开始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之情。而沃卡奇和阿布·鲁拉则藏不住脸上的尴尬,他们既对她本人不感冒,也对其出现所带来的骚动反感。这种尴尬的原因还在于,两个男人都不适应有女人的社交活动,更不用说这女人还曾经沧海,涉世颇深,自信有余。除此之外,她还风姿绰约,并且深知自己容貌的魅力。
要想混迹于索哈达这类女人的社交圈子,绝非易事。生于宫廷、长在王室的她,自幼出入上流社会,深受官场熏陶,谙熟社交游戏规则。今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懂得在必要的情况下如何利用自己的姿色。她待人接物开朗可靠,这一切得天独厚的优点,足以让阅历最广、城府最深的男人见到她也惶恐不安。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自己高贵的出身,父母双方权势显赫的强大家族,以及她生在其中长在其中无需关心的庞大财富,为其提供了最好的庇护。所以,美貌、财富和自信,这一切是她从生活在将其视为特权阶层从而予以额外关注的一群人里所获得的资本,肯定有助于她愉快轻松地畅所欲言,为所欲为,无需顾忌周围的人怎么想怎么看。
两三年前,索哈达批评在公众场所下女子必须蒙面之规矩的言论,甚至一度挑战了几位有名望的权威专家和教义学者,在法学、宗教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和尖锐的争论,可谓轰动一时。可能正因为如此,她同德高望重并力主妇女蒙面的大清真寺主持阿布·费塔伊玛目有关这一规矩的辩论,成了她在梅尔夫逗留期间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她多次撰文声称,要求妇女戴纱蒙面的规定不可能建立于信仰的初衷,甚至直接有悖于原教旨的基础,从而使蒙面规定的支持者无比愤怒,但让规定的反对者欢欣鼓舞。同阿布·费塔争辩的一开始,她就坚持这一观点,把规定的支持者称为不信真主的人和伪君子。阿布·费塔则质问她,难道尊礼、矜持会有悖伊斯兰信仰?要求妻子恪守妇道能被称为伪君子?索哈达随即惊愕地反问,伊玛目大人何以认为,她的脸有悖礼教,怎会把她当作他妻子,要求她遵守他想象的妇人之道?她发誓,说自己有男人,而且是绝无仅有的一个。觉得她的脸很美这一点并无有辱礼教之处。她还发誓,说此前从未同阿布·费塔大人有过任何接触,所以无从得知,他为何坚信自己得为她索哈达丈夫的妻子是否遵礼守规而操心。
一边是反对蒙面的哄堂大笑,另一边是支持蒙面的愤怒呼叫,两种声音混杂交集,搞得阿布·费塔无法开口应答,只好静候听众的嘈杂喧哗平息下来。
“倘若这张脸引诱我走火入魔,误导我产生非分之念,那它再漂亮也会亵渎神灵,有伤风化。”阿布·费塔伊玛目也振振有词,“真主在上,我阿布·费塔绝不会妄用你丈夫的权利,动非分之心,但是我有权保护自己不掉进你美貌和诱惑的陷阱。”
“你倒是对你周围的人不无危险哪,我尊贵的大人!”索哈达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把我包裹起来,保护你不受自己不想拥有的念头和愿望的伤害。老伙计,你不是我生的,我没有必要对你负责。就算你是我生的,只要你到了相应年纪,我也会放手让你对自己的念头和愿望负责。”
又是一边哄堂大笑,一边愤怒呼叫,弄得阿布·费塔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如果你这么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精心梳妆,刻意打扮,搞得如此惊艳动人,那就不是我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个人的想法了。”阿布·费塔反唇相讥,“女人打扮成这样,就是在向她周围的男人表示什么。”
“男人也一样,尊贵的大人,相信我的话,男人也在表示什么。”
“说得对,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表示什么,通过我们的衣着,我们穿着的方式,以及梳理头发、修整胡须的式样,通过一切所为甚至所不为,在向周围的人表示我们自己。”阿布·费塔提醒大家,“见你把自己拾掇成这样,让我看到了本来只该你男人看见的你,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说我的所思所感只是我的个人想法。你的行为可伤害了男人的羞耻之心。”
“哦,真主啊!我尊贵的大人!”索哈达震惊地喊出了声。她站起身,转身面对听众,“亲爱的各位,我一个可怜的弱女子到底伤害了谁呢?!谁的羞耻之心又因为我这张可怜的脸而备受伤害了呢?!刚才还只是不守妇道,现在已变成伤害人心啦,而原本我只是想让别人看见我时不觉得恶心!”
接下来,站在索哈达这边的人展开一场长时间的讨论,语言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主题为美貌怎样、为何、什么时候能够伤害什么人。索哈达问,究竟是女人脸庞之美伤害了男人的羞耻之心,还是所有的美都具有这种杀伤力。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为什么只是女人的脸呢?倘若是后者的话,那我们又该如何拯救自己的羞耻之心呢?怎样才可以让一棵果树将自己的花朵蒙上,不露其艳丽?如何能够逼迫风信子抛弃其色彩与芬芳,仅存素颜?用什么办法可以强行使孔雀藏起斑斓绚丽的羽毛,变成秃头鸡?
阿布·费塔伊玛目告诫索哈达和她拥护者,所有这一切纯属一时兴起想出来的噱头,也就配逗大家乐一乐、开开心而已,所以听起来美妙感人,实际上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其作用仅在于避免争论。他指出,苏丹的表妹散布其滑稽的言论,其目的在于掩盖一个重要的事实——她忘了,植物和动物是没有羞耻感的,所以它们也绝没有感到羞耻的义务。其实她是装出忘了这一点的样子,好把这场辩论降格为哗众取宠的口水仗,变成一出尖酸刻薄者赢、无视事实者胜的闹剧。而我们人类是绝对有义务感到羞耻的。这种羞耻感随时警示我们,自己的一切行为、话语、思想和意图,至少都有一位证人在观察。也只有当我们在人们眼前隐遁消失之时,真主才能看见我们。他还能看见我们内心深处连自己都看不见的隐秘。羞耻之心警示我们的正是这一点。因此我可以说,只要我们还有能力感到羞耻,我们就依然是人。然而,即便所有这些哗众取宠的无稽之谈都是千真万确,也无法为苏丹表妹的观点提供佐证,说明女子蒙面的规矩有悖于我们信仰的原教旨。
此话一出,索哈达平静了许多,讲述变得轻言细语。看来她很清楚,要用自己的话语抓住听众,向他们指明方向,何其重要。她提醒大家注意,仁人义士升天后可获胡丽为赏。胡丽均为美丽无比的姑娘和妇人。难道她们也是黑纱蒙面的样子吗?她们的脸会伤害我们的羞耻之心吗?她们要为自己的脸感到害臊吗?也就是说,我们在天堂得到的赏赐难道会是罪孽吗?这一点伊玛目大人应该比我更懂。末了,索哈达扔下一句话:“我真是孤陋寡闻、学识浅薄,现在无比难堪呀!”
接下来的辩论中,两派听众的呼声依旧势均力敌,可谓平分秋色。第二天索哈达就启程离去了,妇女蒙面之争便未能继续进行下去。
索哈达的出现让沃卡奇痛苦万分。他对其若即若离,亲疏两难:既不能看她,又无法不去看她;既不想跟她同处一地,可一旦不在她附近,又无法停止对她的追寻。对索哈达所讲的一切,他能听得懂的微乎其微,而且就连这点听得懂的东西他也不感兴趣;可一有机会听其讲话,他又兴奋无比,激动得一塌糊涂。这简直是世上最纯粹的折磨。
6
在梅尔夫时间不短的逗留中,海亚姆神清气爽,身心舒畅,但同时人也很疲劳。能避开内沙布尔自然是件好事,这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出生之地,无论他怎么喜欢,也从未真正产生过故土的亲切感,尤其是现在,那儿担惊受怕的老乡们过激的情绪简直如同洪水扑面而来,要将他吞没。他还年轻的时候,就对故乡的种种情形极不适应。比方说,没有什么地方的人能像这里的人一样,既乐于行善积德,又喜欢行凶作恶。最近以来,内沙布尔的形势极不安稳,搞得大家都很消极悲观,总爱对世上的一切善举和人们内心的美德视而不见,一概予以否认。这一点实在让海亚姆难以接受。眼下的趋势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内沙布尔人也越来越习惯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遇到好事,必从坏的一面去想象其背后卑鄙无耻、蓄意蒙骗和阴毒狡诈的险恶用心。所以反过来讲,内沙布尔的每个好人,倘若能够做到将坊间普遍的歪风邪气都归功于自己的个人贡献,便可问心无愧地引以为豪。鉴此,能够得到穆萨菲尔宰相的青睐,让海亚姆感觉良好;一代学界名流阿鲁兹,为了能与他一席长谈,竟宁可和“烧炭的”一样放下自己德高望重、众人景仰的大恩人架子,屈尊俯就地前来拜见,亦使其备感骄傲。就连一向目中无人、以自我为中心的郡主索哈达,也不远千里,长途跋涉,只为结识一下哈基姆,与其聊上几句。所有这一切,都让海亚姆的心里美滋滋的,十分舒坦。
不过他已经处在一种害怕自己高兴的心理状态,确切地说这是一种病态,因为喜悦会吞噬他身上还流淌的那点生命力。在梅尔夫的这段日子里,他按时进餐,生活有规律,睡眠充足,精心保养,由此恢复的生机,与其因得到认可、与人畅谈而乐在其中时损耗的体力相比,可谓入不敷出,所以导致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身染沉疴,一病不起。他睡得越来越多,活动得越来越少,反应也越来越迟钝。每次谈话当中他都会掉链子,经常是说到一半就忘了词。有时甚至才和别人交谈过,刚一分手就记不起对方姓甚名谁。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毛病,怎样面对那些喜欢他、尊重他,同时又因见其虚弱而可怜他、想爱护他的人们。有一次海亚姆向沃卡奇解释说,年轻时他就发现,每每遇到患病或者体虚,身上就会产生一种自我辩解和自我原谅的意识。大概眼下这种脆弱与疲软的身体状况也产生了一种他无法掩饰的深深歉意,使他备受煎熬,所以才把话题转到了这上面,一吐为快。眼看他这副样子的确让人难受,可当他试着不顾自己的年老体弱,硬撑着插科打诨说俏皮话,以隐瞒自己身体的不适,那情景就更加令人心酸。
就怪这种故作轻松,使沃卡奇第一次真的生起了老人的气。海亚姆本应赴约和学者阿鲁兹以及大伊玛目阿布·费塔面谈,却因睡过了头而爽约。后来他们见面时,海亚姆又是道歉申辩,又是解释说明,没完没了。然而,两位大人物越是向其保证他们对此毫不介意,因为伟人的过失即使问题再大,也属不拘小节,不值一提,海亚姆越是百般辩解,再三为自己开脱,犹如对方给予自己的尊重反倒让其倍感悔恨一样。末了,他解释说,像他这种年纪和身子骨的老人,只要哪天能够不拉稀、不痛哭流涕地离开茅房,就觉得像是逢年过节了,所以说睡过了头爽约或是干脆忘记了有约,理应被原谅。听了这番解释,两位教、俗泰斗心中的不悦之情难以掩饰。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耸耸肩膀,再次向他保证,说一切都没有关系,谢天谢地,让他们有机会能够和他这样一位遐迩闻名的哈基姆交谈。而与此同时,这位哈基姆却一面感谢两位的理解,一面仍旧在努力地列举自己未能赴约的种种理由。沃卡奇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想尽力避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或者最起码在内心将其弱化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但仍气得满脸通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我看得出,你生我的气了。我说了还是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等到只剩下两人单独在一起时,海亚姆问。
“一切!”
“什么‘一切’?”海亚姆接着问。
“一切你都做得不对!你不诚实。年老体弱,是你的错吗?”年轻人的愤懑终于爆发了,“你把自己搞得跟个傻子似的,一个劲儿地责怪自己,觉得自己不对,就是想挽回影响……可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呢?!”
“人家白等了那么久,而我连个面都没露。这是该内心有愧,满怀歉意,做些解释才对呀。”
“这恰恰是最不该值得抱歉的。”沃卡奇越来越激动了,“你觉得有必要解释,自己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还有这个那个什么的毛病吗,就好像人家肯定会问你这些原因似的!”
接下来的谈话,纯属那种越是鼓舌如簧想赢得对方的理解,双方就越是各执己见无法理解对方的无谓争辩。海亚姆竭力想明白,为什么这小家伙会如此备感受伤又这般愤懑不平。而沃卡奇则益发深陷郁闷懊恼,不仅对海亚姆极力辩解的行为不满,也为甚至更为自己说不清真正的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而极度沮丧。这才是他真正的烦恼所在。其实,他并不在乎老朋友海亚姆自损自责、让人取笑的行为;也一点不在乎海亚姆此刻意欲辩护和解释的到底是什么。但他觉察到,海亚姆感到难受和羞愧,因为他别无他法,只能借口年老体弱,用拿自己开涮的愚蠢笑话来恳请别人的谅解,而他在乎的正是这一点。更让他不开心的是,海亚姆自认为年老体弱是其犯错的原因。另外一个烦恼则在于他语言上的无能为力,母语里搞不懂的东西,他就一点儿也表达不出来,更别提用他现在与海亚姆交流的半生不熟的阿拉伯语了。所以他只能以手击膝,急得面红耳赤,气得近乎窒息。但他无法放弃,同时心里也很明白,他们两个今天谁也不会而且也不能说服对方。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最终还是海亚姆服了软,“我担心,自己根本不知道年纪大了该怎么办。”
沃卡奇见状也不再坚持。他刚想说这与知识无关,但话未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倘若这与知识无关的话,那应该和什么有关。许多年以后,大概总有几十年吧,他才觉得可以说出当年让自己张口结舌从而被逼至绝望边缘的东西该叫什么。当年让他的忘年交海亚姆感到难受和羞愧的因素,归根结底其实是他或者不管别的什么人都无法左右的现象,比如年老、体衰。这种欲与人类自身规律抗争的念想给他肩头压上了一副难以承受的重担。人若在年轻力壮时尚且无法向命运挑战,那等到了晚年疾病缠身时就更别想有所反抗了。正是这些让沃卡奇烦恼、痛苦和备受伤害——像海亚姆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才子,怎么能够对那些人们没有过问的事情奋起反抗呢?!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反抗来折磨自己呢?在梅尔夫的那些日子里,当沃卡奇满腹怒气、深感绝望之时,没有找到这些话语和解释聊以自慰,不过他现在并不为此感到遗憾,因为当时他也无法帮助年事已高的老朋友。不觉得遗憾是因为他知道,海亚姆当时肯定不能理解他,也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一绝对近乎实话实说的答案,既没真正切中海亚姆本人的问题,也未对其做出充分的解释。
从梅尔夫到内沙布尔的旅途中,海亚姆一路昏睡。伊斯兰历五一六年的初夏,趁着高温时节未至,暑气尚可忍受之际,一行人启程踏上了返回老家的归途。尽管天气还不算太热,海亚姆的坐轿还是被罩上了特制的皮顶,以遮阳防尘,搞得他躺在上面就像个摇篮里的婴儿。考虑到他身体虚弱,他们故意走得较慢,只要遇着歇脚的好机会,就停下来休息休息,所以全程下来走了整整七天。
在家里恭候他们的依然是热情有加的泰伊达,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两人的归期似的。海亚姆和沃卡奇一进家门,她就跑出去张罗吃的,其实样样东西她都已经准备得绰绰有余,接着又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子,把显然已经很干净的地方再擦拭一遍,将一切都布置停当。屋顶海亚姆的露天睡榻上,在旅途中使用过的那个特制牛皮顶篷又派上了用场。这样一来,即便在烈日当头的正午也可遮阳挡热,制造荫凉。沃卡奇尽量乖巧地站在泰伊达旁边,想方设法地搭把手,帮帮忙,或者最起码做出个帮忙的样子。说句实话,也根本没什么真需要帮忙的地方,因为屋里的一切都已经拾掇得整整齐齐,无可挑剔,只剩下些这儿那儿悬挂的蜘蛛网可供他去清除。这些精细的丝网,偏偏没有漂浮在你预料之中的那些犄角旮旯,而是赫然挂在墙壁的中央或是天花板下。泰伊达操着缺乏行动指令单词的破碎语句,建议小伙子别费这个心了,因为这些蜘蛛网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跟它们突然出现一样,也会突然自动消失。它们总是在她弄干净了的地方重新冒出来,无论她怎样费尽心机,睁大了眼睛搜寻,它们依旧蓦然闪现,仿佛与她结下了不解之缘似的,如影随形。今天她才把这里或自家结有蛛网的地方擦抹干净,过后仔细查看,精心去除所有污垢和凌乱。可第二天,甚至就在当天暮色还没降临之前,屋顶下便又会垂挂着一两张蛛网,就像是她自己费心尽力挂上去的一样。奇怪的是,她从来就没在任何一张网上发现过一只蜘蛛,甚至连蛛网的附近或者有蛛网的房间里也未见其踪影。因此她认为,这蛛网肯定只和自己有什么瓜葛,其他人则无需为此焦虑烦心。尤其是她后来发现,这些蜘蛛网不用去管它也会自己悄然消失。从那以后,她本人也有日子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但是过不了多久,还不到十天,又会有新的蜘蛛网在别处冒出来,而在她经常停留的地方或平时稍稍多去的处所,却连再细小的蛛网也没有再现。
这一次泰伊达和沃卡奇相处得很好,两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她负责料理家务,他则主管老人家的生活起居。她包揽了做饭、进城购物等杂事,只有碰到要搬运重物的体力活时,才让沃卡奇一同前往帮忙。
按日常生活的需要,沃卡奇帮助他的恩师进食、更衣、如厕,然后再扶他重新回到屋顶上的露台躺下。泰伊达只负责帮他沐浴,因为年轻人没掌握做这活所必备的技巧。能一边帮助老人,一边跟他聊天,对小伙子来说是种享受。见海亚姆在自己面前毫无掩饰地暴露出软弱的一面,像个孩子似的任其摆弄,享受别人的关爱护理,沃卡奇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好几次,海亚姆显然故作虚弱无力的样子,好完全依赖小伙子的扶助,仰仗其支撑,尽情享受对所信之人那种全身心的依靠,乐在其中。
“和你在一起我发现了孩子才拥有的那种快乐和幸福,迄今为止我还从未有过机会认识到这种纯真。”一次海亚姆在上屋顶时对沃卡奇说。沃卡奇听后高兴得发颤,因为他从老人的声音里听出了蕴含的感谢之意,而且在这一刻明白了,这种感恩的话并非出于客套的表示,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情,它将一个人重新发现信任后的喜悦付诸言表。爬上房顶后,海亚姆重新上了床,他紧紧地握住年轻人的手,久久不让其离去。
“我的朋友阿布·赛义德曾经说过,能被人哄着是一大幸事。小孩和天真的大人是幸福的,他们认识到信任并且享受这种信任。”海亚姆缓过气来后回忆道。
接下来,老人便唠唠叨叨地陷入了对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朋友之一阿布·赛义德的回忆,此君就是那个伊斯兰神秘主义苏菲派,总爱自称赛铎王子,也喜欢别人这样叫他。赛义德曾宣称,人所能认识到的最深刻、最美丽的愉悦,是至少有朝一日得以毫无保留地委身于人,把自己彻底交到外人的手里,任其安排摆布,以此将对自己的责任转嫁给真主。“他们是幸福的。”阿布·赛义德说,“因为只要这欢乐的源泉可以被认知,他们便可找到每一次欢乐的直接来源何在。敬爱的真主向我们人类敞开了自己,坦诚昭示其最直接的信任。故毫无畏惧者离主最近,这样的人可以感受到最深刻的欢乐,并且摆脱了肯定是人类最严重的疾病——恐惧。他能从生活中获得绝大多数的享受,而这些享受既挣不来,也搞不到,只能通过上天的恩赐馈赠获得。经历过无限信任的人,也就认识了无限的美善、无限的快乐和无限的平安。一个傻瓜自以为,如能从上述这样一个获真主赐福之人那里骗得七个第纳尔或三个吻,就能证明自己的聪明。世上没有什么比这种想法更荒谬的了,因为事实恰恰相反!傻瓜这么做只表明了,生活对他这个可怜虫来讲,仅仅是内心的惊恐、暗中的窥伺以及公开的斗争和辩论。我唾弃这样的生活!而自作聪明的傻子呢,与真主赐福的幸运儿相比可谓愚不可及,他将一如既往地生活在惊恐之中,随时窥伺周围的风吹草动,自作自受。而被他欺骗的幸福之人则对其嗤之以鼻,将其弃置脑后,或者仅保留在记忆里,自己继续享受只有获真主赐福之人才能感受到的欢乐。”
阿布·赛义德继续说,具有信任之天赋的人深知,其“自我”不应是一堵务必将自己与世隔绝的防护墙。他不能把自己关在“自我”之内,如同一座围城无法被锁闭进自己的城墙里一样。所以,有人愿意暂时放下“自我”,当一回母亲怀抱里的幼儿,或者做一回情人胸前的爱侣。有信任感的人,具备鸟的本领,能够随风振翅,顺势而飞;也拥有鱼的能力,可以随流摆尾,顺水而游。此时此刻,人是再幸福不过的了,因为其“自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不会脱离那不是装满水而是充满生活的波澜壮阔的美丽海洋。
“直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相信他的话。也就是说,我并未真正理解他。”过了好一阵子,海亚姆若有所思地说,语气上依然保留着刚才对老朋友回忆的口吻,“当时,我说服自己相信他讲的都是实话。我看见,我的女儿莱伊拉就对我充满了阿布·赛义德所说的那种信任。置身于父亲怀抱里的小姑娘,是不会惧怕任何威胁的——无论是疾病还是雷霆,也不管是火灾还是水患,任何事情都不会损伤其一根汗毛,因为父亲的臂膀替她撑起了抵御一切风霜雨雪的保护伞,使其永远安然无恙。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可当时我只感受到自己的快乐,却没去体会她的愉悦。还有,我也害怕,那会儿我明白,自己说不出配得上承受这么多信赖的理由,所以我极其心虚,无地自容。而现在……”
“现在怎么了?”沃卡奇问。
“现在我理解女儿和赛义德了。可他们这些天真的知识和那么多纯朴的智慧真不知从何而来?!”
