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恐怖气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部 恐怖气息

新历阴影

伊斯兰历四七一年,九月十日,礼拜五。伊斯法罕自建城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盛大的节日庆典。早上晨礼刚过,各个广场上就燃起了熊熊的火堆,当烈焰逐渐平息下去,慢慢化作暗红的炭火后,人们便在上面架起烧烤的铁钎,摆上骆驼、牛、羊和鹿,要么就串上十来只野雉、母鸡或山鹑。在不久前还是最大的、不过现在仍然是城里最重要的广场上,支起了一种特别的烧烤架,每个架子上分别有只烤全骆驼,骆驼肚子里塞了一只牛犊,牛犊肚子里有只羊,羊肚里又放了只山鸡,鸡腹中藏满了各种鸟蛋。才完工的大广场三面环绕着无以伦比的伊斯法罕巴扎,第四面朝向白色清真寺及其附属的施粥站和神学院。巴扎的两个侧翼建筑从南北两个方向封住了广场尽头,这是最近几个月才建成的,也在礼拜五这天对外开放,店铺搞开张大酬宾,所有的商品均半价出售。

广场和街上有许多流动摊档的小推车来回穿梭,上面满载着汤、糕点或各种干果、坚果,供路人免费享用,想吃多少就拿多少。每个摊档旁都跟着两三个背着茶炊的小贩,任何人都可以按自己的口味,让他们从里面给自己倒名叫“波萨”的玉米汁和玫瑰花瓣调制的“索尔贝特”,还有冰水或者其他饮料。这天,伊斯法罕全城没有人会有饥渴之虞或别的口腹缺憾。

每个广场上,各个十字路口,都有艺人乐手伫立演奏,芦笛和皮鼓两种乐器自然必不可少,间或也有打手钹和弹鲁特琴的。大家都知道,城里吹拉弹唱的比比皆是,好多饭馆茶肆还特意从印度请来了乐队,可他们今天不许登场。印度的乐曲节奏欢快,故显得轻浮有余,稳重不足,有伤风败俗之嫌,而这一节日的庆祝活动必须以突出帝国的富足和尊严为主旋律。所以,跳舞的、玩杂技的、吞剑吐火的、赤脚蹚火堆的、高空走绳索的等不登大雅之堂的江湖艺人,统统不准献艺表演,也不许翻跟斗哗众取宠。一句话,那些近日潮水般涌往伊斯法罕的流浪艺人大军,本来盯着富得流油的苏丹帝国京城居民们鼓鼓囊囊的钱袋,指望他们一高兴会慷慨解囊,挥金如土,让他们大把大把地赚钱,现在全落得个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处境。衣食无忧,财富充盈,则易生骄奢淫逸之徒。黄金时代的伊斯法罕,腰缠万贯而又游手好闲之辈自然不在少数。可这一回就连走城串市,从一个节日巡游到下一个节日,专门迎合这些人追求感官刺激的角斗表演,都没有抛头露面的机会。这些血腥甚至你死我活的拼搏,尽管在每次节日的庆祝活动上都大受欢迎,今天却必须偃旗息鼓,销声匿迹。这是个特殊的日子,所有节目都得庄严正规,讲究礼俗,既要搞得盛大隆重,又不能逾规越矩,必须与宫廷天文官奥马尔·海亚姆及其同仁为马立克·沙赫苏丹编制的新历正式生效这一大事相称才行。不过,所有今天因此而生意亏损的人,班主也好,店主也好,明天就能有收入进账,而且大有希望扭亏后还可增盈。因为此后的五六天,恰逢波斯旧历元旦,也就是伊斯兰新年第一天的前夕,肯定还要连续狂欢数日,届时少不了各种吹拉弹唱、歌舞杂耍助兴。只是现在不行,今天的庆典属于例外。顺便说一句,作为一个习惯于逢年过节笙歌鼎沸、花样无穷的京城首府,伊斯法罕迄今为止还从未这样庆祝过节日。可这一回,连这儿的节庆活动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亦庄亦谐,安静有序,几乎可以说是虔诚肃穆,感恩敬畏。特别豪华隆重的排场自然是王室宫廷的专利。中殿是马立克·沙赫苏丹通常接见外来使节、本国臣民,受理国书、奏章、诉状和颁布谕旨诏书之地。是日,这里丝质帐幔轻垂,名贵绒毯铺地,环顾四周,观察脚下,见不到一点儿空墙裸地。大厅上端的尽头,苏丹正襟危坐于王座之上。此君本来就身材魁梧,加上座位又被抬高,看上去个头超出周围的人一米五六之多。他满头浓密黑发,戴一顶华丽的王冠,更显得伟岸高大。不过今天大概是因为人逢喜事,他的样子不像以往那样威严和令人生畏。苏丹右边较低的座位上,坐着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左手则是奥马尔·海亚姆,他因编制史无前例、今世无双的新历法而功劳卓著,也成了宫中的宠臣,得以伴君而坐。当苏丹和宰相观看而且显然是欣赏眼前的欢乐人群时,他们的宫廷天文官却人在心不在,脸上挂着一丝傻笑呆坐在那儿,目光扫过全场,从一张脸滑向另一张脸,从一件东西滑向另一件东西,可实际上目之所及,视若无睹,两眼一片茫然。一切都暗示,他已经尴尬得、幸福得、可笑得到了连自己都无法忍受的地步。这一点他在中午晌礼之前就向老师艾尔-查摩谢利承认过。老师多年前曾给他介绍了伟大诗人麦阿里的诗歌,而且仅凭这一点就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贵人。面对老师海亚姆十分尴尬,声音诚惶诚恐地告诉他,作为一个明白人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人生竟会如此称心如意,顺水顺风。这也是他对老师随口问他“过得好吗”的答复。本来老师的问题纯属一句寒暄问候的客套话,发问者根本没有期望被问者予以回应,更不用说还答得这么正儿八经和费尽心思。可海亚姆的回答不仅认真,而且还解释了他感觉良好的原由:其一,大约两个多月前,他的第一个孩子出世了,是个女儿,起名叫莱伊拉;其二,他那漂亮壮观很可能是当今之世首屈一指的天文台早已在两年多以前完工落成,可供他在里面随心所欲地开展研究工作。那儿还有一个相当大的图书馆,任何图书文集,只要他感兴趣,都可以公费订购;其三,他马上就要搬进一幢新的大房子里居住了,那可是他平生第一个真正的自己的家。“再就是,能享受今天这样的待遇,”海亚姆简直受宠若惊,心里害怕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为什么,怎么回事?这种好事干吗偏偏落在我身上?轻而易举,如从天降?”

海亚姆毫不掩饰自己的紧张与不安,一整天应接不暇疲于奔命的会晤,更加剧了这种情绪。伟大的穆罕默德·安萨里1从巴格达专程赶来,这位伊斯兰教义学家、正统苏菲派学者,其名声和资历当时就足以使其自封为信仰的改革大家。他宣称,此行的目的不仅是为了亲临现场,给伊斯法罕成功举办这一盛大节日捧场助兴,也是想借此机会向青年才俊海亚姆诚表敬意。在对帝国宰相说这话时,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好让苏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海亚姆最喜欢的老师艾尔-查摩谢利也从内沙布尔前来祝贺,并当众宣读了伊玛目艾尔-莫瓦法克托其带来的公开信。这位德高望重的教长在信中对查摩谢利的得意门生大加赞扬,美愿满满,并为自己因近日健康欠佳,不能躬身前来致意而深表遗憾……所有这一切会将人置于一种古怪的状态,而海亚姆目前就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中。他不止一次地尝试理解这种状态,从自身出发在这儿和那儿寻找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并自我解释说,喜运接踵而至,让人心肠酥软,他现在是悲欢交集,喜忧参半,还加上惶恐不已。作为一个心存理智、坚持真理的人,他再清楚不过,这一切功名利禄并非理所应得,他此生也不该享有如此之多的荣华富贵。

尤其让他既高兴又害怕的是,查摩谢利老师私下向他举荐自己现在的得意门生,并请他在帝国宰相面前说句好话。难道他已经飞黄腾达到连心目中最为敬爱的恩师都要向他推荐自己钟爱的弟子了吗,而且还这样低声下气?!难道他海亚姆的声音能与恩师查摩谢利的声音相比吗?!甚至同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过去最为敬重的老师、伟大的伊玛目艾尔-莫瓦法克的声音相提并论了吗?!难道他海亚姆也能有资格在这些人说话时发出自己的声音吗?!接踵而至的是另外一些疑虑。他如此扪心自问得体吗?这样引以为豪地思考合适吗?像艾尔-莫瓦法克这样的伟人也求他在世上最为声名显赫的权贵面前替自己美言,而且是在曾经为其学生的权贵面前,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已经脱离原轨,走上了有悖初衷的歧途?就像听见了他脑子里的思想活动似的,老师向他解释说,事实上不是伊玛目艾尔-莫瓦法克求他办事,而是他艾尔-查摩谢利在求他。

老师告诉他,那个想请他荐举的弟子叫艾尔-哈桑·伊本·穆罕默德·艾尔-萨巴赫2,是他自从海亚姆离校后关系最为密切且最有才华的高足。这个后生哈桑思维敏捷,表达精准,生性好奇,能言善辩,擅长说服、感染别人,是反驳他人观点的高手。强大的行为能力往往与明显的性格弱点共生并存。这一点在哈桑身上也不例外。他最大的毛病就是统治欲极强,信仰摇摆不定。他可以今天狂热地推崇一种观点,十天以后,只要能为其所用,或者他必欲为之,又会马上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转而拼命支持完全相反的另一种观点。哈桑性格多变,朝秦暮楚,就连涉及个人利益之事也不例外,照样说变就变。而且事若关己,他便惹是生非,折腾得更加肆无忌惮。他这人能够做到,一时兴起,全凭情绪,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顷刻之间失去所拥有的一切,或者毁掉多年梦寐以求的良机。只要他想博取某人的景仰崇拜,将其与己捆绑在一起,他无所不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即便此人本来对其并非举足轻重也在所不惜。不过他最大的问题肯定是其极为强烈的统治欲望。在这方面,他简直可以说是欲壑难填。倘若他先统治了所有人,那必定也要统治一切植物、山石以及没有生命的物体……因而至关重要的是,要给他在帝国宰相身边找份差事干,因为身为朝政总管的帝国宰相深谙权力之道,懂得如何束缚权力的欲望,尤其知道怎样制约那些不管自己有能无能都要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欲狂热分子,所以可以指望他对付哈桑。不过莫瓦法克老先生不这么认为。他不喜欢哈桑,从一开始就拒绝任何关于把这个后生保举到他过去的门生、现在的帝国宰相那儿去做事的谈话,并声称让此人走近权力就如同看飞蛾扑火。因为火会将飞蛾烧成灰烬,从而让一切化为乌有;因为善恶有报,玩火自焚。飞蛾玩火所造成的损失,只有乐此不疲、不能自制者自己来承受。然而,置身靠近权力中心的地位,会点燃哈桑身上的权欲之火,这给别人带来的不幸会远远超过他个人遭受的损失。他属于那种引火烧其周围人之身,而自己却不会被焚的坏蛋。他们玩火不停,以其狂热迷惑身边之人,并且碰到什么就点燃什么,但不会烧着自己。他对艾尔-查摩谢利说,自己觉得,这种人真的坏到了极点,他忍无可忍,愿仁慈的真主饶恕他的坦率。老先生说的是实话。他确实看不惯哈桑,这一点他不掩饰也毫不试图去掩饰。长期以来,他不准哈桑上他的课,拒绝与其进行任何交谈,但看在其他老师的面子上,还是允许他留在学校里。可是艾尔-查摩谢利坚持认为,这个年青人有才干,值得提携。所以,请海亚姆在帝国宰相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当然,他们俩谁也不能把宰相的恩师莫瓦法克搬出来做挡箭牌,不过他们可以避而不提老教长的名字,如果两人的荐举令人信服的话,可能也会起点作用。

身外的世界一切正常,或者起码可以说看起来一切正常。比如坐在海亚姆右侧的苏丹和宰相,从大清早开始就不断地接受朝拜恭贺,倾听国内外名人显士、各地君主权贵和豪门望族派来的使者诵读赞语颂词,马立克·沙赫苏丹陛下贫穷和富贵的臣民们也都前来歌功颂德。而塞尔柱帝国这两位最有权势的王公大臣,只是颔首微笑,摆出身居高位之人平日与地位低下者说话时那副和蔼亲民的姿态。就算事实不是这样,只是海亚姆自己觉得他们那种温柔的微笑给人以居高临下的印象,那么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对承受这一切赞美恭维心安理得,视眼前的情景为天经地义。其实,所有前来恭贺志喜者说的话大同小异,大家都认为马立克·沙赫福气大造化好,承蒙真主之意,统治着一个世界帝国,并在其右翼势力的支持下,不断扩大和巩固王朝的疆土。但时代并不一定会因这些丰功伟绩就将其载入史册,永远铭记。史实证明,多少被遗忘的一代风流都难免遭此命运。然而,时代和人类的记忆绝不会忘记这部受命于他而编制的新历法,定会将其传承给后人。人们上前觐见,鞠躬行礼,轮流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心念愿望和赞扬称颂,就连遣词造句都如出一辙。苏丹和宰相则一脸似乎永远定格不变的专注和喜悦,倾听来宾诵经似的一遍遍复述那些如同祷告般不可变更的套话。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涌入宫中的人潮开始平息下来,想必不是因为那些想向苏丹朝觐庆贺的人都已散去,而是王宫的大门已经关闭,好让为入幕之宾准备的晚宴能够及时开席。

来宾进殿后先到国王宝座前参拜苏丹,然后会在殿堂里待一会儿,与熟人打打招呼,再结交些新友,也顺便闲聊几句。随着这些人逐渐减少,殿里的侍者多了起来。他们忙里忙外地搬桌挪凳,布置场地,并对那些不在晚宴邀请之列的客人低声耳语,告诉他们可以开路走人了,随即便悄悄地将他们陪送至大殿出口。与此同时,侍者仆役们用目光和手势传达信息,给那些留下来参加宴会的客人端来净手的盆钵、手巾和玫瑰香精,好让他们神清气爽地准备享用丰盛的节日大餐。这些贵客包括了为数众多的外来使者,其中有苏丹的金龟婿哈里发大人派来的,有伽色尼王朝以及众多其他王宫派来的,也有来自从印度到西班牙科尔多瓦的世界各地的著名智慧达人和学界大师。来客当中不乏征战沙场的英雄,腰缠万贯的富豪,以及部落酋长和苏丹在帝国不同地区的任命的总督。主席台的贵宾席上,在苏丹、宰相和海亚姆的旁边,坐着伊斯兰教耆宿穆罕默德·安萨里,他是和哈里发的使者一道从巴格达赶来的。挨着他的是个青年数学家兼天文学家,十天前从开罗古城远道而来,转达了什叶派法蒂玛宗哈里发的问候并献上丰厚的礼品,其中著名物理学家、数学家阿尔哈曾关于光学和天文学的论文尤为显眼醒目。在正统苏菲派学者穆罕默德·安萨里左边落座的贵宾是精通哲学、数学、天文学、医学、音乐和文学的通才伊本·巴哲,他是同样多才多艺的喀喇汗王朝初期的一代名医及哲学家、心理学家、音乐学家阿尔·法拉比的弟子。紧靠主席台旁边就座的有朝廷名为大、小“迪万”3的财经、税务等管理部门的官员,塞尔柱帝国中央指派的各所辖省份的总督,重要军事单位的指挥官,帝国重要城市的教法执行官和伊玛目,那些为树立和宣扬塞尔柱军威而缺胳膊断腿、失去一只眼睛或其他肢体的荣誉军人及战斗英雄也列席其后。

等到大厅里只剩下应邀而来的客人时,有资格参加晚宴的女宾们才纷纷入场。衣香鬓影中,法学名媛泽娞芭格外引人注目,她也是帝国宰相穆尔克的夫人。只见她身着一袭艳蓝色长裙,款式简单纯朴,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寒碜,唯有那条束身的腰带与众不同地富丽堂皇。整个下午,安萨里都在和她讨论四所伊斯兰正统宗教学府之间的关系。所有迹象表明,两人看法并不一致,也许正因为意见有分歧,他们才觉得这谈话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得更带劲。泽娞芭上午就认识了海亚姆。她主动走上前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这位个头矮小、肤色很深、须发漆黑、眼睛微凸、鼻孔朝天的才子好一会儿。端详海亚姆时,泽娞芭目光肆无忌惮,眼神活泼开放,毫不隐藏自己的好奇之心,也不屑替自己的行为打打圆场或者做些掩护,搞得海亚姆渐渐地有些不舒服。

“这么说你就是海亚姆啰。”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人们看见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时所想象的要低沉得多,“说实在的,除了有点儿深山老林的精怪之气外,你身上真没什么别的可供观瞻了。”

“那你干吗还盯着我看来看去的?!”海亚姆十分难堪,气不打一处来。

“人不一定非得仰望星空不可吧,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可看呀。”泽娞芭哈哈一笑,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接下来的宴会,只是在细节上呈现了这一节日事先宣传的豪华档次,这恰恰是在帝王宝殿里举办国宴的起码要求。比方说,席间擦拭手指的餐巾是丝毛混纺织物,以名贵珍珠镶边,一角用金色丝线绣有马立克·沙赫苏丹姓名缩写字母的花体标记。至于其他的一切,除了王室平日也用来吃家常便饭的镶满宝石的金质餐具之外,都跟一次轻松惬意的普通聚餐并无二致,大家对自己聊天的伙伴和聊天本身的关注远超过对吃喝的兴趣。

晚宴接近尾声,尼札姆·穆尔克请海亚姆起立,给在场的各位宾客讲讲他几天前对自己关于知识、发现、预感和疑问的谈话。这些都是海亚姆在编制敬献给苏丹的贾拉勒历法时的切身体验和领悟。“就讲星球的运行轨道吧,”宰相看见海亚姆有些发窘,便把话挑明了,“你上回不是跟我说这方面的事来着,现在还没过两天呢。”海亚姆紧接着的解释短促而含糊,句子有些支离破碎,也顾不上前言不搭后语,人很紧张。大概是因为当着这么多王公贵族和名人显士的面,特别是其中见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倍觉开心快活的不乏其人,搞得他十分难为情。总之他的意思就是,自己夜观天象后得出结论,一切迹象表明,学界的老前辈,另外也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曾错误地认为,天体皆按正圆形的轨道运动。他们这样认为,是自然的,不用解释,原因呢——天上的一切物体,肯定都应该是浑圆完整、中规中矩的。这种圆周式的轨道皆呈几何形状,天体必在此体系中运行。可事实上,人们有许多可以质疑这一观点的理由。不管怎样,这几年的观察收获使他产生了一种想法:天体运行的轨道应该是椭圆形的。他希望,一俟完成现在正撰写的论文,但愿能将这些证明其信念的理由系统化,并写成专著发表。“这是代数,我很久以前就开始研究了,那时还在撒马尔罕,”虽然并没有人发问,他还是自我解释道,随后又接着说,“此外还得担心的是,恐怕天体并不像逻辑上和我自己一直所认为的那样是球体,尽管这同我过去的观察结果抵牾相悖。因为,运行于天上的星球,倘若不是正圆形状,还能是什么样子呢?!可我现在心里没底了。如果我真的看到了自己相信看到的东西,如果这真像我所认为的是天体的身影,那么它们的形状则更应该像,比方说,粗糙并且还被挤扁了的鸡蛋,而并非如我们所知是个正圆形的、非天穹莫属的完美球体。”

“你给我们讲这些干什么,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伊斯法罕的圣教审判官喊了一嗓子,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可他话音未落,马上又做出一副深表歉意的样子,转身冲着帝国宰相微笑。

“因为这些与我们的生活密切相关。”海亚姆回答道,随后铺天盖地、滔滔不绝地对审判官说了一大堆来龙去脉,弄得后者为自己的鲁莽连说了五次对不起。海亚姆向在场所有的人也向自己发问,为什么没有哪部历法能够完全精确地反映和表现天文学意义上的纪年,而不带哪怕只是一点小的偏差?为什么一年不是三百六十天,而是三百六十五天还多点时间,尽管圆周这一完美、唯与真主之天地相称相配的形状正好就是三百六十度?为什么星辰运行的轨道不是圆形的?简言之,为什么我们人类所认识的事物没有一样是完美无缺的?海亚姆认为有三种可能的原因。

第一种是,因为只有真主是完美的。他所创造的一切,包括他的世界,皆不完美并有缺陷。原因之二并非质问世上万事万物自我生存的能力,而是怀疑我们的知识和观察能力。我们的精神和人类理智觉得事物的完美性和亲近感就在于其规律性。所以我们认为,正圆形是完美的,对称的东西是完美的,一切按规律循环往复的事物也是完美的。可是真实的情况或许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也许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逻辑认为,正圆形是一种丑陋的异形,是一种对被压扁的椭圆那绝美形态的离经叛道?没准对现实生活中的世界来说,循规蹈矩的重复是一大祸害和威胁?海亚姆想起来的第三个原因涉及各个不同世界之间的区别。在几何世界里,一切形状皆规则有序,无懈可击,但是在过渡到这个物质世界时必定会发生扭曲。几何形状不会单独出现,而是无穷无尽地不断重复再现,因为它们无质、无色、无味,也就是说不具实体。而实体则总有缺陷,因为它们各自为政,部分可以重复再现,质地密实而有分量,有色有味。实体不完整地重复几何形状,所以这仅为部分重复,但是没有一个实体能够真正地复制自己,没有一个实体可以同另外一个实体完全一样,也没有一个能够绝对地独一无二。或许在过渡到几何领域里时,那只鸡蛋会变成完美的椭圆,但在这一过程中它就必须失去白色、质量、密度和气味。

“那么所有这一切究竟要告诉我们什么?答案是,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完美可言,因而对其来说‘一’这个数字毫无意义。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模一样’和‘独一无二’的,唯独创造了人类世界和其他所有世界的真主可与‘一’字相连。倘若有人问我,序数词的第一个数字是什么,我现在会说是‘二’。‘零’不是数字,如同有关房子的思想并不是房子一样。现在我认为而且担心,即便‘一’也不是序数词的第一位数字,而只是数字的起源和样板。恐怕‘一’是计数的条件,就像‘独一无二’是一切存在的条件一样。”

不知他是不是接到了一个必须服从的暗示,还是自己意识到,在场的人没有谁能听得懂和跟得上他的长篇大论,也可能是他觉察到了什么,明白了自己身陷其中的这种需要大费口舌、为人解惑的尴尬境地,完全是他自找的,一切实在可笑,现在只有立即打住、缄口不言才能从中脱身,好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少丢点人,别成为大家的笑料。不管出于以上何种原因,总之海亚姆的演说戛然而止,一下子哑口无言,尽管他本来再继续讲上几个钟头也不成问题。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人们的面庞上扫过,好像至少要从其中某张脸上找到一丝理解的迹象方可得到些慰藉。可他最后不得不垂下了头。

“我之所以请我们的哈基姆奥马尔给大家讲解这些道理,完全是出于非常现实的原因,”场内沉默了好久,时间长得足以把海亚姆冗长难懂的演讲所引起的不满排遣干净,然后帝国宰相终于发声了,“他对我们所讲的,表明了洪福齐天的马立克·沙赫苏丹英明伟大和富于远见卓识的决策,为星辰轨迹穿越的夜空和我们所处的整个世界,或许还有更加美好的世界的本性所赞同和认可,可谓顺应天意民心。”

宝殿大厅里响起一片赞同的低语,窃窃之声平息后,尼札姆·穆尔克提醒大家不要忘记,是马立克·沙赫的叔叔、洪福齐天的图格里勒·贝格4把巴格达哈里发从布韦希王朝的监禁中解救出来,帮其夺回了尊严与独立。然后他便开始列举事实,证明马立克·沙赫本人自登基以来也尽力而为,给巴格达哈里发撑腰打气,维护其荣誉,稳定其政权。帝国宰相向满场参加国宴的宾客信誓旦旦,保证苏丹陛下的上述作为千真万确。他声称自己非常清楚,这个世界必须有两个权力中心和两种形式的法则。我们需要象征性的精神权力,同样也需要实用的具体权力;需要神圣的法则,也需要世俗的法则;需要夜晚,也需要白天。因为我们立足于两条腿之上,有两面身躯。倘若没有这两种法则和两大权力的根源,我们便如同身处沙漠的孩童,看上去自由自在,实际上却似迷途的羔羊。因为我们毫无方向和目标,故可以随心所欲地行走。而诸位都明白,行者务必辨明东西南北,方能把握方向,知晓何去何从。正因如此,我们伟大、洪福齐天的苏丹才特意保留了哈里发的名望和职权,将其视为王朝社稷的第二大支柱。

下面的一阵交头接耳打断了帝国宰相的慷慨陈词,大厅中间传来一片听不大清楚却怒气不小的喧哗。宰相只得扯起嗓子,差不多是在大喊大叫了。

“难道有人觉得那个恶母赛依达·希琳操控的世界更好吗?觉得布韦希王朝这条千刀万剐的毒蛇治国有方,胜过我们英明的苏丹吗?!如果有这种人在场的话,那我就要提醒他们,正是她这个阴险母亲的典范,以其几个儿子为挡箭牌,垂帘听政,走马灯似的将他们一会儿扶上宝座,一会儿又投入大牢,而且还总是嫁祸于人,对身陷囹圄的孩子说,背后下黑手的是其兄弟。我还要提醒这些人,她还和库尔德占领者巴德尔穿一条裤子,或许还眉来眼去,只要能让她掌印弄权,甚至以身相许,拿儿子们的性命做交易,也在所不惜。我要郑重地告诉心怀此念的各位,这种母亲只能出生在一个左右不分、东西不辨、独法独裁的世界。”

尼札姆·穆尔克稍微喘了口气,停了一下,仿佛要给听众留点时间来明白,他此番讲话用意何在,警告的对象是谁。然后他又跟先前一样,心平气和、机敏睿智地继续宣讲苏丹治国之策的雄才大略和远见卓识,赞扬其施政方针的方方面面均与人类世界和存在本身的根本法则完全吻合。他最后说,如果我们想要相信奥马尔·海亚姆,那可以找到许多理由做到这一点……

他话讲到一半时被一位身材矮小的贵妇打断,这女人站起身,鞋跟嘟嘟地敲打着地面离席退场了。知情者认出来,此人乃苏丹心爱的女人图尔坎·哈通,因为只有为她那双皮靴专门定制的花梨木高跟和多层鞋底才会发出这特有的响声。她本来大概想借助这精巧的小皮靴,给自己近乎侏儒的身高增加点尺码。然而这一增高设计的效果几乎为零,因为要让苏丹王妃和普通身高的妇女平起平坐的话,需要额外下的功夫恐怕远远不止一双高跟鞋。尽管如此,她还是对这红皮坤靴爱不释脚,大概是对它发出的响声情有独钟,觉得穿上它脚踏实地,两腿生风,走起路来浑身上下都在跳动。

没有谁知道,这个五短身材,其貌不扬,毫无女人味的妇人怎么会对苏丹有着近乎无限的巨大影响。这的确令人不解,而且在许多人看来,与这对夫妻有关的一切其实都十分可笑。究竟是什么打动了威风凛凛、简直令人望而生畏的陛下,让他对这个家境殷实但并非名门望族,看着舒服但绝谈不上漂亮的娇小女子另眼相看?苏丹并不需要她给王室传宗接代,因为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儿子,也不需要她来巩固自己的王权地位,因为那样的话得娶有权有势的大家闺秀才能达到目的。而且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她都无法吸引苏丹,因为这两方面的优越条件她皆不具备。然而,如果宫里宫外的传言属实的话,这女人自进宫之后,就牢牢地将夫君控制在手中。

尤其让人备感困惑的是,哈通身体各部的比例莫名其妙地失调。在伊斯法罕中等社会阶层,圈子里的人名气没那么大,声望没那么高,所以大家都还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寻欢作乐。不久前,突然冒出来一个叫什么伊布乐的家伙。此君是个人见人爱的活宝,走到哪儿都大受欢迎。他最擅长的是在社交场合惟妙惟肖地讲解苏丹和他的爱妻如何做那男欢女爱之事,并且一个人站在屋子的正中央当众表演,能逗得全场笑上半个钟头都不止。

伊布乐是个胖子,身材偏矮,一对鼓鼓眼,嗓门尖得像童声,其真实姓名和身世都是谜。即便在他突然现身的圈子里,也同样无人知晓他来自何方,什么时候首次在伊斯法罕中流社会的某个圈子里露的面。不过一旦他到场,那副自言自语描述王室夫妻颠鸾倒凤的样子,配上现场令人捧腹的模仿秀,立刻就会让人笑出眼泪。他也因而成了每次社交聚会必不可少且最受欢迎的贵客。这几乎成了惯例,每次晚上的聚会接近尾声,大家的目光就开始频频投向伊布乐常坐的会场一角,等着听他讲那些总是以想入非非开始的忧国忧民的问题。比方说,他自言自语地发问:“我说伙计们,你们明白吗,没有稳固的王位和可靠的王冠继承人,哪儿来的幸福国家?”此话一出,场内一片寂静。接着,他继续扪心自问,鉴于国王如此魁梧而王妃这样渺小,何以让其金冠后继有人?这促使他想到一个问题,王室亦有王法家规,传宗接代起码是国王夫妇分内之事,可他们究竟如何干成这事呢?说到这儿,人群里已经有哧哧窃笑传出,大家都见识过伊布乐的想象力,乐不可支地等着看下面的好戏。一阵插科打诨的瞎问之后,伊布乐故作认真思考状,设想这国家大事到底怎样才能和究竟能否大功告成。于是,他念念有词地发明并检验各种不同的方式和姿势,接着站起身来,走到场子空旷的正中间,开始身体力行地表演刚才用语言所描述的想象场面。不可思议的情景出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伊布乐摇身一变,用自己的身体、动作、姿势和神态,活灵活现地把苏丹和王妃呈现在人们的眼前。就像变魔术一样,他成功地将自己缩小为图尔坎·哈通的体型,接着又膨胀成马立克·沙赫的个头,而且比真人还夸张。观众在现场仿佛亲眼目睹国王夫妇的举手投足,看他们如何费劲地努力磨合,以便克服身材比例的悬殊差距而合体相交。亦真亦幻,虚实难分:眼前的娇小女人消失在男人巨大的身躯之下,后者竟然没能找到身下的娇妻在什么位置,直到她从底下钻出来,费力地爬到丈夫身上,寻找一块能安放自己的地方。所有这一切都是伊布乐的独角戏,所以就得不停地变换男女角色,一会儿演这个,一会儿演那个。可是在场的观众可以对天发誓,他们同时看到的是夫妇两人在顾此失彼相当艰难地弥补先天的不足。大家笑得死去活来。伊布乐每次都会搞些疯狂的新花样出来,总是心醉神迷地伛偻着身体,不停地抽动,或者躺在地上,扮成女方一翻身爬到虚拟的男方身上,随即马上又化作男方,去摸索翻到他身上的肉体,而且一旦找到了,也没有一块小得能放下她的地方。伊布乐两眼放光,满脸通红,沉浸在自己引起的哄堂大笑和群情兴奋之中,真是超常发挥,判若两人。

多少次有好心人在城里偶然碰到他时,善意地告诫他别引火烧身,开这种危险的玩笑。他却回答说,人是以他的所作所为和错过的应作应为来面对命运的,或者使用另外一条类似的格言来回应。有一次在巴苏米基德的咖啡馆,他又遇到别人好言相劝,让他别再搞这恶作剧了。他回答说,自己很清楚恶有恶报,他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可是自己的一切反正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即便是恶果也坏不到哪去。看来这话说得没错,最近他有日子没露面了,估计不是去了别的地方,就是真的横遭厄运。在所有关于他失踪原因的推测中,苏菲派神秘主义者阿布·赛义德的观点占了上风。在他看来,一个傻瓜一旦尝到并充分体验了心醉神迷和忘乎所以的滋味,他就没法再过正常人规规矩矩、普普通通的平凡生活。

王宫宴会大厅的中央,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也起身跟在图尔坎·哈通身后,彬彬有礼地与其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往外走去。接下来,在通往宝殿门外的行进过程中,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他们的行列,最后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尾随其后,在大臣正发表演讲时就纷纷离席退场。而这时机选择得不晚不早,可谓恰到好处。这一时刻,既晚得不致扫节日盛宴的兴,没错过对苏丹的歌功颂德,故让人没脾气可发;同时也早得足以叫帝国宰相颜面丧尽下不了台,并且用脚显示了他们想对其演说予以的回敬。

王室的入幕之宾认出了率先跟随女主人离席的年轻男子,此人乃大内总管,名叫塔里克·阿里,是王妃宠爱的亲信。这两人与苏丹前不久任命为王府太师的塔吉·艾尔-穆尔克构成了塞尔柱帝国朝中呼声最高的反巴格达派代表。他们要求马立克·沙赫苏丹将巴格达作为帝国众多城池中的一座并入王朝的疆土,然后要么把帝国的首府迁往巴格达,自封哈里发,集政、教、军、财大权于一身,要么原地不动,把巴格达的哈里发政体搬到伊斯法罕来。此事势在必行,因为只有苏丹才能使哈里发这一尊贵的头衔重现荣光,再获新生。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哈里发既无法也不应再存在下去,否则会贻人口实,被人当作嘲讽的对象。不言而喻,如果除了阿拔斯帝国的哈里发坐镇巴格达,还有个法蒂玛王朝的哈里发掌控开罗,再加上个伍麦叶家族的哈里发盘踞在伊比利亚半岛,那这个头衔不仅毫无意义,甚至有百害而无一利。巴格达的那一位,备受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的溺爱并被其认可为唯一合法的哈里发,倘若他是三者中最为差劲的一个,仅仅是虚有其位,纯粹是其属下雇佣军手里的玩偶,那么这一切都会沦为让人耻笑的把柄。而对这种事情,为了捍卫我们的信仰和穆斯林的利益,必须加以制止。身为哈里发,必须以其人格和名声现身说法地证明伊斯兰教与伊斯兰世界的统一。可是三个哈里发互相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这究竟能证明什么样的统一呢?!毫无疑问,必须恢复统一,扶正一位哈里发。同样毋庸置疑的是,也唯独塞尔柱帝国的苏丹才能成此大业,因为也只有他能战胜法蒂玛和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哈里发。所以我们必须马上停止围绕帝国宰相牵挂在心的巴格达哈里发的一切虚张声势,趁苏丹还年轻力壮,可以尽其所能,履行职责,立即采取行动。否则再过十年,他就是想做此事也为时已晚。

然而这一方案却未能与宰相穆尔克的政策协调一致,因而这一势力的敌对情绪与日俱增。尤其在争强好胜的图尔坎·哈通把美男子塔吉·艾尔-穆尔克提拔起来,安插到苏丹身边之后,随着这位身为太师的近臣对国君影响与日俱增,最近以来这种龃龉和矛盾也已暴露无遗。也许数月前这种同宰相公开唱对台戏的做法还难以想象,而今天居然在这么隆重的喜庆场合下也能堂而皇之地上演。

尼札姆·穆尔克自然打住了对苏丹大人英明政策的颂扬,但并未中断讲话,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他早已听惯了那鞋跟敲击地面发出的特有响声,所以只不过提高了嗓门,降低了语速。但是这声音一直回响在耳际,经久不散,离去的人影总是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他的话刚讲完,伟大的穆罕默德·安萨里紧接着就开始口若悬河地大谈各种形式的政体,阐述其各自的长处和短板,分析理想的国家政体与该国天时地利之间的内在联系。他讲得波澜不惊,轻松自如,睿智机敏,在场的人都听得专心致志,津津有味。不过尽管他的演讲精彩动人,还是无法将花梨木与地面的撞击声从人们耳鼓里赶走,消除这中途退场给节日盛宴蒙上的阴影。本应开启一个新时代的这天,却以一个不祥之兆而结束。

这一点,就连这位伟大智者的所有智慧也无法改变。

和平计划

二十天之后,开斋节的第三天,也是斋月的结束之日,帝国宰相在他的私人宅邸召集安全委员会的一班人马议事。其成员有驿局兼情报总管苏哈拉卜,警察局长富兹依勒,宫廷侍卫长克马里,伊斯法罕驻军司令菲尔杜斯,市长阿布·阿里·艾尔-侯赛因尼。大家都是在前一天夜里很晚才接到一纸加盖大臣印章的无字手谕和信使同时口头传达的密令,让他们次日中午晌祷之后在告知的地点碰头开会。

伊斯法罕城里依然披着史无前例的节日盛装。开斋节和波斯新历法的启用恰逢同一时日,使所有心地善良的人们都觉得这双喜临门的吉祥之兆值得好好庆祝一番。大小广场之上,街头巷尾之间,到处都在免费分发玫瑰花瓣加糖调制的“索尔贝特”饮料和闻名遐迩的伊斯法罕特产苹果,四下弥漫着一股玫瑰和苹果的芳香。施粥站里,穷人在开斋节期间可以接连饕餮三天,吃得比城里有钱人家还要好,而且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没有任何限制。尽管如此,城里却毫无真正的节日气氛。人们相互斟满“索尔贝特”,拖着一筐筐苹果,脸上没有半点欢乐的表情,就好像一辈子除了畅饮这玫瑰花饮和把不要钱的苹果搬回家就没干过别的事一样。粥棚里出来的人,一个个撑得腰圆肚胀,几乎连脚都挪不动了。可大家脸上没挂半点开心的笑容,也不见承蒙如此特殊待遇起码应有的感恩之情。但凡有谁看见他们此刻的面孔,想必先前就不会说,这些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胡吃海喝、纵情享乐,而只会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地过日子。城里的每个角落都人山人海,你推我挤,熙来攘往,大呼小叫,各种乱子层出不穷,可就是没有那种真正开心的欢乐和喜庆气氛可言。当然,在异常炎热的夏季后,那场大约十天前突袭本城及其周边地区的寒流,余威至今尚存,这肯定会有影响。然而,哪怕再大的反季寒潮,也不可能成为兴味索然的唯一理由。

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站在火盆边,双手烤着火取暖。仆人掀起屋子进口处的门帘时,他飞快地把手缩回来,插进长袍的袖子里,好像生怕被别人看见,随后转过身来,脸朝门口背对身旁的炭盆。来访者进屋时,主人家面向进门处迎客,这原本是正常的礼节习惯。可这次宰相的动作热情有余,激动过分,显得有些毫无必要地做作。以往,他举手投足温文尔雅,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做什么事情都妥帖得当,专心致志,如痴如醉,而且慢得就像是想让自己那凛然不可冒犯的威严可以延时缓释一般。奉召而来的人里没有谁表现出对宰相的反常举动和因部下办事不力而生的不快有所觉察。他们共事多年,知道他每逢无力解决的问题或不能贯彻的难事,就会两手发凉。这时,他便会将手拢进大氅的袖子里,伸到肘关节处,或者干脆向上捅至腋窝的地方,再抱在面前,一边听别人禀报政务,一边下意识地朝袖筒里哈气送暖。

麻烦和莫名其妙之事多如牛毛。庆祝实施新历法的盛大节日才过去几天,城里便开始流传一则新闻,说马立克·沙赫苏丹心爱的宝马产下了一匹双头驹。这可是凶兆,意味着新纪元不论对世界还是于苏丹的帝国都不会有好处。于是,仿佛发生了裂变反应,从这个荒诞的故事里派生出布道者、先知和智慧大师五花八门的阐释、解析,各种推测猜想纷至沓来,所有的说法,异口同声地把这一让人联想到不祥之兆的事件归咎于刚刚诞生的新历法。最后,这些流言蜚语的制造者得出了结论:“时间是不能触碰之物,它不是帝国宰相的私人财产,可以任凭他随心所欲地衡量测算和划分定位。”就好像他们的消息皆出自同一来源,或者是互相串通好了,统一口径,好大家异口同声地散布这一观点。更加过分的是,还有人恶搞谣传,说那天的新历法庆典最后演变为一场粗暴的口角争斗,甚至发展成拳脚相向的全武行。据说,图尔坎·哈通和她那一派的人与帝国宰相针锋相对,捍卫了传统,最后打赢了这场武斗。

与会者落座后,宰相看了苏哈拉卜一眼,后者立刻鼓舌如簧,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大概他起先就心有灵犀,算到大臣的一瞥实际上就是发出信号暗示自己,大家都在等他通报情况。苏哈拉卜证实了确有宫中冲突之传言,也指出苏丹的爱马生出双头驹之说也并非无风起浪,并且还给这些流言蜚语的核心思想和已知的部分增补了一系列刚好在这天新冒出来的疯狂细节,诸如:那匹怪马驹身上还长有第五条腿啦,或者什么部位又生出了畸形异肢啦,等等添油加醋的故事。接着,他话锋一转强调说,所有这一切天方夜谭皆出自流浪汉之口,是那帮假冒苏菲派“德尔维什”或自诩为寻求信仰和真理而托钵苦行传经布道的家伙炮制了这些耸人听闻的谣言。而本地人当中,如果有谁跟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的话,那只能是些无名之辈和世俗小人。他还举出近两日来发生的诸多实例,证明当地有头有脸的仁人志士纷纷站出来驳斥这些言论,揭露事实的真相,把谣言传播者赶出本地社会,甚至让人当众痛殴这帮乌合之众。他历数了一大串客栈、茶馆、清真寺和其他一些谣言滋生之地,并提醒他的听众们注意,所有这些处所要么坐落在穷人聚居的城郊,要么就是藏污纳垢、供流氓无赖和亡命之徒栖身的贼窝。而这反过来恰恰表明,所提及的这些谣言及其扩散者是何等的微不足道。末了,他又补充了一点内容,介绍自己如何采取措施,用真相揭穿谣言,广为传播真实可信和有利于朝廷的消息,以正视听。

警察局长富兹依勒用一句话总结了苏哈拉卜的汇报,此话既是对其所述的肯定,也是一种点评。他说,流氓无赖不好对付,既无需如临大敌,也不可掉以轻心。然后又加了一句:因为这些人是无赖,地地道道的无赖。大概是对其简单表态的解释吧。

屋里陷入一片沉默。宰相站起身,双手插进袖筒里,走到屋子另一端,那里也放置了一只驱寒的火盆,好暖和房间这一部分。他在火盆边伫立良久,盯着炭火发呆,然后长叹一声,转身面向他的属下,往回踱了几步,解释说,真正发生的情况,其实并没那么严重。重要的是,经历此事的人持何种态度,见证此事的人又是什么看法。这一事件已转变成人们心目中各有所见的问题,化为故事传说、情景描述和见证者的情感,对其的评价和理解极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些见证者自己的观点,而不是事件本身真实的性质。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事件的真实性质尚具有一定的意义,但是对未来,对记忆和以后一个事件或者一个时代的理解而言,只有见证者已经转化为故事传说和情景描述的个人感觉才起至关重要的作用。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我们的历法改革是件何等重要的大好事。在帝国宰相的规划中,这将会是维护社会长久和平与福祉的巅峰之作,与其英名紧密相连,不可分割,并随之永留青史。然而,倘若人们对此已经心生厌倦,热衷于将歪曲事实的情景和居心不良的故事作为这一时代的佐证以讹传讹的话,那么和平与福祉也罢,帝国的秩序与新历的法则也罢,创造再美好的事物又有何用?!况且一叶障目,在妖言惑众之时,谁又看得清真善美?!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还是宰相的补充打破了沉默。他对手下的一班人马解释道,之所以这么着急把他们召来,并非因为某些傻瓜在城里散布的荒唐的谣言,而是有紧急情况需要大家出谋划策并且立即采取行动。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昨天晚餐时,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直接闯进帝国宰相的餐室,禀报说几天前什叶派伊斯玛仪系的卡尔马特派5激进分子袭击了去麦加朝圣的商旅骆驼队。斋月伊始,几百名商人便从本地启程前往麦加。他们打算在途中过“拉马丹”,到穆斯林的圣殿“克尔白”天房6去庆祝开斋节。这虽算不上是一次真正的朝觐之旅,但这批旅行者的虔诚可嘉,理应得到支持,所以朝廷派了士兵全程陪同护卫,并出具符节驿券,敦请沿途官府民间提供免费食宿。骆驼队出发的第三天便在巴士拉遭到了袭击,商队里的士兵和男人统统被杀,妇女和儿童则被掳走为奴。以前卡尔马特分子也干过这类拦路打劫的勾当,不过那时他们袭击的对象,后来都与其达成协议,舍财免灾,留下买路财便可安然过关。所以当时我们可以无动于衷,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或者起码装作对此一无所知。而我们称之为洗劫商旅的行为,在卡尔马特派看来,不过是让所有通过其领地的人合情合理地支付买路钱,这倒反而减轻了我们的压力。可现在听之任之就不行了,此乃卡尔马特分子继对麦加朝圣者实施大屠杀并劫走“天房”黑色圣石之后所犯下的最为严重的暴行,是他们针对信仰、世界和人类,而绝非只针对一小队商人犯下的弥天大罪。所以我们不能坐视不管,置若罔闻。

一百到一百五十年前卡尔马特运动最初现身时,其成员还是追随游方布道者哈姆丹·卡尔马特的一小撮农民和手工业者。哈姆丹能说会道,擅于用其狂妄的思想,特别是通过他那种表达这一思想的方式,煽动民心,挑唆群众。不管是在广场还是街头,在王府还是寺院,在树荫下还是水井旁,只要有讲话的机会,他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与人们习惯的普通布道相比,这种说教更像是经过精心准备、蓄意煽风点火的阴谋活动。只见他又跳又叫,连哭带笑,捶胸顿足,走入人群,和他们拥抱、争辩、讨论。他的听众与日俱增,可信徒的数量上升得很慢,相形之下不成比例,也正因为如此,寥寥无几的死党对他简直比对亲生父母还要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哈姆丹·卡尔马特竟然当众公开宣称他不信真主。他习惯向听他布道的人发问,说真主除了会观察人家吃完饭后是否漱口,关心人家讲的话是不是他想听的之外,到底还能干些什么?然后,他会走到一个听众跟前,无所谓对方是男是女,问此人,说如果我们俩现在开始相爱,真主凭什么要不高兴?我可以理解,我妻子以及你的妻子或丈夫会感到痛苦,可真主凭什么要痛苦?他老人家既没跟你也没和我结婚。而经师却教导我们,真主会比我们的妻子和丈夫更加痛苦。亲爱的同胞们,这算什么真主呀?!他监视我们大家,就像放羊的看管他的羊群。只不过我能理解这牧羊人,因为他以羊为生。可是真主呢?!他又不靠我们养活,不依赖我们而生存,所以可以不用管我们、监视我们。我们说了脏话,他无需悲伤;我们饭前没洗手,他不必发火。可是经师对我们所讲的真主,却依赖世人而存在,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这完全颠倒了造物主与创造物之间的关系,因为造物主是独立于其创造之物的,而创造物想必才非常依赖于造物主。对真主来说,他与所造之物之间无牵无挂,因而不必在意这些人在想什么、做什么、感觉到什么。他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如果他是造物主的话,就必须如此。

在随后的年月里,哈姆丹的弟子和信徒对其基本教义普及推广,加以深化。一些人举证说明,世界的诞生纯属偶然,也许是一个不经意间的错误所导致,或者是出自某位上天之神的疯狂游戏,不管怎样,正如我们人类所认为的那样,是既无计划也无意图的无心之作。另一些人则宣称,世界是永恒的,它既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人为创造,而是一直就存在于世——无法改变,无法忍受,满身瑕疵。还有些人讲,世界虽然已经形成,但并非万能,绝不是敬爱的真主之主观决定所致,而是物质微粒在无限的时空中盲目碰撞、组合、分裂的结果。不过所有的人都与他们的宗师卡尔马特一样,认为这个真主,如果实有其人而且与我们有关的话,那么他理应对这个世界以及别的非他本人的一切都漠然处之、无动于衷才对。真主的这种漠然意味着,人类想干什么就可以、也应该干什么,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能改变这天然定律。一切存在的东西均可供人类支配,如同人类本身也可为其他有能力支配人类的造物主之产物效劳一样。一切都摆在那里,要么为我所用,要么为你所用;或者为我享受,或者为你享受。享福是人类生命和存在唯一可想而知的目的,因为生命抵达终点,死亡将接踵而至;存在到了尽头,毁灭便是结局。放眼四周,这种结局比比皆是,所以聪明人享受自己所获得的一切。不会享受的人,虽生犹死,不仅如此,如果真有罪孽一说和真主其人的话,那不懂及时行乐的人还身负大罪,因为他没把世界和敬爱的真主赐予的快乐祝福当回事。理智的人,唯坚固之物是倚,唯可靠之物是信。我们毫无疑问都有自己的躯体,它是我们一生中唯一赖以生存的坚固之物,只要我们活着,就置身其中。其他的一切都靠不住、非理智。宗教老师说,我们今生今世要为来生来世挣得一席之地,必须如此行事,就好比一个人,散尽所有,分赠他人,以便清清静静地去寻觅埋藏在沙漠里什么地方的宝藏。这种人肯定没有谁会说他聪明智慧。

哈姆丹·卡尔马特死后很久,至少有三十年,也许是四十来年吧,某个叫艾哈迈德·哈拉夫的人和朋友吉亚斯一道出了一本《醒悟集》,里面纂集收录了哈姆丹及其弟子的学说言论,并配以信仰教义和传教者传承的诗歌、传奇、故事和成语,可供人们对卡尔马特运动的方方面面一览无余。该书的核心内容是有关人与其所在的世界之学说。《醒悟集》中阐释道,人之初,性本善,身自由,心公正。倘若人能够置身于堕落的人类社会之外而生存,本应生如斯,活如斯。然而,内心的物欲以及人世间因财产占有而引发的腐败和不公与日俱增,导致人类丧失了本性,走向堕落。当私有财产因人类的生存恐惧和利己思想浮出水面时,其与生俱来的自由与善良便随之丧失。富人沦为自己财富的仆役,终日为其担惊受怕,总是疑心重重地看待别人,生怕人家夺走或偷去自己的财产。他不再相信任何人,没有能力交朋友、谈恋爱、享受人生和自由,也无法再拥有自己的欢乐。而一无所有的人或身家贫寒者,只为纯粹的活命而挣扎,眼红富人的家财,从而同样也没有自由、欢乐、爱情和原初的人类天性。取而代之的是仅因私有财产而产生的公道沦丧、艳羡嫉妒、怀疑痛苦和恐惧仇恨,与时俱进地成为人类的新本性。必须强调的是,此转变乃弥天大错!人类天生爱欢乐、好享受、相信人、主公道。倘若人能够放弃私有财产,摆脱一切因之而产生的不幸,那这一切都可以改邪归正,重返其本真。其实,要做到这一点再容易不过。人总有一死,其拥有的一切都将遗留后世。既然如此,劝人生前及时返璞归真,找回失去的自由,为何就会那么困难?假使私有财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原始权利,那么私有之物就应在主人离世时被其带走,或者随其亡故而销声匿迹,但不管怎么说,人出生时也是有备而来的。人随身携带了所需要和有权拥有的全套行头来到这个世界,有眼睛、耳朵、腿脚和手臂,知道饥饿、吃喝、冷暖、思慕与情爱,而后来所占之物则不在此列。众所周知,人生来去皆赤条条形单影只,不带任何身外之物。这就说明,我们在世上拥有的一切皆为使用暴力而且非法攫为己有之物。这是一种非理智并极其恶劣的行径。我们携带所需的一切来到这个世界,世界用我们一生中所需的一切迎接我们的到来——水、食物、空气和阳光。无法一饮而尽的水,你是不需要的,因而不必带走,也无需据为己有,因为世界上有足够的水供口渴者饮用。如果人们明白这一道理,就会断绝私有欲望,回归自己的本真,从而重新找回自由、欢乐和公道。只有没有私有、一切皆为公有的社会才是理智的社会,因为唯独在这样的社会里人们才拥有自由和欢乐,才有能力去相信他人,享受人生。

《醒悟集》的面世,使卡尔马特运动的发展慢了下来,甚至陷入了停滞不前的状态。是因为这一说教主要吸引的是奴隶、穷人、流放犯和流浪汉,也就是那些不想看书或者不能看书的乌合之众,还是因为让人口服心服的不是论据和理由而是感觉和个人魅力,所以能使一个运动发展壮大、走向成功的并非书本而是传经布道和口头交谈?是由于某个潜在的原因,还是出于人们没有提及的多种原因?不管怎样,此书一出,激动的现场说教和生动的口口交谈便被迫退居幕后,以致卡尔马特运动的风头被刹住了,随即这一潮流的传统追随者开始纷纷退出脱离。与此同时,从前不在场的那些有名有钱、有文化有社会地位的贵人显士陆续加盟,取而代之。这帮人实力雄厚,没有他们参与,任何一种思潮、学说、政治或宗教的运动都休想有成功的希望。大约在《醒悟集》问世二十年之后,投身卡尔马特运动的穷人比例才又开始增长。

那年头冒出了个叫巴贝克·胡拉米的传道士。他生性开朗,奉行快乐布道,讲经传教几乎每次都以大合唱和集体舞结束。这舞蹈极为煽情,兴奋激动中他与几十个倾听者水乳交融,不分彼此,观点统一。巴贝克骂那些不相信真主的人是傻瓜。这些人声称,如果真主真的存在的话,就让他用闪电将他们劈死好了。巴贝克说他们不仅是傻瓜,而且还是罪犯,因为这帮家伙冲击清真寺,狂呼乱叫地扰乱祷告。他号召人们快乐起来,纵情享乐,信誓旦旦地告诉大家,笑声就是真主最喜欢听也是听得最清楚的祈祷,因为欢笑说明人们接受了真主所赐的祝福,对此感恩戴德。“究竟何为欢笑呢?”他问众人,紧接着又自我解答,“欢笑就是向真主致谢,你的笑声就意味着感谢真主让世界给予你充裕富足的物资。何为快乐?快乐就是人能够借以认可真主创造了自己的那种情感。你能够自己在心里制造快乐吗?不能。你们能相互约好,大家一起快乐吗?是的,傻瓜什么事都可以预约。但你们不会预约快乐,因为快乐是从外面进入人们内心的感觉,如同视力和净水一样,是真主给予我们的馈赠。”他还阐述道,悲哀与痛苦是最深重的罪孽,它们将人同世界和真主分离拆散。“兄弟们,你们的老婆就是最好的祈祷垫毯,趴在她们身上比干什么都舒服。”说到这儿,他常常会进入欣喜癫狂的状态,或许是真动了感情地高呼,“没有什么祷告能像趴在自己女人身上一样蒙受真主如此之高贵的恩宠和宽恕了!”