为了掩饰席卷全身的快感,沃卡奇赶紧转移话题,告诉海亚姆,他现在和泰伊达相处得很好,非常合得来。
“她是个好人,挺可怜的,真的很善良。”海亚姆自言自语道,“帮了我很大的忙,也帮她接近的所有人。”
泰伊达是北部马赞德兰地区的人,二十五年前一个人称小雅各布的大兵把她带到了这里。雅各布是本地一个寡妇的私生子,这女人从小就没了父母,一人单拼独闯,靠在别人家里做活,替有钱人家的适婚女孩子缝制嫁衣养家活口。她还从父母那儿继承了一小幢房子,位置就坐落在巴扎附近,所以收入基本可以满足生活所需,当时甚至还不乏对她有意思的后生,想与其谈婚论嫁。不幸的是,五十多年来此地兵荒马乱,无数军队蝗虫般地穿城而过,大军远走高飞后,她怀孕了。究竟是因爱生情,由情盼婚,还是横遭强暴或被诱骗失身,其中的秘密大概永远无人知晓,因为她本人对此讳莫如深,守口如瓶。不久,她产下一子,后来继续到别人家帮工做活。每逢没有工钱较高的重活干时,她便在自己家里做些女红,缝制床单被套、裙裾衫褂,加上刺绣,再以独特的花式进行装饰。对这些手工技艺,说实话海亚姆也所知甚微。至于她的收入是否能够每天填饱肚子,母子俩究竟靠什么、怎样来维持生活,只有真主才知道。然而他们活了下来,小家伙慢慢长大成人,而且奇怪的是城里人出乎意料地接纳了他,还都挺喜欢这小家伙,这也是他应得的福运。年仅五岁时,他就会察言观色,看可以给谁搭把手帮个忙,在哪儿用什么方法能挣点小钱,拿回去给母亲贴补家用,好歹凑合着撑上几天。那段时间里,他可是遐迩闻名,全城都知道有这么个招人爱怜的“小雅各布”帮工,大家都喜欢他,爱让他为自己干些小活。
小雅各布十岁那年,犯忌违俗的母亲在饱经风霜备尝艰辛之后,终于被生活的困苦夺走了生命。随后,他卖掉了房子,开始混迹于军中,扎堆在士兵群里。那时和现在一样,部队最容易成为三教九流的栖身之地,那儿挣钱的营生也最好找。当时恰逢散兵游勇遍野,各式军队麇集,规模大小不一,建制属于国家的、私人的皆有,有油水的差事与巧取豪夺交织混杂,生财之道应有尽有,他可谓赶上了致富的大好时光。几年服役下来,他攒够了积蓄,便在当时的确远离城区的郊外,择地皮便宜之处建造了自己的房子。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布置打理自己的小窝,到哪儿去讨个老婆,一道军令便把他和战友们送进了一场起因不明、甚至连敌我两边都分不清楚的战争。在打仗的地方,他爱上了泰伊达,把她带了回来。不料返乡没多久,小雅各布便在一次退伍兵里经常发生的争吵中被同伴失手打死,身后留下泰伊达一人,孤苦伶仃地独守空房,过着既非故园也非他乡、既不是黄花闺女也不是贤淑妇人的不幸生活。真是太可怜了!真希望她能早日结束这段悲惨的经历,开始新的生活。所幸小雅各布被害时,她没有怀孕。
“这不是最坏的事。”听完泰伊达的身世后,沃卡奇叹了口气说,“世上还有比这更糟糕的真正厄运。”
“你要这么想的话,就随便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沃卡奇提高了嗓门,“她活得好好的,不缺胳膊少腿,还有自己的家。”
“我们人类都是倒霉鬼。”海亚姆也唉声叹气了,“对我们来讲可谓福兮祸所倚呀,但凡好事,必有不好的事相伴。对她来说,能有座房子肯定是件好事,但不好的是,虽然这房子给了她一个女人完整的生活空间,可她缺乏能够充实这个空间的必要生活内容。”
见沃卡奇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海亚姆觉得有必要对他讲讲年轻人这个年纪还不懂的事情。
于是,他打开了话匣子:你看见过雄孔雀和雌孔雀、公狮和母狮、牡鹿和牝鹿吧。在这些动物身上,你一定看到了它们繁衍后代、追求新生的渴望与对保持雌雄平衡的担心这两者平分秋色的现象。牝鹿产下新的生命,但是牡鹿和牝鹿都希望,幼崽里牡鹿能够稍微多些,因牡鹿气宇轩昂,雄姿勃发,具备吸引牝鹿的一切外表条件,可以使她产生好感,心情愉悦,乐于交媾,为其生儿育女。而与牡鹿相比,牝鹿则显得平淡素雅,朴实无华,她无需靓丽抢眼,容貌出众,因为她的作用就是生育繁殖。一旦幼崽落地,父母会一视同仁地守护照看它们,虽然各以各的方式,但分工公平。雄孔雀与雌孔雀、公狮与母狮的情形也不例外,所有生命物种皆遵此规,唯独人类除外。无论什么动物,都是雄性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以便用其英俊相貌来博人眼球,献媚于人,好取悦配偶,因为其重任在肩,身负启动繁殖后代的痛苦过程之使命。只有我们人类的女性不同,她们既渴望创造新的生命,又须承受生儿产子的痛苦和呵护养育后代的担忧。也只有我们人类的女性是美丽动人、容光焕发、打扮靓丽的那一半,而男性才是貌不出众、朴实无华的另一半。母狮、牝鹿和雌性孔雀可以保持她们的朴实无华,同时其雄性同类则刻意打扮,花枝招展。既然雌性动物也要生育,有何理由要她们浓妆艳抹,想方设法地去引人注目呢?!我们人类也是女人生育,尽管如此她们依然涂脂抹粉,梳妆打扮,努力让自己闭月羞花,美丽动人。可为什么呢?为何人类的雌性在憧憬新生命的同时,要用尽心思扮靓,好吸引雄性,用自己的美艳去说服另一半,让其愿意和自己创造新的生命,然后再生儿育女,随后再为其成长辛苦操劳,男人却似乎站在远处,袖手旁观,无动于衷?仿佛延续生命的所有重任都压在女人的肩上,而男人则另有别的负担。我不知道这会是什么负担,假设这是指死亡和对死亡的意识,那这么说可能过于简单了。然而事实上每逢生死抉择的关头,我们大都只会选择后者。这就说明了,为什么人类的产生终结了造物的循环。世间万物都是我们降生之前创造的,大地、水域、植物和动物,而精灵和天使早在创世之初就已先于其他的一切被造出。最后创造的是我们,作为分界线,也作为另外一些世界在此世界萌发的部分。
“我说的这些,你听懂了点什么吗?”瞧见后生惊异的目光,海亚姆真诚地问道。
“一点儿没懂。”沃卡奇痛苦地长叹一声,“也不懂为什么要讲这些。我们刚才谈的是泰伊达的事,你干吗非得说这些东西?”
“就是为此呀。”
“为什么?”
“不是吗,我刚才说了,泰伊达已经有了一个女人的生活空间,却没有用以充实这个空间的生活内容。”海亚姆回到了先前的话题。
“那么这个空间就是你的造物之说,还有雌雄孔雀和那条分界线喽?”
“是的。”
“要是她能听到这番讲述的话,那肯定大有裨益喽。”
“你别一开始就讽刺挖苦,有不懂的地方先提问吧。”海亚姆笑了,大概是听出了小伙子话里有话,“我是想向你表明,人类世界里的女性差不多就像蜜蜂王国里的蜂王一样。她们都深居简出,置身巢内,藏而不露。而她们面前和周围则是需要充实填满的空间。这些空间将她们与世隔绝,保护其免遭外界的干扰侵袭,但同时也要求她们填补充实其空白。问题正是在于,她最强烈的需求恰恰就是想要和必须填充这一空间。女人身边围绕的是家庭,就像蜂王被蜂群所簇拥一样。家庭充实了房宅在女人周围构成的空间,恰似蜜蜂挤满了蜂王身边的空间。现在我们能相互理解了吧?泰伊达只有房子,却没有可以围绕在她身边并填充其周围空间的家庭。这就好比一个蜂王只有一个蜂窝,却没有蜂群一样。”
“即便那样还会有问题的,她现在的处境不就如此嘛。”
“问题是会有的,这一点我有切身的体会。女人的问题在于,她们既需要有人能够走出家门,买回大家所必需的东西,同时又强烈要求有人坐在其旁,守着她们寸步不离。”
“哦,如果这就算是女人的唯一问题的话!”沃卡奇阴着脸哀叹。
“看来你很了解女人嘛,对吧?”
“有谁不了解她们呢?!”
两人长吁短叹,沉默良久,海亚姆笑了笑,问:
“你是说索哈达那个女人吧?”