在起义和战争中经过殊死搏斗夺得胜利的人,一般来说没有福气享受胜利的果实,因为他们本性上已经无法适应和平及其所需的条件和环境。暴力的沉重后果可以由激情充沛、忘我无畏的血性之人来承担,而建设国家和政权则需要头脑冷静且特别清醒的人,能待在掩体里耐心地等待合适的时刻。即便行动的有利时机到了,随之而来的也非和谐一致即阴谋诡计。国家和日常生活都是建立在法律、秩序和规矩的基础之上的,这些东西排斥感情用事或将其边缘化,对于巴贝克·胡拉米也不例外。他把卡尔马特派原先的那些信徒又拉了回来,这帮人有的是流浪汉、流放犯、逃犯,有的是奴隶、穷人和形形色色对现状不满的潜在造反者,还有那种属于准备揭竿而起的社会底层,反正他们一无所有,唯有难以忍受的苦难可失去,而任何改变都只会给他们带来好处。等到追随者的队伍发展壮大到一定程度,他便一马当先率众起义,带领着卡尔马特大军南征北战,最终在波斯湾阿拉伯半岛一侧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具有共产色彩的国家“卡尔马特国”。在这之后,该运动能隐忍、有涵养、较理智的一众首领抢班夺权,将巴贝克判处死刑,并开始重建一个没有巴贝克的新国家,其面积则缩小到巴林岛和附近的沿海地区,建国时的重要精神支柱之一则是保留对巴贝克及其英勇就义的纪念。刑场上,行刑官问被剁去手脚的巴贝克临死前最后有什么愿望,这个死到临头的乐天派竟要了杯酒,邀请在场围观的人群与其共饮,同享快乐。人们把酒灌进他的喉咙,间歇换气时,巴贝克开怀大笑,放声高唱,直到最后一刀砍向他的脖颈。

自打建国以来,卡尔马特人频繁袭击商旅和村镇,入侵邻国纵深地带,烧杀抢掠,散布恐怖气氛,寻衅滋事,制造冲突,就像是要逼迫一个不容忽视的泱泱大国对他们实施攻击和占领似的。他们犯下的弥天大罪,是其军队统帅阿布·塔希尔在麦加袭击了天房“克尔白”附近手无寸铁的朝觐者,屠戮了几千无辜民众,随后亵渎神圣的黑石并将其掠走。直到后来卡尔马特军队遭受了几次重创,他们才还回黑石,收敛了嚣张的气焰,把袭击的矛头重新对准打算斋月结束后在麦加欢庆开斋节的波斯穆斯林骆驼队。这一出人意料的挑衅行径,让人不敢掉以轻心,可究竟该采取什么措施,如何行事,帝国宰相心里也没谱。如果要对卡尔马特发动战争,那等于把这帮人真的当成了一个正式国家,就好比承认他们与塞尔柱帝国平起平坐的地位,即便是将其贬为敌对一方,那也是一大失策。他们可不配让我们帮这么一个大忙。但如若任其剪径劫道,为非作歹,闹得人心惶惶,玷污圣教和帝国,在其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事实面前,熟视无睹,装作平安无事,也是不可能的。

宰相站在炭火旁,几位幕僚围坐在火边,双手捅进衣袖里很深,都能摸到另一只胳膊的肘部做按摩了。大家静听宰相的军师出谋划策。此人献计道:可以设法与哈里发沟通一下,让他发兵去打他们。这件事首先与信仰有关,因而应该是这位宗教领袖负责解决的问题。当然谁都清楚,他没有能力保卫自己或进攻别人。不过如果能和他达成协议的话,我们可以给他一支军队供其支配。这样,我们的军队将与卡尔马特作战,但战事运作则由哈里发指挥,一切行动都以其名义进行。我们不会承认卡尔马特分子和他们的国家,与他们保持一种非战非和的关系——因为我们在公开场合下根本不知其存在——以此将这团狗屎扔出地球。我们也可以把他们当做纯粹的刑事罪犯来收拾。再说,反正这帮家伙不是也常喜欢袭击骆驼商队吗,尽管按其说法这叫作“留下买路钱”。总之,帝国不能出兵去跟拦路打劫的江湖强人算账。那样会有辱帝国的尊严及其军队的荣威。但是,如果帝国帮助哈里发维护信仰免遭匪帮的玷污,又只会让他威信倍增,名望更高。

或许还有另外一高招,即在哈里发周围形成一个多国联盟。倘若作为信仰与传统守护者的哈里发能呼吁突厥人的塞尔柱、伽色尼以及其他随便一个什么值得正眼相看的王朝为保卫信仰而战,同时不必让这呼声听上去像是乞怜求助,那么世界上一半知名的王室朝廷也就结成了一个统一同盟。说实话,这一想法有个大问题,因为没有哪个脑子清醒的统治者,会把自己的军队拱手交给哈里发那些统统既无作战经验又没打仗能力的军事首领去统帅,就如同一个有名有望的君王,即便与别的某位统治者义结金兰,歃血为盟,也不会把自己的人马交给他来指挥一样。

难道有必要把卡尔马特派那么当回事吗?他们真的能够损害和威胁我们的信仰吗?像他们这种卑劣无耻的下流行径也会给信仰蒙羞染污吗?只有和你平起平坐的人,才能伤害羞辱你。如果我们缔结针对这帮乌合之众的同盟,承认他们对信仰构成了威胁,那才是太给他们面子了。年轻气盛的宫廷侍卫长克马里振振有词,话语里火气很大。这帮家伙不过是群可怜的畜牲,我们犯不着把他们太放在心上,还要动用苏丹王室的正规军去讨伐这些散兵游勇。

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士和经验丰富的警探,富兹依勒向宰相大人谈了自己对形势的看法。他认为,目前的局面确实不灵,而且事情大都做得非常愚蠢。如果我们还有点理智的话,那就该动脑筋想想,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士兵,控制了几座城池,而别去管他们赢得了多少面子。但遗憾的是,卡尔马特人兵强马壮,拥有众多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和用之不竭的狂热分子兵源储备。只有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领导有方的军队才有望将其击败,大获全胜。

克马里则坚持说,帝国绝不可以出兵对付卡尔马特派,否则反倒是承认了他们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他建议,取而代之的是组建一支志愿军。如果关押的犯人都自愿应征的话,为什么不能释放全部囚徒,让他们充军呢?肯定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积极响应,这些人大都在蹲监狱,没谁不渴望在法律严控之外,多得到些自由。难道你能比参加一场正义之战获得更多的自由吗?!凭借打家劫舍和云游四方的经验,这些昔日的强盗歹徒和江湖浪人对付狂热的卡尔马特士兵堪称棋逢对手,绝对是他们的克星。而在战斗中,经验丰富远比头脑疯狂有用。这些囚犯将同几座大城市里应征报名的志愿者组成一支真正的强大军队。如果再配备两三千苏丹调拨的有实战经验的指挥官,那么卡尔马特人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么一来,他们就不会得到那种不该享有的名分。因为作战的不是我们的正规军,而是广大志愿者为了肃清或者至少击退商道上的匪患而联合组建的志愿军。

克马里的分析思考引起了尖锐的反对意见,与会者一开始就分成两派。年轻的市长阿布·阿里·艾尔-侯赛因尼站在血气方刚的宫廷侍卫长一边,而富兹依勒和伊斯法罕驻军司令菲尔杜斯则与之针锋相对。一方竭力解释,告诉世人卡尔马特分子是何许人也,什么来龙去脉,与其划清界限,何等重要。另一方则拼命证明,战争中最忌讳恼羞成怒,此情绪甚至比敌人还要危险。要把一群匆匆忙忙胡乱拼凑起来的志愿者训练成一支军队,没有一年的时间,不花上大把银子,休想做到。聪明人都清楚,要想打仗的话,只有派出正规像样的部队才行。要是派出的人马是一帮装备低劣、素质极差的乌合之众,那等于增强敌人的实力。两个少壮派激烈反驳道,用思想和信仰武装起来的人绝非乌合之众。两位老兵反唇相讥,说聪明人定做靴子应自己去找皮匠,而不会把脚交给什么用思想和信仰武装起来的人来打理。而打仗可是件远比做鞋子要重要且艰难得多的活儿。其间,帝国宰相一直站在火盆旁一言不发,苏哈拉卜则坐在座位上,不时地做着记录,假使两位默默倾听这场有关卡尔马特之争的旁观者后来没有及时干涉的话,双方越来越激烈的辩论真有失控演变为冲突的危险。

穆尔克宰相终于离开了他的火盆,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挪身走动打断了两派的争吵。其间,他偶尔会在下属身边停留片刻,随后又默默地继续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他嘴里时不时嘀咕着什么,但边走边说的声音小得只剩下零星的词语碎片,弄得人根本听不清楚,所以与其说他在对别人讲话,倒不如说在自言自语。末了,他走回到众人跟前,坐了下来,发表自己对刚才所听之事的看法。

宰相认为,组建同盟的主意肯定是良策,值得认真考虑如何得以实现。不过这过程中的一大麻烦是,开罗的法蒂玛宗哈里发是挡道的障碍。此君肯定不会对以巴格达的阿拔斯王朝哈里发政权为中心形成同盟之举袖手旁观。这些离经叛道的家伙自以为是正统合法的哈里发,肯定觉得巴格达同盟会对其构成威胁。对了,还有拜占庭呢,如何让他们的皇帝相信,这一同盟并不是针对他而缔结的?此外,当然还有些小问题要解决,这刚才也已经有人提到了,比方说鱼龙混杂的数支部队如何指挥?所以必须整编为一支军队,统一领导,否则还没开打我们就不战自溃,从而大涨卡尔马特那帮背信弃义者的威风。然而,如果各个王室都保留对联军中自己部队的指挥权,在其中安插各自的指挥官,那就不可能创建一支统一的大军。其他解决问题的建议就不用考虑了,总不能让我们亲自披挂上阵吧。说实话,即便在没有动乱和冲突的和平安定之地组建和供养一支军队,也得花去用作其他用途的大量金钱。无论某些要人怎样反对,学校是不可放弃的。学校是我们不同民族、不同宗教和不同语言融为一体的地方,是帝国得以建立的基础。而组建军队所需的经费,很可能会吃掉用于兴办学校和医院的拨款,所以他左右为难,不知两者孰重孰轻,何缓何急。

“然后,还得考虑帝国必不可少的计划外非常开支。去过北方的人回来谈到有关鞑靼人和蒙古人的奇迹,讲他们那儿多个部族如何结成一体,相得益彰,同舟共济。一些人还参加过他们的节日庆典,观看了活动中的打仗游戏。据我所知,这些草原上的民族天生喜爱这种游戏,一断奶就摸刀持箭。不过,前不久回来的人讲述的是些新鲜事,诸如新的、更好的武器,新的作战方式,新的风俗,还有节日上更多的打仗游戏。对此,我们得予以跟踪关注,派些人手过去,搜集那里一切活动的情报,随时向我们汇报。假如他们真的联合起来了,几大部族抱成了一团,那我们不能不提防,一夜之间就会弄个帝国出来。他们人口众多,灵活机动,行动迅速,骁勇善战。他们的帝国,可能还没等我们发现其成立,就已经咄咄逼人,虎视眈眈。所以我们得立即设立一个机构,随时观察监视这一动向。法兰肯国家那边所有能搞到的情报都可以传递过来,但还是没有来自北方地区的消息多。或许就是因为去法兰肯的人比去北方的少吧,北边总能找到事做。所以就算我得到的情报中只有一半真实可靠,也值得我们在这些国家安排人手刺探虚实。”

言罢,首席大臣的目光转向驿局兼情报总管苏哈拉卜,似乎他刚才高腔大嗓所说的一切都是讲给这位秘密警探听的。“我们得挑选精英,悉心培训,让他们具备即使远在天涯海角亦可应变自如的能力,混入当地人中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窥测风向,暗记于心,好如实向我们汇报。这类人必须相貌平平,不显山露水,在哪儿都能融入芸芸众生之中,如同寻常百姓,然后争取信任,赢得好感,平日得注意留心周围发生的一切,又不被人发现。他们必须有可供支配的经费,以便在当地开店经商,款待客户,赠以礼品,博其欢心。有必要时,亦不排除行贿收买。帝国务必保证这些人俸禄丰厚,赏金可观,以免当地官府拿几个小钱就能将其收买,为己所用。所有这一切要花费巨额资金。因此,同卡尔马特这帮叛逆开战根本不在考虑之中,即便有可能联合其他王室共同行动也不行,更别说我们孤军作战。我们必须设法把这些人渣扫出地球,但不能付出大的代价,要没有士兵伤亡……所以我们得想点办法出来。”

“这是帮穷开心的家伙,阁下。”苏哈拉卜开口了,显然他已经推测出那个想办法的人指的就是自己,因为整个过程中宰相一直盯着他看,也冲着他说。苏哈拉卜侃侃而谈:“只要为他们创造机会,这帮人准会使用一切必要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地自己毁掉自己。一个穷开心的,眨眼之间就能轻而易举、莫名其妙地把传说中的造富奇才阿迪哥堆积的满城财宝花个一干二净。那么一堆穷开心的呢?成百上千个呢?!”

苏哈拉卜对自己的观点深信不疑,认为支撑卡尔马特存在的因素是恐惧、放纵以及少数家境殷实的富人,后者来不及溜之大吉,只能留下来为那帮穷开心的效劳出力,拿自己的家产财富来维持这个国家的生命。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呢?应该直接在卡尔马特旁边,如果有可能的话就靠着边界建立一座城池,好让那些富人有地方可逃。这些人被扣留在他们的国家里,被迫给那些穷开心的、放荡不羁的家伙卖命出力。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把过去没能挥霍掉的钱财花得一干二净,于是便会开始相互埋怨算账。假如那时候我们再派上十来个精干的人,带上钱混进去,暗中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在高层不断变化的宗派山头之间搬弄是非,制造矛盾,告诉那些领头的,近在眼前的邻国里就有美女佳人敬候其光临,等等。那么他们的国家用不着等到下一个开斋节就会土崩瓦解,不战自灭。而现在当政的那些领袖们不仅会丢掉政权,还会丢掉性命。

“让这帮穷开心的开心去吧,阁下。”苏哈拉卜建议道,“既然他们会更好地自取灭亡,干吗要我们亲自动手呢?”

一瞬间,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帝国宰相,他苍白的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宰相点了点头,朝苏哈拉卜微笑了一下,清楚地表明这办法正合其意:“好的,我们就这么办。”说完站起身,以此示意散会。

君臣之争

“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就会冒出来。”尼札姆·穆尔克说,“无论在哪个时代里,也不管在何种宗教中,都有他们的影子,就像野草或某种瘟疫,什么地方一不小心放松了警惕,便会让他们趁机卷土重来,四处蔓延。就像头皮生头屑,太阳造温暖一样,自开天辟地以来,信仰在所有地区和所有集体里也滋养出一批背弃教义的叛徒。在正常的事物里,本质的东西应该丰富多彩,占据主导地位,残渣余孽只能形单影只,茕茕孑立,但在信仰这一问题上情形恰恰相反。头屑就是头屑,不管它是从聪明人还是傻瓜蛋,从巨人还是矮子,从男人还是女人的头皮上生出,都没区别。而头皮却有溢脂性或者干性,光滑或粗糙,平整或起皱之分。然而,每种信仰都有五十或一百种不同类型的叛教者。

“背弃信仰者中最可恶的就是那些在太平盛世冒出来的坏蛋。他们趁幸福时光里信仰开始疲惫乏力,自私渐占上风,善良为人厌倦之机,现身江湖,欺世盗名。虽然诸位贵人年轻气盛且各有所为,但是大家肯定都清楚,信仰要求每个人不断自我完善,不能满足于与生俱来的现状,必须永无休止地精进。遗憾的是,每当信仰因丰衣足食、生活安定而被削弱时,总会有骗子和该死的家伙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同信仰的教义唱反调,当众撒谎说,人如果敢于放纵自己,无所畏惧地任性而为,那才生得完美,活得正确。而信仰告诉人们,他们有精神、有思想,从而能够驾驭自己的天性,完善自己:你们乃世上唯一即便饱了也要吃的动物,因为你们为自己的生存担惊受怕。你们也是唯一堆积财产并拖着一切能得到却不需要的东西走完一生的生灵。但是你们保存了精神,它能解除你们的恐惧,还给你们自由,帮助你们停止已经饱了还要继续吃喝的行径,放弃你们不需要的东西,因为精神可以引导你们走出恐惧的禁锢,进入自由的王国。这就是信仰的真言。可那些叛道者则对我们说,只要还能进食,就应吃喝不止;只要没被压死,就应敛财无限。他们还讲,世间万事万物,无不为自己的生存而搏,所以唯有吃得最多最快者,才能得以继续存活。你周围的一切都对你虎视眈眈,每个人、每株植物、每块石头、每只蜜蜂,所有这一切都必欲将你吞噬或占有而后快。倘若他或它们没有动作,那也只是因为无能为力而已。当心吧,别给他或它们创造毁灭你的机会。所以先下手为强,要么将其斩尽杀绝,要么让其对你俯首称臣。生命是无价之宝,随之而来的享受则使之珍贵无比。诸位不欠任何人和任何事的任何东西,所以,只有当你们为所欲为,你们的所作所为才合情合理,正确无比。你们的禁忌仅限于力不从心之事,伤身害己之事,己所不欲之事。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均可为之。

“在古波斯帝国的辽阔疆土上,这一被正统宗教视为异端邪说的始作俑者乃苏西安纳人班达特之子玛兹达克,此人生活在萨珊王朝皇帝柯巴德一世与其子霍斯劳一世“阿努细尔旺”的时代。父亲死后,玛兹达克继任了琐罗亚斯德教信徒称为“麻培特”的首席或称大祭司职位,这你肯定知道。这一地位非常重要,虽然在实权和威望上不敢奢求与君王平起平坐,但也相当于帝国的二号人物。可他究竟出于何种动机,放弃祖先的信仰,离经叛道,走上散布异端邪说之路,显然用常人的理智无法解释。权力和地位肯定不是原因所在,对世界最大帝国的首席祭司而言,只有伟大的真主在上,而他自己已经权倾朝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财富也非其所图,因为全世界的珍宝都可供其支配。那么他为何要开始用异端邪说来攻击自己原来的全部信仰和传统呢?而且还要做出那副样子,至少在最初如此,好像他是在纠正那些未入门道和居心不良的前任大祭司们对琐罗亚斯德教圣书《阿维斯陀注释》的误解和谬论?是他得了什么疾病,为之驱使?还是有什么恶魔附体,被其诱惑?或是让成为超人的愿望冲昏了头脑,眼花目眩,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你给我住嘴吧!”马立克·沙赫苏丹叫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抬起手掌,一副拒绝接受的样子,“他和我沾亲带故吗?惹过碰过我吗?说到底你究竟为何跟我讲这些?!你又凭什么认为,我就得听你的!?”

“凭我想让你更好地明白,今天我们面临着什么样的局势,凭我想让你更容易地看清,我向你警告的危险。”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也不示弱。他利用间隙润了润嗓子。说了这么久的话,其间不乏扯开喉咙、情绪激动的喊叫,他有点口干舌燥,嗓子眼儿快冒烟了。

“如果真有其事的话,那你为何不用手指给我看看,我现在面临的威胁到底在哪儿,好让我有所作为呀。”苏丹依然紧逼不放,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别把我当小孩子,跟我讲什么古代好汉和坏蛋的故事。”

“你一门心思在做自己的事,根本没听我的话,我从头到尾都在告诉你此刻真正的威胁何在。”帝国宰相依然心平气和。

“一个五百年前的人在威胁我?我得为此忧心忡忡,想办法对付他?我的老臣,我喜欢你,你也对我有用。我心情好、你也听话时,出于敬重,我叫你声叔叔。不过我现在老实告诉你,这种时候恐怕将来会越来越少了。”

“我们必须明白……”帝国宰相张开嘴,想做些解释,可苏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把他没说出来的话给堵了回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给了老宰相一个后脑勺。马立克·沙赫在那儿站了很久,长吁短叹,自言自语,嘟囔中只有“牢笼”两个字依稀可辨。随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王座。

“我们不必做什么,没什么是我们必须做的。”他像是在回应宰相试图讲给他听的话,“我们应该做好自己的事情,各尽其职。你该提醒我当心现在面临的威胁才对,我必须有所防卫。不过我也理解……那么现在你提个管这事的人选吧。如果你对此感兴趣的话,我个人完全能够理解,但别把我扯进去,让我烦心。现在来让我听听,你都想告诉我些什么吧!”

尼札姆·穆尔克尽量简洁明了地汇报了信徒前往麦加朝觐途中遭到卡尔马特袭击的情况。但仅这么短的叙述就不得不中断了两次,其间马立克·沙赫苏丹大吼大叫,气得直用拳头狂打枕头靠垫。

“我非得杀他个片甲不留、鸡犬不剩!连娘胎里的婴儿也别想活!让他们房无完墙,遍地废墟!”苏丹放出一连串狠话,仿佛刚刚大梦初醒。

“慈爱的真主对陛下的帝国绝对情有独钟,否则他就不会让我们得天独厚了。”沉默好一会儿,宰相宽慰道,大概是想边说边等待苏丹完全冷静下来。

接着,他详陈己见:卡尔马特人的罪行迫使他马上记起了一个没有实现的想法。这个念头他已经酝酿了很久,没有四五年也有两三年。可是这期间由于总有其他的急事打岔,妨碍了这一想法的落实,使之迄今依然还停留在他脑海里。这是良方上策,会大派用场。而现在他依然在守望这一想法的实现,也算是以此自罚吧。所以他的确也说过,或许这是天意,让那些灾星通过作孽犯罪贻人把柄,好方便我们来收拾他们。

帝国宰相同许多行家交换过意见,后者一致认为,波斯湾沿岸靠近小城班娥安扎里-塔赫雷一带的海湾得天独厚,是最合适修建海港的地点之一。所以他决定在此处建造一座港口,并将该市及其周边地区划为特区对外开放,欢迎各方人士来此定居经商。自由人和被释放的奴隶,流放犯和外国人,本地人和外来移民,波斯人、突厥人和阿拉伯人,穆斯林、基督徒、犹太人和琐罗亚斯德教信徒,所有的人,千真万确的每个人,不管是谁,只要说出他想做什么生意,并证明他力所能及,就可以得到在当地落户的居留许可,修建自己所需的一切设施,享受从商经营的优惠。行家们在如何确定该地区的税收上没有取得一致意见,一些人认为,应该实行低于帝国其他地区的税率;而另一些人则觉得,必须采取帝国现行的统一赋税标准,不过征税的周期可以放宽些,比方说三年一次而不是通常的一年一次。某些人转过来又说,这里可以跟别的地方收一样的税,也一样逐年有所提高,但前五年里免除所有外来移民的一切纳税义务,直到他们收回在此大兴土木的全部投资,商业开始正常运转为止。不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行家里手们半个钟头就能搞定。至于究竟采取什么方案决策,说到底对国家来说都一样。

多少个不眠之夜里宰相都做着这样的美梦:数千个劳工烧制砖瓦,另外数千个劳工再把这些砖瓦化作平地而起的新城广场、城墙和巴扎。成百支骆驼队为劳工和移民送去食品、衣物、工具和他们所需的一切物资,还有成千的人生产骆驼队运送的这些食品、衣物和其他一切物资……一旦开始着手实现这一意图,整个地区将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那么究竟这项即将在此地进行的浩大工程好处何在呢?!想想看,要生产所需的这一切,得有多少缆绳和油漆要在这里制造,有多少土地要在这里耕耘播种?!码头脚夫、水手和渔民要穿衣鞋,上百名潜水的年轻人同样有此需求,他们要下海去捞珍珠蚌、珊瑚石和富人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一年之内,那里就会涌入大批有钱人,而这些人用他们获取的大量珍珠又会吸引金匠、珠宝商、各种奢侈品的制造者和供应商纷至沓来。从服饰、鞋履到食品、车辇、首饰、腰带和帽子头巾,还有养马卖马的等等,不一而足。

“明天我们就得开工,那些灾星已经用他们的罪恶行径警告我们,再耽搁下去可要误大事的。”宰相结束了激动的高谈阔论,末了又加了一句,“而且这样他们同时也给自己的命运打上了注定失败的烙印。”

“你说的什么灾星啊?”苏丹有些糊涂了。

“就是那帮卡尔马特人呀,他们袭击我们的骆驼队。”宰相回答道。

“他们与你的海港、税收以及刚才所说的一切有何相干?”

“以鄙人之见,我们应该把班娥安扎里-塔赫雷小城的周边地区辟为开放区,就放在他们国家重镇巴林的对面。这样一来,一旦发现这里机会诱人,条件优惠,他们那边凡是有积蓄和一技之长的人都会跑到这边来。就连穷人里头有些家底的,只要得知近在咫尺就能找到活儿干挣到钱,也会投奔我们。而我们的首批工程一启动,消息马上就会传过去。如此下去,他们的卡尔马特国将人口锐减,精英人才、财富和知识会大量流失。这必然削弱他们的国力,致其在极短的时间内土崩瓦解。快的话一个月,最迟两三个月,卡尔马特国将不攻自破,烟消云散,就像它从未在地球上存在过一样。这样,我们与卡尔马特人之间的所有问题便一劳永逸地迎刃而解,即便没有荡涤一切麻烦,起码也排除了绝大部分忧患。”尼札姆·穆尔克越说越激动,兴奋得两眼熠熠闪光。

“成此大业就靠你的海港和其他那些个什么玩意儿?”苏丹依然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不解。

“是的。”

马立克·沙赫苏丹重新站了起来,开始在屋里大步地走来走去,起先是绕圈子,后来干脆在偌大的王宫接待室里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地来回踱步。他一言不发,翻来覆去地思考着什么,似乎在同某个难题进行较量。最后,他终于在离宰相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用他那对鼓鼓的金鱼眼紧盯着辅佐自己的左膀右臂,摇了摇头。

“在水上搞建设的人是没有好果子吃的,那比在沙地上造屋还要靠不住。”苏丹坦言道,想必这就是他反复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何以见得?”这回轮到宰相纳闷了。

“在沙地上建屋,如果你想把自己埋在屋子下面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有些人就因为在盐地上筑屋,结果遭此厄运,落得个房倒人亡的下场。而以水为地基,恐怕情况会更糟。”苏丹推断道,随即摆了摆手,继续大踏步地在屋里快速转悠,显得很不耐烦,巴不得穆尔克宰相快点结束他的出谋划策,赶紧走人。在两点一线的踱步中,他偶尔只用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瞟一眼宰相,最后又挥了挥手说:“你的计划将一事无成。”

“不是在水上,港口不会修在水上的。”尼札姆·穆尔克试图扭转苏丹的情绪。

“那修在哪儿呢?空中吗?对脑筋正常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你自己想出来的那些计策没有哪一条可行。在水上?我连想到这点都觉得恶心。”

尼札姆·穆尔克只好将他的全盘计划重新解释了一遍,这次说得简明扼要,也清楚了许多。按其设想,帝国应在边界附近拥有一座规模大、实力强的城池,这对确保边境的安全比任何要塞都有用得多,更何况它还有其他用场可派。最初是要投入一点人力物力,但第一年即可收获数倍于全部投资的回报。成千上万的人将有活儿干,能挣钱养家活口,不再依赖国家的施舍救济,荒地会被开垦耕种,收获果实。计划的全部收益可谓不胜枚举,只要算算这笔账,是利是弊再清楚不过了。

“算不算对我来说都一样,可我是不会被算计的。”马立克·沙赫摆手挥斥,“更别说用水或者拿什么水上工程来蒙我。我对此不感兴趣,所有的正人君子也一样无此闲心。”

见苏丹听不进去,穆尔克便举出他觉得更加重要的第二个证据,认为倘若这一计划能够实现,就在边境地区消除了一个讨厌且日益危险的敌人,并且不必打仗,不用花钱,也没有士兵阵亡或伤残。

“怎么会不打仗呢?他们不是已经对我开战了吗?袭击我们的商旅,劫财掠货。你大概不会以为,我可以听之任之,视若无睹吧?!”苏丹发火了。

“当然不会。你为什么要任其犯上作乱呢?为什么雄狮要原谅惹恼它的鬣狗呢?我自己在寻思,是不是太给他们面子了?难道鬣狗有权期待雄狮去跟它角斗吗?换句话说,那帮乌合之众有资格期待你苏丹陛下正儿八经地向他们宣战吗?鄙人的计划不会给他们这份荣耀,不用一兵一卒,即可将其消灭干净。我说的不是战胜他们,而是将其彻底消灭,从地球上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我说不准是不是听懂了你的话,但可以准确地告诉你,我不会采纳你所提的建议。”苏丹忧心忡忡,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在杀戮我的子民,我却一门心思地大兴商贸,赚钱盈利,而不去动手铲凶除恶?这可行不通,绝对乱了套。那才是真给他们大面子了!我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疼得下十辈子都刻骨铭心。”

帝国宰相回答时虽然仍旧十分镇静、理智,但此刻看得出来,要保持这种说话的状态,他得设法克制自己了。他向苏丹指出,帝国的边境线太长,监守和维护这漫长的边界责任重大;他提醒说帝国周围的形势动荡不安,分崩离析,搞得人心惶惶,仿佛整个世界已经濒于土崩瓦解。然而这些骚乱和战争之所以没能蔓延扩散到这里,完全归功于陛下帝国无可争议的强大和无人敢于置疑这一强大的事实。他进一步解释说,只要帝国的军队完整如一,常备不懈,那么这种强大就会持之以恒。周围到处都有老牌帝国在解体消失,全新、年轻的国家在诞生,成长,一个国家常常能演变成好几个来。每年都有一个曾经德高望重的旧王朝销声匿迹,每天都会冒出一个做茶炊的工匠或补衣服的裁缝,成为穷人起义的首领,自封苏丹,称王称霸。这些傻瓜都梦想要真的征服全世界,或起码将世界的绝大部分置于自己统治之下。只要找到怀疑我们强大的第一个理由,每个揭竿而起的造反派都会毫不犹豫地进犯我们的边境。而一场原本无需进行的战斗,或者我们部队一点点战斗力疲软虚弱的状态,或者帝国被视为战无不胜的军事力量的哪怕一次微小失利,还有诸如此类其他的情况,都可能成为这一理由。我们必须保护并强化我们的军队,使其随时处于战备状态,不断增强其作战能力,而不是派他们去对付一小撮没用的亡命之徒。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不然的话,他们就得利太多,而我们则受损太大。在这样一场战争中,每一名阵亡的士兵都是我们的损失。更何况,我们一次仗都不打,一滴血都不流,就能克敌制胜,将这帮废物从阳光下面打扫干净。

帝国这位多年伴君的元老最后提示道,老辈人有个说法流传至今:一个聪明男人身上的英雄本色在于,他有七分谨慎,两分理智,一分胆量。

“我们出去骑会儿马吧,我不想再谈了。”苏丹提议,说着便向门口走去。他拍了一下巴掌,一瞬间两幅门帘合缝处便探出一个头来。苏丹冲着那个脑袋喊了声:“备马!”

去马厩的途中,苏丹又在为几个问题冥思苦想,弄得他根本没注意到宰相已是在强压心中的愤懑,忍气吞声。等他想到一个自己满意的办法时,两人已经走到了王宫的大院里。苏丹转身面对宰相:

“你说得对,他们的英雄本色是这副模样:谨慎,理智,或许再加上点胆量。那是真正典型的商贾式英雄本色。”

“我们的祖先说过,这是所有聪明人的英雄本色。”尼札姆·穆尔克忍不住顶撞道。

“但不是我苏丹的英雄本色。我的是七分荣誉加上三分胆量。你说的那是商人、税吏和教士的本色。如果你还要继续说下去,继续说服我相信能用经商做生意来对付那些残害我子民的暴徒恶棍的话,那我相信的就是,你说的也是你帝国宰相自己的英雄本色。”

苏丹让狗夫把家犬都调配妥当,好让其中一些跟在他们后面撒欢,然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显然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坐骑都备受压抑,太需要发泄一下。而且宰相也不反对纵马狂奔,他也得借此释放一下胸中的几乎要发作的郁闷。他必须平静下来,关键是今天得找到一条途径,在某件事上能和苏丹沟通并达成一致。

风迎面扑来,骏马撒开四蹄狂奔,还不时欢快地昂首甩头。后面的狗儿也不示弱,很快就蹿了上来,随即同主人的坐骑赛起了跑,于是马鸣狗吠响成一片,回荡四野。放眼环顾,地阔天宽,荒野苍茫,苏丹和尼札姆一路纵情驰骋,人欢马叫,力量焕发。两人都不由自主甚至违心违愿地张开嘴巴,尽情狂呼大喊,叫声在广袤无垠的旷野上回响震荡。苏丹在马鞍上起身直立,双脚踩在马镫上良久,然后发力狂吼,将手中的狼牙棒扔向看似无穷无尽的空中,好似要把心里积蓄的愉悦酣畅淋漓地宣泄出来。狗儿们大呼小叫,在地上撒欢打滚,相扑嬉戏,假装厮打争斗。而狗夫们跟在后面,乱冲乱撞地穿插其间,自己也忘乎所以,情不自禁地为之陶醉,要么抓住欢蹦乱跳的小家伙,要么被它们绊倒在地,一时间人喊狗吠,好不热闹。就好像被狂放勇猛的狗和狗夫们的追逐所传播扩散,一干人马的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地在原野上一泻数里。苏丹随从中的小伙子们也被此气氛所感染,俯身紧贴在马脖子上,用吆喝或低语给奔马加油,催其快跑。一些人竖起身体,紧踩马镫,仰天长啸;另一些人干脆爬上马鞍,站在马背上,任其飞奔;还有的人因为马力不济,赶不上队伍,只好扔掉长矛或箭镞减重,怨声不已。

一行人回到王府时,苏丹笑声爽朗,汗水淋漓。尼札姆·穆尔克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向他的主人喊道:“陛下威风凛凛,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天下新雄!”此刻,就连宰相总是没有半点血色的苍白面颊上也泛起了红晕,显得神采奕奕。苏丹听后放声大笑,用手拍了两下胸脯,大概是表示此话才合朕意,顺耳中听吧。

两人信马由缰地默默遛弯,舒服地喘着粗气,等到呼吸重新均匀,吞吐节奏恢复正常后,宰相开始提及北方归来的商旅所讲的那些令人担忧之事。据他们描述,鞑靼人和蒙古人已有联合之意,此趋势现在已经不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而是他们什么时候会组成一个大联合体的问题。那边几乎每天都有小部落与较大的部落合并,或者加入那些不是自愿就是强行组成的部落群。明眼人不用费神就能看清,这种局面对马立克·沙赫的帝国有多危险。一旦他们觉得羽翼丰满,便会走出草原。游牧民族必须经常攫取新的领土,陌生的疆域就像母亲呼唤孩子一样向他们召唤。如果他们通过这种合并真的结成大的同盟,那对帝国就不仅仅是一种危险,而且是毁灭性的打击。这些民族骁勇善战,都是精兵良将,可谓自突厥人出世以来最优秀的战士,行动迅速,装备精良,机智勇敢,素质极佳,无出其右。他们无所畏惧,只对掠夺抢劫感兴趣,唯恐天下不乱,就和魔灵撒以旦与他的仆人一样,除了撒谎和否认撒谎之外,不会干任何其他的事情。要想有效地对付他们,十分困难,也许根本就不可能。

不过,只需二十名精干的人手,再破费点钱财,我们就能放慢北方民族大联合的速度,搞得好还可以完全阻止其进程。我们可以向一个首领赠以厚礼,说服他相信,现在与其称兄道弟的盟友,真正的目的在于取其性命,然后再劝另外两个部落头领结成一个根本靠不住的联盟。对那些已成气候的大联盟,就苦口婆心地向其指出,这种以大吃小的组合有失公允,故后患无穷,厄运必降,灾祸难逃。倘若我们能够在他们中间发展一些靠得住的眼线,定期向我们汇报那边的一切风声动向,再安排十到二十名我们的人去和那些头面人物套近乎、拉关系、做生意,那我们就可以掌握情报,及时采取应对措施,阻止任何大到足以威胁帝国的联盟的形成。因此,我们必须留出足够的经费,组建一个运转良好的强大情报系统。缺了这一块,任何地大物博、历史悠久的国家都难以生存。

“这对我们有何用处?”

“我不是刚对陛下讲了,这样的话就可以及时得知他们的一切动向。”宰相再次解释。

“非亲非故的,我干吗要管他们在干什么呢?我堂堂塞尔柱王朝的一国之君,名扬四海,威震八方。他们应该来了解我、搜集我的情报才对。”

“那么他们有朝一日突然出现在我们大门口,也就不足为奇了。”大臣也换了种口吻,极力警告地说出了他的担忧。

“他们真来了的话,我理应开门迎客,以礼相待。我知道应如何接待朋友,也懂得该怎样对付敌人。”

就这样,尼札姆·穆尔克与马立克·沙赫关于组建情报机构的谈话无果而终。同时,宰相这天想借此和苏丹有所沟通并找到共同语言的最后努力也随之付之东流。

静水流深

赛卡伊娜的母亲海达登门造访时,天还没大亮。这位已当外婆的女人解释说,这么一大早赶来是因为天气太热,等太阳一出来人根本无法在户外走动。赛卡伊娜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妈妈这次登门有何贵干,因为他们没料到她会不请自来。海达摆了摆手,称自己不放心毛手毛脚的孩子们办事,怕他们搞砸了,会给家族丢脸,所以想过来看看,并责问他们从里到外哪有点迎宾待客的样子,其他的礼数就更别提了。海亚姆赶紧解释,说今天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庆祝活动,只不过是他们夫妇想借女儿莱伊拉长出第一颗乳牙之际,和几位私人朋友一起热闹热闹罢了,来的也不是什么名人贵客,就是一些……

“你给我闭嘴。”海达打断了他的辩白。

“干吗要他闭嘴?他可是在自己的家里呀。”赛卡伊娜大声嚷道,声音高得没人听见会觉得这是在提问。

“他嘴里从来就没吐出过什么有分量的话,更别说一言九鼎的决定了。”海达不屑地把手一挥,慢腾腾地站起身,走出房门,指挥用人们干活去了。她就是这么个人,过去也一直这样。平时,她很少到女儿家来,但只要来了,马上就把她治理家政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海达自己家里兴的那些老规矩,是她和丈夫米尔宏德年轻时逐渐形成的,儿子费力敦都成家好久了还沿袭未改,一直保持到今天。米尔宏德刚走后的一段日子里,海达很消沉,给人的印象是似乎她也将不久于人世。但是过了几个月,她又活了过来,恢复了昔日的精气神,身边的一切也随之回到了她曾经打整管理的原貌。这种情形并不一定是大宅院里所有成员的福音,也正因为海达的复出,费力敦一直无法真正成为家中的主宰,而他的妻子最多也只能在因为做了点什么事而受到婆婆表扬时被称为“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或者“是个有福气的年轻女人”。岁月蹉跎,光阴荏苒,所有人都按部就班,顺其自然。大家都能定期得到海达认为他们有权得到的一切,同时也必须服从这个在幕后操纵监控的细心老太太所定下的家规。赛卡伊娜总是想方设法避免母亲登门探访,所采取的行动可谓卓有成效。也正是在此过程中,她学会了料理家务,养成了固守家风、不愿让外人打扰的习惯,更不用说让霸道、强硬、凡事说一不二的母亲掺和进来,干涉自己的内政。

海达从外面回来时满意地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等太阳稍微落下一点儿,她就可以放心回去了,用不着害怕家庭聚会上会出什么乱子。她心想,正式的庆祝活动反倒不会叫人这么操心,因为大家都是冲着聚会而来,任何鸡毛蒜皮的疏忽和细枝末节的不周都被忽略不计,从而显得无足轻重。而恰恰在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型家宴上,倘若来客根本搞不清为何要凑在一起,再如聚会之原因不是像逢年过节、庆贺生儿育女或喜结良缘那样名正言顺的大喜事,那么哪怕最细微的差错也会变得十分扎眼。

“还有你们的……咳,听听吧,第一颗乳牙,这算个什么事啊!好像别的孩子都不长牙似的。你们兄妹俩都是我带大的,要由着我的性子,我真可以生他十个出来。而且不管大事小事我从未这么大张旗鼓地搞过什么庆典,更别说为了长几颗牙齿。可到底还是没按我的规矩行事,瞧瞧现在,人家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这么办了。”海达叹了口气,眼睛看着赛卡伊娜,她这个第二胎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出生时,差点没要她的命。女儿一听这话跳了起来,满脸通红,两眼喷火,似乎天晓得要干出什么事情。可她又马上极力克制住自己,没有发火。海达补充道,庆贺第一颗乳牙的主意一听就知道是他想出来的,说着还朝海亚姆那边摆了摆头,而赛卡伊娜也一直对丈夫怒目而视。

海亚姆看得出来,他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里外不是人,再待下去纯属自讨没趣。这母女俩的性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实在太相似了,想不心有灵犀都难。两人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盘根错节,仿佛谁也离不开谁一样,只能你好我好地相互厮守才行。于是他就含含糊糊地说自己今天的晨礼还没做,所以要去大白寺,然后便走了出去。他希望能遇到阿布·赛义德,这位一头乱发的知己,似乎看透了人类灵魂和人际关系的所有秘密。可他又害怕碰见这个啰嗦的家伙,只想独自躲个大半天的清静,把自己从一开始就和丈母娘结下的梁子好好捋一遍,或许还能找到点答案。

他们相识之初,其实海达对他表现得异常友善,可这种情形随着海亚姆对米尔宏德之死的调查起了变化。事情的进展几乎将海达推到了坟墓的边缘,也让海亚姆陷入一生中史无前例的极度困惑,因为其中的根本问题他至今都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比如,调查中的发现,他究竟该不该告诉别人,如果该的话,那应对谁说。再则,他自己也想管住嘴巴,不愿把这一过程中所查明、思考、预感和确信的一切统统抖搂出来,彻底澄清并悉数公开。海达恢复正常生活后,不只一次试图掩饰对他的反感。她常常表现出对他若有所盼,或者至少是他自己觉得她对他有所期盼。他敢肯定,好几次海达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开口讲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打住咽了回去,搞得他迄今也不知道这女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因为海亚姆这么一根筋地非要把此案搞个水落石出,从而使米家的名声和荣誉受到质疑,所以女主人对他怀恨在心吗?毫无疑问,海达从不掩饰自己视米家名誉高于一切的观念。但是更加毋庸置疑的是,对调查丈夫之死的愤怒绝非她后来敌视海亚姆的唯一原因所在。

那么其他的原因是什么呢?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心里却暗暗希望,海亚姆能把发现米尔宏德死于她的兔肉酥之后,两人之间作为调查结果而若隐若现的预感、怀疑甚至假设都公之于众。当时海达看他的那一眼就已经透露,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给丈夫做的是什么兔肉酥。而海亚姆也心里有数,那一眼要告诉自己什么。海达明白,对方看懂了她的眼色。然而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道破天机。海达向来高傲、率直,按她的性格,会屈尊俯就地期待,甚至发自内心地差不多是乞求海亚姆痛快地揭开当时两人私下交谈里心领神会的秘密吗?即便结果令人不快,那至少也结束了隐瞒和掩盖事实的痛苦呀。他心里觉得这种想法太荒唐、太离谱了。可这念头不依不饶地纠缠着他,始终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不散。他的想法简直不近情理,他在想象中强加给丈母娘的疯狂心愿无异于是说她自寻短见。不过他心里非常清楚,直性子、高傲的海达最瞧不起那种藏着掖着的做法,尤其当事情对其本人不利时,她心里更加憋不住。

海亚姆脑海里思如潮涌。海达在家庭生活中和为人处世上的基本原则是,对亲朋好友和要员贵人,如有批评指责的话,马上直来直去,当面坦诚相告。这是她通常待人接物的准则,同时她希望跟自己走得近的人在相互交往中也能这么对待自己。不管别人怎么认为,至少在海亚姆眼里,率直与坦诚是海达鲜明的个性。可是在这件事上,怎么做才叫率直、坦诚呢?谁又能大声说出她的秘密呢?她期待他来打破沉默,这可能吗?她是个弱女子,而且身染疑点,如果她做不到的话,恐怕就只能由一身清白而且还是个男子汉的他来担此重任了!这真的是她对自己的期望吗?也是她因为未能如愿而对自己产生怨恨的原因吗?难道她真的希望这种事发生,即便是违心悖意也在所不惜,这到底可不可能呢?海亚姆满腹疑虑,一筹莫展。作为女婿,他当然不能够也不可以把这事捅出去,否则的话他和赛卡伊娜的夫妻关系可以肯定就完蛋了。阿布·赛义德倒是个绝无仅有的博古通今之士,可这位无所不知的密友又不愿听他提及此事。要对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女人隐瞒这样一个秘密,对他来说是何等困难。这一点只有自己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才能够理解。可是如果她自己承认的话,那会发生什么呢?想必引发的灾难小不了。倘若她认为,他自以为她会怕他,只要她有那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秘密会成为落入他手中一个拿捏她的把柄,那她百分之百会主动吐口的。此时,心智与理性已经无法控制高傲女人的自尊心,所以只要她认为有什么会损害她的高大形象,那她任何事情都干得出来。可他究竟该如何应付和看待所有这一切呢?答案不在绞尽脑汁思考的海亚姆那里,而只有像阿布·赛义德这样披头散发的江湖豪客才略知一二。

他蓦地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地已经朝一个方向走了很长一段路,好似心有所往,又如鬼使神差。而且他还发现,大街上异常清冷空旷,跟他打照面的行人不到十个,而以往在城里不穿过拥挤的人群是别想在大街上行走的。远处传来一阵节奏强劲的鼓声,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被这声音吸引到这条路上来的。其实一出家门,他就被这鼓点所指挥和引导,但当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体内五脏六腑的各种反应上,通向外界的听力感官被锁闭了,所以并未意识到这音乐的存在,只是机械地移步循声而去。远处低沉的鼓声,并未经由耳朵传入,而是在腹部、骨骼和肌肉中扩散,进而掌控了四肢。这激越的鼓点,咚咚地敲入人心,其魔力简直超过了被控制者的意识对自身各部的控制。也许因为这声音非同寻常的低沉,使人感觉到它是通过地面或者地底下的什么东西传过来的,先进入脚板,再顺腿而上,然后逐渐占据整个躯体。被这股力量所吸引,海亚姆连这喧嚣的节奏之声是不是存在都没搞清楚,便直奔鼓声激昂之处而去。他不情愿地来到了一座宽阔的广场,这儿就是原先赛马场公园所在之处,一个近来他最不想看见的地方。过去的大公园已被扩建为极尽奢华、花里胡哨的大广场,成了统治者炫耀权力的地标,而不是方便民众生活和造福百姓的公共场所,显得华而不实。

此刻,正有一彪人马从王府方向奔广场而来。喧闹之处,但见旌旗招展,金戈铁马,队伍阵容气派辉煌,为首者正是马立克·沙赫苏丹。这位塞尔柱王朝的一代国君,全身披挂,甲胄华丽,头顶上高耸的貂皮帽使他显得比本身的个头还要魁梧高大,搞得海亚姆这个旁观者不由得直拿眼睛瞟他胯下的坐骑,内心暗暗惊叹这牲口真是神驹一匹,能够驮得起这简直非人的庞大身躯。苏丹这次骑的是他那匹名唤“帝福”的爱驹,此马浑身雪白,唯有额上有颗黑星,所配的笼头和鞍具皆镶金嵌银,缀满宝石。苏丹的周围三面有被称为“无畏勇士”的贴身保镖列队环绕,卫士们头裹白晃晃的头巾,高举着绣有苏丹大名的金字锦旗。这些“无畏勇士”个个体格健壮,装备精良,都是百里挑一的棒小伙子,每人的个头要么和苏丹不相上下,要么与其分毫不差,长得皆英俊潇洒。他们身强力壮,耐力极佳,伸手高举着大旗,站上几个钟头不成问题。这支近卫队的成员通常都是名门望族和效忠王室家族的后代,分别来自霍拉桑和达伊拉姆,两地的子弟各占一百人。作为王室的精兵,他们锦衣华服,兵器精良,坐骑皆为出自王室御马场的名贵骏马。紧跟其后的是拱卫三宫六院的太监队列,而他们又被一千名王府亲兵从三面呈马蹄形紧紧围护。海亚姆知道,城门外还有一千名王府卫兵和四千驻扎在伊斯法罕及其近郊的步兵在恭候苏丹驾到。而在距皇城不到半日马程的地方,帝国大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安营扎寨,严阵以待。他还清楚,马立克·沙赫苏丹此次举兵出征是要去讨伐卡尔马特。

所以,海亚姆近十日以来一直回避与朋友加恩师尼札姆·穆尔克见面,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位大雅君子内心痛苦纠结的模样。身为权倾一时的两朝元老,帝国宰相自马立克·沙赫的父王阿尔普·阿尔斯兰在位时起就实权在手,把握着王朝何去何从的方向,辅佐了两代君王。这一回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受挫,是他有目共睹的所有失败中的头一个。在此之前的一次会面中,宰相向海亚姆拍着胸脯说,个人荣辱他早已置之度外,自尊受到伤害,得意门生马立克·沙赫的忘恩负义,都不是最让他难受的事。他担心的是帝国乃至整个伊斯兰文明世界的未来,而在这个世界里塞尔柱帝国是力量和稳定的源泉。这个国家几十年来的幸福安康、内部和平与发展进步都同帝国宰相的名字和贡献密不可分。这一点就连他的敌人都毫不怀疑,甚至苏丹的第二任妻子、他的死对头图尔坎·哈通之流和总跟他唱反调的宫保太师塔吉·艾尔-穆尔克也无可否认。然而,现在阴谋家和女人接管了帝国的领导权,老臣呕心沥血的全部努力都遭到质疑。他伤感地对海亚姆说,一个人留在世人心目中的印象还不及留在水面上的痕迹持久,尤其是当他欲通过谆谆教诲和循循善诱引导别人,为其指点迷津,好让人有所改变、有所作为之时,往往就更是不得人心,可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一直以来,大小城镇、帝国上下和朝廷王室都维系于一人身上,所以他尼札姆·穆尔克多年来始终致力于把马立克·沙赫培养成一个真正英明和名副其实的君主,并寄希望于帝国的命运将不以自己的沉浮而改变,也不会因其君主个人的起落而兴衰。王朝的江山应该天长地久,代代相传。“可事与愿违呀,不是吗?!”一席肺腑之言后,老臣怅然若失。无论他的苦口婆心,还是军队统帅的极力劝说,都无法阻止苏丹发兵征讨卡尔马特。就算他这次征战能够取得军事上的胜利,但其后果除了留下生灵涂炭和满目疮痍的惨景之外,可谓百害而无一利,因为战争势必会侵吞本可用于组建情报系统和开工建设班娥安扎里-塔赫雷港口特区急需的资金。

海亚姆喜欢尼札姆·穆尔克,对他的感情有点介于他已经记不起来的慈父和不曾有过的兄长之间,并且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正因为如此,刚才交谈中突然萌发的好几个念头都在继续发展成熟之前,就被他掐灭了。比方说,当大臣接二连三地向他保证,说自己一丁点儿也不在乎个人荣辱时,他就在想,这不太合乎逻辑。因为假如一个人的自尊心真的没有受到触动,那他一般是不会主动提及这一话题的。只要内心风平浪静,谁都不愿以此说事,就像没事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胆和胃当谈资一样。从逻辑上来看,他的自尊心如没有受到伤害,他根本就不会有感觉,因而也不可能提到这点。不过海亚姆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了,更不能让这想法清晰、完整地成形。他不愿相信,这些事情和他朋友与恩人的荣誉有什么关系。他海亚姆心里太清楚了,尼札姆·穆尔克绝不会让自身的荣辱感来决定他的判断和行动。实际上这就意味着,他所思所为皆仿若自己的自尊未受伤害。所以倘若他如此声称,那讲的定是实话。另外一个想法,是在大臣谈到害怕其亲手缔造的帝国已濒临分崩离析的危险时,从他大脑一角里冒出来的。那一刻,海亚姆伤心地发觉,他亦师亦友的帝国宰相一反往常那种腰身挺直和慢条斯理的优雅风度,变得老态龙钟,神情呆滞。于是,在思如潮涌之余他随意想到,恩师贵人关于世界将崩溃的担忧,会不会是由于年老体衰、力不从心而引起的。世上之人大都只能看见、认出自己身上存在的东西,所以都喜欢把个人身体上发生的变化看作外界的缩影。在一个每况愈下的老人眼中,旭日东升也总似夕阳西下。“也许这不是世界末日,只不过是你的消化功能衰退了吧。”他的大脑里不知什么地方闪过这一念头,但马上又被推翻。他没有任何理由嘲讽和挖苦呵护提携自己多年的恩人。在他看来,尼札姆·穆尔克现在的这副样子,肯定不是他自己想要的。但他肯定是一个为数不多的诚心诚意要想做到表里如一的人。至于大臣某种程度上针对苏丹的不满言论,海亚姆就更不会去质疑了,因为他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位塞尔柱王朝的一代君王。“对他来说,”海亚姆曾对妻子赛卡伊娜讲,“一切都如同把整个世界搁在他战刀锋刃上一样简单。”也不能说他就是反对苏丹,况且他对陛下也没有半点愤怒或仇恨,可他一想起此君的头脑如此简单心里的确就不舒服。

海亚姆没兴趣观看苏丹雄赳赳气昂昂地经过广场。这里不久前还是市民喜游乐逛的大公园,伊斯法罕上流社会或者自认为属于上流社会的人士爱在此地扎堆碰头。于是,他便闲庭信步、漫无目的地朝市中心走去,想在半道上或巴苏米基德尽人皆知的咖啡馆里遇上什么熟人,了解一下城里人对马立克·沙赫出兵讨伐卡尔马特的议论。帝国宰相想必会乐于听到这方面的坏话,没准这会跟以前多次发生过的例子一样,可以给他提供反败为胜的转机。广场上的人比想象的要少得多。这个情况,再碰见宰相时一定要提到,但得做得自然巧妙,不能让他感觉到,是想以此来对自己表示安慰。

接近通向咖啡馆的小桥时,突然传来一阵兴高采烈的叫喊和笑声。海亚姆循声望去,发现河中离开岸边几步之遥的地方,有个男人长袍高挽,站在没膝深的河水里。再定睛一看他才认出,那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两年前突然在伊斯法罕冒出来的怪人萨勒姆,那个王室婚车大巡游时曾被费力敦从大牢里带回家来的英雄人物。此人长年从戎,曾是伽色尼帝国军队里一员赫赫有名的骁将,战功卓著,屡获晋升,誉满天下。然而,正当萨勒姆如日中天前途无量之时,他突然解甲归田,退伍后成家立业,广交名流,生活殷实稳定。可随后他的人生又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英雄毅然抛弃已经拥有的一切,背井离乡,扔掉名利,远离战争,开始浪迹天涯。漫游的脚步把他带到了伊斯法罕,于是他便在这儿落脚暂居。萨勒姆这人与世无争,讨人喜欢,很快就成了城里最受欢迎的奇人怪客之一,属于那种特别博人好感的一族。大家都愿意给他找活儿干,都想送他礼物。稍微富裕一点的甚至主动提出免费让他留宿,不要任何回报。不少人都愿对他施舍救济。可所有这一切都被他坚定不移地加以拒绝。萨勒姆总是一副快活常乐、心平气和的样子,不说大话,也不费口舌去解释他拒绝别人好心的原因。他既不做事,也不让别人在他身上做好人好事,所以谁也搞不清楚他到底靠什么生活,生活得怎样,可他依然坚定不移地活在人世。对路过他身旁驻足停留的人,他总爱说上两句中听好话,讲点有意思的趣事,或者至少给个开怀爽朗的大笑。最近以来他成了伊斯法罕墓园里不可取代的常客,缺了他任何葬礼简直无法想象。这些年里,无论死者是谁,也不管天气怎样,没有哪块墓地上的坟坑不是在他参与下挖就的。即便他不是当时的主角,没有指挥现场的挖掘,那也肯定出了一份力,或起码是搭把手帮了点忙的。

萨勒姆朝偶尔被他称作“内沙布尔老乡”的海亚姆兴奋地招手致意,并张开双臂,开怀大笑。海亚姆下了河堤,径直走到河边,在离萨勒姆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瞧啊,哈基姆,我的兄弟,瞧这情景,多痛快多美妙啊!”这个与众不同的怪人满脸放光,用手指着河水和浸在水里的双腿喊道。

“凉爽宜人,舒服得很吧?”海亚姆友好地回应。

“水认可了,水认可了!凉一点不碍事,舒服啊,这样太好了!太谢谢河水了!不过重要的是,它认可了,认可了。”

“到底认可什么了?”