“你问你自个儿吧!”沃卡奇嚷嚷着跳了起来,就像被塔兰托毒蜘蛛蜇了一口似的,“你我都看得很清楚,到底谁在没完没了地唉声叹气。”
“请别激动。”海亚姆朝后生伸出手,做出要安抚他坐下的样子,“我不是笑话你,也没挖苦你,拿你开心。”
“你是在挖苦你自己,你我都知道,到底是谁在整天哀叹。”
“是啊,”海亚姆依然面带微笑,“而且长叹不已。”
“她很漂亮吗?”沃卡奇边问边钻到海亚姆床上方牛皮顶篷投下的阴影里,重新坐了下来。
“我说不好。如果仔细回想一下的话,我觉得不是。再说那会儿也不是……嗨,谁家都一样,今朝日头明天雨的,哪个说得清楚。”
“那你叹什么气呢?几天前你还承认,你们经常吵架,她总爱大喊大叫来着。”
“哦,你这个小傻瓜!”这回海亚姆大笑了起来,“你要是知道能和自己老婆吵架是一大享受就好了!跟她争论一个问题,互相怒怼生气,多有意思呀!这些都是充实那个生活空间的材料,而泰伊达缺少的正是这些。”
“我不懂,真的,我不需要这样。”
“其实发生争吵的时候,我也没有这种感受,可正因为如此,现在回想起来体会就更加深刻。往事如烟,此刻我真的觉得,除了和她有关的事情之外,我不知道还在什么地方有过美感和快乐。从前,有时候听见她大喊大叫时(她甚至会暴跳如雷!!!),我总会扪心自问,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过日子,我干吗要受这份罪。可现在我明白了,这是我们共同生活中最为宝贵的那部分经历。”
自从赛卡伊娜死后,海亚姆已有三十多年没有提起过她了。不是因为他没找到倾诉的对象(比方说他妹妹哈米达就跟赛卡伊娜很熟,也很喜欢她),而是由于他务必像守护财宝一样,把自己的这份痛苦与回忆私密地珍藏在心底,不与任何人分享。他自己也不去重新唤醒记忆中两人昔日共同生活的那些场景和事情,而只是让其在必要的时候才在他的意识里复苏。比方说,当那口人们有意或无意隐藏所有这类记忆的无底深井里突然冒出点什么来时,往日的旧梦便会复活。有时候他会听见她的声音,一瞬间仿佛感觉到她在触摸他的肌肤,(这种时刻,他甚至相信也触摸到了她的身体)。他试图将她常在眼前浮现的形象保存在回忆里,连自己都不去翻看。而这些赛卡伊娜出现在眼前的瞬间,则是他三十年间唯一真正活过的、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时刻。现在他暗暗问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往事保持缄默,是不是他铸成的一大错误,是不是他对自己所犯下的一大罪孽。因为如果他勇于向痛苦的过去敞开自己,开口说出痛苦的根源所在,或许可以较为轻松地熬过那默守隐痛的晦暗岁月。他甚至可以说,在与沃卡奇谈及赛卡伊娜的这十来天里,她又栩栩如生地回到了自己身边,使他比过去三十年沉默中的任何时候都要活得生动和真实。
他开口讲起一件往事。说实话,他很少发现赛卡伊娜有做游戏的愿望和需要,但那一次的确让他开了眼界,从而对妻子刮目相看。起因是莱伊拉总对学习字母提不起劲来,只爱做各种各样的手工活。她最喜欢的是用赛卡伊娜嫁妆箱里的东西做成个娃娃,然后带着它去见妈妈,就像其他小伙伴们带着自己的布娃娃互相串门玩一样。即使赛卡伊娜好不容易说动了她学写字母,莱伊拉也坐不住,记性尤其不好,昨天才讲的东西,今天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赛卡伊娜用上了做游戏和讲故事的方法。她告诉莱伊拉,字母拥有一种神秘的能力,这种力量可以随意变化并能用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但是不管怎么变化,一个字母的能力永远不会消失。比方说,仅Bismi’llahi即“以真主之名”这个单词中所包含的四个字母就具有代表四条天堂之河发源地的能力。其中的字母a等于alif,是水河,这条河里的水清新洁净,永远不会变浑发臭。字母m等于mim,是乳河,河里流淌的极品乳汁肯定比骆驼奶、羊奶好喝,就跟母乳一样,甚至胜过母乳。字母b和be相等,代表了天堂里的蜜河。而字母l则为lam,酒河便起源于这个字母。赛卡伊娜还对女儿说,在别的单词里,同样的字母却有不同的能力。因为字母的神秘力量是由其所在的字母组合来决定的,并且随着组合的变化而变化。例如在某个单词里nun特指苹果酱太甜,可在另一个单词里却意味着有助于将羊毛柔顺得跟丝绸一般,好用来给女孩子们缝制裙子。然而,字母这些潜在的神奇力量只向会写字的人敞开自己的秘密。听赛卡伊娜这么一说,莱伊拉就来兴趣了,于是便好奇地问:“那么羊毛是怎样被弄得柔软到适合给我做裙子的呢?”赛卡伊娜告诉她,这件事妈妈可以为女儿一直做到她满七周岁,再往后就不行了。她吓唬莱伊拉说,谁不会写字,谁就得一生穿粗硬扎人的毛衣,还强调指出,女孩子皮肤尤其细嫩,受不了粗糙衣服的摩擦。
沃卡奇不愿再让老人没完没了地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之中。他想让海亚姆教他写字,并承认无论是赛卡伊娜的故事,还是她循循善诱教人学写字的办法,都挺让他激动的。
“这恐怕不行,不能让你如愿了。”海亚姆叹了口气,“我活不了那么久了。”
“行的,行的。”沃卡奇赶紧说,“你肯定活得到,我学得很快。”
7
古城的特点之一就是街窄巷狭。这一点,海亚姆和沃卡奇大白天冒着炎炎夏日的酷热在内沙布尔城里穿行时就切身感受到了。骄阳似火,好像要把一切它不能焚烧的东西都化为灰尘。地平线上没有任何地方有一丁点儿动静。烈日当空,即使最隐蔽的角落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连阴影都不得不逃之夭夭,踪迹难寻。城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有这两个行人步履匆匆地赶往城东边。谢天谢地,内沙布尔是座街巷狭窄的老城,街巷两旁的建筑物相对而立,悬楼飘窗都快连成一体了,可谓相互触手可及,所以从早到晚都能在大街小巷里投下一块块阴影,不管什么时辰,也无论太阳多大,皆可给人一份阴凉。两人便借此地利,尽量在房屋的阴影下行走,直奔海亚姆曾经就读的学校而去。这次出门已经计划了好几天,他们准备一大早趁着空气清新、酷热尚未降临之时,赶到城中心找家好茶馆,先喘口气,喝点东西凉快凉快,然后再前往海亚姆的母校,好在正午时分的晌礼左右赶到。这样,现任校长阿卜杜勒哈米德·阿明有空的话,便可以跟他见面聊聊。
二十多天前,也许更早些时候,总之海亚姆的身体恢复到能够走动时,他们就开始寻思什么时候要回海亚姆的母校去看看。起因是海亚姆无缘无故地突然提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同学、老师和当时学校的杂役,并且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地说几个钟头。他谈起自己最崇拜的老师艾尔-查摩谢利,他诵读诗句时如痴如醉,把身边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海亚姆回忆时兴奋地嚷嚷道,可问题不仅在于他本人对朗诵的忘我投入,关键是他能让弟子也跟着自己沉迷其中,以至于废寝忘食的现象经常发生,甚至有时连祈祷都被弃置脑后。海亚姆现在也说不清,老师当年读诗讲诗,尤其是对自己心爱的诗人夸夸其谈时,其他人如饥似渴地倾听,忘乎所以地心醉神迷,是不是件好事。在课堂上,查摩谢利让他们认识了伟大的哲学家、诗人麦阿里,讲解了他的伟大之处。学生们还从老师那儿学习到,应该怎样理解公元六世纪的伊斯兰早期诗人乌姆鲁勒·盖斯和有“诗王”之称的大师鲁达基的诗作。他将学生带进了语言的迷宫,向他们展示了其中蕴藏丰富的美与享受。海亚姆还谈到了他和已故宰相尼札姆·穆尔克共同的恩师艾尔-莫瓦法克,他在学生中的名声可谓毁誉参半,褒贬不一。老先生脾气任性,喜怒无常,时而让学生望而生畏,时而又把他们逗得哄堂大笑。接着,海亚姆自然还讲到他的同学,跟他同届的那帮人当中,其实没有谁真的跟他走得较近。他说的更多的是在他们之前早已离校多时的那一代校友,其名声可是有口皆碑,代代相传。有关的故事每经一次新的传扬,每换一个新的讲述者,内容就会添枝加叶地有所增补。总有讲不完的事,说不完的人,因为海亚姆当年那些校友中间,日后成为学者和诗人、政坛高官和大伊玛目、大英雄和著名旅行家的,大有人在。
沃卡奇附带着还学到了不少有关这座城市及其学校的历史知识,尤其了解到内沙布尔著名图书馆的前世今生,得知其规模和设施除了不如巴格达智慧宫里的藏书阁恢弘之外,在世上可谓一馆之下万馆之上,无与伦比。从海亚姆如数家珍的讲述中他知道了,两百年前塔希尔王朝时期,内沙布尔就建立了第一批学校。多亏统治者与国库的慷慨解囊,当时大多数学校均向社会免费提供教育,只有少数规模较小的技术学校例外。那里传授的专门技能从乐器弹奏、首饰制作、徒手或器械搏斗,到空中走绳、障碍赛跑等各种另类的奇门异术,可谓不一而足。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虽然两百年来波斯帝国政权如走马灯似的更迭频繁,上台者执政的方式亦各不相同,但学校的数量并未下降,而且其中个别出类拔萃的,名气还越来越大,君王与朝廷对教育的关心也同样有增无已。可在近二十年来的全面衰落中,这方面的情况是否有所变化和怎样发生的变化,海亚姆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有充分的理由担忧,这种改变不可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每次海亚姆回忆了学生时代的青春岁月之后,他们俩都会提到要回母校去看看的愿望。而每次提及此事时,沃卡奇总显得兴趣盎然,特别积极,热情洋溢地举双手赞成。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发现了老人面对母校时似乎有某种忐忑不安,甚至是恐惧害怕的感觉。两人在此行之前一连商量了好几天,可以说精心计划了每个步骤,今天的访问日程正是完全依照事先拟定的方案,一步一步付诸实施的。
第一眼看见学校时,两人都吓了一大跳。朝向广场的那一面墙壁,新敷上了漂亮的彩陶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校门也是新的,图案藻饰,花纹丰美,房顶上还修了一条廊桥,直接通向内沙布尔规模庞大的图书馆四楼。在海亚姆的记忆里,母校即使在其过去的黄金岁月里也未曾显露过一星半点儿当今这样的豪华气派。
阿卜杜勒哈米德·阿明在校长室以过分做作的恭敬接待了两位访客。他独自一人刚做过晌礼,才把做祈祷的垫毯卷好收进壁橱。校长红彤彤的圆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一对金鱼眼目光呆滞,他无动于衷地听了海亚姆对学校旧貌换新颜的恭维,滑稽地眨了眨眼睛,并不高兴地干笑了一下,然后说,狡猾的人总善于用亮丽的外表来掩饰内部的衰弱。他接着告诉这位老校友,是一个建筑商出资,免费将学校和图书馆修葺一新,但条件是要在校方管理层拥有一票席位。鉴于校舍残破坏损已久,亟待修缮,所有人一致表示同意,可大家马上就后悔不及。这位好心的赞助者一进管委会就开始物色同党,很快便拉拢了几个人到自己身边,并且强行安插了三名任何学校都不会要的人当老师。这三个家伙胸无点墨、不学无术还算是件小事,更成问题的是,他们进来后故意人前人后地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氛围极其恶劣,人际关系十分紧张。可校长这番牢骚刚刚发过,马上又摆出他那一脸的皮笑肉不笑,聊起了校舍修缮以及建造图书馆廊桥通道的逸闻趣事。让沃卡奇大为惊讶的是,阿明校长发笑时,面部表情和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一丁点儿变化,就好像他这种开心的表示仅有其呼出的空气参与了似的。
海亚姆好不容易瞅准校长叙述两段轶事之间的空当,赶紧插进一个问题,想了解一下现在的学生情况怎么样。阿卜杜勒哈米德·阿明又眨巴了一下眼睛,深深叹了口气解释说,这才是真正最叫人头疼的问题!实在可悲!可叹!惨不忍述!与那几个搞事的新教师和新改组的管理层相比,这方面的情况要糟糕恶劣得多。当今之日,好学生真是凤毛麟角。现在所有的学校,尤其是这所学校,学生的数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可尽是些劣质材料,朽木难雕,成不了大器,可悲可叹啊!乐观的、渴望生活的年轻人,打着灯笼都难找。现在来上学的都是所谓中层社会的子女,再说这一阶层正在趋于消失,而且来的都是他们当中较穷的那部分家庭的孩子,也就是教书匠、小商小贩、有点家业的手工匠人、供职于朝廷的芝麻小官之类的后代。可是这些人家的小孩到学校来也是为了混日子,好让他们不得不扪心自问“你打算靠什么生活”的那一天晚些到来。只要在上学,他们便可苟且偷安,不必考虑这一问题。但他们内心一直十分清楚,一旦走出校门,马上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因为这些孩子现在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他们想要的活计、薪酬和职位。可能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依然故我,破罐破摔,不求上进。“可他们现在究竟怎样?”海亚姆中间插问道。阿明校长一点没中断自己的思考,随口简言回答说,学校的孩子大都心灰意懒,前途无望。
校长继续他的讲述,说真正穷人家的孩子反倒不愁没有出路。反正一旦长大成人,他们不是入伍从军,就是落草为寇,可能戎马生涯和浪迹江湖最对他们的路子,因为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以来,便清楚地认识到,非兵即匪是其与生俱来的命运。所以今天这些孩子不上任何学校,倘若万不得已要接近学校,那也只是为了放把火,将其付之一炬。海亚姆一定还记得,当年他做学生的时候,恰恰是这些出身贫困的学子当中,各行各业的出类拔萃者不乏其人,真可谓寒门贵子。而今比较富有的人家也不让孩子上学了,因为他们都清楚,在学校学不到在现实生活中有用的东西。在没有国家的时代,为谋得吃皇粮的一官半职而读书是不明智的,即便偶尔露出点建国兴邦的苗头,也是昙花一现,就好比换上一件新洗的衣衫,其干净清洁的程度按俗话说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同样没用的是去潜心钻研什么科学呀、信仰呀之类的东西。当今之世,根本没有人愿意支持和重视博学教育、科学研究和信仰培养。海亚姆肯定还记得当年自己在专著《代数学》的前言中写下的话。所以,家里较有钱的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待时机成熟了,会去为从事一些新的职业做准备,如在巴扎做货币汇兑,搞建筑,卖奢侈品或类似的贵重消费品,等等。一旦他们接受了这些心仪行当的专业培训,就可以成为相应的从业人员,开张立业挣大钱。
至于那些真正有钱人的子女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校长就没法告诉两位客人了,因为这些孩子你根本见不着面,所以两人只能到这些富二代生活的圈子里去寻找问题的答案。
讲话的语气节奏丝毫未改,面部的表情神色丁点儿没变,自从客人坐下来就着魔似的盯着海亚姆目不转睛的眼光动也没动,就这样,阿卜杜勒哈米德·阿明校长有关学生质量的诉苦戛然而止,话锋一转,开始谈起汇兑客艾尤卜的趣事。艾尤卜是远近闻名的大建筑商、人称“烧炭的”伊本·马施什的侄子。十九岁时,他觉得其父经商的营生实在太辛苦,且不无风险,而叔叔搞建筑的活儿既肮脏又无聊,于是便决定当一名巴扎市场上做汇兑的人。尽管家里的老人都表示反对,认为这种行当不是正经人该干的,虽然收入不错,却有损家庭颜面,可艾尤卜依然顶着家里的压力,将此事付诸实施。要想干汇兑这一行,得懂如何明里暗里在利差上做文章,会精打细算,锱铢必较。此外,还必须硬下心肠,能公开或暗中忍心让别人倾家荡产,一贫如洗。做这行的人,是在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求生存,所以一般都是出于做正经生意没法养家活口的无奈,或者由于把钱看得比名声、良心和灵魂更重要的唯利是图,才会走上这条众人眼里的歪门邪道。家里的老辈人和艾尤卜父母的朋友都这么教育他,而且反复劝说,没完没了。
为了避开同家人的争执,远离他们的反对之声,艾尤卜从父亲那儿预支了一大笔自己理应继承的现金,远走高飞离开了霍拉桑地区的老家巴尔赫,来到内沙布尔在巴扎开了一家钱庄,开始了他的金融生涯。他发放贷款,给去远方城市的商人和旅行者开具支票和担保书,同时为远道而来的商人及旅行者兑现他们异地开具的支票和担保书,买下那些需要现金者携带的金银珠宝,再将其高价转卖给那些担心货币贬值的客人。一句话,市场上所有放贷汇兑换钱的营生他无所不为,样样兼顾,真是赚得盆满钵满,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踌躇满志之余,艾尤卜忽然心生一计,这笔买卖如能做成,可以让他十年后彻底改头换面,一举跻身本城和整个地区顶级富豪与权贵之列。这一灵感就是:以名义价值的一半或比这更低的价格大批收购别人的欠债。(阿明附带补充道,人要越过允许和禁止、光明正大和卑鄙无耻之间的界线,原本并非易事。但是一旦有过一次越界的经历,那么只要事情看上去有利可图,必然就会次次铤而走险。)一些同行因放贷过多,又收不回来,或者耗资较大的买卖搞砸了,导致手头现金紧缺,便急于出手转移债务。艾尤卜瞅准时机,以低得不能再低的价格,用现金从这些人手里批量买下他们对借钱未还者的债权,然后让已变为其债务人的欠债者把自己的畜群、土地、房屋或者类似的有价财产交给他作抵押,这样便可享受放宽偿还欠账期限的待遇。或者过一段时间,如果债务人愿意将这些财产转让给他并为他做事,他也可以将其欠债折算后一笔勾销。于是,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债务人用来延长还债期限所交抵押财产的主人,而那些负债的人替他养马放牛,为他耕田种地,住着他的房子,还得负责维护打理好这些已经易主的宅院,并向他交纳租金。昔日的产权人,现在为他赶着数百群牲畜,在原野里放牧,以劳务来抵消那似乎再也无法解套的欠债。在成百家作坊里,当年的产权人在替他艾尤卜打工做活。在成千所房子里,住着从前的产权人,替他看家护院,并向他缴纳房租。
这些曾经生活富足、家境优裕的佼佼者,现在却沦为艾尤卜的债务人,几乎成了他的奴隶,于是便开始自相残杀,或者自愿流放到远方,去谋条生路。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欠的债还得越多就增长得越快,只会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所以自己也只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濒于绝望。这时,艾尤卜灵机一动,想到了治疗这种抑郁无望症的灵丹妙药。他召集了一帮脑子好使的家伙,让他们去东方弄鸦片,好卖给这些负债累累和其他急需精神安慰的人。多亏了这玩意儿的麻醉作用,艾尤卜那些苦闷绝望的债务人,才能够从容地挺过劳作的艰辛、身体的营养不良和凄惨无望的处境。因为人只要尝了第一口鸦片,马上就会陷入一种麻木状态,除了这一恶魔似的安慰剂之外,对任何其他东西都不再感兴趣,于是他们与艾尤卜之间的绝大部分麻烦纠葛似乎也都不成问题了。
“鸦片是什么东西?”沃卡奇打断了校长的话。
“糟践人的东西,你还是别问为好。”海亚姆赶紧抢过话头。
“可我还是想知道呢。”
“是种毒品,从罂粟中提取出来的。”海亚姆不太情愿地解释,“阿尔·拉齐把它引入医用,拿来给病人止疼,比方让那些要被切除身体某一部分的人或者已经无药可求的人服用。这玩意儿可以短时间发挥镇痛或者安定的疗效,使人暂时恢复活力,兴奋异常,精神焕发,可随即便会将其牢牢控制,百般奴役,直至彻底毁灭。你一旦成为它的奴隶,再想摆脱控制,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既然它有疗效,干吗还要摆脱它呢?”沃卡奇有点糊涂了。
“因为它百害而无一利。”阿卜杜勒哈米德·阿明插话了,“谁要是沾上一点,他的钱袋可就会迅速瘪下去。鸦片非常昂贵,一旦大量吸食,马上就会厄运缠身。因为抽鸦片的人,其行为方式是任何一个拥有良好习惯的正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会一步步走向死亡,而没有谁能够养成这样的良好习惯。”
阿明校长右手很夸张地一挥,结束了他的鸦片讲解,那样子就好像要把桌子一下抹干净似的,然后又继续畅聊有关汇兑客艾尤卜生活和生意的逸闻趣事。讲述中含有不少想耍花招骗人却反被人骗的故事(其中艾尤卜总是抢在自己债务人以骗减债的伎俩之前,先下手为强),还有如何敏捷、机智地应答难题的方式,以及聪明人在山重水复疑无路和不可能有路的困境中,怎样柳暗花明地找到出路。不过他也描述了世风日下的悲凉,人心不古的冷漠。而在沃卡奇眼里,这些人一无是处,丑陋不堪,因此根本不值一提。所以阿卜杜勒哈米德·阿明对此津津乐道,把原本悲哀伤心的事情讲得如此滑稽可笑,或起码不乏可笑之处,这让沃卡奇听了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他们喝过茶后,起身朝图书馆走去时,他忍不住了:
“为什么你觉得这一切都很滑稽?”在跨出校长室的房门口时,沃卡奇停下脚步,直言不讳地问,“就像发生的这一切除了好笑还是好笑似的,不管什么都一样。”
“因为我认为这些事情本来就好笑,还能为什么呢。”校长说着已经直奔那条将学校与图书馆连在一起的廊桥而去。
“如果一切真是这样,那我希望,你也给我解释解释。”
“我不知道是否一切都是真的,只是这样认为而已。有些事情也不一定就仅仅好笑。比方说假如我,真主保佑,别让我一语成谶,假如我遭遇不幸,我认为,这就不仅是件好笑的事了。可除此之外……”方才还在大吹如何敏捷、机智地应答难题的阿明,这下却吞吞吐吐,倒好像是在为自己刚才说话欠考虑而打圆场,“不过话又说回来,至于我们人嘛,我差不多可以肯定,当今之日我们本身就是纯粹的笑料。我们滑稽可笑,对每个从侧面观察我们的人来说,可能不过是个小丑罢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沃卡奇大惑不解地叫了起来,他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犹如泥塑木雕,伸开双臂,一脸茫然。
“因为我认为,事情就是这样,年轻人。”阿明校长也嚷道,并示意他们继续朝图书馆方向前进,“当今之日我们能做什么,或者退一步说能知道些什么?我的命运究竟多大程度上取决于我的行为和性格?我们懂得区分善恶吗?倘若什么地方有善良现身,我们能找到哪怕是仅仅一条充分的理由来选择善良吗?弱似一片脆叶,微如一粒沙尘,这就是人现今的处境,我的小朋友。”
“可这一切并不好笑呀,你干吗不感到遗憾呢?!”沃卡奇要维护自己拥有悲情的权利,“这里面包含了多少痛苦啊?!”