“我呀,水认可我了呀!兄弟,瞧这美妙的情景:我站在这儿,河水向我流来,抚摸着我,确认有我这个人站在这儿,认可了我,环绕着我。它告诉我,我在这儿。我太高兴了,也认可水的存在。多好啊!”

英雄萨勒姆重新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庞然大物似的,惬意地从胸腔里不断发出欢呼声。他一面“哦——哦——哦”、“啊——啊——啊”地发泄胸中的喜悦,一面舞动两臂似展翅欲飞,好减轻极度兴奋给他胸腔和两肋造成的压力。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他终于出水上岸,朝海亚姆走来,和他亲密拥抱,并提议在这吉祥之河的岸边坐上一会儿。

上午已过大半,时近中午,两人找不到阴凉地儿,只好坐在日头下曝晒。英雄萨勒姆深深吸了一口气,舒服地屏住呼吸,让气长久地停留在肺部,然后再大声、惬意地喷吐出来。他们都没说话,在毒辣日头的炙烤下热得要命。

“唉,我说哈基姆兄弟,瞧这日头对我俩可真够友好热情的。”过了好一会儿,萨勒姆才感叹道,“它认可我们,甚至赐予我们影子,以此向我们明示我们的存在。影子说:可怜的人儿,你们有自己的体重,有自己的身形。能有重量,得到认可,这可是件大事,真的。”

说着说着两人又陷入沉默,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大概是烈日当空,身体不需要间隔长的深呼吸吧。

“你瞧,我人高马大的,”还是萨勒姆先开口打破沉默,然而这回没了先前那股子过分的高兴劲儿,“有时候个子太高真如同下地狱,简直是活受罪。你得给它营养,还得让它活动。你想想看,要保证我这么一个高大的身躯睡眠充足,让我何等费心劳神啊!”

海亚姆提议去巴苏米基德的咖啡馆坐坐,于是两人便起身朝那边走去。咖啡馆里有帮人正在热烈地讨论苏丹出兵打仗的事。两人很快便发现,虽然这场争论你来我往吵得绝对生动,但参与者没动一点真情实意,而且声音都放得很轻,所以跟他们在一起还能舒舒服服地坐下去。阿布·赛义德没来,海亚姆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很享受这种在人群里一言不发的状态,喜欢听别人讲话,尽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让目光巡视过他们的面庞,却没有兴趣和愿望去结识他们。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打道回府,从街上的日影可以看出,下午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不少。

家里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他。宾客中除了应邀前来祝贺莱伊拉出头颗乳牙的朋友和赛卡伊娜的亲戚之外还有位陌生男子,此人自我介绍叫艾尔-哈桑·伊本·穆罕默德·艾尔-萨巴赫。萨巴赫身材粗壮,个头高大,身体有发福的趋势,而且就其年龄而言已经有些过于肥胖。他肤色较浅,脸上闪着健康的红光,颜色淡得近乎发黄的头发稀稀拉拉的,显得脑门直通头顶,占据了半壁江山。海亚姆一进屋,他马上就站起身。海亚姆逐一问候客人时,他一直满脸堆笑地伫立在他待的角落,一动不动。等轮到向主人自我介绍时,他竟又高兴、又激动、又羞赧地涨红了脸。听到他名字时,海亚姆想了一会儿,但记不起来什么,这位生客发觉了,连忙边解释,边一步跨到了他身边:“艾尔-查摩谢利是我们共同的老师。”

“嗯,没错,是新到帝国宰相那儿当差的吧。”海亚姆想起来了,新来的差役赶紧鞠躬致意。

“哦,幸亏你提到宰相!”赛卡伊娜插话道,说着穿过右边的门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手捧一只精美的珠母螺钿匣子回到屋里,“我差点都忘了,你瞧,这是宰相给莱伊拉送来的首饰盒。”

赛卡伊娜顺手打开首饰盒,从里面拿出一枚杜卡特,解释说盒子送来时里面就放有这块金币。

“宰相大人怎么样?”新当差的抓住机会打听。

“很好,是个君子,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正派的人。”赛卡伊娜不假思索地回答。

“哦,对了、对了!”海亚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了起来,“衷心地欢迎哪,哈桑!你可以和我们共进晚餐,就在这儿过夜。我们一同庆祝……呃,不对,这本不是什么正式庆祝,也就是找个机会大家一起乐乐而已,所以请了些亲朋好友来,也算暖暖这新居吧。”

客人双手交叉抚胸,躬身致谢,借口旅途劳顿未消,谢绝了主人的邀请,并说他先暂居王府的临时住处,等找到房子后再搬出,所以不想打扰别人。他有些疲劳,想晚饭后就上床就寝,这次登门也是觉得一定要等海亚姆回来,跟他见个面,说声谢谢。

“在下心里一直惦记着,到伊斯法罕后一定要首先拜见大人,诚表敬意。鄙人深信预兆,觉得第一个拜访阁下也定会是个好兆头。”话音一落,他深鞠一躬,还没等发愣的海亚姆反应过来回礼作答,就径直走了出去。门刚在哈桑身后关上,赛卡伊娜便故意拿腔捏调地问海亚姆:“大人现在是否可以赏脸同家人和来客一道共进晚餐了?”说罢放声大笑。

赛卡伊娜心情极佳,饭后继续插科打诨地跟大家调侃。她告诉客人,海亚姆煞费苦心地寻找聚会庆贺的理由,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好不容易把两种针锋相对却又同样强烈的情感调和在一起,并最终想出了这个主意,把乔迁新居和莱伊拉长牙两桩喜事合二为一,今天一道庆贺。“小家伙简直让他发疯,他恨不得给这心肝宝贝的每次呼吸都搞个庆典,”赛卡伊娜咯咯直笑,“我们在等待这颗牙齿破龈而出的时候,大人都快急死了。所以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今天对他来说是个什么样的节日呀!但是一个纯属为自己想出来的私人节日,你怎样去寻找庆祝它的理由呢?!”

“什么,我的好伙计奥马尔还没意识到,他已经是个大人物了吗?除了苏丹之外,他无需对任何人说明做事的理由。”赛卡伊娜的哥哥费力敦跟着起哄。

“不对,他不是去向别人说明理由,而是要给自己一个理由。大人每逢喜事总是忧心忡忡,浑身不自在。不管何时,只要有好事,他就得为此给自己寻找理由。这回是他头一次在这儿开庆祝会,而且是按他自己的心愿。”赛卡伊娜笑着拿丈夫开涮,活跃新居里的气氛,逗客人们开心。

不知什么时候,总之时辰已经相当晚了,帝国宰相派了个年轻仆役来送口信,说想约海亚姆一块儿散步,这迹象表明他情况不妙。本来给莱伊拉送首饰匣时他就说因有急事要处理,不能来参加晚宴了。

海亚姆赶到了相府,两人朝宅院里的大花园走去。海亚姆提起了城里居民给苏丹大军出征时送行的情景,说现场人数寥寥无几,大家都没什么热情,希望以此来安慰安慰朋友,帮他度过这次伤心的挫折。可没想到尼札姆·穆尔克打断了他的话,粗暴地训斥道:“够了,别再说了!”然后又跟先前一样缄口不言。他们走的路纵横交错,把整个园林分隔成网格状,两人的步子迈得很快,根本称不上是在散步。他们围着花园绕了整整一圈,默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又回到宰相宅邸的门口。尼札姆·穆尔克停下了脚步,像是要告别,可他没说再见时的套话,却讲出了他刚才一直在思考的事情:“人对世界的见识若是仅限于一个女人叉开两腿时向他展示的那点东西,是成就不了建立世界帝国之伟业的,且不说这女人还是个侏儒……唉。”

忧心如焚

抬着死者的男人们把担架放在墓地门前那巨大的停尸石上,累得直喘粗气。那些只抬了一两步路或者连担架都没碰的人,无所谓是自愿而来还是遵礼到场,和抬了死者很长一段路的亲朋好友一样,也在那儿一个劲地擦抹头上脸上的汗水,大口喘息。一阵阵干燥的南风夹带着盐碱沙土,接连不断地扑面而来,刮得人几乎窒息。劲风里人们呼吸困难,每动一下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气。伊玛目转身背对着风,把脸朝向来给胡斯尼·穆萨送葬的人群,稍稍歇了口气,提了提精神,抬头询问众人,按信仰和风俗的规矩,是否每个到场者都能够饶恕死者的任何一项——强调一下,这里讲的确确实实是任何一项——罪过。因为只要死者与人间尚有任何一丝未赎的罪孽相牵连,不管是物质上欠债没偿清,还是精神上损人未弥补,也无论是欺负弱者后不忏悔,或者干了其他什么坏事未经纠正,那是不允许将其遗体抬进墓地这一神圣空间的,那里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是两种不同存在形式的分水岭。良心负罪的人是不可以在墓地入土为安的。纵然敬爱的真主可以赦免其罪,但被解脱的罪责不会给没有赎罪的人发放墓园的准入证。在场的众人皆训练有素且异口同声地回答“哈拉勒”7,表示没有反对意见,同意赦免胡斯尼·穆萨对生者的任何一桩罪孽。然而伊玛目随即发觉,如果死者生前真有什么罪孽未了结的话,人们从这一刻起也不得不让它烂在肚子里,绝口不提。伊玛目做了个手势,四个小伙子将担架扛上肩,抬向坟墓。墓坑旁站着从不缺席的大个头萨勒姆,这个下葬的专业户身边还有两个伙伴,墓坑显然是他们一起挖的。

所有能够和愿意参加追悼会的人,离开墓园后都直奔城里的吊唁厅,那是京城一座相当考究的大房子。帝国宰相属于第一拨到达的客人,而刚才在墓地上,他也是首批来宾之一,所以在停放灵柩时就站在第一排,第一个喊出“哈拉勒”,又和几个人第一拨用铲子盛土往墓坑里倾倒。进门后,他按自己的身份和年龄,坐在屋里靠后面较宽敞的一个座位上,同每个后来的客人点头致意,俨然主人一样,接受来宾的哀悼,又似现场的总管,严密监督用人仆役们端茶倒水,分发坚果和蜜饯。一切安排妥当后,四下陷入一片寂静。偌大的屋子里之所以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兴趣各异、地位不同的各方神圣,又皆为有头有脸的名人显士,这都是因为胡斯尼·穆萨乃王朝第一代名门望族之后。前来吊丧的都是熟人,尽管可能心里不情愿,但面子上大家皆不得不相互礼让,而这恰恰带来一个大难题:究竟谁在这一场合下是老大?该让尼札姆·穆尔克第一个致辞吗?还是应由具体主办葬礼的伊玛目或死者的近亲首先发言?在这类京城的豪门之家,人们熟知而且重视秩序和礼仪。每当此类上流社会聚首,秩序和礼仪便成了不容破坏的圣规。但是在死亡的阴影下,还有什么秩序和礼仪可言呢?

搅动茶水、咀嚼坚果之声夹杂着间或的长吁短叹,在室内此起彼伏,使屋里人们的默不作声显得更加深沉,长时间无人说话的气氛也已变得益发压抑难忍。还是穆尔克宰相率先发话,宣称胡斯尼的去世对帝国、对死者的家庭、也对宰相自己,是一沉重的打击,损失不可估量。他失去了自己部下中最优秀的大臣,他将一个极为重要的国家部门管理得井井有条,无可指摘。他谈到与死者良好、成功的合作,而这种成功恰恰在于他们之间并不缺乏坦诚相见的不同观点和矛盾冲突。他赞扬死者生前的爱国热情和忧民意识,一方面竭力为公积攒财富,把好国库大门,另一方面自己却慷慨解囊,扶贫帮困,广惠亲朋。对此,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作证。接着他又大夸胡斯尼的人品高尚,话语之间,歌功颂德溢于言表,情真意挚发自肺腑。帝国宰相怀念正人君子胡斯尼·穆萨的悼词讲得越长,他声音里的激情和在场者的面部表情也越发明显、强烈。最后,他实话实说地奉劝大家,无论怎样哀悼已置身于美好天堂的逝者,人间的生活还是得继续,随即又承认,自己现在的生活比起十天前已经乐趣顿减,因为对他的生活来说,没有胡斯尼·穆萨的这个世界,比他在世时少了许多美好与善良。言毕,便结束了他动情的感言。在长篇大论的末了,宰相的话音里啜泣之声已几乎清晰可闻。纵然现场饱经风霜、铁石心肠者大有人在,本该有泪不轻弹,但许多人眼里竟也泪花闪闪。

倘若有谁还能回想起不到一个月前,帝国宰相与现在被其捧上天的同一个胡斯尼·穆萨针锋相对的情景,或许会为他此刻的深切哀悼更加感动。当时在主管国家财政的“大迪万”会议上,尼札姆·穆尔克表明了他的意思,想让几位可靠的富豪购买国债,以此来为班娥安扎里-塔赫雷港的开工和准备组建一个必不可少的正规情报机构筹款。如果把盐税以每十奥克8为单位提高一个“达内基”货币,那么国家六年之内就能收进足够的款子,偿清这笔债务。他已经物色好了对象,这些人都愿意按刚才所说的条件向国家放债。倘若发现这还不够的话,他本人可以在必要时捐款出资,补足空缺。没等在场的大臣中有谁对这一计划发表意见,胡斯尼·穆萨就抢先对此方案予以高度评价并强调说,自己愿意把钱借给国家而且可以等到最后一个收回债款,这是何等伟大和高尚之举。但是一切不必操之过急,凡是现在好办的事,等上一年也不会难办,这一绝妙的计划也不例外。采取这么大的一项举措,而苏丹还在率军作战,恐怕有失体统。这会令其生疑,觉得有人在背着他擅自行动。所有这些都可以在苏丹凯旋时——愿真主保佑如此——再进行也不晚,那时跟现在一样时机成熟,没准比现在还要有利,他胡斯尼·穆萨比谁都清楚国家的财政状况。没准洪福齐天的苏丹还会带回大量的战利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战利品丰厚至极,国家也就无需举债借钱了。不过他担心,假如战利品不够可观,就得贷款来支付军费,那其他的大项开支提都别提了。再说,还要看苏丹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同意这项大胆的计划。所以,未和苏丹讲好并获得其明确批准之前,如此之大的动作是不能随便着手进行的。

尼札姆·穆尔克说,应该让人人各司其职,不可干等闲坐。至于和苏丹商谈此事,众所周知,那是他帝国宰相义不容辞的职责。但凡有事要征求苏丹的御旨时,诸位也都心知肚明,舍我其谁?而眼下时不我待,这两件事不能长期拖延下去,如果要等苏丹打完仗回来,贵体调养复原后再做,那就太迟了。所以现在必须行动起来,当务之急是要组建情报部门,此事可谓刻不容缓,再说他已事先和苏丹有所沟通。

胡斯尼·穆萨则认为,情报部门的组建并非轻而易举之事,弄得不好反倒会有损帝国和苏丹的利益。而这类事与愿违的情况也的确时有发生,因为现实往往就不尽人意。如果一位君主及其政权能够深思熟虑,举措得当,那么情报系统对其而言则弊大于利。原因很简单,但凡你的挚友,本身为高尚正派、光明磊落之士,则无需故作姿态,刻意讨好你的情报人员。而蓄意大献殷勤者必是奸诈之徒,此类歹人对你本人、你的王权和子民必定心怀叵测,暗藏阴谋。倘若情报人员被假象所蒙骗,报告说这包藏祸心的人是真挚的朋友,因为后者善于讨其欢心,骗取信任,而你真正的朋友却貌似居心不良,因为他不会拉关系套近乎,而且时不时还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说你的不是,那么后果就毋庸赘述了。所以他觉得,情报这种玩意儿并非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因而不管这事看起来有多紧急,都应该先听听苏丹的旨意而后行。

听了这番陈述,帝国宰相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目瞪口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的这位财政大臣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复述了苏丹反驳建立情报部门以及类似建议的一切理由。记不清是一年半还是两年之前,穆尔克宰相趁苏丹心情好的时候,不知多少次向其灌输自己的主张,建议培训人才,精心准备,然后将这些训练有素的特工派往远近各国,让他们为塞尔柱王室效力,定期汇报帝国感兴趣的当地情况。当时苏丹拒绝他的话,正是胡斯尼·穆萨刚刚一字不差所重复的内容。那次谈话是在帝国宰相的私人官邸里进行的,除了他和苏丹没有外人在场,而且都已过去近两年。当时宰相与王妃图尔坎·哈通的矛盾尚未公开化,那个虚伪的宫保太师塔吉·艾尔-穆尔克还没进宫,所以胡斯尼·穆萨也不可能跟他走得很近。所以宫里总的来说还比较太平,无甚明争暗斗的必要,去搞窃听或者间谍活动。是谁在他的房里安插了耳目?目的何在?!而且还把他们如此私密的交谈内容记在脑子里并写了下来?!此人究竟是怎样得手的?现在又都有谁仍在继续偷听或者散布他的谈话?什么人在从中添油加醋?眼下还有哪些从他宅邸泄露出来的谈话正在流传?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正从身上脱落,只剩下他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凭众人敌视或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随意观看。他脊背上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一哆嗦想必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了。接着,他腹部又是一阵发凉,心里暗想,这滋味恐怕只有当老天爷把自己变作一块冰时才会感受得到。

于是,在与会者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帝国宰相一句话便匆匆结束了“大迪万”的内阁会议。傍晚,他同海亚姆和哈桑散了很久的步,后者已经跻身为他身边的红人和亲信。交谈中,宰相激动地让两位幕僚相信,对一个名副其实的庞大帝国来说,情报工作乃至关重要的国家大事,绝对不可少。三人闲庭信步,没多久便来到一块林中空地,这儿附近不见任何可供躲藏的灌木丛和树木,也没有什么能做掩护的大块山石,绝无被人窃听之虞。首席大臣终于吐口承认,即便命中注定不能再见到亲爱的胡斯尼·穆萨那张脸,自己也绝无半点遗憾。

“大人,你可不能这么说,”哈桑轻声提醒上司,“尤其是这话千万不可说三次。”

“为什么是三次?”

“慈爱的真主会满足其臣仆中某些选定的对象一个心愿,所有迹象表明,你必在其中,是真主青睐的人之一。如果被选中的人大声清晰地喊出某事,就表明他所说的无疑是其心愿。”哈桑解释道,“所以要想兑现,他就必须清楚地重复这一愿望三次,比方说要和妻子离婚、复婚之类的要事,或者别的什么涉及情感和理智的大事。”

“你是害怕胡斯尼·穆萨在另一个世界里遭罪吧,要是我……”

“是啊,要是你真有这愿望的话,我害怕他被下咒。”

“有关他我没有任何愿望,”大臣反唇相讥,“甚至连再看见那张脸的愿望都没有。”

“当心啊,大人,你已经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哈桑警告道,声音里明显流露出没能控制住的紧张。

“即便这真的是第三次了,我也不会撤回我的话。说过了的事情,就是说过了。”

这一幕就发生在不到一个月之前的黄昏,穆尔克宰相谈及胡斯尼·穆萨时几乎咬牙切齿,坦言自己不想再见到此人。然而,这位同僚刚刚咽气入土,他竟能在追悼会上用如此感人肺腑的动人回忆,把一个个饱经风霜、铁石心肠的大老爷们说得眼泪汪汪,肝肠寸断。在悼词的结尾,当他声称“没有胡斯尼·穆萨的这个世界比他在世时少了许多美好与善良”时,喉咙里的哽咽几乎脱口而出,讲话戛然而止,大概是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因为他其间已经好几次吞咽下唾液和啜泣,引得场内跟着响起一片低声细语,其中既包括了对帝国宰相的认同和夸赞,也含有对死者胡斯尼的肯定和褒奖。

“看到我可怜的亲戚不明不白的去世能让这些大人物深感悲痛,我也算有几分安慰了。”宫保太师塔吉·艾尔-穆尔克大为感动,他也坐在屋里靠后面较宽敞的地方,离帝国宰相的座位不远,“看见大臣如此悲痛,听到诸位如此称颂去世的胡斯尼,我就明白了,他生前享有多少敬爱与尊重。他真有福气。”

“他真有福气。”好多人也跟着一起念叨,就像是做祷告。

“是啊,他真有福气。”屋角传来一个声音,“生前受人爱戴和尊敬,又在最佳时机移居美好的天堂,无需经受疾病、衰老和虚弱的痛苦,一个聪明人对其人生最美好的心愿莫过于此了。”

“是个有福之人哪!我是无权评价的,不过这是他应得的福气。”另一个男人从同样的角落里发表了看法,“胡斯尼的确是个少有的正派人。”

“这是大实话。真主保佑我们洁身自好、别去造孽,虽然我们没资格评判他人的灵魂与命运,但我觉得,胡斯尼这人本分、公平、忠实、可靠,是当今之世难得的好人啊!”

“这一点我和宰相大人再清楚不过了。大人和他是同仁,而我是他亲戚。”塔吉·艾尔-穆尔克又发言了,“在此,我可以证明,他对上忠心耿耿,尽职尽力,死而后已。不过鄙人不知,宰相大人对此如何看待。”

“那还用问,当然了,”尼札姆·穆尔克迟疑了片刻,马上点头称是,不过这略微的停顿时间短得让许多没在意的人毫无觉察,可又长得让每个细心的听众都看在眼里,“我是说,归天的胡斯尼当然在许多方面都是独一无二的。”

“只有真主才独一无二,宰相大人,你不能这么说。”操办了下葬仪式的伊玛目跳了起来,此刻他就坐在穆尔克的旁边。

“啊,当然了,说得没错。”帝国宰相眼都没眨一下就表示同意,“我刚才的意思是,他作为人是独一无二的,也就是说,拿人的尺度来衡量,他做到了极致,所以我才说他在多方面独一无二,而不是所有方面。”

“尽管如此,你还是会很快找人取代他的,无论你对这位前任财政大臣有多怀念,你也得找个新的来担任此职,而且会立刻行动,就在今天。”塔吉·艾尔-穆尔克谈锋甚健,以往少言寡语的他,好几天的话加起来也没今天这么多。

“仁慈的真主对本帝国真是宽宏大量,恩泽普照。我们对他真是感恩不尽哪!他恩赐给我们世上有史以来最好的苏丹,又给他送来了智慧、忠诚的臣仆,塔吉·艾尔-穆尔克就是其中之一,他视国为家,倾情奉献。真主还赐给我们众多德才兼备的能人干将,只要国家有求,他们随时都可出来效力。”

“那就是说,你已经物色到替代者了?”塔吉·艾尔-穆尔克赶紧小声追问。

“没有,无人可以替代胡斯尼。”宰相也学塔吉·艾尔-穆尔克的样子,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已经看中了一个不错的人选,他能干好这门差事。但方式与胡斯尼不同,他有他的办法,而且办法相当不错。”

“那你说的肯定是我们打理财富的高手扎里夫·扎尔达利啰?”与其说塔吉·艾尔-穆尔克在提问,不如讲他是在提要求。

“扎里夫这人倒是不错,真的很棒。年轻、聪明、能干、多才多艺。如果你问我的意见,那么他的确是个干大事的人才。不过在这件事上我说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跟他一样出色,他叫艾尔-哈桑·伊本·穆罕默德·艾尔-萨巴赫。

“这人是谁?”塔吉·艾尔-穆尔克有些诧异,“哪个荐举的?”

“我。”帝国宰相牙缝里只蹦出了一个字。

“扎里夫掌管了苏丹的私人财产五年之久,已经证明了他这方面的才能无人能比。”塔吉·艾尔-穆尔克仍然固执己见。

“已经干了五年?!”这回轮到帝国宰相诧异了,“光阴似箭啊!”

他向坐在屋子左侧的一个男子发了个暗号,这人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宰相,接到暗示便立刻打开话匣子,鼓舌如簧。他说起当前的形势,认为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福祸交织的时局。要说祸嘛,可谓前所未有,放眼四下,战火纷飞,世扰俗乱,瘟疫肆虐,饿殍载道,民不聊生;所谓福嘛,也是史无前例,起码在我们这儿,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太平盛世。国家治理有方,朝政清明,无人忍饥挨饿,患者有其医治,求知者有其书读,无人流离失所,露宿街头。世上何时见过此情此景?自伊斯兰始祖阿丹开天辟地以来,有哪个国家里的每个穷人不花一个子儿就能上学看病?

一番话引得全场反响激烈,群情振奋,人声鼎沸。附和者有之,赞扬者有之,补充者有之。人们七嘴八舌,有的说,不但学校、医院,还有救济贫民的施粥站,都堪称此间政权发明的奇迹。世界上何曾有过这样饥饿绝迹的地方?!还有人大夸这里的治安良好,说旅游业从未像今天这么兴旺过,拦路抢劫也从未像今天这么少过,大家都从未有过这么多的实惠。

于是,话题瞬间转变成一首奇特的国泰民安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对塞尔柱帝国的幸福时光极尽溢美之词。而差点就恶化为矛盾冲突的有关胡斯尼本人及其接班人之争,则被忘到了九霄云外。趁此机会,帝国宰相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屋子,离开吊唁大厅。

还没走出十步,他刚刚夸过的后生哈桑就跟了上来。他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和宰相的快慢一致,好和主人并肩而行,嘴里却始终没说一句话。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才问:“我给你添麻烦了?”宰相摇头予以否认,接着两人便默默无语地向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尼札姆·穆尔克才问哈桑:“你刚才也在里面?”

“在的。”

“没看见吗?他尸骨未寒,那帮人就急于找人接班了!难道这不是我管辖的事吗?到底是谁在召集‘大迪万’开会?!”