“小伙子,我看到的全是痛苦与鲜血,相信我。人类总是有许多痛苦,总在不停地流血。在我看来,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人有时候苦难深重,担惊受怕,而有时候又与其他一切东西一样,沦为嘲笑的对象。可能这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吧。如果一个人自己有分量,少点畏惧,就能够辨别出事情的严重程度和可怕之处。不过话又说回来,干吗要去发现和体验人类那点自己吓自己的害怕呢?!也许我们也还能够给自己想点好事,但我们肯定不会这么做,因为已经不再具备这样的能力。只有当敌人的意图向其反面转化,才会有好事降临,幸亏敌人的意向总是会转向反面的,因为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胆小鬼和脓包。若要讨好身边的同类,他们必对其使坏,如想叫敌人倒霉,就得友好对待,和我们的行径如出一辙。那么现在你倒说给我听听,只能将自己的好事寄托在敌人身上的人,算是什么样的人?!”
“这会不会是眼睛的问题?”沃卡奇依然困惑,于是又停下脚步,认真地盯着阿明问,“可能也和个人的眼睛有关吧,取决于你的眼睛看的是什么,怎么个看法。”
海亚姆搂住后生的肩膀,放声大笑:“完全可能!这与眼睛的关系或者至少同眼睛所注视的东西之关系一样密切。”
“我的问题可是认真的。”沃卡奇冒火了。
“我也是认真的呀。”海亚姆连忙安慰他,“你所看见的,既取决于你的目光,也取决于你眼睛所注视的东西,两者之间的关系紧密程度一样。如果排除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因素,你肯定就会得出错误的结论。这一点我也是前不久与你那天堂的目光四目相对时才明白的。也就是说,当时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对共同关注的一切会有如此不同的看法。”
一走进图书馆,海亚姆顿时屏住了呼吸。看见当年他徘徊其间度过青春岁月的排排书架,他不由得满脸放光,异常兴奋。不过看来他力不从心,无法自己挪步上前观看,只好用目光对那卷帙浩繁的书籍和放书的层层格架做一番巡视。后来,老人不得不靠在后生的肩膀上,在其搀扶支撑下,慢慢地走进图书馆的中央大厅。
阿卜杜勒哈米德·阿明领着两人在书架间穿行。图书馆跟他的学校一样,也经历了不少变化,可谓今非昔比。他一边指指点点,介绍着过去与现在的不同之处,一边依旧利用一切机会,见缝插针地讲他的逸闻趣事,要么描述一个大活宝的逗乐行为,要么想起哪个员工拙手笨脚的笑话,或者提到某位同事的好人好事。然而,尽管他极力避而不谈,或者至少想拖延时间,分散两位听众的注意力,一切努力最终都无法掩盖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相,即这里现在已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每日在此闲得发慌的馆员竟比读者人数还多。事实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他们所处的时代不重才智,忽视记忆,对图书馆之类的设施之需求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不过话说到一半,脑子还沉浸在对这一时代的深深悲哀之中,他又突然大笑起来,把手一甩,开始说起尼札姆·穆尔克宰相的一段轶闻来。这位权倾一时的大善人,人们想忘掉他,却又无法忘掉,虽经岁月蹉跎消磨,他依然活在大家的记忆深处。巴格达的伊斯兰学校是他一手创建,为了铭记此恩,表示敬意,学校也取名为尼札姆学堂。当年宰相教训学校图书馆长的故事一直在坊间传为美谈。
每次到巴格达来,尼札姆·穆尔克总要挤出时间去尼札姆学堂看看,与学校图书馆的馆员们促膝交谈,问问需不需要增加什么设施,有没有必须修补、改进和更新的地方……有一次,馆员向他反映,说周围的居民和偶尔经过的路人经常抱怨,位于校舍顶层的图书馆一到深更半夜本该人静物息之时,便会传出怪里怪气的喧哗嬉闹之声,吵得四邻不得安宁。于是,宰相便决定躬亲暗访,查证此事。他悄悄躲藏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等待夜幕降临,想看看究竟是何物在作怪。昏礼过后约莫一两个钟头,大概八九点钟的样子,当城里的劳作活动渐渐平息,寻欢作乐的夜生活慢慢拉开序幕之时,图书馆馆长手持酒囊走了进来,跟随其后的是一帮嬉戏打闹的红男绿女。这伙人男女数量基本相等,女的个个年轻美艳,妩媚妖娆,男的则老少皆有,年龄不一。后经查实,这些美人原本为歌伎舞女,靠卖艺为生,现应召而来,好让这些酒酣耳热、心旌荡漾的哥儿们陪这位宰相亲选的馆长逍遥一番,把夜晚变成白昼,通宵达旦地滥饮狂欢,纵情酒色。他们带来肉、馕、奶酪和水果,数量之多,足够办两场这种聚会。这帮人显然配合默契,熟门熟路,转眼之间,囊中的美酒已化作玻璃盏里的琼浆玉液,接着便乐器上手,美食入盘,于是灯红酒绿,轻歌曼舞,气氛绝对能与有钱人家婚庆场合下的任何方面相媲美。吃喝玩乐,酒足饭饱,载歌载舞,美人相伴,衣香鬓影,软语戏言,肤如凝脂,玉体丝滑,姑娘们使出浑身解数,让男人们尽情享受,大饱眼福、耳福、手福、唇福、舌福和鼻福。藏在暗处的宰相想必如坐针毡,备受煎熬,因为他既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溜走,又无法加入眼前这欲望横流的盛宴。此情此景,仅干瞪眼观看,不参与其中,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这毕竟是场强烈刺激感官的灵与肉之大餐。
第二天,宰相去找校长,让他传唤馆长前来见面。人到后,宰相对其严加斥责:“你这真主的奴仆,何以干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你不要求加薪吗?!”尼札姆声色俱厉,“昨天夜里我全都看见了,你可是出了大价钱呀。现在我信了,你的确需要比一个普通馆员的收入多三倍的钱来花。那为什么不因为经常有这种非常开销而要求涨薪水呢?”面对宰相的训问,馆长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担心自己因此丢掉这份美差,可能更怕的是丢掉他那颗不那么美的脑袋。“你每隔几天就要花掉一笔现在你我都清楚的这种非常开销?”宰相继续质问。回答他的是校长,图书馆馆长已经只剩下喘气和眼珠子打转的份儿了。校长解释说,据他所知,图书馆里也并非夜夜笙歌,寻欢作乐,但的确是经常如此,次数已经多得太不像话了。宰相听罢大为惊讶,不无担忧地摇着头教训馆长,说他的行为太疯狂、太出格:“给我听好了,伙计!你受雇于我的学校,因此我也得为你负责。”宰相板着脸,语气严厉,“要是你因为这种非常开销而负债并且身陷由于欠债造成的各种困境,导致颜面扫地,很可能还会失去自由,名誉丧尽,难道要我来替你担保吗?你可正走在通向毁灭的最佳途径上。那时别人就会问我,既然你是为我干活,那我做了什么来阻止你堕入歧途。为什么我不出手相助,又为什么眼看着你一步步堕入债务的深渊,沦为其奴隶?!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怎么会有额外的支出,叫我如何出手相助?!”言毕,他立即下令,把馆长的薪俸翻三倍,转交了这笔现金后,马上返回伊斯法罕了。馆长把增加的薪水用来采购新书,扩大馆藏。想必是愧对宰相的处理方式,内疚的他再也不在图书馆里搞这种狂欢之夜了。“俱往矣!那时候人还能够知耻而后勇,还具备这样那样的许多能力。”阿明校长仰天长叹,以此结束了他对尼札姆·穆尔克宰相这段轶事的回忆。他摊开双臂,手心朝上,似乎要再清楚不过地表明,眼下所处的时代,可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与当年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海亚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一个书架上,久久不愿挪开,好像认出了什么熟悉、重要的东西。脸上无意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使他看上去恍若又见到了某种最为原初的本真。眼前的书架依然如故,还是当年的模样,因而唤醒了他对青年时代流连忘返的图书馆的记忆,然而相对这些而言,他眼里的东西更加熟悉、更加重要。这肯定关系到某种非常个人、切身和深层的情感,因为他脸上的笑意和焕发出的光彩,表明其内心他本人特有的、属于他那个年代和青春的某种意识正在重新复苏。海亚姆惊奇地问阿明,在维修馆舍时,这个书架上的东西是否可能保持了原样,没有被移动过。校长则更为惊奇地回答说,怎么可能,房间必须腾空,每个书架和书架上的每件物品都被搬出去过,施工期间暂时存放在另外一所房子里。海亚姆一听便笑了起来:“你傻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指着放在卷轴中间的陶俑告诉校长,在自己还没出世的很久以前,这些东西是在山上重修要塞护墙时发掘出来的文物,不知为什么被送进图书馆里来了。当年他读书时,天天都要在此逗留,而陶俑就放置在这个书架的当中,跟现在一模一样,位于卷帙浩繁并立排列的手稿卷轴之间。他走上前去,数了数陶俑的个数,不多不少十尊,和原来一样。他敢发誓,每个陶俑现在的摆设位置也依然如故,与从前的布局完全相同。
“你觉得,他们本来在书架上可以变换多少种摆设方式?”海亚姆微笑着问他的小伙计沃卡奇。
“很多种,可能有一百种吧。”沃卡奇略加思索回答道。
“有三百六十二万八千八百种。”海亚姆纠正道,“准确地说就有这么多可能的排列方式。”
“天哪!”沃卡奇两手一拍,惊叫了起来。
“看来你已经把几天前遭一帮宗教狂热分子围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是为自己从中得救深感遗憾哪?”阿明校长话里带刺。
“你这话什么意思?为何这么说?”海亚姆有些不解。
“幸亏那次遇到些好心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你解的围,让你摆脱困境。事情过去还不到十天,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重操旧业,玩这套数字把戏,显示自己比别人知道的多,高人一等,迷人惑众,还带着你这位不可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白人小生到处炫耀……我说你到底还有救没救了?!”
“可我并无恶意呀!这不过是我想出来的第一个数学游戏罢了。”海亚姆满腹委屈地喊冤,“一看见陶俑我就回想起当年那个年轻人的鲜活形象,他仔细算出了十尊陶俑排列组合的可能形式,为此自豪了好多天呢。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分享这种喜悦,我是指分享一下那个年轻人的自豪感而已。”
“我就免了吧。没有你,我的喜悦也够多的了,自豪感就更不用说了。我喜悦、自豪得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难道说你真的生气了?!”海亚姆十分诧异地问学校的当家人,后者竟然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我怎么能不生气呢,老兄?!”这下轮到阿卜杜勒哈米德·阿明诧异了,“你非常清楚,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当今之世,人人相互监督,个个自身难保,别说屁股下的位置坐不稳,就连肩膀上扛的脑袋都会搬家。这一切你都清楚,而且也知道城里人是怎么看你和这个小白脸厮混在一起的。你心里明白自己招惹了哪些流言蜚语,也懂得你的这些把戏会引起多少恐慌和愤怒,还知道我的位置有多稳定,脑袋有多保险。所有这一切你都跟我一样清清楚楚,可你还偏偏跑来拜访我!当全城都在议论你的那些名言佳句时,你却还把这个众说纷纭的后生带到我这儿来,接着竟然还在这儿给我表演你那套唬人的把戏。你是头脑发昏、神志不清了吧?!恐怕你觉得,那些馆员不会跟踪观察我们,听我们在说些什么吧?恐怕还认为,他们不会把听到的和看见的一切都汇报到某个地方,好在那儿多少有利可图,对吧?你甚至在想,这不会影响到我的命运和职位,是吗?你觉得,要接待你,陪着你逛,大概我无需拿出点胆量来,也不会冒些风险?!”
“这你可就有点搞错了。”海亚姆也火了,“那首诗我本人没在公开场合下朗诵过,是别人拿去读的,而且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我连他们是从哪儿得到的都不知道。你也和我一样清楚,诗中没有出现任何有辱他人和丑恶肮脏的字眼。你更清楚,这一切只是一种愚蠢的、天大的误解。可有什么办法呢?!谩骂、攻击别人可比冷静一点儿思考问题要容易得多。”
“哈基姆奥马尔,我接待了你,也友好地欢迎你回来看看。即便要为此付出代价,我也会永远接待你,友好地欢迎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何人,在做何事。但是兄弟,看在真主的分上,别把我和你一道推入深渊,行吗!”阿明校长的声音里交织着愤怒与绝望,“有理智的人在这样的年代里要尽力避免出风头,惹人注目。而真正的智者即使在开明盛世也会韬光养晦,不露真容。可你呢,所作所为连最傻的傻瓜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过是个数学游戏而已呀,阿卜杜勒哈米德!倘若你知道,这游戏是怎样……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其中的奥秘,这里面的玄机瞒了我整整一生,但现在……”
“太晚了,我的奥马尔阁下!你现在所明白的一切,都明白得太晚了。还是把自己迄今本该由知识占领的空间,尽量留给无知和不理解的空白吧。不要显示你知道多少,别去弄昏人家的头脑,藏好自己,闭上嘴巴,尤其是千万别再说你现在明白了什么。”
“这种交谈对我来说简直愚蠢透顶。你很清楚,我这人酷爱真理,一生实话实说。你也知道,我从来不爱卖弄自己。”海亚姆的火气依然未消。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我只看见人们一日之间就可改头换面,而且是皮肤、肌肉、骨头、性格,估计还有灵魂,全都判若两人。在恐怖盛行的世界上,一切皆可出卖,而真理则是用最大声音发出来的呐喊。然而,要大声呼喊出今天的真理来,无论是你还是我的声音都嫌太小。这一点,现在没人感兴趣,相信我的话。惊恐中的人和狗都需要一个可任由他们撕碎的牺牲品,好借这可怜的快感,起码能有片刻的时间暂时忘却他们的恐惧。所以有经验的主人总是不断地向家犬抛掷新的牺牲品——今天是你,因为你是个糟糕的穆斯林和蹩脚的魔法师;明天是我,因为我是个好过了头的穆斯林;而后天是位丑妇,因为盲目崇拜偶像;接下去是位美女,因为寡廉鲜耻,丧失名誉。只是牺牲品不可耗尽用光,即便连狗都不如的胆小鬼,都可以凭着这些牺牲品承受住恐惧,重新获得人类的形象。这是因为,这些人只要有权利和机会认为别人比自己差,可以对其恣意迫害,就会认为只有他们自己才是人,拥有人的尊严。嗨,我跟你讲这些干嘛,这一切你比我更懂呀,不是吗?!”
“不,对恐怖我一无所知。但对绝望的了解,我堪称大师。”海亚姆笑着说,随即挥手招呼他的小朋友走人。
外面的酷热有所缓解,高温降了些下来,街上已经陆续开始有了行人走动。
“我老给你找麻烦,是吗?”两人重新回到大街上后沃卡奇问,“我觉得,所有的人都是因为我而迁怒于你的,可究竟为什么?!”
“你给我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机会,而麻烦是少得不能再少的。”海亚姆好言安慰,“也许是有那么丁点儿小问题,但是好处多了去了。例如,你使我的日常生活重新有了规律。自从有你在我身边,我夜寐晨起,不再赤身裸体、脏兮兮地在房子里游荡;因为有了你,有你的提醒,我可以按时进餐、祷告,而这些还只是我要感谢你给我带来的好处中微不足道的小事。更加重要的是,比方说,你让我的精神和物质生活中有了灵动的画面,而在你来之前我有的只是枯燥的话语。”
听了这番话,年轻人喜形于色。起初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高兴之情,但稍微过了一会儿——大概他需要这点工夫来平抑自己的激动,重新凝聚注意力——他才开始兴高采烈、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的想法,一开口便像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搞得海亚姆都不得不信,这孩子一旦真的打开话匣子,会既不用呼吸空气,也无需集中、整理思绪,便可口若悬河。两人惬意地行走在内沙布尔城里悬楼飘窗的阴影下,不时地穿过越来越熙攘的人群,盼着早点赶回家后泡壶好茶,再痛快地聊聊。不管怎样,沃卡奇肯定是满心欢喜,已经边走边一件件历数着到家后要谈和要干的事情。
当他们经过一所门厅富丽堂皇的大宅院时,沃卡奇的话音突然卡壳了。他张大了嘴巴,驻足凝视,呼吸急促,面部痉挛,浑身颤抖。他从左向右地晃动着脑袋,好像这么做有助于深呼吸似的,但这也未能减轻他突如其来的紧张。海亚姆站在他身边,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显然不知如何是好。好在不一会儿,这横生的意外就过去了,沃卡奇恢复了常态,又可以继续朝前赶路了。
“你刚才怎么了?”海亚姆跟上他的步子问道。
“我不知道!”
“出什么事了吗?你感觉到了什么?”