“你提名我时,我简直高兴、自豪得气都透不过来了。”

“但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按理说他们提名扎里夫·扎尔达利是对的。这人能干,又熟悉苏丹,各方面表现都不错,而且不沾任何流言蜚语和阴谋诡计。我觉得,如果他们把他抬出来和你较劲,我没有胜算。”

“对我来说,你能想到我去担此重任,远胜过我得到这一职位十次却未入你的法眼。即便他们现在任命这个扎尔达利,我既不会唉声叹气,也不会感到一秒钟的遗憾。这绝非戏言。我的内心在欢笑,因为宰相大人你有这份心思,想让我进入你的内阁,在下已经受宠若惊,感激不尽了。”

“不过你别以为,他们这是在和你过不去,其实这些人捣鬼使坏都是冲我来的。”

“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我,怎么会跟我过不去。而且就凭他们那点儿本事,也无法跟你作对。对他们来说,你可是个大头目呀。”哈桑激动地喊了起来,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那就更糟了。”宰相笑了起来,“头大目标就大,容易被击中呀。”

“他们是斗不过你的。”哈桑依然十分冲动,“现在我看清塔吉·艾尔-穆尔克了,他是这伙人的头儿。他给我的印象不是个什么伟人。”

“危险人物非得是伟人吗?”宰相又笑了,“阿布·阿里·艾尔-侯赛因尼市长不久前针对他就有过一句名言,说‘这人怎么就能做得出来,在图尔坎·哈通面前卑躬屈膝、阿谀奉承,可对我气势汹汹、咄咄逼人?!’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塔吉·艾尔-穆尔克的绝活就是能够见风使舵、随机应变地通过默不作声来捧人、压人、贬人和怕人。沉默是他的主要性格和征服别人的手段,他以此所表达的声音远比其他人开口说话要大得多,也清晰得多,真可谓无言胜有言哪!我觉得,他在暗中拉帮结派,编织关系网,王室里所有阴谋诡计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绝不仅限于针对我一个人搞的那些名堂。我甚至认为,就连图尔坎·哈通也是他为己所需而利用的众多人物当中的一个。”

“我认为,到头来这里的赢家还是你,而且只要你愿意,会一胜再胜。”

“你说得不错:只要我愿意。可我这种意愿还能有多久呢?这是个决定许多事情的重要问题。我干吗还要做那么久呢?我家境富裕,德高望重,人也累了,仅此足矣,无需再多一个理由。你瞧,我就像只老鹰,把孩子们都撒出去了,现在他们遍布世界各地,因为直到不久前我都还没有养儿防老的念头,而只想有个人能维护和发扬我的事业。倘若我没把自己关进这王朝的深宫大院里,我向往含饴弄孙、儿女满堂的天伦之乐,过一个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可现在呢?我没有自己的生活,只能在这儿准备自己的后事,找个人来接班。”

“千万别这么说!你建树的丰功伟绩,罕有人能企及。”哈桑的嗓门大得有些过分,就好像要试探一下宰相这番表白的真假似的。

“当你开始变老时,所需要的便是那种实在直接的纯粹生活,如哑似盲,无欲无念,无拘无束。唯有这糊里糊涂的日子还能让你真心享受,给你片刻的慰藉,因为它即将离你而去。我感觉到,正在逝去的并非国家的秩序与和平的环境,而是自己的呼吸。所以,倘若现在怀里抱个能呼吸的小家伙,或许有助于改善我的状况。可我又不愿意也不能这么做,过去从未这么做过,之前也根本没有这么想过。”

“可你的奉献换来了千万人幸福而安宁的呼吸。我向你致以崇高的敬意!”

“收起你这套吧。随便怎么样,一切已无法改变。”宰相的话里有些动粗了,丝毫没有掩饰声音中的懊恼之情,“我关心的是,我们现在或许还能做的事情。好了,来看看我们还能干些什么吧。”

“尽管说吧。”哈桑请求道。他站到宰相大人跟前,伸开双臂,掌心朝天,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得找个接班人,他必须懂得,只有保证内部和谐,国家才有幸福可言。这包括宗教信仰与世俗政权之间的和谐,精神寄托与物质享受之间的和谐,穷人与富人之间的和谐。国家既不可让穷人沦为富人发达兴旺的牺牲品,也得保护富人免遭穷人的仇恨与嫉妒。还有老年人与年轻人之间的和谐,鼓励创新与尊重传统之间的和谐,备战与维和之间的和谐,以及博学者与无知者,喜欢出游的与懒得动弹的,大庭广众的公共场所与私家宅院里的居室客厅,路边的客栈与高耸的清真寺等,所有这一切事物之间的和谐都不容忽视。没有这种和谐,一个国家要么不幸,要么短命,或者既不幸又短命。多年来,我一直在物色一个能明白和谐之必要且有能力在国家内部实现和谐的人,自从我意识到马立克·沙赫苏丹并非此君之后,我就苦苦寻觅,望眼欲穿。”

“苏丹并非世上绝无仅有的一个。你就没试着想想其他的人?”

“想到了奥马尔·海亚姆。我和我们的同门恩师莫瓦法克老先生聊过此事,问他能否给我推荐个人才,也告诉了他我的要求,承认了自己与苏丹共事的失败,讲了我所有的担忧与期待。他立刻就想到了奥马尔,跟我兴致勃勃地聊了几个钟头。其实我与奥马尔初次相识时,就对他很动心,所以才叫他到我这儿来。谁知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沉浸在夜观天象之中,痴迷于万里星空,似乎急不可耐地要远离我的麻烦和需求,逃避到什么与世无争的事情里去。”

“他肯定不是合适的人选。”哈桑不屑一顾地摆了摆手,“不过你也别太责怪他了。人各有志,与生俱来,谁也无法自己作出选择。”

“我一点也不怪他,相反,我喜欢他,就像喜欢一个朋友一样。但是我总觉得他背叛了我,这种心情我始终挥之不去。他让我大失所望。——嗯,是深感失望。”宰相纠正了自己的说法,“这点我无法原谅他。”

“要找到合适的人不容易啊……”

“不过我愿意相信,已经找到了一个。”宰相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然后把头转向身边的陪伴者,直视其脸,“那就让我们试试吧。”

神“鸡”妙算

帕尔韦兹干完了园子里的活儿,走到内院的中央站住,一个劲儿地喊海亚姆的名字,直到后者终于在窗口探出头来。帕尔韦兹向上指了指天,大概是让海亚姆注意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然后朝他招了半天的手,最后还是用困惑的声音说出了他本想用手势表达的问题:“我们去吗?还是你又改主意了?”

“没改呀,当然去了。”海亚姆回应道,说着就从窗口消失了,不一会儿人就来到院子里。

“告诉你,我可是跟人讲好了,说我们要去的。说都说好了的事,不能变卦的。”帕尔韦兹想解释或起码说明一下自己的担心。

“说去就去。别着急,我得带上那只神鸡呀。”海亚姆笑容满面地安慰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说完,海亚姆向园子另一头一块用栅栏圈起来的空地走去,帕尔韦兹则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就像生怕被人甩掉一样。海亚姆从地上拾起一只小袋子,挂在腰间,又抓住一只正在围栏里大摇大摆、高视阔步的雄鸡,夹在腋下,然后招呼帕尔韦兹一同启程。

话说这帕尔韦兹是个琐罗亚斯德教信徒,在当地以园艺精湛而闻名,长年替伊斯法罕一大串豪门大院打理花园。过去,他也曾给赛卡伊娜的父母打过工,一直做到后来因为要雇用三老婆什丽妮的亲戚才被米尔宏德解雇。米尔宏德死后,海达重返一家总管的地位,再度大权在握,便又招他回府,工复原职。每当被她称作“孩子们”的赛卡伊娜和海亚姆新家里的花园需要修整时,她就派他过去帮忙拾掇拾掇。他已经第三次来这儿了,这回为期三天的活儿是栽种秋冬两季的植物,好让花园经过一年的精心建设和耐心等待,不久就能展露出最终的模样。

那天,见花园的打整已经大功告成,夫妇俩心情特好,于是便邀请帕尔韦兹一道吃午饭。三个人在喷泉旁尽享美食,一边吃喝,一边放眼浏览花园的美景。赛卡伊娜激动万分,兴奋得根本坐不住,不停地站起来,走到花园的另一头,从不同的角度打量园内的景物,高兴得大呼小叫,说这感觉简直是移步换景,变幻无穷。有一两次她拉着海亚姆一起漫步,好让他走到一个独特的地点,起码也能换个视角稍微多看看眼前这美妙的园林景致。忘情的欣喜若狂大概让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便在走回喷泉时对丈夫解释说:“我现在是个有自己花园的主妇了,你得有点耐心哦。”两人回到帕尔韦兹身边,继续共进午餐。赛卡伊娜自豪地说,自家的花园比母亲的要漂亮,还问花匠同不同意她的看法。

“你得有数,这可是个新花园啊,当然容易让人觉得它漂亮了。”帕尔韦兹沉吟良久回答道,然后回忆起他父亲当年在米家干活时的情景,说赛卡伊娜娘家的那座花园传到她父亲手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了,所以他父亲只能对那个老掉牙的园子做些修修补补的美容和小打小闹的改变。

“你应该到最体面的大户人家去做事,”赛卡伊娜依然热情不减,“你的手艺无人能比呀。我觉得,就是去王宫干活你也是够格的。”

过了一小会儿,显然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赛卡伊娜问帕尔韦兹为何不愿皈依正统信仰。要是那样的话,他应聘御用花匠就不会有任何障碍了。如果这世道公平合理的话,就凭其能力,这一职位可谓非他莫属。见对方没有作声,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提议。

“要我出面吗?”赛卡伊娜问,“奥马尔朝中有人,上面的朋友肯定乐意帮我们忙的。”

“帮什么忙呀?”帕尔韦兹不明其意。

“让你接受正统信仰,以及跟这有关的一切呀。”

“我觉得,没这必要。”帕尔韦兹毫不动心,“这是我的真心话。”

“你是说没必要去求奥马尔的朋友,还是不愿接受正统信仰?”赛卡伊娜想弄明白对方想的到底是什么。

“是你说的第二个原因。”帕尔韦兹点点头。

“可究竟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这当儿,海亚姆插话进来,大声问帕尔韦兹为何不想去那些大户人家做事,他非常愿意为其推荐。

“你无需接受正统信仰,不必改变自己的生活,”海亚姆强调,“也用不着觉得欠我一份人情。我向朋友推荐你,是帮他们的忙。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给他们干活。”

“可我不想。”帕尔韦兹考虑好了后回答说。

“可这会让你挣大钱的呀,而且比挣钱更加重要的是,你就有可能打造你年轻时代的梦中花园了。”海亚姆苦口婆心,“你想象一下,一个比这大四到五倍的园林,你会有那么大的空间发挥自己的才能,获得比在我们这儿多十倍的工钱。这一切你都可以拥有,而我们这儿条件实在有限,真太委屈你了。如果要我推荐的话……”

“说得对,你一定得帮他推荐推荐。”赛卡伊娜也顺势在一旁敲边鼓。

“不用。”帕尔韦兹语气坚定不移。

“可究竟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帕尔韦兹还是那句话。

“如果这是你的意思,我也无话可说了。”海亚姆只好作罢。

“这是我的意思。”

“我挺理解你的。”海亚姆说出了心里话。

接下来,帕尔韦兹用他那特有的、像被剁成一节节的短句陈述了事情的缘故。原来他早就意识到,拜火教气数将尽,他和教友们前途渺茫。自现朝廷当权者坐稳江山以来,虽然圣火神庙得以保留,但即便在礼拜奉祭之时,也香火惨淡,人烟稀少。今天虽然再无人去触犯供天葬之用的“寂静之塔”,但死后能够被光荣地抬上塔顶,任尸体腐烂、让秃鹫啄食者,也越来越少。在许多像他一样还活着且忠于教义的信徒看来,那种神圣的情感已经渐行渐远,仿佛那圣地和永恒之火正在失去其照亮人们内心的力量与功能。所以,大约一年前,帕尔韦兹只身前往圣地纳卡什-伊-鲁斯塔姆,参拜了那儿修葺一新的圣火祭坛,走到每座圣像面前,虔诚地下跪,顶礼膜拜。完成了这套程式,他就跟做了一趟郊游或参加了一次朋友聚会似的赶回了家。然而,期待中的神圣情感并未向他开启,充满其内心。这就是原因所在!他无法得知,是世上一切神圣的东西都已抽身隐退,销声匿迹,还是只有琐罗亚斯德的圣火已经熄灭。其实这对他来说已经并非什么重中之重的大事。不过他心里明白,这一切犹如天启向其预示,而且他本人也心领神会。当自己和同胞的历史已步入穷途末路之时,他感到了一种无以言表的轻松。不对,更应该说是他切身体会到,自己内心的一切已经苟同了这一结局。听天由命,顺其自然,是一莫大的释然。能得知并欣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何尝不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即便现在有可能为自己和同胞而战,去争取信仰的持久和永恒,帕尔韦兹也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利用这样的机会去为之奋斗。倘若让他放弃这种已经享受了一段时间的恬淡,他绝对不干。对一个已经体验过这种轻松的人来说,生活是一个太沉重的包袱。而同继续忍辱负重相比,放弃抗争可谓不可多得的一大乐事。

如果没理解错的话,海亚姆把花匠的自白当作对制约与自由相互关系的有趣的思考。于是,他尝试指出帕尔韦兹阐述中那些从逻辑上讲并非无懈可击的地方,想与其理论一番。然而后者没这个兴致,交谈只好不了了之。

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了。帕尔韦兹这次来要干几天的活儿,好让园子能够顺利过冬。可第二天他就躲躲闪闪地回避和海亚姆打照面,即便两人面对面相遇,他也不敢正视对方,更别提搭讪说话什么的,就好像犯了错误感到难为情似的,或者因为什么事心里有愧。不过前天,也就是那次谈话后的第三天,他欣然接受了主人品茗的邀请,和他愉快地喝了两道茶。

花匠感兴趣的是,海亚姆是大学问家和伟人的传闻究竟有多少是真的。也就是说,他想知道,这伟人到底在干什么,能干什么。为了弄清这个问题,他豁出去和雇主喝了第一道茶。尔后休息了片刻,又上了一道新茶,第二轮茶话开始,他便小心翼翼地问海亚姆,他的学问在人类的生活中究竟能有什么实际用处。见海亚姆对此表现出兴趣,他便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提问的原因。

事情是这样的:帕尔韦兹替有钱的亚美尼亚人阿尔塔贝迪安料理维护花园,此人是个钟表和首饰制造商。大约十天前,为了打理园子过冬,他常在那儿逗留,恰好这期间富商老婆的一条项链不见了。家里人和附近的邻居都没看见最近有陌生的面孔和可疑的人在周围出没,而门旁窗边也无入室盗窃的痕迹。所有迹象都表明,是内贼作的案。鉴于无法想象阿尔塔贝迪安本人、他妻子自己或是尚年幼的孩子们当中会有人去偷这件首饰,疑点必然指向了家里的用人和帕尔韦兹,后者倒霉地在项链丢失的那天正巧在这户人家干活。主人对用人,花园,他们干活、居住和长时间停留的地方进行了泛泛的搜查,结果一无所获。于是阿尔塔贝迪安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请他们交出那条项链,并许诺说,如果项链能够重新出现在餐室的饭桌上,他就忘掉此事,绝不再追究责任。但是倘若偷盗者不愿自动交出赃物,那他就会要求所有员工都来查找和揭发此人,这么做对他们来说比让主人或从外面请来的警探亲自动手要容易些,否则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倘若他们检举揭发了这个小偷,找回了失窃的项链,那么此人将被开除并移交给警局,检举揭发者将受到奖励。然而假如十四天后偷窃者和项链均未找到,阿尔塔贝迪安就不得不做出决定,认为他们全都与此案有牵连,将其全部开除,且不给任何求职推荐。这也意味着,他们是因偷盗而被解雇的,那他们当中就绝对无人还能在伊斯法罕混下去了。

对帕尔韦兹来说,被阿尔塔贝迪安解雇并非什么大问题。即使到别的地方干活,挣的钱也足以维持他的正常生活。而且就连那张“因偷窃而被解雇”的标签对他也没什么负面影响。因为他在此地已经干了二十多年,老主顾们都了解他的为人,不会怀疑他的品行。而让他受不了的是,都这把年纪了竟还被当作小偷,遭到搜身检查,这好比身上划开了一道伤口,又难看又疼痛。他明白,没有谁直接指责自己,倒霉就倒在他鬼使神差地恰好在项链丢失的那天也在阿尔塔贝迪安家干活。不过这一理解无助于他接受所发生的一切。他觉得,对自己的搜查更让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蒙羞受辱。他担心已在另一个世界的先人不知此间的情况,从而不明真相。他自己当然问心无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以把一切看在眼里,压在心中。可是不知道这情况的先人们又会作何感想呢?所以即便为了他们,即为了九泉之下的祖先,他也得不惜一切代价,揭开这一窃案的谜底,证明自己的清白,给死去的亲人们一个交代。只要能把窃贼带到雇主面前,或者找回丢失的项链,也许两者一并办成,以便当众宣布辞掉剩下的活计,昂首挺胸地扬长而去,他没有什么不可放弃的。所以他想知道,海亚姆的学问能否在这件事上帮到他的忙。

海亚姆长叹一口气,请他给自己一点时间考虑。他承认,所谓学问更多是通过书本而不是通过现实生活来发现问题,明察事物。但是他想,自己的学问还是和现实生活息息相关的,不过这件事情显然极其复杂。傍晚,帕尔韦兹正要动身回家时,海亚姆拦住了他,告诉他说自己也许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不管怎样他可以试试看。于是,回家前帕尔韦兹先去了阿尔塔贝迪安那儿送了个口信,说自己约了一位侦探,明天登门拜访,调查窃案的具体情况。回家的路上,想必帕尔韦兹一直在纳闷,海亚姆答应帮他忙时脸上那一丝诡谲的微笑,是否暗藏什么特别的意思。

两人来到了阿尔塔贝迪安家。海亚姆请求给他安排一个小房间,越小越好,不需要窗户和任何光线。于是主人就把他带进了地窖,指给他一间紧靠着干果储藏室的屋子。海亚姆挺满意,随即让人给他在这间斗室里摆一张小桌或其他什么差不多高的家什。等所需的东西都备齐后,他又钻进屋里,关上门。须臾,他走出屋子,手上拎着那只公鸡,而没像先前来时那样把鸡夹在左腋下。然后他请宅内所有的人都到院子里集合,好对他们说明自己的用意何在。

见众人集合完毕,海亚姆便对大家解释说,就此案的调查而言,这只公鸡的作用远比他这个侦探更为重要。他自己唯一的能耐仅在于发现、喂养了这只神鸡,并教会了它看懂自己的手势。这是只有特异功能的神鸡,能够准确无误地区别一个人可见和暗藏、公开与隐秘的不同面孔。所以他必须请在场的各位对着光线,当着众人的面,把脸冲着公鸡,与其对视片刻,再将神鸡放在手里抱抱,直到把自己必须坦白的一切全都悄然无声地传递给它为止。接着他将把神鸡带回地窖里那间没有外人的小黑屋,以便在场的每一位可以在那儿向其暗示各自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每个人都要走进这间小屋,关上门,从桌上抱起公鸡,捧在手里,直到人鸡对视完毕,公鸡对受试者也许连自己都不了解的内心世界了如指掌为止,然后再将公鸡放回到桌上,走出屋子,重见天日,回到人群中去。海亚姆强调说,对所有的秘密当然依旧还要保密。等他把公鸡带出来,它也只会向他指明,他们当中是谁做贼心虚。紧接着他便抱着公鸡挨个走到每人的面前,让人鸡直接对视,然后抱一下公鸡,再把鸡拿回来,用手掌仔细抚摸,侧耳倾听,并频频点头,做出一副获取了什么消息的样子,然后走向下一个用人,重复刚才的动作。

“接下来我们去地窖吧。”所有人都和公鸡见面接触之后,海亚姆宣布,“在黑暗与孤独中,这只智慧之禽将揭开诸位内心隐藏的秘密。”他请大家稍等,像驯养猎鹰的人那样给公鸡套上了个头罩,然后带着那只发呆的神鸡先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回到了集合的院子里,告诉站在那儿等候测试的人,神鸡已在小黑屋里的桌子上恭候他们光临了,同时为了以防万一,又把每人要做的事重复了一遍:下到地窖,走进小房间,随手关好门,抱起桌上的鸡,抚摸摇晃或仅在手里捧一会儿,再把鸡放回到桌上,打开门,回到院子里去。一个出来了,就表示下一个可以接着进去。等确信所有人都清楚了之后,海亚姆自己也走进了地窖,站到进门处的左侧,以便将那鸡屋的房门控制在视野之内,随即便准备实施他跟踪观察的调查计划。

海亚姆目送阿尔塔贝迪安家最后一个接受调查的员工回到院里,然后走进小屋,抱起公鸡,又回到了院里,外面的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请大家排成一行,把手掌朝上翻过来,抬到齐腰高的地方。接着他摘下公鸡头上的罩子,从众嫌疑人面前挨个走过去,每到一个人跟前就将鸡头对准其脸凑过去,在他面前来回晃动,而海亚姆自己的眼睛却始终保持下垂。当他走到宅子里专门负责收拾整理阿尔塔贝迪安老婆衣服和床上用品的贴身侍女跟前时,公鸡先是变得焦躁不安,接着便开始大声“喔喔喔——”地打起鸣来。

“好了,把项链交出来吧。”海亚姆边说边往一旁挪了几步。小姑娘顿时放声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声辩,说她从没起过贼心,更没偷过东西。

这侍女泣不成声,哭得浑身发抖,从她夹杂在抽泣之间结结巴巴的讲述中,依稀能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她有一天趁女主人不在家时偷偷戴上了她的项链,本无半点邪念,只是想臭美一下,想象自己戴着它在巴扎招摇过市,吸引众人爱慕的眼光,招来无数惊艳的赞叹。这天她不知怎么的春心荡漾,胸脯胀鼓鼓地充满愉悦的快感,周身热乎乎地奔涌着幸福的激动,搞得她呼吸急促,不能自已。所以她需要这种感觉,其实也已经体验到了这种感觉,而这条项链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戴上它纯粹为了让自己更容易想象穿过集市时引来各方赞美的轰动情景。可倒霉的是,还没等她想入非非地踏上通向巴扎布庄的道路,女主人就回家来了。她听见女主人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自己所在的房间门口,只好慌不择路地跳窗而逃,以免被发现脖子上戴着夫人的项链。她悄悄地溜进地窖,把项链藏在装核桃的箱子背后,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她原本盘算着,一旦有合适的机会,就取回项链,放回首饰匣里。可祸不单行,更加倒霉的是,女主人偏偏当晚就要用这条项链,这下项链失窃之事第二天便在府内传得沸沸扬扬。窘困之中,侍女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方寸大乱,脑袋里一团浆糊,连呼吸都没法正常进行,更别提去寻找有利时机,让这该死的项链物归原主。这些日子里,她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到地窖里的果品库去。女主人前天想吃桃干,她不得不求厨子到储藏室里帮她去拿,就像害怕核桃箱后面那条害人的项链会突然蹦出来,对她的腿脚、心脏就是一口,或者给她造成别的什么更严重的伤害。

“唉,我很遗憾,真的没料到会给你的痛苦雪上加霜。”海亚姆叹了口气,先前和帕尔韦兹一道来这儿时的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

“啊,你可别这么说。只要你能明白事情真相,我就可以松一口气了。”刚才抽泣得浑身打颤的小姑娘这才如释重负,“让他们开除我好了,让他们吊死我好了,要杀要剐随他们便。只要这事能赶快过去就行。”

丢下这可怜的侍女,随主人怎么处置,也不管命运如何安排,海亚姆胳膊下夹着他的神鸡,打道回府了。一脸喜色、乐不可支的花匠紧跟在他身后,一面感恩戴德地看着海亚姆,一面简直是肃然起敬地打量起这只公鸡来,决意现在而且是马上就要给这鸡以及让他洗刷嫌疑的鸡主人予以酬谢。他寻思,明年替海亚姆免费打理维护一年的花园,应该是不用多说的。但他认为还得好好想想,看有什么别的办法来犒劳神鸡和它的主人。海亚姆一声不吭,看都不看身边对他千恩万谢的人一眼,对路上所遇见的一切皆视若无睹,只是紧盯着脚下的路面,一个劲儿地往家赶,仿佛身后有追兵将至似的,弄得正当年的帕尔韦兹尽管身强体壮,也难以跟上他的脚步。

赛卡伊娜很感兴趣地倾听了帕尔韦兹激动万分的讲述,甚至还详细了解丈夫和神鸡大破奇案的细节,其间不时朝闷声不响的博学家瞟上一眼,丈夫完成这样一件显然是了不起的成功游戏后却如此低调,这让她大惑不解。她向帕尔韦兹保证,非常理解他现在的轻松和此前对遭到搜查的愤怒,不过她还想多知道点他那次谈话中附带提及的一件事,即死去的祖先与其活着的后代以及他们的遭遇之间有什么关系。她问帕尔韦兹,如她信奉的圣书里所写,倘若活着的亲属蒙受有损名誉的不白之冤,去世的祖先就会不安,这一说法对不对。可她没得到回答,因为看来帕尔韦兹没明白她到底想问什么,而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他们现在平静了,得到了安慰,踏实了,跟他现在一样,比他还平静,还踏实。以此,就是说用这种重复的语音语调,帕尔韦兹关上了继续谈论这一话题的大门。而另一方面,赛卡伊娜又不愿意接他以免费打工来报答的话茬,听他再三强调是海亚姆给了他“无法用金钱来回报的心灵安慰”,便顺水推舟道:“你这么说,已经自我解释了呀。既然无法用钱来回报,那就更别提拿免费打工来报答了,因为无法为此支付工钱。”说完她就让海亚姆给花匠支付工钱,然后送他出门。

“好了,现在给我讲讲你的精彩表演吧。”两人坐下来吃饭时,赛卡伊娜盯着丈夫说。

“你不都听见了吗?”海亚姆回答,自己都对这无动于衷的话语感到吃惊。

“听是听见了,但没听懂。”

“很简单,我随身带了一小包灰去。第二次和公鸡单独待在小屋里时,我给它浑身的羽毛上都涂抹上了灰。这鸡戴着我给它套上的头罩,所以无法反抗,也叫不出来,整个都傻掉了。我宣布了规定,让所有的人都得把公鸡抱到手里,最后又让大家都将手心朝上翻开。当我把鸡凑到他们面前晃来晃去时,是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其实是在观察受试者的手心里有没有留下灰土的痕迹。我很清楚,心里有鬼的那人肯定不敢在小黑屋里碰那只公鸡,因为我事先对他们讲明了,那个小偷第二次把鸡抱到手里时,这鸡能认出他来。在黑暗里,又没有外人在场,所以当事人从中得出结论:如果不碰这只鸡,也就不会被认出来。这一点无需理智也不必思考就可得知,于是这个想法便不由自主地在其身上付诸实施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正如我所预料,小姑娘手掌上没有沾灰,因为她没把那只有特异功能的神鸡抱在手里。”

赛卡伊娜放声大笑,陶醉不已地重复了好多遍“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和莱伊拉那么心心相印,两人总是想得到一块儿去。你们一老一小同样幼稚可笑,总爱想出些荒唐的事来干。不过这次你可是超越自我了,令人刮目相看,真不知除了你还有谁能想得出来。”

“这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从一个印度作家写的书里读到的。哪个作家我忘了,也忘了具体的上下文,是属于一个逻辑谜语的组成部分,还是作为无意识逻辑思维的一个范例,或者某个故事里的一段。我一会儿觉得好像是出自讲述古罗马皇帝托孤的《七位智慧大师》,一会儿又坚信它是一篇逻辑论文里的内容。”

年轻的妻子用异样的眼光察言观色。她本以为丈夫会跟往常一样,咯咯地坏笑,神气活现地装腔作势,把他自己和家人都逗得开心大笑。可这回他一反常态,陷入了深沉的反思,努力追忆这则故事的出处和阅读该书的原因,言谈之间毫不掩饰内心的压抑和郁闷。整个过程他都像在谈论一件被迫去做的事,语调是那样冷漠无情,甚至夹带着一丝懊恼。

“你心里替那个侍女难过了吧,”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原因,“可你并没伤害她呀。听我说,如果不是你的话,她会更倒霉的。”

“她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但一切还是让人心里挺难受的。”

“那现在我也对你这么说。我知道,你会听我的话的。其实你已经帮了她,没有你的话,她肯定连小命都得丢掉,或者非发疯不可。你应该心安理得,感到高兴才对。你有权感到欣慰呀!不过即便你不愿这样,或是做不到,那也没必要愁眉苦脸的。没这个必要啊!尤其别自责,你没做错什么,也没对任何人干什么坏事。”

“这不关她的事,不只关她的事。”海亚姆苦苦思索,完全走神,“让我心里添堵的是,我们人类的慰藉方式是如此无能为力,可怜寒碜。我常扪心自问,难道这是唯一的途径吗?就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供使用吗?”