“寒冷。彻骨的寒冷。”沃卡奇依然十分紧张。
“可到底为什么呢?这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你所见所思是……”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先看到的是那房子院墙上生长的野蔷薇丛,就直接从墙上冒出来的,在大门左侧两步开外的地方。一开始看到的是一幢正常的房子,可接着瞬间变成了废墟,墙上蔓生着一丛丛野蔷薇,屋顶也没有了,只剩下残垣断壁,还不到原来的一半,墙上到处都是洞,而那个地方,就是大门左边,生长着丛丛野蔷薇。此后就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袭遍全身,弄得我透不过气来。”
“后来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又变成了一幢正常的房子,只是那股寒冷和疲惫依然未消。”
“真怪呀。”海亚姆若有所思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是真可怕呀。”沃卡奇纠正他的表达。
他们继续默默地往前走,慢慢离开城中心,到了城郊地段。这里的道路开阔起来,遮阳蔽日的建筑越来越少了。沃卡奇倒挺高兴的,他走出房屋的阴影,踏上了阳光照射下的道路,觉得舒心畅意,口吐清气,对身旁的老伙计保证,说自己晒着太阳觉得很舒服。海亚姆笑着建议他再像平时吃饱了饭那样在肚子上划圈按摩。沃卡奇斜眼瞄了同伴一眼,真的揉起肚子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显然,阳光让沃卡奇恢复了体力,赶走了刚才幻觉发作给他造成的疲劳。
不一会儿,就在他们快要往家拐弯的路口前,沃卡奇突然步履踉跄、跌跌撞撞起来,仿佛背上挨了沉重的一击。只见他双目圆睁,紧张地盯着身边的墙壁,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捆扎在了一块儿,令他痛苦万分。一阵颤栗袭来,弄得他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由于痛苦和晕眩而摇摇晃晃,看上去犹如一片在风中飘零的孤叶。但尽管如此,他依然克制住自己,不愿或不能让眼里泛起泪花。海亚姆赶快扶住他,连拖带抱地把他拽离让他欲罢不能、死死紧盯的幻象。
“我不要啊!”走出几步后,沃卡奇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叹。
“刚才又怎么了?”
“墙上有洞,透过去可以看见房子里的一切。没有墙壁,我觉得,房子没顶,也没后墙,一切都漂浮在一束光中,红似鲜血。屋子中间坐着个小孩在哭,他嘴巴张得很大,圆圆的,却没发出声音。到处都听不见动静,一切都哑然无声,尽管那孩子正张圆了嘴巴在哭喊,他的脸庞和牙齿全都是黑的,就像涂了烟子一样。他身边的地上躺着个老太太,在咬孩子的脚后跟。虽然我不认识她,也不认识那孩子和那房子,但我知道,那是他祖母……太可怕了!”沃卡奇浑身颤栗,加快了脚步。
“你说的都是什么胡话啊?这怎么可能呢?”海亚姆不无担忧地问,心里十分惊讶。
“如果连你这么伟大的人都不知道的话,我怎么能知道呢?!”沃卡奇没好气地反问他的朋友,声音里透着愤怒与恐惧。他呼吸急促,一步三摇,显然是被刚才的再度惊吓折腾得精疲力竭,“这是……好难受啊,令人窒息,太可怕了。”
家门口聚集了一小群人在等候他们,其中领头的是建筑商伊本·马施什,人称“烧炭的”。见海亚姆和沃卡奇回来了,他小声告诉他们,说自己偶然经过这儿,碰巧看见三个年轻壮汉翻墙入院。这帮人白衣白裤,足蹬红皮靴,胸系红皮带。本来无论谁看见这阵势,心里也就明白了三分:遇到这身装束的不速之客登门造访,这家主人必定大难临头、厄运难逃了,目击者最好别管闲事,悄悄远离是非之地为上策。可他“烧炭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留了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什么声音冥冥之中建议他这么做,也不是被好奇心所驱使,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里面正在或者将要发生的是什么。他并不想捞到什么好处,或拥有一次奇特的经历,可他就是这么留下来了。他在外面守候了很久,但既没看到“白衣卫”从大门出来,也没瞧见他们又翻墙而去,便恍然大悟,原来海亚姆和他的小朋友根本没在家。于是他赶紧跑去尽量多找了些人来,心想,倘若海亚姆在几十个有头有脸的知名人士陪同下回来,事情就不一样了。没有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刀子行凶的。目击证人的在场会让穷凶极恶的歹徒也变得彬彬有礼。所以他们大家都聚集在这儿等着,好跟他一起进屋。
众人一道走进了海亚姆的家,可并没发现伊本·马施什所说的三个“白衣卫”。家里也无任何溜门撬锁、强行闯入的痕迹,嗅不出一丝外人来过的气息,总之找不到半点值得担忧的理由。于是大家尽力装成像是做一次没有特定目标的随意参观那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房子仔细搜查了一遍。大伙心想,如果他们的举动没有让人看出是蓄意而为和跟踪搜查的话,那么万一和歹徒正面遭遇,对方也不至于对他们动武行凶。最后,他们在花园里一棵茉莉花树的阴影里找到了发蔫的闯入者,三个后生正坐在长凳上,默默地发呆。
“哈,可算把你等回来了,我们都快变成石头了。”其中一位白衣小伙子欣喜地嚷道。
“诸位是?”海亚姆刚开了个头,就把话打住了,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提任何一个问题都是多余的。
“我们受命前来拜访。”回话的还是刚才那个小伙子,“看见大门上了锁,我们就翻墙跳进来了。这儿有封信是带给你的。”
“一封信?”
“我们的前总司令、已故的艾尔-哈桑·伊本·穆罕默德·艾尔-萨巴赫,生前给你写了一封信,但没有送出。新任司令在整理前任遗物时也翻看了他留下的文书,发现了这封信,就决定给你送来。”
白衣小伙子说着便递给海亚姆一封信,大概是从他内衣里面挂着的贴身密袋中掏出来的。
“那我们就走了。”海亚姆接过信后,信使们随即告辞。
“你们不想吃点喝点什么吗?”沃卡奇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就这么让你们走了,我们有点失礼啊。”
“没什么失礼的,我们又不是来做客的。”那个小伙子代表了同伴的意思。
白衣后生们走了。想给海亚姆壮胆的好心人们分散坐在小伙子刚才坐过的长凳上,一边喝着主人在回家路上盼望享用的好茶,一边没话找话地相互搭讪,总之做出一副闲聊的样子。
“这我有点搞不懂了。”海亚姆忍不住直言不讳地说,“我们并非朋友,你从未对我表示过好感,也没有理由表示。难道不是这样吗?”
“正是这样。”伊本·马施什面对转向自己的主人回答道,“不管我们之间有过多少关系和瓜葛,但好感肯定不包括在内。”
“那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天知道你在我家门口坚守了多久,而且你很清楚,跟我一起进去的话,那帮人在里面,什么危险都可能发生——你到底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天打五雷轰!”事情过去后的此刻,连“烧炭的”本人对自己的反常行为也摸不着头脑了。
8
“你今天提到的‘天堂的目光’究竟是什么东西?”两人吃完晚饭坐下聊天时沃卡奇问,“是好东西吗,还是你开的玩笑?”
“这个词是赛卡伊娜最先发明的。”海亚姆回答道,“她把人分成两种,一种具有天堂的目光,另一种有的是因偷吃禁果被逐出天堂者的目光。
在她看来,天堂的目光是种充满信任的目光。生活在天堂里的人没有恐惧,一切纯洁无瑕,脱离罪孽,没有危险,甚至连人也不例外,那里存在的一切和可能拥有的一切,都是善良美好的。正因为如此,在天堂里,眼睛看到的是一个物体的颜色和形状,鼻子闻到的是它的气味,而皮肤触及的是其表面。一个天堂的人没法再次识别他眼前看到过的事物,因为他无需搜集对其周围事物的知识,也不必形成与此有关的成见。他不害怕世界和世界上的事物,也不想统治世界。天堂人没有重新识别事物的能力,而是通过眼观、手摸、鼻嗅、舌尝来切身感知这个世界。他所遇到的事物皆为其直接的经历,而不是凭借拥有的知识去认知。
相反,被逐者的目光则可以从其所遇见的一切事物中,重新认出他被放逐之前所看到的一切。他不是观看和经历物体,而是在物体上印证其知识和记忆,此外也要寻找证据,肯定其成见。被逐者的目光不会停留在物体上,它会穿过物体,或者溜到它后面,好重新找到他灵魂的记忆,或指出约束事物的法则,或决定其所属种类。不管怎么说,被逐者从其所观察的事物上一无所获,既没体验,也没享受。事实上,他仅仅在和自己的想象与知识打交道。外界事物对被逐者的用处在于,它们可以被分门别类,能够受制于被逐者在其背后所预感到的法则,或者为其个人设想提供证明、论据和实例,因此被从天堂赶出来的人永远不会真正与世界相遇。他可以统治它,或者逃避它,隐遁入自己想象的世界中去,却不可能与之对话,享受其各个方面所带来的喜悦与娱乐,过上真正的世俗生活。所以,不管被逐者是否已经逃离尘世,隐遁于自己的想象和构思之中,还是已经有了深思熟虑的谋划,好借以统治世界,生活和快乐都与其无缘,两者皆被剥夺。”
“她的这番话,讲得可真好啊。”还没等海亚姆说完他对不同类型目光的解释,沃卡奇就迫不及待地点头称是。
“你什么意思?”
“她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对吧。”沃卡奇干脆挑明了,“指的不就是你嘛。”
“要是天下只有你们两人明白就好了。”海亚姆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聊伴,话里虽不乏挖苦的味道,腔调中却没透露出认真,表面上依然做出一副跟小伙计抬杠的架势,“还有一种目光,我的朋友阿布·赛义德称之为醉眼蒙眬的目光,或者说是醉者之目光。遗憾的是我已见识过这种目光了,而你们聪明人幸亏还没有。”
“‘你们’指谁?”
“指你们这些智者呀,比如赛卡伊娜和你。当莱伊拉……那时我认识了这种目光。”
在女儿莱伊拉去世后的那些日子里,海亚姆必须经常给自己施加肉体痛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时常袭来的呼吸困难。他总是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肿胀,各个器官皆在互相倾轧,狭窄的躯体已经没有办法把它们全都装下。尤其是胸腔里面,已经没有空气的容身之地,浮肿的心脏挤压着肺部,而后者根本无力反抗。他感觉到呼吸是怎样停止不动,体内的光明是如何在熄灭。为了阻止全面的崩溃和毁灭,他必须得弄疼自己。当绝望的感觉第一次袭来时,他从身边的火盆里抓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用它来烫烙自己皮肤和手掌上的一块肉,不过这还真的抑制了内脏器官的肿胀,重新点燃了他体内的光明。有时候他仅需将烫起的水疱撕开,扯下掌心上新长的嫩肉,即可达到预期的功效。但是有些时候,他就得用刀或者锯齿直接去捅敞开的伤口,来阻止内脏器官让他窒息。海亚姆拍着胸脯向老朋友、人称赛铎王子的阿布·赛义德保证,说自己这么干绝非蓄意而为,只不过是肌体出于保护自身做出的必要反应。这位神秘主义的苏菲派听了他这番表白,没做任何评价。“我永远不会干自残的傻事,”海亚姆信誓旦旦,“这纯属身体的本能,不是我的个人意志。”“这我清楚。”阿布·赛义德最后说道,“不过如果你成了残废,那这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对你也没多大用处吧。”这次谈话后的第二天,阿布·赛义德带他去见一个朋友,这人给他上了一道奇怪、难闻而且特别辛辣的茶。海亚姆马上发现,这是他的特殊待遇,因为主人只给他准备了这种辣味的茶,而其他人和阿布·赛义德喝的都是普通茶水。很快他就明白了,这种辣味来自添加进普通茶水里的一种具有麻醉作用的饮料。他当时想,也许不该喝这茶,但随即又决定,只要能让自己掩盖现在的精神状态或者干点别的什么分分心,不管喝什么东西都行。自打莱伊拉走了之后,他觉得做什么都比忍受痛苦和折磨要强。
接下来,海亚姆便领教了一种全新的折磨。他不敢活动身体,每次一动就会引起恶心,更加剧了本来就难以忍受的头疼。若想睁开眼睛,立刻就产生针扎般的痛感,后脑随即涌现出一阵阵快波搏动并在整个大脑里扩散蔓延。尽管这滋味十分难受,可海亚姆奇怪的是,他的天灵盖竟没有被这强烈的蹦跳炸开。痛苦持续了好几个钟头后,赛卡伊娜和阿布·赛义德又毫不留情地强行给他灌了高浓度的酸汤和石榴籽榨的汁,让他活了过来。等他稍微清醒点后,阿布·赛义德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他和自己一块儿去散散步。外面刮着讨厌的南风,带着一股刺鼻的硫黄味。阿布·赛义德告诉老朋友,他昨天夜里醉得一塌糊涂,估计现在差不多应该清醒了,并阴阳怪气地称真主禁喝麻醉性饮料,对广大信众而言可谓一大福祉。“谁不饮用能够麻醉自己的东西,就无法熬过你今天所经受的折磨,这真是一大恩赐。想必你一定同意我的观点。”阿布·赛义德故意挑起话头,竭力想让闷声不响的朋友开口说话,开朗起来。而海亚姆脚下依旧踉踉跄跄,一直执拗地保持沉默,像是要表明他肯定不会陪人聊天似的。
按照阿布·赛义德的说法,禁止饮用含有麻醉致幻作用的饮料,其一大好处就在于,不会喝此饮料者,便可避免真主的真正惩罚,染上醉眼蒙眬的目光。人若用这种目光看世界,一切皆丑恶无比,什么都跟自己过不去。在他眼里,色彩不纯,形状不匀,每一单个事物皆以驳杂混乱之色和丑陋拙笨之形特别清晰地呈现。所有的鲜花,开放都是为了炫耀自己色彩刺眼的丑陋花朵,发出难闻的气味;所有的物体,包括圆的在内,中间起码都会突起一个尖角,好让这个可怜的醉酒者撞在上面或被划伤;所有的女人,包括漂亮的在内,都会有意暴露些自身的瑕疵,以便偶然或无意与麻醉者邂逅时,可以当面清楚地向其显示什么是缺陷。总而言之,在醉眼蒙眬的目光里,世界所展示的唯有丑陋的一面,一俟这目光落在其上,美好的事物则立刻转变为其反面。阿布·赛义德认为,用蒙眬醉眼来看待世界,简直是一种纯粹的诅咒与惩罚。如果你下足了功夫这么干,那内心也就彻底告别了某天又能够再发现什么美好事物的希望。“理智者自然会扪心自问,如果用眼睛看不到美,那还能指望从眼睛里得到什么,对吧?”阿布·赛义德层层推理分析。
随后的几个月里,海亚姆去拜访了阿布·赛义德的那些酒友,酒精使他陷入一种麻木不仁的冷漠,这种状态通常维持几天,使他得以暂且免遭生活以及伴随生活而产生的痛苦折磨。当醺醺醉意和头昏脑涨所导致的麻木消失以后,他会过四五天、也许更长时间的清醒生活,直到阵阵袭来的绝望之感使他觉得每活一次就会窒息甚至彻底消亡。第五回或是第六回喝醉后,在试图从中得到解脱的一次散步结束时,阿布·赛义德告诉他,说他们要有段日子见不着面了(莱伊拉死的时候,他们本来吵过一架,可阿布·赛义德后来给忘了,而此刻他大概又想起来了):“我们现在是把你救过来了,愿真主保佑,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希望拯救的结果不是为了让你遭受才出狼穴又入虎口的命运。”最后,他扔下一句“赛铎王子还有比关心一个酩酊大醉的哈基姆更明智的事要做”,便转身离去。在家里,赛卡伊娜问他,到底打算还用多长时间,以这种慢性自杀的方式装疯卖傻,摆脱死亡的阴影。她明确告诉他,问题并不在于借酒浇愁损害了他的身体和名声,而是他沉湎于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自甘堕落,变得判若两人,极其可怕,实在让人无法容忍。因为他的冷漠与麻木,虽然缺少任何活着的生机,但也和体面地告别人生没有半点可以相提并论之处。
赛卡伊娜还指责他不敢正视痛苦,从中学会隐忍,而是采取了逃避现实的方式。就是在那时她首次提到了天堂的目光与被逐者的目光,并抱怨说,海亚姆一点儿也没从她和莱伊拉身上学会,认识天堂目光的优越性和价值。“奥马尔,一辈子生活在想象、计划和法则中是非常遗憾的。向我、向我们敞开你自己吧!在你走投无路、别无他法之时,那就直面痛苦,敞开你的身心吧,但应该是真切、亲身地,应该是实实在在、有血有肉地开放自己。”赛卡伊娜苦口婆心,情绪激动,一口气讲了很久,最后斩钉截铁地说,“这世界不会因为失去了莱伊拉而沉沦毁灭,因为我们俩还拥有自己。”
然而,这次谈话后还不到十天,赛卡伊娜自己也陷入了冷漠的绝望,其状态与海亚姆相比并无太大区别,程度也绝不比丈夫的要轻。她昼夜不分地死撑硬扛着,冥顽固执,这种扭曲变形的麻木不仁使她没了痛苦、愤怒和交谈的欲望,哪怕连片刻这样的感觉都无法捞到。有时候她公开责怪海亚姆只管干自己的事,照常走出家门,与人谈天说地,就像没有失去女儿一样。她会发飙,因为丈夫对她保证,说他们还相互拥有,因而并未失去仍然可以美好的生活。不过当她大发雷霆、疾言厉色、暴饮暴食时,又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毫无真心实意,纯粹出于一种动物走投无路时愚钝的绝望。
赛卡伊娜自发的这种冷漠与麻木持续了好几个月,此后又用了几个月来重建他们夫妻间的交流、亲近和二人世界的归属感。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往日拥有莱伊拉的生活里,两人都已习惯了三口之家的气氛,每个成员都有两个最贴心的亲人在身边,可以对其畅所欲言。而现在呢,他们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调整情绪,适应仅存两人相互拥有的处境,摆脱那些因此而生的愚蠢语言和糟糕情绪。当时,赛卡伊娜总觉得丈夫伤心不够,或者缺乏对女儿的感情,而海亚姆则认为妻子有点把什么都挂在脸上,显得外向有余而内敛隐忍不足,其实就是想赢得外人的同情。于是,两人相互不满,难免产生口角,弄得都不开心。既然现在都身处此情此境,理应接受事实才是。不过,莱伊拉病故后大约一年左右,海亚姆和赛卡伊娜终于成功地走出了丧女的阴影。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亲近,两颗心贴得更紧,两双手握得更牢,两人互相支撑着继续人生的岁月。可就在他们慢慢适应新的环境,奇怪自己竟能接受并开始享受这二人世界时,传来了坏消息,赛卡伊娜的妈妈海达病倒了。
海达生病的时间并不长,从发病到病重可能还不到二十天。她不想让赛卡伊娜搬回娘家来照顾自己,也不要其他任何人守在她床边。一天,哥哥费力敦路过赛卡伊娜家,捎来母亲的口信,让妹妹明天快到中午时回去一趟。第二天赛卡伊娜回到家中,费力敦陪她去见母亲时,海达正在给家里的一个仆人交代后事,此人身兼车夫、马倌和饲养场杂役数职。海达嘱咐他下葬那天的车马行头应该如何张罗装饰。见兄妹俩进来,便随手指了个地方,让他们先坐下排队等着,然后继续对车夫逐项吩咐,那天的葬礼和亡灵祭奠仪式结束后,要把哪些人一个个送回家去。海达觉得这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好人,不过她列举的人全都是穷人。他们当然都会来参加葬礼和随后的追悼会,虽然都住得很远,但肯定总有办法自己找来。可把人家都送回去,是应尽的礼数。接着她排定了送客的顺序,又试问了车夫一遍,看他有没有记住,什么时候应将什么人与什么人顺道一起送走。车夫走后,轮到收拾房间的侍女听候吩咐。她得搞清楚每个房间该怎样布置。要做亡灵祈祷的男人们,从墓地回来后应被带进小房间,这小房间要如何收拾;在这儿参加悼念活动的女人们,得被领入两个较大的房间,这大房间又该怎样布置。尤其必须交代清楚的是,应该拿些什么来招待聚集在这儿的客人,什么器皿盛装什么东西,什么器具放在什么地方,什么东西按什么顺序上桌,每隔多少时间就该续水加料补充果品。然后她又详细吩咐女厨子,丧葬那天该做什么,随后的两次追悼活动,也就是“头七祭”以及“四十大祭”上该做什么。还有不少安排都与此相互交织,密切相连,诸如怎样根据客人同米家关系的远近亲疏及其社会地位的高低贵贱,来迎接与款待前来向费力敦致哀的男宾们。她要求一切都必须精确到位,什么东西装在什么器皿里端给什么客人,什么器具用来盛水给什么客人洗手,什么擦手的餐巾应该摆放到什么房间,到哪儿用什么方式去采购招待这么多人所需的什么物品,找哪个商贩,如何与其讨价还价,好让他打折。同样必须精确的是,哪些餐具应被在“四十大祭”后捐赠给施粥站点。海达又把所有向其他仆人交代的事项对领班的仆人、一个年纪比她小点儿已成为她多年好友的女仆重复了一遍,告诫她务必予以重视,一切皆须严格按照规矩行事,不得有误。随后海达向其面授遗愿,她的私人物品里什么东西要送给什么人,并要求这个老女仆一定要保证,每件物品都得落实到她想好的受赠人手里。接着海达给了领班女仆一小袋钱,说他们俩(她用手指了指费力敦和他妻子)不在家时,她可能会有要用钱的时候,这点钱可以临时应个急,然后就告诉她有哪些衣物是送给她本人的,又将自己那些可以拿走送给穷人的东西一个个指给她看,以便最后将剩下的衣服全都分发给家里做活的用人。考虑到有些东西儿子和媳妇不会再留在家里,她也没忘记再盘点一下女仆还能够带走的东西,这类物品从烛台、餐刀直到一张镶嵌螺钿的小桌和一只刻花的大托盘,不一而足。
接下来轮到赛卡伊娜和海亚姆了。海达留给女儿的是一条自己年轻时就戴在脚腕上的金链(“时不时记着点儿,把它戴在脚上,这东西可能现在对你来说挺值钱了。”海达把脚链交给女儿时提醒道)和一只硕大的红宝石戒指。“本来我还想把珍珠项链留给你,可我这个笨蛋得病时忘了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你瞧,现在都被弄黑了。”海达手里拿着条三圈珍珠项链给赛卡伊娜看。此外,她还给了女儿一个水晶杯和一条丝巾。这杯子本是她的陪嫁物品,而丝巾则是生下赛卡伊娜后,能够起床下地时得到的礼物。海达给女婿海亚姆准备了两本装帧精美的大厚书,是她做姑娘时祖母送的(祖母是个有学问的人,名气不小,连巴格达的人都知道她)。海达当然不知道这是两本什么书,也早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是否打开一本看过,但除了海亚姆,她不会如此诚心诚意地把它们送给任何一个人。她抓住女婿的手,想试着捏在自己发烫的瘦骨嶙峋的手掌里握一握,可她虚弱得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海达盯着海亚姆的眼睛,好半天才小声嗫嚅道:“你从未说出过也许你真应该说出来的话,或者应该问我的话。我不知道,是应该怪罪你的无言沉默,还是感谢你的守口如瓶。但我心里清楚,这恰恰说明了你是个聪明人,赛卡伊娜没看错人。”
讲完这番话,海达就跟他们说再见了。所以两人不知道,母亲到底跟坐在那儿等了大半天的费力敦及其妻子说了些什么。费力敦脸色苍白,神情倦怠,一看便知是在不断强忍眼泪。身边的媳妇虽然也是一脸疲惫,但同样一看便知是无动于衷,没心没肺。赛卡伊娜和海亚姆已经走到了门口,海达又对着他们补充道,让他们明天过来,女婿去参加安葬仪式,女儿去办祭奠亡灵的追悼会。一切真跟她精心安排的一样,第二天海亚姆真的和男人们一道做了亡灵祷告,而赛卡伊娜则尽力担起了家里追悼会女主人的角色,虽然这里早已不再是她自己的家了。
海亚姆担心,丈母娘的去世会让赛卡伊娜再度精神崩溃。还好,这一担忧过虑了。情况恰恰相反,赛卡伊娜变得更成熟、更坚强、更专注了,就如同一株植物,走出阴影后,收获了充足的阳光。有段时间他们聊了很多有关海达的事,两人都很纳闷,母亲何以把自己当年难产的阴影投射在尚未出世的女儿身上,一辈子耿耿于怀。他们回忆起同母亲不多的几次交往,记得当时的情景大都不太愉快。赛卡伊娜只想知道,海亚姆没有但也许应该说出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可海亚姆理直气壮地发誓,他对此一无所知,虽然他推测,也就说差不多有把握认为,海达肯定想到要和他进行一次认真的、绝无仅有的谈话。赛卡伊娜的父亲是吃了肉食而中毒身亡的。海亚姆已确定,毒死他的就是海达特意为丈夫制作并亲自端上的那道兔肉酥。发现这点后,海亚姆和她谈论过这起离奇的死亡和一系列与之相关的更为离奇的偶发事件。交谈的过程中,在让丈夫享用其最爱的兔肉酥这点上,海达明知故犯、蓄意而为的疑点越来越大。但当时海亚姆和赛卡伊娜一见钟情,爱火初燃,正处在朝思暮想的热恋之中,所以他不敢妄言。况且本来像这样一个尚不成熟的问题,其答案要么证实要么排除其怀疑对象,他就更加不愿轻易吐口说出。不过,海亚姆和赛卡伊娜谈的最多的还是海达向人生告别的方式。她的所作所为特点鲜明:清醒、坦然、务实,专注力放在眼下的要事和面前的问题上,不让其他琐事分散自己的精力,从而在其行为的任何一方面上都证明,她就是那个女儿女婿所熟悉却又不能全心全意热爱的海达。每次谈到这儿,他们的话题都会自然转移到海亚姆身上,讲起他恰恰不能将目光和思想聚焦于当下和眼前实际问题的缺点。这样敞开自己推心置腹的交谈,使两人走得更近,思想感情上的沟通也更深了一层。
结束了这么长的一段自白,海亚姆陷入了同样长的一阵沉默之中。他累了,疲惫的大脑需要时间摆脱往事的纠缠,重返现实,好让自己从当年那所房子回到如今的这所房子,从当时酸甜苦辣的生活回到现在孤苦伶仃的日子。等他觉得这时间之旅已经到此告一段落时,沃卡奇抓起他面前的一只空罐子,倒入酸奶,递给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伙计。海亚姆似乎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没完全回过神来。他机械地接过罐子,开始慢慢地呷着里面的白色液体,每喝一口都得停下来歇歇气。
“知道吗,我真是太傻了,现在才明白这一切。”沉默良久,海亚姆终于又打开了话匣子,“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而且是实实在在就发生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不理解、不明白,觉得这一切好像和自己无关。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发生在别的什么人身上的事,我知道,这就是我的事,是我的生活。当时我却理解不了,也没真正切身地经历这一切。直到现在我才懂了,这一切都是我的事,我的真实生活。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人都不在了。”
“人都不在了?!我不还在吗?”
“是啊,对不起,幸亏还有你在这儿。也许我现在能看得这么清楚,想得这么透彻,恰恰就得归功于你呀,不是吗?”海亚姆若有所思地问。
“你这话当真?”
“当然了。”海亚姆没有半点迟疑。
“他们今天送来的信你连看都没看一眼。”沃卡奇把信递到海亚姆跟前,咧开嘴扯出满脸的微笑,“可你还说,他是你朋友,而且是位最重要的朋友。你算个什么人哪!”
“他过去是我的朋友。”海亚姆回应道,“可能我更应该说,遗憾的是,过去他还是跟我关系密切的好朋友,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人。不过他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也许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拿起这封信来,好好读读,午饭、晚饭前,或者跟那些人说那么多没必要的废话前,都可以看嘛。”
“别老对我指手划脚的,少给我自作聪明!”海亚姆发威了。
“即便我做得不对,你也没必要发这么大火呀。”沃卡奇笑了起来,随即站起来,去拿白制服红皮靴们留下来的那封信。
这当儿,海亚姆起身准备去睡觉,所以便在梯子底端顺手接过了沃卡奇递过来的信。房顶的露台上很舒服。不论白天有多炎热,夏季的夜晚都会逐渐凉下来,酷暑散去后的空中,微风徐徐,令人神清气爽。海亚姆点上油灯,撕开信封,一行熟悉的手写体字迹倏然跃入眼帘:
内沙布尔 奥马尔兄弟亲启
恭祝安好
末日将近,奥马尔,是该拉张清单总结一下人生的时候了。不久前我发现,自己在此地逗留的三十四年中,竟一次也未离开过阿拉穆特要塞,就连寒舍也仅离开过两回,而且两回都是在不得不处决逆子之时。我想,对我而言,不仅自己的身体是一座牢狱,而且所住的房子,统治的要塞,皆同囹圄。如果我要手下的人对我五体投地的话,就不得不藏头匿尾,深居简出,把自己包裹起来,避免与自己所统治的一切接触。他们一旦发现我和他们一样有口臭,偶尔蹲在马桶上痛得蜷缩成一团,就不会再对我深信不疑,为我俯首效忠,因为我也遗憾地只是凡夫俗子一个。我的两个逆子犯下了罪行,必须处以极刑。他们一个暗中谋反,另一个公开酗酒,并声称自己有权如此行事,因为他是我儿子。我亲临刑场,监督执行,其作用就是要让大家亲眼看看,对我而言,法规高于家庭,高于血亲,也高于我的个人痛苦。在场的人亲眼看见,死刑执行后,便剩下我孤家寡人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自己和我的信众了,而他们就是我唯一的大家庭和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维系世界的唯一纽带。在此,我无需提及,正是这一人生的总结让我想起了你,也因此给你手书此信。倘若未能想起你来,倘若自己不能肯定,你也在想我,那我绝对早已沉溺在身边形成的真空中,迷失殆尽。所有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发号施令,却从未与人有过交谈,除了和你这个不在场的人之外,因为交谈的对象须是你和与你相似的人。如果无人可以交谈,你能将对自己的个人回忆保存如此长久吗?一个人置身于权力制造的真空中和统治导致的寂静里长达三十四年之久,如不与人交谈,你还能相信自己的真实存在吗?因为我周围的人,即便在我面前可以发声讲话,也都低三下四、唯唯诺诺、阿谀谄媚。而这些不外乎最愚蠢的沉默方式,与阴间的死寂并无二致。早在青春年少时我就知道,人生就是被诅咒的地狱,然而我注定要忍受的命运就是寂寞,它比下地狱还要可怕。
只有你打破了我的寂寞和真空,因为我能够回忆起你,想到你,可以对你倾诉衷肠。自从你妻子死后,你对我就只剩下沉默。虽然你没有给我任何回应,可我必须继续跟你说话,回忆我们的往事,因为没有你,我害怕自己就会像个泡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很清楚,我不怕消失,而是害怕大业未成身先殒。所以我需要你,可你对我保持沉默,坚持不懈地沉默,并努力将我遗忘。幸好你没能成功,而现在我有权相信,我的伟业已经大功告成。
你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你一直认为,是我下令谋杀了你妻子和尼札姆·穆尔克宰相。不是的,我没有,绝对没有。我肯定没有对手下说过,让他们杀死你的亲人和好友。但是我当时无法给你写信或亲口对你说明,作为“真主在人间的影子”,我无权替自己辩护,因为我的所作所为永远正确。不过,如果你真的信奉真主,一如所愿毫无保留地献身于真理,即便我替自己做了辩解,你也不可能相信我,听我的话,而依旧会我行我素。如果你真像自己意愿所求的那样,信奉真主,忠于真理,那也许应该扪心自问一下,我清除他们,是不是为了让他们不再继续封堵你通往真理的道路。你们卿卿我我,相互安慰,轻言细语地倾诉甜蜜的谎言,这谎言亵渎了爱情,歪曲了创造并热爱我们的伟大真主,虚构了大家庭里各个成员的幸福,臆造了如果我们人人尚德个个幸福便可拥有一个公平、美好的国家的梦幻。当确信连你也听信了这些美丽的童话并信以为真时,我怎么也无法摆脱自己的惊愕。因为你心里可是一清二楚,我们并非敬爱的真主所创造。如果这世界有谁必须知道这点,那非你莫属!如果我们不是错误或偶然地诞生于世,那么就是被恶魔制造出来专门给敬爱的真主扫兴添乱的产物。如果说我们身上还有点什么真主所赐的东西的话,比方说精神和灵魂,那毋庸置疑的是,真主会尽快将其收回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我们身上的剩余部分不屑一顾或充满敌意。据我对你的了解和从你那儿得知的一切来看,你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而且也是如此思考的。那么你又为何心甘情愿地沉溺于这种甜蜜的多愁善感之中,做着爱情、幸福和家庭的美梦?!奥马尔,我是真理的忠实仆人,我必须尽一切可能强迫你接受真理,尤其是你本已认清了真理。真理怎么说也比一两个人重要,包括你所爱的人,即便你如此固执己见痴情于爱也不例外。如果不是昔日的痛苦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话,很可能你已得逞,在这么多年的岁月蹉跎之中将我遗忘。那样的话,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随我而去的还有我所有的心愿:继续做我已做过和只有我能做的事情。再说,真理会关照你的,面对它你无路可逃,不管你赞不赞同它,知不知道它,否不否认它。
为什么我们不能把死去个把人视为对一项崇高事业的祭献呢?正人君子以祭品之鲜血浇洒房基,老一辈人甚至可将活人砌进大桥的桥墩或城墙的地基。为了还世界之本真,耶稣甘愿献身。在每一社会集体的宏伟事业中,都有牺牲品为之奠基。不愿奉献自我或牺牲他人,无以成大事。倘若你能目睹我的战士争先恐后为我们的事业献出生命的情景,就不会对此表示怀疑了。而最伟大的人,那些能够统领民众集体实现伟大事业的王者,为了效忠真理,甚至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世界在内。
奥马尔,真理使人孤独,而我必须公之于众的残酷无情、冷血坚硬的真理,尤为如此。你在不愿帮我也没有帮我的情况下,帮我挺过了孤独的岁月。可惜的是,你没有那种伟大的气魄,到我这儿来,在与我分担孤独的同时,为真理效劳。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感谢你,这点在我离开人世之前,一定要让你知道。倘若你起码现在能来我这儿,与我共同度过我有生之年的最后时光,亲自确认我的真实存在,证实我历经三十四年后依然还生活于孤家寡人的真空之中,那将大有裨益。
这封信我不会送出,将请我的后任投递给你。我无法忍受再一次被你拒之不理的情景,而且也敢肯定,你不会应邀而来。如果现在发出此信,那我会命令我的战士,倘若你不跟随他们到我这儿来,就把你除掉,但我希望不会送出此信。失去你,是件可怕的事,尽管对我来说,你身在远方,遥不可及。
哈桑
海亚姆读完了信,捻灭了油灯,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知道,今夜必将无眠,很可能会和这位曾经的朋友唇枪舌剑,聊到天亮。过一会儿,满月就将升起,清辉四泻,普照万物,这光线除了阅读稍嫌亮度不够之外,足以供他同笼罩其身的黑暗之寂静与深沉做一次彻夜长谈。他也知道,要同那位朋友理论些什么,三十多年来他留给此君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为什么他会认为有权利而且甚至有义务,把自己的真理强加于人?认识真理,平静地传播给别人,比方说用书写记录的方式,难道还不够吗?真理有必要让所有人都认识吗?它很在意,要被在大街上广泛散布,并用鞭子写进榆木脑袋们的皮肉里吗?为什么在向朋友告别的与世长辞之际,他还要在信里玩弄这种近乎谎言的廉价花招呢?他没有对手下的人说过,让他们杀害我的亲人好友,说得多好听啊!就好像他不会摆摆手或用别的什么方式下达诛杀令似的,或者干脆让别人去下这种命令。为什么他会觉得,相信他那可怕的真理会让原本拥有美丽谬误的人过得更好呢?他的真理真就那么重要、那么美好吗?倘若我们承认来到此世是个错误,难道就可以长生不老吗(真主保佑,可千万别这样)?哈桑和刚才提及的海达,哪一个的命更好呢?哈桑的真理给他带来了什么好处?海达的错误又给她造成了何种恶果?如果有人强迫我们接受真理,遥远的未来会更加美好吗?我们生活在当下,哈桑,我说的是当下!(他皱起额头,因为他早就明白,这将会是一场同自己进行的争辩。倒霉的是“当下”这个可爱的单词,他刚才已向哈桑指出过。如果非要让海亚姆为之辩护的话,必定会有个很像赛卡伊娜的声音冒出来挖苦讽刺他。)为什么哈桑认为,他确信自己能够了解真主或者某种替代真主恩赐给人们生命的事物?我们被囚禁在自己的当下,有如烧制前掉进陶土里的一粒小石子,身陷其中,不得动弹,听天由命。这样一种知识给我们这样的人带来了什么?为什么这个自负的傻瓜认为,我们的爱情是“甜蜜的谎言”?他自己没有爱的经验,甚至欲将关于爱的谈论都赶出人间!抑或他就是个白痴,即便经历了爱,也根本不知道、更不相信这就是爱?赛卡伊娜曾说过,我们看待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是拿自身的素质和能力作为参照物的。