“哦,我可怜的奥马尔呀!”赛卡伊娜微笑地看着丈夫,眼睛里和声音中却流露出几分忧郁的伤感。

无家可归

艾尔-穆萨维回来了!这位出身伊斯法罕名门望族的富商,熟人圈里备受欢迎的聊伴,自打大约十年前去麦加朝觐后,便失去了联系。同去的人回来只是说,在麦加他就离群单独行动了,但没讲是他自愿的,还是被迫而为。所以家人只能从中判断,他是完成了整个朝觐程序的。其实真相是这样:艾尔-穆萨维返程途经巴士拉时歇了歇脚,这期间遇到了个机会,可以廉价、舒服地乘船去印度。一帮从麦加与其同路返回的朝觐者也一起去。由于朝觐的路途比预计的短,花的钱也比计划的要少,所以就给他省出了这趟额外旅行的时间和盘缠。他心里算了笔账,觉得此行有望给他带来一笔意外的横财。印度之行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物有所值,艾尔-穆萨维的生意盈利丰厚,赚的钱比他估计的还要多,而且没费什么劲,也无麻烦之事,简直轻而易举。所以回程再度经过巴士拉时,他便好好地休息了一段时间,然后满心欢喜地跟着骆驼队踏上了回家的路。然而,他后来发现,这支骆驼队里的成员,根本不像别人对他说的那样,都是来自卡尔巴拉的波斯商贩和香客,而是卡尔马特分子。他的财物被洗劫一空,人也被劫持,因而在卡尔马特政权灭亡前为他们做了差不多十年最后的仆人,后来甚至还当牛做马地沦为奴隶。

但是对这些来龙去脉,伊斯法罕的人一无所知。跟他一起前去朝觐的人回来后,没有带来半点有关他行踪的消息,仿佛此人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直到大约一个月前,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他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家中。当时,艾尔-穆萨维径直走进大门,如同刚刚出去了一趟,才从外面回来,只不过年纪增加了十岁而已。撞见家人时正值晚餐,一家老小全都坐得整整齐齐地在吃饭。他那张大饭桌旁坐着妻子、儿子、小女儿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挨着妻子左侧较高的座位上还有个四岁大的男孩。他自己的位置则已被巴吉尔占据,此人过去是个精明强干、勤恳耐劳的后生,原先在巴扎市场上打杂,专门为较大的商户解决各种难题,所提供的服务从承接诸如许多客商极力避免的危险、费力的商旅,到递送客户订购的货物,可谓种类繁多,无所不包。由于吃苦耐劳、勤俭节约,他很快就积攒起一笔可观的财富,在艾尔-穆萨维出发朝觐之前就已放出话,宣称想自立门户,也要在巴扎开店经商。不过当时他还是答应艾尔-穆萨维,在他从麦加回来之前帮他照料商铺,打理生意。艾尔-穆萨维进屋第一眼就明白了,巴吉尔至今仍未食言,不仅继续代理他的生意,而且还取代了他一家之主的位置。妻子身边的小家伙想必是他们共同生活的结晶,而那个陌生的少妇看样子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儿媳妇了。

大家马上就认出了他,十年来他没怎么变,只是年龄上起码老了一倍。猛一抬头看见他走进来时,大家全都像见了鬼似的跳了起来,这个嘴里的东西刚吃到一半,那个手里正拿着个馕或叉着块奶酪,还有人食物已经咽到嗓子眼里,可能就被噎在那儿了。这情景虽说没有多么恐怖惊人,尴尬和别扭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切身感受到一种无以言表的滋味。最为难堪的一刹那,是当他进屋关上门后,一家人都围着桌子站成一排,盯着他发愣,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连他离家时估计已经年满或者将近四岁的小女儿,也记不起他是谁了,只是泥塑木雕般地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饭团,往嘴里送了一半就僵在空中,不知是该把食物继续塞进口中,还是放回到碗里为佳。天晓得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从在场者的脸上可以看出,大家都痛苦不堪,很可能下一秒钟就会有人发出尖叫,或者放声大哭,也许这位重归故里的不速之客会转身离去,管他是逃回卡尔马特,还是投奔别的什么地方。不过幸好艾尔-穆萨维的妻子从惊愕中恢复了镇静,连忙招呼十年不见的丈夫入席,让他挨着巴吉尔坐在餐桌顶头的上座,那儿是他过去吃饭时的老位置。于是,一家人默不作声地共进晚餐。

所有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座位的顺序一样,吃饭人的面孔一样,饭菜的味道一样。还有餐具也都一样,餐刀一样,饭碗一样。唯独不一样的只是,主人的专座上现在坐了两个人。晚饭一结束,其他人都作鸟兽散,溜回自己的房间。大房间里只剩下了艾尔-穆萨维、巴吉尔和两个男人共同的妻子菲尔赫。其实,倘若他们知道怎样和往哪儿逃避的话,肯定也都各自开溜了。他们之所以还坐在一起,是不知道该如何分配睡觉的地方。艾尔-穆萨维还有权睡在菲尔赫的身边吗?菲尔赫有权让他放弃这一位置并把它让给巴吉尔吗?尽管如此,巴吉尔有权发言、建议、提要求吗?三个人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尴尬地相互对视,或盯着前面发呆,气氛越来越令人难堪。菲尔赫先站了起来,像是要去干什么,可能是撤掉饭桌吧,可看见大家都没动静,便又重新坐回了原位。幸亏先前坐在菲尔赫左边的小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哭了起来,巴吉尔安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奔出屋子去哄孩子重新入睡。屋里的人马上心领神会,他不会再回来了。在他走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很清楚,这屋里的难堪或者压抑或者别的什么让他们郁闷的情绪早已一分为三,各有其主了。三个人刚才压抑和狼狈的同感,现在已经分别化为巴吉尔的愤怒、艾尔-穆萨维的羞惭和菲尔赫的痛苦。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俩时,妻子冷不丁打开了话匣子。她语句简短干脆,断断续续的讲述,完全出人意料,也暂时打破了屋里的寂静。艾尔-穆萨维得知,大女儿早已出嫁,婆家还不错,日子至今过得幸福美满。大约两个月前,儿子也结婚了。总之,家务和生意里里外外运作得都挺好。说完她突然站起身,就跟她刚才毫无前兆突然开始说话一样,又出乎意料地离开了大房间。回来时,她拿来了被褥,在炉边搭好了地铺,然后就进卧室去她丈夫那儿了。所以,多亏了刚才小儿子的哭声,才让菲尔赫此刻捞到一根救命稻草,暂时摆脱了眼前的尴尬困境。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艾尔-穆萨维成天在巴扎转悠,端详集市摊档上琳琅满目的各种货品,一会儿若有所思,一会儿又愁眉紧锁,其实是在期待被老熟人认出,好跟人家搭讪唠嗑。他从不主动和人搭腔,也绝不拒绝别人主动找他说话。认出他的老熟人,纷纷请他到自己的店里来坐一会儿,拿出手头现有的好东西来招待他。他也有请必应,到人家店里喝喝茶什么的,讲讲他在外国旅行的经历。不过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听别人天南地北地侃大山。至于他本人在卡尔马特国的遭遇以及目前的处境,他却守口如瓶,只字不提。同样执着的是,他从来不进自己原来的店铺,那儿现在的掌柜是他儿子和巴吉尔。两人正全力以赴地埋头苦干,目的是让小伙子早日独立经营。如果有人硬要他谈谈现在的状况,那他就会讲述返家做回自己后的惊奇感受:一切都依然如故,完全和他十年来脑子里承载和保存的记忆一模一样,就连人也没有变化,甚至可以说连年龄都没变老,起码那些他还想得起的、对他重要的人物是这样。尤其令他奇怪的是,似乎此间的万物,甚至包括人在内,都不知道他整整十年没有待在这儿了!不过这种感觉他也表达得极其含蓄、费劲,但言辞间还是未能掩盖住内心的羞惭。

日复一日,这种情况直到苏菲派信徒阿布·赛义德的出现才起了变化。人们叫他赛铎王子,因为他经常如此自称,可能也如此感觉吧。一次,他们俩在一起聊天,艾尔-穆萨维表露出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惊奇。两人所在店铺的老板听后便对他说,他这种情形想必同从亡灵那儿回来的人所处的状况相似。对此,艾尔-穆萨维想都没想就点头称是:“所不同只是,亡灵不知道,人间的一切早已将其忘得一干二净,这里已经没有他们的半点痕迹了。”艾尔-穆萨维长叹一口气,话里多少带有几分自恋情结和刻意外露的顾影自怜。

“我爱人类,真的一直非常地爱。因为人都爱口若悬河,也因而信口开河。”这时,一直静如处子的阿布·赛义德接过话茬,开始发表意见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有活儿好干。如果人类不是傻瓜的话,还要我干什么呢?而没有我的话,世界又会成何体统呢?”

所有的目光顿时全都聚焦在他身上。除了艾尔-穆萨维之外,在场的人都认识他。根据以往的经验,大家知道这位赛铎王子又要高谈阔论了,虽然人们听不懂他讲的啥,却能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话。阿布·赛义德首先向这位失联十年的回乡者指出,他刚才一直在历数自己的足迹,而同时又声称这些足迹无处可寻。那么现在他请这位一度失踪的游子在两者之间做个选择,因为两种说法相互矛盾,只有一种可以成立。荒谬便由此而生,但荒谬使正派人头疼,让他们内心恐惧。艾尔-穆萨维谈他的家、他的桌子、他的孩子和他的餐刀,还有他的店铺和他的花园,然后却对别人说,在他生活了一辈子的这个地方,已经找不到他的任何痕迹了。

“这不就是你的痕迹嘛!愿真主之光让你茅塞顿开,你所讲的这一切不正是你留下的印痕吗?所有这一切都证明你曾经在这里逗留过,没有你曾经的存在,就不会有它们现在的存在。”阿布·赛义德用他那低沉的声音侃侃而谈,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认同地点点头,就好像他们一直预感甚至思考到的问题,这下得到了证实一样。

“另一个问题是记忆,”阿布·赛义德继续打开他的思路,“敬爱的真主为什么要把人安插到世界上来呢?肯定不是为了打扮这个世界。真主创造了远比人漂亮得多的东西。大概也不是为了利用人,因为世界上比人有用的东西也可谓不胜枚举,但恐怕我们不在此列。让我们在这儿维持环境卫生?绝对也并非出于此因。我们做的反而更多是污染环境,让别的生物来打扫干净,治理修复我们破坏的东西。那么真主到底为什么要创造我们人呢?”他总有什么目的吧。真主不会做毫无意义之事,闲着没事造人玩儿。所以赛铎王子想,创造人类是为了记忆,好让人成为世界的记忆,阿布·赛义德在满怀期望地停顿良久后,发出了胜利的狂呼。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应抱怨,说河流或者桌子没有将他记住,因为人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记住别的东西,而不是让别的东西记住他。如果一棵榅桲果树记住了去年的果实,今年就会结果吗?倘若它想为去年的树叶留出位置,今年就会在那儿长出新叶来吗?

“我无言以对。瞧,你们赢了,终于让赛铎王子狼狈不堪了!”阿布·赛义德抱怨道,“在我们看来,榅桲果树是没有记忆的,但它或许也有记忆,只不过有它独特的记忆方式,那是榅桲果树的方式。或许它会一直结出新果,总能长出新叶,难道恰恰是因为它记住了去年、前年的果实和叶子,所不同的只是用了自己的方式行事?在我们看来,这种方式不是记忆。或者说这只是我们的感觉,因为榅桲果没有将我们保存在它的记忆之中?它忘掉了果实,忘掉了所有的树叶,忘掉了所有的蜜蜂和黄蜂,这是我要称赞它的地方,但有一点不能忘,那就是它应该记住我!可是天地良心,兄弟,它为什么就偏偏要记住你呢?!你跟它是亲戚?还是你对它有用处?不过我们别再谈榅桲果了,我不想拿它说事。也没研究过它。那就以水为例吧,水肯定没有记忆,但是河有。河道有形状、有河床,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但也是个空洞、无生命的地方。水潺潺流逝,所以没有记忆。它本身充盈丰满,捐献出生命,干吗非要它拥有记忆?!”

末了,他转向艾尔-穆萨维,建议他别再纠缠什么痕迹呀、记忆呀和其他类似的事情,在这上面花功夫实在太傻了,就算他对此有些研究和领悟,也不值得。他更应该和自己的家人好好谈谈。他们肯定会帮他搞到一处住房,没准还能给他说个小媳妇,找份活儿干干。这样,他可以让自己的生活重新融入人生的河流。重要的是,生命必须流动,不可停滞不前。血液凝固,则发脓疮;流水阻塞,则生淤泥。

艾尔-穆萨维的归来在全城引起了轰动。无论在广场上、老城区、王宫和巴扎附近的高档茶肆里,还是街头巷尾、只有下等人出没的郊区贫民窟、公园以及伊斯法罕河滨精心修整的亲水地带,的的确确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到处都可以听到有关这件奇闻怪事的谈论。这类议论和这儿的其他街谈巷议一样,与其说是在讲谈论的对象,倒不如说是在议论谈论人本身,于是人们只要竖起两耳,便可获悉伊斯法罕人的许多秘密,而对本来议论的中心人物艾尔-穆萨维及其突如其来的回归却所涉甚微。如此这般,引起哄堂大笑的海侃神聊,离不开一个女人和她前男人以及现男人同处一室该如何过夜的问题,而另一个在偏僻之地的交头接耳中关心的则是,艾尔-穆萨维会不会替他的小女儿找个男人,或者巴吉尔给这家大女儿办的嫁妆是否比别的父亲准备的更上档次、更漂亮。一切取决于,是什么人凑在一起聊天,而凑在一起的人生性就爱七嘴八舌。他们谈这一“恍若弃阴还阳”的奇迹,谈家庭的神圣以及如何维护这种神圣,即便要向丑恶的事态(“一女两男”)妥协也在所不惜,谈劳动与财产(“巴吉尔用艾尔-穆萨维的钱通过勤奋致富所获,应该归谁所有?”),谈没有生父祝福的婚姻是否有效(“巴吉尔操办了两个非亲生孩子的婚事,而他们的生父尚在人世”),谈男女处事原则与世界和现实的关系(“为何一男两女的婚姻天经地义,而一女两男的婚姻显然而且肯定会导致婚姻、家庭,或许这个世界走向毁灭”),还谈诚信正派与品味高尚(“一个被人认为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又活蹦乱跳、四肢健全地出现在人们面前,这在多大程度上能说是不道德和无良知,或者起码算得上格调低下”)。

有关这件事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的耳朵里,引起了他的强烈兴趣,原因之一是这事直接与其职权范围有关。在他管辖的城市里,有老实人无辜地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困境,而且靠自己的力量无法找到出路,所以就得动用权力,找到一个既符合传统、又不违风俗、且维护声誉的公正解决办法。他把城里最有名望智慧的人召集到一起,其中包括所有的圣教审判长和法官,希望他们的目光能穿过法律法规的密网,直达现实生活。他讲解了问题的各个方面,请各位对他的阐述进行补充,指出他不够全面的疏漏之处。最后,他号召大家人人动脑,各自为政,都来关心此事,提出合理的建议。这之前,他已经差遣信使分别前往巴格达和内沙布尔,给伊斯兰世界两大顶级权威艾尔-莫瓦法克和穆罕默德·安萨里送去了亲笔信函,详尽描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以征求两位顶级伊玛目的意见。几天来,大臣一直在研读这期间收到的来自各位伊玛目、圣教审判长、法官、智慧大师以及商界名流和部落长老的回函,总之,在反复琢磨来自所有知名人士的建议反馈,希望能从中有所收获。他专门用纸记下所有的建议,再寻找出不同建议之间的一致之处,然后另纸总结了多个建议提出的共同意见,最后跟哈桑一起对每个良方佳策进行探讨。后者现在已是大臣身边备受宠信的入幕之宾,成了堪比师爷的首席顾问。两人情绪甚佳,心中满怀希望,一切迹象表明,完全可以找到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案,既对当事人公平合理,又能让所有名流和法律界人士满意。

艾尔-安萨里的回复是四天前到的,所给的结论寥寥数语,可后附的诠释则洋洋大观,体现了他毕生的渊博知识、伟大的心胸和善解人意且平易近人的精神。前天,信差也带来了内沙布尔的回信。宰相恩师艾尔-莫瓦法克所提的建议没附任何解释,但邮件里夹了一封加有双重封印的私人密信,注明宰相亲启,内容如下:

伊斯法罕

帝国宰相阿布-哈桑

尊贵的尼札姆·穆尔克阁下

恭祝安好!

我听说,你没有疏远我曾力阻入宫的弟子艾尔-哈桑·伊本·穆罕默德·艾尔-萨巴赫,反倒将其擢升为你的首席顾问,提拔成你的亲信。

你得当心此人!他能耐极大,能从睁着眼睛的狼肚子底下偷走鸡蛋。怎么偷的我不得而知。而且狼也一无所知。但是哈桑他知道。这鸡蛋怎么会跑到狼肚子底下去的,我也不知道,而且不管是狼还是鸡蛋,均无所知。但是哈桑知道。如果他需要这蛋,就会下手去偷。

务必小心!

伊玛目希巴特·阿拉·艾尔-莫瓦法克,于内沙布尔

起初,刚读完此信后,帝国宰相惊愕不已,因为他再怎么推敲琢磨,依然觉得不管说话的语气、言词的尖锐,还是那荒诞的狼与鸡蛋的故事,都无法和自己当年的恩师、伟大的智者艾尔-莫瓦法克联系到一起。但他马上恢复了平静,因为回想当年的情景,他对这一切的怀疑也就自动涣然冰释了。记得他年轻求学时,老师每每遇到不公之事,或察觉到有损颜面之举,便会愤懑不已,因而出言不逊,口无遮拦。不过就是那时候,他们也不太清楚,在老师的眼里究竟何为不公之事和有损颜面之举。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缺点和脾气也与日俱增。上了年纪后,所有的性格特点里大多也就只剩下这么点率真和本性了。老师现在年事已高,岁数大得连轿子都上不去了,更遑论骑马和骆驼。这番自我解疑使大臣心里宽慰不少,也让他哑然失笑,因而联想到,以前老师是怎样为了哈桑的滑头花招和因年少无知所干的蠢事而暴跳如雷的。当时,认识老师的人都管他叫“青天大老爷”来着,虽然这绰号不无挖苦之意。内沙布尔人什么方面都不错,但堪称天下第一的要属无与伦比的冷嘲热讽之本领。当然,他们在追求安逸和慵懒上也不落后,大家都能各显神通,避免和老师以及与其一样尖嘴利舌的同类打交道,唯望活得轻松自在。再说,艾尔-莫瓦法克纵然满腹经纶、德高望重、享誉世界,不也正是因为留恋故乡悠闲恬淡的日子才一辈子都待在内沙布尔、安土重迁吗?

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帝国宰相得以集中精力研读艾尔-莫瓦法克对艾尔-穆萨维的不幸遭遇及其家庭困境的建议。当他读到其中与艾尔-安萨里几乎相同的观点时,高兴得跳了起来。两者的见解极为接近,大臣自己也觉得公平合理。于是,他立刻派了一名手下去当事人家里报信,说自己今天会登门拜访。他要让自己在此所做的一切,都产生关爱知己、心系其命运的效果,或者起码的给人以类似的印象,这对他至关重要。因为这样一来才能清楚地体现出,朝廷如何明智、周全地化解了一团乱麻似的棘手难题。倘若下令召艾尔-穆萨维、巴吉尔和他妻子进宫,从权位上居高临下地把哪怕是最聪明的决定作为解决问题的办法向其宣布,也会在城里和王室引起所有的人啧有烦言,怪他现在连名人的家庭私事都插手干涉了。相反,即使他提出一个几乎无法接受的建议,但用看似友善体贴的方式,而并非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大家都会异口同声地夸赞,强调他的做法百分之百地符合一个头脑清醒的朝廷明相所为。所以他决定,带几名贴身随从,亲临当事人家里,告诉他们当代最权威的智慧大师所说的解决方案。

大家都聚集在艾尔-穆萨维家的堂屋里,自打回来后他就一直睡在这大房子的中间。屋里除了当事人和家属之外,有帝国宰相和已经与其心意相通的哈桑,随同到场的还有奥马尔·海亚姆、整天乐呵呵的苏菲派阿布·赛义德、市长阿布·阿里·艾尔-侯赛因尼和商界名流穆维吉特,后者虽是本城最有影响力的生意人,却没在当地商会里担任任何职务,这种民间身份正合宰相大人之意。

来客向主人家分发了礼品。除了茶水和少许坚果之外,宰相谢绝了主人的其他一切招待。一番寒暄过后,宾主各自落座,大家都陷入了令人难受的沉默。还是市长艾尔-侯赛因尼第一个找到话头,先祝贺艾尔-穆萨维幸运地重归故里,福大命大,“能逃出那些祸国殃民的恶人之魔掌”,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的确是件罕见的大事,能有此福气让好运忠实相伴的人,这世界上可不多呀。“向真主发誓,这好比起死回生哪,你可真的很走运。”

“是啊,我是很走运。只不过不知道,这运气是不是现在还与我同在,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继续与我同行。”艾尔-穆萨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瞧你说的,难道你丢掉运气了吗?!你多幸运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说亲爱的诸位,瞧瞧这位大幸运儿吧!”阿布·赛义德激动了,把脸一会儿转向艾尔-穆萨维,一会儿转向其他人,“失去自我乃人生一大幸事,这是很厉害的诅咒,会带来巨大的痛苦,是真主给予我们虚荣之心的责罚,也因此将我们从生命之海中分离。只要你还是你的‘自我’,无所谓是什么样的、哪种的‘自我’,那就同任何一种人和动物,同任何一种植物与鱼类,同沃土良田以及其中的小虫完全分离。如果你被禁锢在自我之中,就只能从外表观赏这些美丽的东西,对其心驰神往。假如你能成功地向他们开放自己,或许能争取到其中的一些为你所用。不过要想开放自己,起码就得稍稍放下你的‘自我’片刻,因为这种‘自我’常常把你同生活隔离,切断了你同一切能够让你充满活力之物的联系。”

在场的人纷纷夸赞阿布·赛义德特立独行的性格,轮番向他抛去溢美之词:这个说他思维敏锐,能够用与众不同的眼睛发现潜在的真理;那个讲他信仰坚定不移,使他能在常人避犹不及的事物上看到善美的一面,比方死亡或者失去“自我”等等;还有些人称赞其勇气可嘉,能够把我们通常想都不敢想、更别说愿意去听的东西清晰明确地表达出来。七嘴八舌过后,又是一片令人难堪的静默。

“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利与弊,悲与喜。”帝国宰相终于发言了,“我们对发生的事情施加不了任何影响,一般说来我们无法做到让所愿之事发生,也几乎从来不能阻止让所恶之事不发生。但是我们可以尽力而为,把事端带给我们的利与弊均匀地或起码大半公平地分摊在每个人的身上。弊的坏处如果平摊在众人的肩膀之上,则轻而易举;而利之喜悦若能共享,则欢乐倍增。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也是我们今天到这儿来的原因,用友善的方式,找到一个合适的尺度和途径,来将你们所遇到的难题之利弊平均地分摊在你们之间。”

“你讲得太好了,主人,”哈桑连忙恭维上司,“就算不那么公平,为了便于承担重负,也必须平均分配。所有的人也都应享受利的好处,包括那些有可能不配得到这些好处的人在内。”

所有目光都盯着宰相大人,大家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他会如何行事。哈桑刚才的点评紧接着宰相的陈述,几乎是无缝衔接,给人以打断了前者讲话的感觉。在场的人谁也不习惯以这种方式交谈。他们通常愿意等对方的话音在传播的空气中逐渐消失,一切慢慢趋于平静,好让听话的人起码有点时间来思考如何回应。可是哈桑不遵守这社交礼貌,相反,就好像在试探自己究竟能够得寸进尺地走多远,他转身面对巴吉尔,基本上反驳了宰相刚才提出的调停和解之良策。

“比方说我认为,你更应该得到的是惩罚而不是奖赏。在拿到法律认可的离婚证书之前,你不可以娶他人之妇为妻,除非已经确定此人从前的丈夫命丧黄泉。”哈桑义正辞严地教训巴吉尔,后者面色发白,两眼眨巴个不停,“要是有人征求我的意见,那就该对你进行惩罚,以儆效尤。因为一个人将尚未离婚的女人在其丈夫还在世时娶为己妻,就说明他什么事都敢干,而一个什么事都敢干的男人应该事先就受到惩罚。现在惩罚他是为了他五年后要干的事。这种人肯定会以身试法,他们就这德行,本性难移。但我们睿智的主人恰恰要奖赏你,并且也找到了奖赏你的方法。因为他心系和谐,而如果善恶赏罚不均的话,世界上就不得和谐。这就是为什么他能身居高位、当权做主,而我只是个破坏气氛的傻瓜的原因。”

这一结论让在场的人全都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顿时转危为安。帝国宰相郑重宣布,他们此行纯粹出于好意。他本人已向当今帝国和世界的精神领袖请教过,询问如何能够公正合理且无损于任何人地解开这一迷局。最高伊玛目、圣教审判长和法官们一致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最公正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巴吉尔和这个女人留在这里,帮艾尔-穆萨维另建一所新房并另找个新娘。对商店和在巴扎的铺位也同样这样处理:巴吉尔原地不动,老店归他;但大家都得齐心协力,帮助艾尔-穆萨维开一家新店,找一份新活儿。宰相费了不少口舌,来解释这一建议的原因何在。

他先指出,这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属于艾尔-穆萨维。但是凭良心好好想想,我们不能说,这一切就不可以也属于巴吉尔。虽然巴吉尔利用了艾尔-穆萨维的财产,但使财产得到了扩大和增值,所以现在这也是巴吉尔的财产了。菲尔赫肯定是艾尔-穆萨维的老婆,可她现在有了巴吉尔,而且在符合法律与习俗的前提下生下了他们自己的孩子,所以她无疑也是巴吉尔的妻子了。谢天谢地!艾尔-穆萨维回来了,虽然大家都认为他早已不在人世。但是眼前的这位不一定就还是当年离家而去的那个艾尔-穆萨维。他一一列举正反两方面的论据,平静、公正、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的建议与法律和传统的吻合一致。宰相指出,现在的艾尔-穆萨维已不再也不仅是当年的那个他了,倘若拆散巴吉尔现在的家,让已变样的艾尔-穆萨维回归原位,将是何等的残酷无情和没有人性。他说这话时,大家都能感觉到这是肺腑之言。这家人本已熬过失去艾尔-穆萨维的痛苦,跟他做了永别。倘若现在有谁再把巴吉尔从家中夺走,那就好比第二次杀死了这户人的一家之主。“所以我们一致认为,巴吉尔应该留下,艾尔-穆萨维则须哪儿跌倒了哪儿爬起来,在其人生暂停之处重新开始。而且这也不是完全从零开始,别担心,其实这次你在起点上就已经领先别人很远了。”宰相鼓励这位从前的一家之主。

“事已如此,这都明摆着:你从什么地方回家来,发现你已经一无所有,孤立无援。”艾尔-穆萨维沉思良久后说,声音在宰相大段解释说明后出现的轻松缓和的宁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认了,自己还是知趣些吧!”