海亚姆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副样子就像是刚刚和已经不在世的人对所有重大问题进行了一番深入持久的探讨一样。月亮已经出来了,这大概该会是一个明亮却没有慰藉的漫漫长夜。
9
气候一直到深秋都凉爽宜人,趁着天好他们在外面消磨了不少时光。闲庭信步间,沃卡奇也了解了这座古城的不少逸闻趣事。不料伊斯兰历十二月,也就是俗称“都尔黑哲”的朝圣月份,刮起了一阵强劲的盐尘风暴。这股凶猛的咸风,既不停息,也不减弱,还不时夹带着滚滚尘幕和沙粒扑面而来,搅得天昏地暗。虽说这狂风并未带来真正意义上的寒冷,却挺烦人,有时搅和得人在这么大的风中和这么猛的沙尘暴里根本无法正常活动。这么一来,若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愿出门,到外面的风沙里去活受罪。这可给海亚姆带来了大麻烦,因为他走出门就没法呼吸。一次是被大风席卷而来的沙尘呛得喘不过气来,另一次是在试图用遮脸的头巾抵挡风沙尘土时,竟被头巾堵住了口鼻,透不了气。但他又必须出去走走,如果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到了下午他就会坐立不安,问题是这种不安加上他长期以来一直抱怨的缺氧,会慢慢转化为易怒好争和他过去从未在自己身上发现过的沮丧抑郁,有时甚至会发展成由于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勃然大怒的暴躁。所以沃卡奇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也要动员老伙计出去散会儿步,好消耗一下他的体力,免得他烦躁不安地发火。他精心挑选路线,尽量避开风沙大的地段,再拿张床单走在海亚姆前面,替他遮挡沙尘,自己则用身体护住老人,使他免遭大风及其裹挟物的侵袭。为了满足老人的需要,寻找一种每天都能在外面待这么一段时间的可能性,沃卡奇把自己所有的招数都试了个遍。其间,幸运的灵感来自一次偶遇的瞬间:一日,他们在路上碰到两个赶路的女人,走在前面的小姑娘撑了把阳伞,准确点说就是一块绷在呈放射状排列的板条上的丝绸,罩着后面年长的妇女。沃卡奇灵机一动,当日就搞到了一把这样的阳伞,这下出门散步不但风雨无阻,而且还舒舒服服,蛮有情调的。一趟走下来,海亚姆累得精疲力尽,人也安分了许多,没了脾气,不要说夜里睡眠不成问题,就连下午也时常昏昏欲睡。
一次散步,他们刚刚离开家就开始打雷了。路上遇着一匹马载着一位全身披挂的骑士疾驰而来,骑马者飞奔到和他们差不多齐头并进之时,大声呵斥,要他们给自己让路,并一下把沃卡奇撞开,马蹄扬起的沙土还撒了他们一身。事后,沃卡奇蹲在地上,海亚姆站在他旁边,两人望着绝尘而去的一骑背影发蒙,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海亚姆握紧阳伞,问小伙计,刚才是那匹马用屁股把他顶翻到一边的,还是那个骑马的可能用脚或者手里拿的什么家伙,比如长矛或棍子之类的武器,把他捅开的。沃卡奇根本答不上来,也不想知道。他摆了摆手,继续揉着左胸上疼痛的地方。两人默默无语地往家走去,一路上谁也不看谁,就像都为对方感到害臊似的,又如皆参与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现在觉得难为情而且相互反感,因为另一个人是自己不愿在现场看到的见证者,单单他的存在就会使这一有伤尊严的事件永远铭记在别人的脑海里,不可能被遗忘。回到家,沃卡奇煮了茶,两人一言不发地一口口呷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杯盏相碰,会发出叮当的响声。
“绝不能这样去闯荡江湖。”不知过了多久,海亚姆压低嗓门开了腔,声音里充满了愤怒的火气、沙尘的喑哑、疲倦的哀叹和鬼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千万不要想方设法在大地上和其他东西上留下你的痕迹。如此行事的人不外乎是那些暴徒、粗人和大骗子。正人君子应努力像有教养的客人一样游走天下——尽量谦卑低调,竭力过不留痕,总之绝对不要在别人的东西上和房宅里留下你的印痕。那么,作为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匆匆过客,我们应该如何用另外的方式闯荡世界呢?眼前的一切都是别人积累起来摆放在这儿的,那时我们尚未来到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皆属于别人,只不过现在位于我们的眼前。我们从某个地方来到此间,可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我们才稍微适应了这里,可还没等我们完全熟悉,就又该匆匆离去,而且全然不知何去何从。”
话讲到一半,海亚姆停了下来了,大口地喘着粗气,不知是激动,还是虚弱。沃卡奇边听边喝着茶,一只手偷偷地揉着还在疼痛的左胸。
“走在大地上别落脚太重,”呼吸平稳、声音复原后,海亚姆又可以继续他饱经沧桑的人生总结了,“要尽量放轻脚步。尘归尘,土归土,人死化为灰烬。别忘了,你脚下所踩踏的每一粒尘埃,都可能是曾经令人望而兴叹的纤纤柳眉或者引人血拼的花容月貌所化成。也许,刚才那个鲁莽的骑士扬撒我们一身的沙土就是某个亡灵那一度为美人闪亮放光的眼睛,或者是逝者那能在木头上雕刻出奇迹的巧手?好好记住,如果你要闯荡世界,那就得努力做到不要去粗暴践踏、损伤和否认所有这一切从前的生命与曾经的美丽。过去有过的一切,至今依然存在于某个地方,其盛衰兴废全看你和你的良心如何对待,请予以敬畏,切勿亵渎。”
沃卡奇静静地倾听着朋友宣讲为人处世的经验。首先,他对海亚姆所说的这些事情无话可讲,老实说,他根本没怎么听懂。其次,他靠近左肩的地方,很可能就是挨了那个野蛮骑士冲撞之处,还在一跳一跳地发疼。然而,日后的事实证明,他还是全力以赴地学会了这天从老朋友嘴里听到的全套行为守则,并终生按其训诫循规蹈矩,像个教养良好的客人一般行走人间、闯荡世界。幸好,对那个无名野蛮骑士粗暴行为的愤怒很快使海亚姆身心疲惫,还没等喝完茶,他就这么昏沉沉地睡着了。沃卡奇给睡在简易床榻上的老伙计盖上点东西,就走进厨房去处理自己受伤的地方。他切开一个大洋葱,抹上足够的盐,把它敷在痛处,那儿的伤口已经恶化成一个硕大的带有暗红色圆点的血肿,然后再用布包扎了起来。根据经验他知道,浸了盐的洋葱能把跌打损伤的部分拔出来,过去妈妈就曾这样多次治好过他的创伤血肿。
几天后,他们一次散步时路过一幢漂亮的大房子,沃卡奇触景生情,便开始娓娓动听地讲起老家波斯尼亚和那儿的房子来。在波斯尼亚房子叫作“席扎”,面积普遍比这儿的要小,而且小得多,但也很漂亮、舒适。跟这里不同的是,波斯尼亚的花园都是在外面的,要么围绕着房子的四周,要么在房子的前面,因为房前是一片空地,就像个水源充足、草木葱郁的大花园。栅栏是用石头加木料搭建的,房基和底部均为石材,其他部分都是木质结构。再说波斯尼亚木材资源丰富,四面八方除了树木就是森林,所以安了窗户的房子在树木之间探出头来,活像一只巨大而乖巧的幼兽,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在看着你。沃卡奇滔滔不绝、兴致勃勃地大谈波斯尼亚的房舍和森林,并向朋友保证,说这个国家百分之百地可以被称为“福地波斯尼亚”。再说,那些从异国他乡来到此地的外国人,见识了这方水土后就是这么夸赞的。倘若是本地人自己这么称呼,那就另当别论了,这可能属于一种自我吹嘘,或者自欺欺人。但如果是外人,从外国来的,也这么讲的话,那就得当真了,对吧。沃卡奇的两片嘴皮子上下翻飞,口若悬河。可说到最后,他也没具体举出一个将其祖国称为“福地波斯尼亚”的人来,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来的。而且说句实话,他佐证这一称呼名副其实的理由也很不充分。
海亚姆饶有兴味地听完了小伙子的讲述,平常也难得见到这位少言寡语的年轻人有这么高的兴致夸夸其谈。当他停止左一个波斯尼亚、右一个波斯尼亚的叙述,开始胸有成竹地肯定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时,海亚姆不止一次地强调,这种说法也不一定正确,因为他沃卡奇万里迢迢,背井离乡,远道而来,也未必就能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因此就长了如读万卷书的见识。从波斯尼亚出发的十字军在远征途中一般会避开居民聚居地,除非是在想偷、想顺或者万不得已要买点食物的情况下,才会靠近这些村落。可后来他就死了,或者说是陷入了昏迷,反正不省人事了,总之既丧失了意识,又仿佛灵魂出了窍,所以不可能长什么见识,学到什么东西。如此这般,他虽然经过长途跋涉,穿过众多帝国和地区,却对当地的房屋是什么样,人民的衣食又如何,可谓一无所知。而他自己觉得最有意思的应该是能看见房子坐落在哪儿,长什么样儿,什么地方的人怎么样和雪打交道。他对雪特别有好感,虽然他也知道雪是冷的,对付它得生火取暖才行。
中午在家吃饭时,沃卡奇问海亚姆,他是不是到过很多地方旅行,在各地又都有过些什么见闻,这让海亚姆十分尴尬。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走过不少地方,去过许多城市和国家,尤其是见识了无数风土人情,但不论在什么地方,他对夜空里能看见的东西,还是比对光天化日下世间的人生百态更感兴趣。他到过内沙布尔、梅尔夫、巴尔赫、布哈拉、撒马尔罕和伊斯法罕……赛卡伊娜死后,为了寻求心灵的慰藉,他还前往麦加朝觐,经过了不少地区和城镇。沃卡奇还想知道,他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在哪儿。海亚姆回答说,在他眼里,最漂亮的房子是赛卡伊娜的哥哥费力敦在伊斯法罕城里修建的家居宅院。然而他不知道,那房子现在是不是还在那儿,而且对此也毫无兴趣了。家都散了,一幢空房子有什么意思,就如同一个没有桃仁的空核桃壳。房子是极为重要、伟大的东西,是我们在世界上的居住形式。所以每个地区都有具备各自特点的房屋,这些建筑均与当地的气候、水土、可供人们使用的建材以及风土人情和谐一致。不过房屋只有与其居住者合而为一才有意义。海亚姆反问,缺了居住者,什么人还会对居住的形式感兴趣呢?不过想必他也没指望得到对方的回答。
然而沃卡奇对老朋友泛泛而谈的答复并不满意,于是紧接着提出了新的具体问题,让海亚姆简洁明了地告诉他,什么是他所见过的最伟大、最漂亮的房子。
是树宫,海亚姆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是他所见到并经常光顾的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位于世界上最漂亮、最伟大、可被誉为千城之城的巴格达。宫殿的四周有一大片设施豪华的园林围绕,曲径通幽,花木繁茂,深邃得像个迷宫,即使经验丰富的旅行者都有可能在里面迷路。漫步穿过花园,给人的印象是无边无际,让你的内心惊艳与惶恐交替而生——惶恐是因为它实在太大,走在里面难免有迷失方向之忧;惊艳是由于它布局奇特,闲庭信步时可谓移步换景,处处惊喜,妙趣横生。园林里有流水引入,直上山坡。移栽的参天大树来自天涯海角,一人高的矮树丛则修剪得整齐别致,树冠组成各种对称的形态。园内的花卉更是万紫千红,芬芳馥郁,栽种的花坛形态各异,有的恰似两条张牙舞爪的斗龙,有的又形如凤凰展翅,还有的像孔雀开屏,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宫门前坐落着一个漂亮的亭子,两侧各有一个大水池,碧波荡漾,实际上形同两个小湖。亭子入口的两边分别立有假树一株,一金一银,两树皆分枝,各有十八根主干,每根主干又分出多条枝丫。该宫殿究竟得名于此金银两棵假树,还是因园内两湖沿岸采自世界各地的名贵真树排排玉立而被称为树宫,便不得而知。总之,行行翠林从亭子的屋角伸展出去,一直绵延到达水池的尽头,在水面上投下重重阴影,故使得池水凉爽宜人。
亭前的金树上,挂满金果,站着金鸟,其羽翼乃多彩宝石扎就,一眼望去五色缤纷。树下紧贴地面处暗藏秘密机关,站在树下扳动把手,树枝便随之摇动,羽翼珠光宝气的金鸟可发出美妙动听的鸣叫。在另外那棵银树上,坐着十五个骑士模样的偶人,穿金戴珠,银刀出鞘。依然是借助一个暗藏的机关,只要扳动把手一声令下,骑士们便节奏和谐地做出整齐划一的动作,其间伴有逼真的马蹄踏地之声哒哒传出。海亚姆最后感叹道,这是他此生见到过的最为富丽堂皇的宫殿,可能也是最漂亮的建筑之一。
“哦,天哪!”沃卡奇两眼发红,目光灼灼,就像看见了金枝玉叶上的金鸟和骑士手中挥舞的银刀。稍微平静了一下之后,他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自己好奇的问题。诸如:那亭子和宫殿海亚姆是不是进去过,多长时间进去一次,看见这美景时是不是惊讶得目瞪口呆了,为什么他现在讲起来如此心平气静。海亚姆的回答又让小伙计失望了。他告诉沃卡奇,说自己虽然既进过宫殿,也到过亭子里面,观赏过那里五彩缤纷的奇妙摆设,并很喜欢,但还谈不上看得眼花缭乱,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在此之前,他还看到过而且是多次看到过一片更加伟大更加美丽也更加灿烂的建筑奇迹,那就是浩瀚无垠、深不可测、繁星点点的夜空。在那广袤的苍穹里,星辰按照各自的轨迹和谐、平静、智慧地运行,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规律和自己的时间,但在同一空间里又和谐相处,亲如一家。
两人聊得最多的还是哈桑及其组建的秘密组织。沃卡奇毫不隐瞒,自己可以日日夜夜地倾听那些故事,而海亚姆出于某种原因也需要一吐为快。于是,他就每天都像上课一样地给小朋友讲讲这位老朋友的所作所为,就好像要把过去多年积压在心底没说的话,在短时间内都补说出来似的。他尽力如实地描述哈桑的形象,说他红彤彤的圆脸,脾气温和似满月,高耸的额头,一头黄发干如枯草。令他懊恼的是,他无法以身再现哈桑那股子特有的并在方方面面都暴露无遗的古怪横劲儿。这种横劲儿、烈性、狂热,或者随便怎么称呼吧,在其身上表现得如此强烈,搞得别人在他面前不能藏着掖着,更别想绕什么弯子,一切皆不得不直截了当地说出己见,即便是头一回碰面也不例外。一些人对他一见钟情,多半是被他那张温情脉脉的脸和热情洋溢的声音所吸引,想迎合他那纯属病态的宏愿,得到他的青睐;另一些人从碰见他的第一刻起,就毫不掩饰地表明对其无法忍受,极为反感。在这类人当中,恐怕态度最清楚、最强硬的莫过于赛卡伊娜和阿布·赛义德两人。赛卡伊娜承认,正当的反感无需任何理由,而她对哈桑的反感就是正当的。她曾提醒海亚姆注意这位好朋友那双冰冷的眼睛,其目光漫无目的,像是来自遥远的荒漠,而观其视线所落之处便知,他很可能对一切都视若无睹。这话听起来似乎不太正常,可海亚姆核对了妻子的说法后,便相信她说得一点不差。哈桑的眼睛根本没有去看他视线落在的物体上,而是把目光投向他所熟悉的远方,或者更有把握地说,是投向他自己的内心深处,想必那里的阴暗中隐藏着他哈桑秘而不宣又求而不得的东西。
海亚姆回忆说,不管是为什么,哈桑总是处在亢奋之中,这种情绪使他为人处世风风火火,一点就着。大概是由于好激动,爱着急,他常常是大汗淋漓。在海亚姆的印象中,他的额头和手掌永远都是湿漉漉、潮乎乎的。(抑或这就是引起赛卡伊娜反感的原因?她曾说过,自己就是见不得“满头大汗跑来的”人,即便这人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或者从眼睛里滴下来的也不例外。)有一次,海亚姆跟他开玩笑,说伟大的波斯名医阿尔·拉齐认为,人多汗可推断为其内心恐惧的外在表现,因而不是什么好现象。哈桑当即表示同意,仿佛朋友假借拉齐之名信口胡编的观点说出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私念似的。“可你我二人现在置身于安安稳稳的苏丹皇城伊斯法罕,你究竟有什么好害怕的?”海亚姆十分迷惑,更令他深感震惊的是,哈桑竟不打自招地承认是因为恐惧而出汗。
哈桑自己的解释是,人生一世就充满了恐惧。心灵产生恐惧无需事先询问我们的意志,也不会找好真正的原因所在,因为灵魂知道,自己已经走出去很远,就像个孩子身陷密林深处,周围既无可怕的野兽、凶险的猛禽、强盗坏人,也无会将人刮走的风暴和能把人吞噬的黑夜。说白了,也就是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害怕的理由,可是你依然心存恐惧。也许人就是有恐惧的欲望?莫非我们就是希望能从恐惧中汲取更多的力量,好加快脚步,赶紧跑回家去躲藏起来?不是的,绝对不是!众所周知,恐惧只会夺走一个人的力量,削弱他的理智,而只有当一个人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时,他才不会害怕。那么人为什么会害怕呢?因为他离家出走得太远,没有安全感。在家乡熟悉的环境里,即便发现非常现实的重大危险,人们的恐惧感也比在远离故土的这里要小得多,虽说此地可能连芝麻点大的微小危险都难遇到。只要我们人在这里,灵魂的状况就是这样——它离开自己的故土已经太远,所以充满了恐惧。它没看见危险,不想害怕,可是仍然胆战心惊。再说,灵魂也有自己的道理:它必须走完在这个世界的必经之路,然后转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但它并不了解这些道路的情况,只知道自己想赶回远方的老家。可老家在哪儿?什么是老家?回家之路又在何方?对此,它和我们一样所知甚微。倘若如我们所信,它来自伟大的光,那么光就是它的归宿吗?倘若灵魂是永恒赊给我们的时间,难道永恒就是它的发源吗?
哈桑不喜欢音乐,也不爱开玩笑,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喇叭。据说他在阿拉穆特要塞夺权篡位后,整个鹰巢都禁吹喇叭,想起当年好友的怪癖,海亚姆不禁大笑起来。随后讲起了哈桑与音乐及人类欢笑的青春期问题。
要不安分守己地接受现实世界,他总得在方方面面都另辟蹊径,尝试新的可能。比方说他坚信,行家手中的一张网可以胜过一把战斧、一杆长矛和已知的任何其他武器。“所有这些东西都会折戟断矛、砍歪刺偏,反弹绷回。”哈桑说,“可一张真正的好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和你形影不离,贴身围绕,只有在你自己脱离自己时才会与你分道扬镳。它折不断,毁不掉,你可以用刀割断几根网线,但是一旦被其捕获,你既打不过,也逃不掉。”哈桑称,在崇尚谋略、长者当权的地方,如印度和中国,网自古以来就是一种重要的、可能是最重要的克敌制胜之利器。他建议对功夫感兴趣的熟人到东方去,研学如何将网当作武器和为人处世的形式与方法来使用。
这帮人当中可谓藏龙卧虎,或许哈桑觉得其中有自己用得上的人才,于是开始训练战士时,便从印度和更远的地方请来了师傅,让他们教这些徒弟抑制疼痛的功夫,直练到他们能够赤足踩踏炭火而面不改色,针扎肌肤连眼都不眨一下。来者里有本地人,亦有从东方远道而来的“德尔维什”苦行僧,此类伊斯兰神秘主义信徒身怀绝技,精通气功。他们展示了通过运气所能达到的功力,尤其是控制呼吸,屏气直至失去意识。武功高强的勇士传授十八般武器的用法,毋庸赘述,网肯定是其中最重要的武器之一。所以,当人们获悉,哈桑的战士令在其驻扎地区冒头的所有军队皆闻风丧胆且望风而逃,乃不足为奇之事。而且事实多次证明,即便面对苏丹的皇家正规军,哈桑的手下亦毫不示弱。不过,这种培训的真正奇迹在于,受训的后生们皆摆脱了对死亡的恐惧。这些(幸运的!)小伙子们,真的视死如归,随时准备献出生命,一旦需要作出牺牲,他们就会像泼出杯清澈的凉水那样从容不迫。有许多证据证明,他们与众人相反,渴望死神的降临,满眼放光地走向死亡,这种喜悦与愉快的光彩普通人即便在走向婚姻的圣殿时也未必有过。而且在他们的日常交谈中,死神也被描述成带来幸运的天使。这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全身心释放的极度自由,一旦谁能够如此接受甚至可以说是争取死亡,那么别人就无法再对他进行任何伤害,聪明的话,他们只有对其羡慕嫉妒的份儿。
这些后生便是宗教激进主义运动的群众基础。他们是敢死队、斗士,忠勇双全,随时随地准备为其组织献身。敢死队员必须毫无保留地服从和忠于其“达伊”,“达伊”是他们的宣教士,负责为组织发现并招募新人。鉴于每个“达伊”均已久经考验,自然又得无条件地绝对听从其上司“胡加”的命令。团队领导层最高级别的人物是宣教长。全体成员都得对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所有这些人一起组成了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团体,哈桑第一个将其称为“家”。他脑子里十分清楚,把自己的组织叫作“家”同时也理解成“家”对他意义重大。组织里的每个成员都应该有自己的家庭,只要有可能,也可以有各自完整的生活。但人人都得知道并有此觉悟,自己的存在,包括生活、家庭和财产在内,所能做到的和拥有的一切,全都已纳入了所有人共同组成的这个“大家”。此“大家”之重要性务必在每一成员的个人生活、财产或者家庭之上,因为只有作为“大家”的一部分,个人所拥有的一切才可能超越自身的局限,实现其全部价值。一颗石子,只有当被砌进家里房屋的地基或墙里,才会走出本我,获得增值,而同时又仍然不失为一颗石子。这样,即使你人牺牲了,却没有失去自我和灵魂,而只是超越了自身,赢得了比原来更多的价值。倘若你能够看见树木并说服其变作一只琉特琴,那你就可以把每棵树都看成一只琉特琴。而那变为琉特琴的树木别提会有多么幸福!
“他们的‘家’有九层,或者说是九级知识台阶、九个修成正果的阶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些日子以来,海亚姆和沃卡奇有过几十次交谈,话题全都围绕着哈桑及其同伙的事情转,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一次哈基姆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了。可他的小伙计不让他再讲下去了。
“是他们谋害了她,对吗?”小家伙两眼冒火,“你见过人被谋杀的场面吗?”
“见到过,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如果他们觉得某些名人要员和权势人物很危险,可能对其构成威胁,有碍他们称霸一方的进程,就会予以定点清除。”海亚姆似乎答非所问,就像他本人也不太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或者对自己的叙述方式底气不足。
“这方面讲给我听听,这比什么知识呀、信仰呀要强得多!”
可对此海亚姆没有那么多紧张刺激的故事可讲。哈桑的人行动前先要对暗杀的对象进行长达数月的盯梢跟踪,摸清其习惯、日常活动规律、出行的路线和一天当中与人碰面的地点等情况。一俟这些情报搜集齐备,受命执行任务的杀手便会聚在一起,筛选出成功几率最高的下手时间和地点。一般说来,他们要挑出三处当天最有希望袭击成功的地点,然后派出三组人马,每组三名敢死队员,分赴三个预定地点潜伏守候。行刺的武器多半是匕首,也许还有其他的工具,但肯定最喜欢用匕首,这样便于看准机会,在和目标近距离接触时,比方趁握手拥抱之机,一刀毙命。敢死队员的目的在于,匕首一刺进目标的心脏,自己就被其保镖乱刀砍死,以便凶手和遇害者一道灵魂出窍,时间相同,地点无异,两人结伴而去,共赴黄泉。因为他们爱戴这些牺牲品,后者正是通过死亡被纳入了他们的集体之家。因而行动小组里的三个后生都要想方设法在袭击地点一同死去。所以人们一旦看见三名白衣服、红胸带、红皮靴的后生出现,心里立刻就明白,马上会有四人横尸某地,其中一位必是有头有脸的名人显士。
海亚姆谈到了自己过去死在这帮人手里的朋友和熟人,说得最仔细的当然是宰相尼札姆·穆尔克和密探苏哈拉卜。讲述的过程中他突然想起,在无需通过谋杀传递什么信息的情况下,哈桑的“白衣卫”还有别的杀人方法。于是他就讲起了这类谋杀的一些远近闻名的案例。话说到一半,他的面容突然变得僵硬曲扭,脸庞抽搐不停,随即哑口无声了。他紧咬着嘴唇,血都渗了出来。可以看见,他在大口大口地拼命喘气,好似有双巨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胸脯,让他透不过气来,脸上的血色随即慢慢褪去、消失。
沃卡奇跳了起来,取来凉水,想把他激醒。他用湿手在海亚姆脸上、脖颈上反复揉搓,接着又在海亚姆的手心里倒了少许水,抓在自己手里揉捏了一番,仿佛他在给老伙计边洗手边做按摩似的。
“知道吗,可能赛—卡卡—伊娜也是……”他气若游丝,从紧缩的喉咙里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词来,“赛卡伊娜也是,相信我,这么死的……”
“现在别说话了,求求你了!”沃卡奇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可老人固执地摆手不听。
“反正总要说出来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两眼发直,盯着面前的一点,可能是两脚之间的地方。
看得出来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海亚姆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张开了嘴,讲述他在自己家里看见赛卡伊娜脸朝下伏地而亡的情景。他解释了自己为什么相信妻子是中毒身亡的理由,以及从那以来一直在脑海里徘徊的两种可能,其一是凶手来自宫廷,其二是哈桑手下所为。赛卡伊娜出事的前一天哈桑刚好登门拜访,两人之间发生过争辩,言辞激烈,最后不欢而散。如果凶手是宫廷派来的,那一定和朝中的阴谋诡计有关,其原因必在尼札姆·穆尔克宰相身上,幕后主使者无非想借此来削弱其势力,动摇其意志,惩罚其幕僚。如果此事是哈桑唆使,那其缘由自不必说就是海亚姆本人。这两大嫌疑相互比较,可谓半斤八两,皆有可能。不过权衡下来,将此案归咎于哈桑指使杀人的理由居多,这使得海亚姆更感到为难。他谈及自己因此而忍受的痛苦,因为有关人员竟然拒绝调查此案,捉拿凶手。他回忆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说即使在这一不幸的遭遇几近了结、成为过去之时,只要它一在脑海里冒出来,涌进他的意识里,他依然还觉得一切扑朔迷离,令人难以置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地觉得,其实捉拿杀害赛卡伊娜的凶手并不重要。他逐渐明白了,这一悲剧的真相自己反正永远无法得知,就算当事人亲口向他供认也无济于事,因为人会出于不同的动机撒谎。从中他得出了结论,即便亲手把那个作案的混蛋宰了,自己的灵魂也得不到安宁,尤其是死去的妻子也不会因此就能在九泉之下安息瞑目。如果凶手并不明白自己作案的目的,你即使杀了他也毫无意义。反过来讲,像这种奉命行事的杀手,你又能指望他明白什么?这些年来,所有这些念头一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现在沃卡奇要他回忆当年的痛苦,他才终于想通了。否则的话,即使在昨天,他还会坚持认为不能够就这么不了了之。
他急促地讲着,滔滔不绝,直到后来都快被自己的话给噎着,实在说不下去了,才停下来陷入沉默,好歇一会儿再重新打开话匣。有时候,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夹带着人弥留前喉咙里发出的那种苟延残喘的呼噜,大概是嗓子眼里堵了他想一吐为快的十到十五个单词。再往后,他所讲的已经不大能听清了,人随即便昏了过去。
整整一夜他都神志昏迷,偶尔会冒出只言片语,有时哭泣,接着又会陷入昏睡,但睡得极不踏实、极不安稳,一看便知是病入膏肓所致,但毕竟还是睡着了,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第三天。好心的邻居泰伊达熬了汤,一点点灌给他喝,又打了几只鸡蛋,用一个带嘴的小碟一口一口地喂他。她想尽了所有办法给海亚姆进补,不愿让他就这么因虚脱而忍饥挨饿。第三天的下午,泰伊达动身去找海亚姆的妹妹哈米达和妹夫伊玛目穆罕默德·巴格达迪。等他们来的时候,海亚姆已经睡着了,虽说不一定很安稳,但也不像前两天那样抽搐痉挛。
海亚姆醒了,思维清晰,体力也有所恢复。他和妹妹、妹夫聊天,问他们一些家常话和孩子的琐事,倾听两人的讲述,还不时回应。等到身心恢复到差不多时,他请两位帮忙把教义学家安萨里的那本《光的壁龛》给他拿来,然后开始阅读。
好些天他是这样度过的:睡觉、吃饭、稍微聊会儿天,看很久的书。
有一天,他对妹夫穆罕默德·巴格达迪说:“死期已到,剩下的时日不多了,兄弟,其实我心里一清二楚,此生还有很多书要看,但自己读不到必读的第十本、应读的第一百本和想读的第一千本书了……我觉得,等不到再回首好好四下看看,猜猜自己究竟在哪儿,搞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再学点什么,我就得走了。”
“好像你还没学够没读够似的!!!而且你对人生岁月的看法也不全对。你不想想,自己已经跨过八十大寿的门槛了,谢天谢地,够有福气的了!”伊玛目安慰自己的大舅子。
“我说的是我的内心世界,我现在的感受,而不是你们所看到的外表。”海亚姆笑了笑,“可能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可能……我也说不出来,不过一切都是短暂的。”
说完他便接着看书,完全忘了身旁还围着妹夫和其他人。这天他读的是哲人兼诗人麦阿里的著作,边看边笑,而且声音很大,就像他年轻时读麦阿里的散文《宽恕书》一样。
伊斯兰历五五五年,一月十二日,礼拜四,海亚姆一觉醒来颇感神清气爽,似乎完全恢复了健康。他和大家一道吃早餐,喝茶聊天,还和泰伊达开了几句玩笑。看到他身体痊愈,善良的妇人难掩喜悦之情。然后,海亚姆拿过医学之父伊本·西拿的名著《治疗论》,埋头看了起来,直到正午时分听见晌礼祷告的呼唤才抬起头。他站起来,转身对妹妹哈米达说:“真奇怪,我刚好看到‘单一与多样’这一章时,就响起了晌礼祷告的呼唤。”他没说到底奇怪在哪儿,自己怎么想的,这些究竟可能意味着什么。哈米达也没来得及问哥哥,因为他已经在做祷告前的洗浴净礼了。
履行了净礼之后,他退到屋子的左边,铺开地毯跪下,祈祷了很久,时间比以往要长得多。然后他坐了起来,在手指间又捻了同样久的念珠,最后站起身,拿上书,走回自己的病榻,那是为了他养病在堂屋里临时搭就的一张床铺。他摆手谢绝了用餐,伸开四肢平躺在床上,把书放在胸前。沃卡奇后来说自己可以发誓,听到海亚姆在小声念叨着什么。他一边和大家一起吃着饭,一边留心观察老伙计的一举一动,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老人的嘴唇在嚅动颤抖。
不知从哪儿飞进来一只蜜蜂,开始在屋子里盘旋,圈子先是越来越小,然后又越来越大,穿过整个房间。哈米达突然从饭桌旁跳起来,大声喊叫着朝泰伊达招手:“快,榅桲果,快拿榅桲果!”
“榅桲果?我现在到哪儿去找榅桲果?”泰伊达完全蒙了,只好也跟着站起身,不吃饭了。
“家里肯定有一个,不是夹在书籍中间,就是藏在他的礼服里面。”哈米达催她赶快去找,在等候的时候她对沃卡奇说,海亚姆经常会在家里存放一只榅桲果,这习惯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因为他认为这是自己和赛卡伊娜的幸福之果,他们俩的爱情就是从赛卡伊娜送给他一只漂亮的大榅桲果开始的。所以自从返回内沙布尔以后,他一直记着,要把一只榅桲果放在家里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地方。
泰伊达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榅桲果,不出所料,果然是在书籍中间找到的。哈米达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抢过果子,削了起来,并示意泰伊达重新把盆里的余火烧旺些。
自打那只蜜蜂飞进屋后,海亚姆的眼睛就一直紧盯着它,就好像目光被它的飞行轨迹吸住了一样,寸步不离。妹妹削榅桲果时,他紧闭双眼,直起身子,大声说道:
“真主啊,你知道,我终生不遗余力,想走近你,了解你。我能取得多少成功,全仰仗你伟大的决断。请宽恕我的努力,原谅我以知识求教于你,也许我微不足道的短见薄识,能够在你面前为我美言。”
他是闭着眼睛说这话的,就这么自言自语,念念有词,然后眼也没睁就一头倒下,让旁人看不出来,他对周围的一切还有没有点儿意识。
“好了,我们成功了。”看见丈夫还坐在海亚姆床边,哈米达压低了嗓门,小声对泰伊达和沃卡奇说。
哈米达一边削着榅桲果,一边把削下来的果皮丢进炭火里。为了不让穆罕默德·巴格达迪听见,她对泰伊达和沃卡奇小声耳语,说海亚姆有一回对她讲,说天堂鸟是用榅桲果果皮放到火上烧烤时散发出的香味来滋养自己的。
“先得把这天上搭鹊桥的神鸟伺候好。如果有什么能够让他们两口子的灵魂在天堂重逢的话,那就要靠这榅桲果的芬芳了。”哈米达小声发誓,还做了个动作,示意不能让她丈夫听见,然后便伸开双手,左手拿着削了皮的榅桲果说,“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就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