大家都高兴地发现,艾尔-穆萨维这次、也许是自从回来以后首次没有心不在焉地说话,而是由衷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这表明,他这才真的回来了,而帝国宰相的建议能够让他在此地容身。所有的人都深感欣慰,也衷心感谢宰相做了件好事。

“到头来所有好处都让你给捞了,好得不能再好了。”哈桑忍不住再次奚落巴吉尔,就好像跟他有仇似的。

“是好呀!”巴吉尔发火了,抬起手臂,把掌心直对着哈桑,一副既要保护自己、又要警告对方的样子。然而这反应没起作用,一切都太迟了。祥和融洽的美好气氛,做了件实实在在好人好事的感觉,已经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依然是先前的尴尬与难堪。这当儿,阿布·赛义德心平气和、若有所思的哲理说教楔子般地插了进来:

“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是否有人还记得起七八年前的那个冬天。那年仅巴尔赫一地就死了一百多人。我记得很清楚,这种事是不会忘的。当时我就在巴尔赫,住在一所千疮百孔的老房子里,墙上的窟窿多得没法数,更别说去堵了。这破房子的对面有一家小客栈,里面住的房客主要来自周围近郊。我认为,远道而来的商旅是不可能找到这家鸡毛店的,再说他们也没有理由跑到城中心来投宿。

“有一回,我蜷缩在家里,把所有能御寒保暖的东西都裹在身上,观察到对面客栈门前的挑檐下,有只麻雀在寒冷中受冻。我发现时,它还活蹦乱跳的,一会儿从屋檐下飞出来,绕着大街和附近的院子盘旋,看来是想找点吃的东西,然后又踅回栖身的挑檐下。想必它是白费力气,无功而返,因为这鸟儿的活力渐飞渐弱,飞行的距离也越来越短,在屋檐下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没过多久,它便只能刚一飞出去就马上折回来恢复元气。饥寒交迫耗尽了它的能量,使它精疲力竭。可怜的小家伙无力回天,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多,眼看着必死无疑。后来,它再也扇不动翅膀了,只好在屋檐下原地蹦蹦跳跳,仿佛要以此来抵御寒冷,又像在探究,为什么要这样蹦来跳去。最终,它安静下来,就蹲在那儿,蹲着蹲着就掉了下来……

“差不多就在这同一时刻,来了辆牛车停在客栈门口,位置刚好在麻雀坠落的地点。车夫去办事的时候,拉车的牛拉了泡屎,无意中恰好落在地上冻僵了的麻雀身上,其实前者并没想玷污这可怜的小生灵,当然也全无做件好事的善心。

“车夫很快回来了,随即驾车扬长而去。不一会儿,这麻雀竟动弹起来,肯定是被这泡热粪焐暖和了,并渐渐地复苏。动着动着它居然活了过来,而且站起身。看来它还在牛粪里找到了什么可吃的谷粒,所以又恢复了蹦跳的精力,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上了。这么一来,它的动静引起了一只公猫的注意。老猫走过来,把麻雀从粪堆里扒出来,在雪地里翻滚拖拽,逗它玩了一阵,最后一口吃掉了。

“我目睹了这件事的全过程,心里迷惘、愤怒,还有点作呕,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发生。直到那天晚上,我已经上了床,却睡不着,在铺上长吁短叹,这时我瞬间恍然大悟,顿觉其中的道理发人深省:不到事情得出最终的结果,切莫对与你共事的人作出评价。因为拉你一身粪便的人,并非总想加害于你;而你的贵人也不一定就是把你从粪便中扒出来的人。我当时认为,这就是那只麻雀给我的教训。可它为了现身说法地提供这一教训,为我而死于非命。但是这一切对我来说还嫌不足为训。麻雀为两条在我眼里已经不算新鲜的教训而献身,太不值得了。然而,数月之后我才如获天启似的大梦初醒,原来可怜的小生灵并不是为了这两条教训而捐躯的。它的死是要告诉我另外一个潜在的、我绝对需要的哲理,而这一道理我根本没能心领神会。那就是:只要你还在大粪里待着,就不要出声!”

“火”起萧墙

天尚未破晓,便传来了朝廷出征的捷报,城里胜利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胜利者、名扬天下的马立克·沙赫苏丹又一次用兵如神,承天之佑,大获全胜,给了卡尔马特国以毁灭性的打击。这天下午晌礼过后,倘若一切如愿,战无不胜的苏丹将率领部下随从,押解战俘,携带战利品,经城南门凯旋而归。届时,凡是诚心实意欢欣鼓舞者,皆可走上街头,夹道欢迎苏丹和帝国大军班师回朝。

奥马尔听到欢呼声时,已经在大街上了。天亮前他就出发去肥皂作坊集中的城区,想和阿布·赛义德在那儿的小清真寺里一块儿行晨礼。他务必和老朋友私下谈谈,事情还挺急。原因是,昨天他和赛卡伊娜发生了婚后的第一次正式龃龉,两人吵得很凶,双方都闹翻脸了,气得赛卡伊娜最后只会跺脚大叫,就像岔了气似的。也就是说,她大喊大叫是为了不被胸中沸腾汹涌、急待爆发的愤怒给憋死,因为这股怒气如不通过口腔得以发泄,势必会积郁在皮肤或某个关节部位,形成疾患。

中午刚过,哈桑就登门拜访。他们打算一起待上大半天。帝国宰相出宫前去迎接苏丹的凯旋了,所以哈桑今天无事可干。一开始气氛挺好的,茶过一道,哈桑聊起了奥马尔用那只神鸡帮亚美尼亚人阿尔塔贝迪安破案的故事,笑他这位神探现在可是家喻户晓了。这新闻早已不可思议地在城里疯传,诸多细节被说得有鼻子有眼,更使事件的真实性显得活灵活现,再加上转述过程中的添油加醋,简直让海亚姆的名气陡增,远超他研制新历法和著书立说所获得的荣耀,甚至连他精准的天气预报也为之逊色。但是,伴随名气而来的几乎总是担惊受怕,或者起码是内心的抵触和反感。奥马尔很快就厌恶了这一切,并开始向阿布·赛义德以及其他朋友咨询求教,希望他们能指点迷津,帮他摆脱为声名所累的困境,重新做回普通人。不错,他现在备受关注,如果这关注里所包含的社交或工作乐趣要远大于那只神鸡所带来的惶恐的话,或许他也很享受这种被人关注的感觉。那些一无所知和所知甚微又知之且惑的人,面对他们的顶礼膜拜,你敢受宠若惊地引以为豪吗?再说,他又不是大名鼎鼎的医圣伊本·西拿,别人总不能像对待时代公认的伟人那样来敬仰他吧,而且可以肯定,伊本·西拿本人在其有生之年,也不会容忍人们在他面前表现这种盲目生硬的崇拜。现在倒是无人再向他问这问那的了。可这些朋友非但没有帮他排忧解难,反倒拿他的尴尬开起玩笑来。同时,城里人对他的盲目崇拜依然与日俱增,让可怜的奥马尔不胜其烦,倍感如坐针毡。

比方说,有一回在巴苏米基德的咖啡馆里,他耐着性子听别人没完没了地对他歌功颂德,称赞他勤奋努力,为了提高思维能力,丰富知识,可以在所不惜。馆子里有三个男人,有事没事都泡在那儿,比桌椅板凳和伙计烤制咖啡豆的长明火还更像此处的固定摆设。三人决定要好好探讨一下,看看人若想成为智者和有识之士,得做出多大努力和牺牲才行。很难说他们原先是否想谈这个话题,看来是因为凑巧和海亚姆坐在了一起,要不然就是他们打发时间的谈资都聊光了。不管什么原因,反正他们此刻专心致志地热议每位学者和智者所要历经的艰辛和磨难。三个人不无担忧地回忆起,当普通人早已进入梦乡时,他们的同胞、也可以说是朋友的奥马尔·海亚姆却经常通宵达旦地待在天文台里,望着黑咕隆咚的夜空发呆,而且第二天还得像也睡了一夜好觉似的正常生活工作。除了不能睡觉,这类献身学习研究的人还得勤奋读书,可是众所周知,书看得太多有伤身心,且不说还会损害视力。接着话锋一转,他们马上又回到了天文台里的那些不眠之夜,或许是关于读书没什么可说的了吧,但也可能是此话题不够刺激,于是,他们便反复地相互询问,一个人如何能够彻夜不眠地盯着夜空看。由这一问题引出下一个疑问:这种夜复一夜的仰望星空是否就是其无所不能、无所不解的聪明才智之源泉所在?比方预报天气,驯养神鸡,划分天上和历法书里的日月星辰。如果一个人整夜整夜地眺望空旷的苍穹,那他还有什么东西想不出来的?!倘若这一切仅限于驯驯公鸡、编编历法,那还算好的。可鼓捣这些玩意儿到底有何用处呢?!不管他花多大力气去探索钻研、阐述表白,普通人依然不会开窍,弄不懂一个原本可以安居乐业的人为何要去琢磨这些东西。是因为乐此不疲者精神有问题,还是因为精神有问题者乐此不疲?

奥马尔的目光扫过周围人的脸,越来越久地停留在店主巴苏米基德这个大块头的身上。鉴于同桌的三个人既好奇、又担忧、最终佩服无比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不断增长且益发浓厚,他诚心希望,老板触碰到他迷惘的眼光、看见他悲哀的面容时,能站出来帮他说句话。他必须逃出这被人景仰的怪圈,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于是他灵机一动,脑袋里冒出个主意,便瞎编了一个理由,说一个男人若想逃避家里那口子烦人的唠叨和牢骚,尤其是当她的抱怨不无道理时,有几种方法可供考虑:他可以钟情于户外垂钓之乐,热衷社交聚会,还可以去泡茶馆,或者到天文台去勤学苦读,沉浸于学术钻研,学做精美绝伦的鞍具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此消息在城里不胫而走,到处疯传,透露了海亚姆作为俗人的家庭隐私,改变了他被奉若神明的伟大形象,从而避免了今后被人盲目崇拜,使他重返神鸡事件之前在社会上享有的正常位置。

听了他的讲述,哈桑大笑不已。海亚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嘟囔囔,说他觉得个人迷信实在太可怕了,因为这种崇拜建立在愚昧无知的基础之上。丈夫说话时,赛卡伊娜的目光似乎像利箭一样要将他看穿。她问他,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个爱唠叨的饶舌妇,惹人讨厌。

“当然不是,怎么会呢!”海亚姆赌咒发誓,“我这么说,只是为了抹去头顶上的光环呀。你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但这样下去不行啊,这种崇拜太可悲了,一旦我们明白了其中的误解,它就荡然无存。可是你又能拿对你一无所知的盲目崇拜怎么样呢!”

赛卡伊娜紧盯着丈夫的目光依然严峻,嘴里发出的笑声却爽朗亲热。她觉得,这种傻事一看就像是她的奥马尔干的,所以挺可爱的。

喝过茶后,他们带客人参观了花园,也顺便谈到了布置打理花园的帕尔韦兹。这引出了哈桑一大段关于波斯人的说教,这通长篇大论说得含混不清,以致海亚姆或多或少没怎么听懂,所以现在只能支离破碎地复述给阿布·赛义德听。

哈桑声称,他对波斯人可以说是一见生怒,而且这股无名怒火首先是冲自己而发,不过二见时就明白其中原因所在了。波斯人从娘胎里一出来,天生就麻烦不断。而这些问题其他人就从未有过,甚至连知都不知道。波斯人曾一度占据了庞大的世界帝国,后来又成功地将其失去,但这种结局并非是遭受某个实力在它之上的强国之毁灭性打击所致。现在,波斯人对这一损失十分痛心,就像一个伤残者痛惜自己早已失去的腿脚或手臂一样。回想起自己的祖先曾经呼风唤雨,坐的是王朝第一把交椅,波斯人就不甘屈尊俯就地沦为仆役。但是他们看得清楚也心里明白,知道这年头就是交好运的话最多也只能混成个有点名气和发点小财的下人。我们中间的佼佼者,比如伯尔麦克·哲耳法尔和我们的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也不过才跻身第二把交椅,给哈里发哈伦·艾尔-拉希德或者马立克·沙赫苏丹做个统管行政事务的宰相。尽管这两位是才能无与伦比的时代英杰,可也当不了帝国的老大。今天的波斯人,天生就诅咒缠身,厄运相随,命中注定现在不是而且将来也成不了天下的主宰,不得不在这霉运中成长,头顶着这不幸走进生活,随时牢记自己的悲哀,倘若能成为时代的骄子和宠儿,或许可以屈居阿拉伯人或突厥人之后,弄个老二干干。如果波斯人不去回顾曾经一度称霸世界的历史,也没觉得自己与生俱来就有重温昔日辉煌的需要,或许也就没什么问题。其实,做一个好仆人,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只要我们愿意,大家就都是为人效力之人。这对从未当过主人的人来说,没有任何问题,而那些昔日为主的人却难以接受今天为仆的现实。可这就是我们的命。我们无辜地怀着历史的创痛长大成人,又从一开始就拒绝无法逃避的现实。因此,我们不会自恋,也做不到对这个我们被迫逗留的世界予以肯定。对此,我们感到的不是悲哀,而是愤怒。这也是我们的命。其他民族,如果与生俱来便厄运相伴,既做不到最好,又不能强大到出人头地,他们便会对命运感到悲哀并充满仇恨。就像一个人仇恨——比方说——自己的出身,因为是这种无法更改的归属,让他命中注定这辈子只能扮演老三或老五的角色。但他不乏自恋,而且自视甚高。可波斯人不会悲哀,也不会仇恨,他们有的只是愤怒,对波斯人自己的愤怒,对每一个波斯人也对所有的波斯人一起的愤怒,因为他们未经重大失败就丢掉了一个世界帝国,却依然珍藏着这份对昔日雄风的回忆,保留着再现当年辉煌的渴求,强加给自己一个明知是梦的重新崛起之宏图伟愿。波斯人对自己充满愤怒,怨恨自己仍然听任自己继续保留这种对创伤的记忆,忍受这一自己毫无责任的痛苦。波斯人还对这个肯定有失体统、动荡不安的乱世满腔愤怒,不过这种愤世嫉俗没有他们对自己、对命运和笼统地对所有波斯人的愤怒强烈。尽管有上述的种种原因,但波斯人也真的只想改变他们不能苟同而且一成不变的世界。所有让他们愤怒之事,一切毁了他们生活的东西,他们全都予以默认,照单接受,依旧愤怒在心,继续忍辱负重,没有牢骚,也不抱怨,更不会去动那个脑筋,琢磨有哪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你同意他的观点吗?”还没等哈桑结束他的长篇大论,赛卡伊娜就迫不及待地问海亚姆。

“不一定同意。”海亚姆回答,“这些都不属实,我怎么个同意法呢?一个波斯人只要胸有大志,努力奋斗,加上运道好,完全可以做到最好。波斯名医伊本·西拿不就是他那个时代首屈一指的大师吗?他不就伟大得毋庸置疑吗?”

“说得不错,你也是你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数学大师。”哈桑表示同意,“但你的看法并不和我的相抵触。你和伊本·西拿所在的是特殊领域,从事的是个别研究,相关的一切都取决于个人因素。可我说的是国家,它将所有的力量和一切以共同体形式实现的功能和取得的成果凝聚于一体。我说的共同体形式就是国家,或者不是作为共同体而体现。长期以来,愤怒阻碍了我们创建一个大国。在这个国度里,我们会形成一个人人都有其价值和尊严的集体,有我们的苏丹或者哈里发,并逐渐发展成为我们第一个统一的民族。但是阻碍我们行动的愤怒情绪与日俱增,变得越来越糟,因为我们每个人,每个想干大事的和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波斯人,从青年时代起就不得不心甘情愿地接受一个事实,即波斯人不能位居第一。所以我们从那时开始就陷入了波斯人的愤怒。这情绪撕碎了我们,让我们的集体远离了世界,和在这个世界上干成某些大事的可能。如果你身陷这种愤怒,在其压抑之下就无法发挥自己的力量,从而一事无成。”

“大概这就是你为什么总是口若悬河,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原因吧?”赛卡伊娜问,语气里毫不掩饰嘲讽的口吻,“你明白,自己生来就是要干大事的,但也知道,充其量只能做到老二。”

“你的意思是,我说的话不太对吗?还是觉得我说话的方式不对?”

“不是,如果你真想听我说下去,那可以告诉你,我指的既不是你说的话,也不是你说话的方式。”赛卡伊娜不等哈桑表明意愿,便接着讲,“我想请你告诉我,眼前是谁在面对我们说话:是塞尔柱王朝行政部门的官员,还是个梦回故国并在梦中让早已失落的帝国复活的波斯遗老?我不知道倘若你的帝国宰相听了这番话会有多高兴,但我知道,我没在他身上发现半点你所说的波斯人的愤怒。”

“你注意观察过吗?如果观察过的话,又看见了什么吗?”

“我不敢发誓说看见了什么,但我肯定有过机会亲眼看见、亲耳聆听他讲话。我真的没有感觉到,他身上有你说的那种怒气。我见到他、听他说话的次数不算少,闻其言,观其行,觉得他不是那种人。当然,他演说的声音本也可以不用这么大。”

“你是说,不用像我这样?”

“没错,不用像你这么大声、这么满腔愤怒。他对一切了如指掌,思路井井有条,说话稳重优雅,看他、听他讲话,简直就是一种享受。比方说,他知道自己是塞尔柱帝国的首席大臣、宰相,清楚自己享有何种待遇,身负什么责任和义务,所以待人接物面面俱到。他身上可见不到你的高腔大嗓、你的愤怒和这种迷惘混乱。”

尽管赛卡伊娜内心是想尽力克制自己,但还是未能掩饰住对哈桑一见就恶心的反感。恰恰这一点,让哈桑这个能言善辩、会抓人心的大师难以忍受。你要是跟他争辩,他倒不在乎。相反,这会激发他的斗志,让他兴奋不已。然而,倘若已经有几分熟悉的人不把他当回事,对他不耐烦,那会真的让他陷入疯狂,走向极端。他志在征服别人,擅长说教劝告,笼络人心。他需要被人接受,为人爱戴,就如同需要空气和水一样,以此维生。如果他本想争取的人表露出不领情或对他不感兴趣的意思,那对他的打击要比任何人身侮辱还沉重。于是,和蔼可亲、理智谦恭,他通常用来争取和迷惑他人的一切手段,所有这一切,在他发现别人有抵触和拒绝苗头的第一时间,便会转化为难以控制和驾驭的无名怒火。

昨天的情形也是这样。三个人本来已经上桌吃饭了,当赛卡伊娜流露出哈桑想争取她支持的一切努力只招致了她的反感时,当他的思想、对女主人或其丈夫的好心恭维、他渊博的知识以及识人断物的鉴别能力,非但没能博得好感,反倒刺激了对方的神经时,仿佛两三句交谈的话不投机就唤醒了哈桑心里的恶魔。他原本明亮发红、形如满月的脸庞完全曲扭失常,变得阴森可怖,讲话的腔调也更加亢奋尖利,声音又高又细,让人听得极不舒服。

“是啊,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简简单单——原来你喜欢的是这种一尘不染的纯朴,对吧?”哈桑发出近乎刺耳的尖叫,“这样的话你就不必动脑子了,也用不着费心思考,轻松自在,反正一切都清楚明白,毋庸置疑。人们知道哪儿是左哪儿是右,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何为可行何为禁止,还有干净与肮脏也一目了然。世界与你从家庭教育中所得知的分毫不差。可现实不是这样天真无邪地美好,乖妹妹!世道兵荒马乱,生活动荡不安,这比一个普通妇道人家脑袋里的那团乱麻要乱得多了。”

哈桑露出了他尖酸刻薄的一面。他继续对赛卡伊娜反唇相讥:“你丈夫刚才跟我解释,说每个有生命的身体必须含有四大要素,其中每个要素孤立地来看都是极为凶险的毒素。这听起来多么不合情理,多让人那可怜的理智迷惘混乱,是吧?!倘若能清楚地划分有益的和有害的元素、毒素和养料、给与或获得生命的和杀死或灭绝生命的东西,将其严格区分,当然是件好事。可是生活不允许我们做到这一点,因为,你想想看,一个生命体竟然是由几种毒素以某种方式,比方说,是以正确的方式相互混合而成。向你发誓,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够相信,男女、明暗、善恶、生死之间可以截然分清,而且相互对立。但是无论我的理智,还是我的所见所闻,都不允许我相信这些。我凭什么要相信,生是美好的,而死则完全与之相反?难道我们不是在血汗中降生,让生我们的女人忍受着可怕的疼痛,被生的男人承受着巨大的不幸?难道我们不是从母腹里一探头就开始哭泣的吗?这哭声不是我们发出的第一次喊叫吗?大人不是从这哭声才判断出我们活着吗?自从我们开始学会走路以后,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在棍棒教育下学会的,让我们痛苦不已,可我们却称之为成长和走进生活。遗憾的是事实的确如此,我们就是这样走进生活并且这样活在其中的。

“而这种生活……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好让我们用眼泪、血液和痛苦供养的时间能够往前发展。这前进的动力发源于我们的生活,来自我们人生道路上的蹒跚和踉跄。一旦起步运转,就得继续前行,以便眼下的这个世界能存在下去。我们以自己被时间吞噬的生命和躯体,用我们生活中经历的磨难,拿我们忍受的痛苦,来维持时间的运动,不让它停下脚步。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要让时间活动起来的呢?根据我们现在所知来判断,时间曾经是美丽、永恒、不变的,这完全符合其天然属性。可是曾几何时,发生了些事,从永恒之海里引导出一条支流,使之流动起来,这便是时间的河流。我们所处的世界,连同世界上存在的一切事物,统统都沉浸在这条河流之中。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发生的?究竟是谁推动了时间的长河,让它向前流动?为什么?你想说,是伟大的真主,对吗?可真主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何偏偏要在时间之河开始流动之际,而不是稍微早一点或者再晚些时候动手呢?我们到底是否有权相信,这可能是真主所为?真主内心及其永恒的神性里发生的事件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要回答这些问题,就必须阅读天启,但得看它的内涵,看它内在的、隐含的、深层的东西和内容,并且理解其精神实质。如果你这样阅读,相信自己的理解力——你必须拥有这份自信,因为要是你相信别的什么,就是疯了——那答案就显而易见:造成上述现象的头号原因就是恶魔伊比利斯的犯上作乱,是这个该死的魔鬼及其忤逆背叛把时间推进了运动的轨道。于是,在由伊比利斯的眼泪和痛苦组成的时间里形成了世界。这世界得以存在要归功于伊比利斯和我们的痛苦以及绝望,归功于对救赎和原谅的渴望,归功于压低声音的哭喊和抽泣,这哭声告诉人们,那恶魔已经深知,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也得不到别人的谅解。而我们人类用生命和绝望保持着时间的运转,以此来维系世界的存在。所以别让我在安全可靠的秩序和明确清楚的划分这点上撒谎骗人了。”最后,哈桑差不多是在哀求了,“看在你妇人之见的分上,为了维护我朋友家中的安定和谐,我很愿意隐瞒一些真相。不过我不会为了一己之利,也不会为了讨你和你丈夫的欢心,去编织甜蜜的谎言。”

“如果我的妇人之见能遮挡掉你所谓的真相,让我眼不见心不烦,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赛卡伊娜愤怒了,“真羡慕没脑子的傻瓜和痴呆,他们无缘见识你和你的那些真相,可以免受其害,真幸福!”

“这可不是什么我的真相,别老把我扯进去,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真相。”

“但我不想知道这真相!!!”

“它问过你想不想了吗?!”

“难道我生我的女儿莱伊拉是为了让她来供养你的时间吗?!我看你是精神不大正常吧,举世无双的哈桑先生!你可能知道点什么,可是你什么都不明白。”

“难道你生女儿不跟其他人一样,也血汗并流,疼痛相伴吗?难道哭声不是她发出的第一声叫喊吗?为什么呢?是为了表示对接待她的这个世界和面临的生活满怀喜悦吗?”

“你要是能够知道这疼痛中包含了多少快乐和母爱就好了!为了女儿,我是经受了不少痛苦与惊吓,可你能够想象得到,对此我感恩不尽吗?不过倒也是,一个傻瓜怎能知道做母亲的爱和心呢?!”

“但这个傻瓜能够知道也可以告诉你,等候你的莱伊拉的是什么。是折磨,是痛苦,是悲惨直至美丽的死亡,而且这一切等候的不仅仅是她,还包括你。”

“这么说你到我家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你坐在我们的饭桌旁,吃着我端给你的饭菜,嘴里却对我讲,死神在等候我和我的孩子。他不等你,因为你什么都明白,看破红尘,是吧?真主啊,瞧瞧这个可怜虫有多邪恶!”

“如果要我用甜蜜的谎言作为代价的话,那我会马上离开你的饭桌,走出这个家!”饭正吃到一半,哈桑勃然大怒,起身离席,扬长而去,连声起码的“再见”都没说。

对主人来说,这顿饭也就以此告终了。气愤中,赛卡伊娜想必被正要咽下去的食物给噎住,所以吃不下去了;海亚姆则被刚才发生的一切搞得晕头转向,也没了胃口。赛卡伊娜气得大骂丈夫,怪他在争吵中不站到她一边来,帮她说话,并尖叫道,只有傻瓜才能眼看妻子在自己家中受人污蔑而无动于衷。她气得瞬间岔了气,的确被喷涌而出的话语和情感给噎住了,弄得她有点张口结舌,只是反复责备海亚姆没有履行维护妻子尊严的义务:“你是我的男人,男人就该保护自己的女人。”海亚姆想替自己辩解,可每一次尝试引来的只是新的误解,导致赛卡伊娜的火气爆发得更加猛烈,搞得她最后只会跺脚大叫,好像不这样就会窒息似的。

“这不只是愤怒,”海亚姆做完了他忧心忡忡的长篇忏悔,“半夜醒来,我听见她哭得很伤心无助,像个小孩似的。她哭的时候有意压低抽泣的声音,大概害怕把我吵醒,全身都像打摆子似的被吞咽下去的抽泣憋得发抖。这种哭法不是出于愤怒,我担心,她已被毒苗侵袭,而半夜三更的哭泣正是由此而来。”

和往常一样,每次遇到愁事大事需要讨论,他们就会来到贯穿伊斯法罕城区的查扬德河边散步。海亚姆走得很快,就像在追赶什么似的。阿布·赛义德则慢悠悠的,走走停停,缓步而行。两人都没说话,边走边相互协调步伐,以便距离不要拉得太开。

“喏,情况你都清楚了。”沉默良久后,海亚姆终于开口了。

“你比我更清楚呀。”阿布·赛义德又把球踢了回来。

“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这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该怎么办?”

“拥抱她,你所能做的就是这个,多抱抱她,紧紧地拥抱,别无他法。”阿布·赛义德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你妻子说得对,他的确是个大傻瓜。但我一点也不可怜他,绝对不!每次一想到他,我内心就有个声音在说:见鬼去吧!”

“你们俩究竟都对哈桑有什么不满的?!我早就注意到,你跟他格格不入。赛卡伊娜也不买他的账。但我不清楚到底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从第一眼见到他起,我就受不了他,总觉得这个真主的仆人有哪点不对劲。”

“哪点呢?”

“不清楚,好像本质上有点问题。他看不见也辨别不了世上存在的爱,从而缺乏一颗爱心。你是听见过他怎么讲话的。这小子虽然眼睛没瞎,脑子却失明了,无视世间的一切真善美,就跟躲在地洞里的鼹鼠一样,只喜欢黑暗。可同时他又老练油滑,鬼精鬼精的。你没发现,他这么快就把你从帝国宰相身边排挤开了吗?!我有三次看到他和塔吉·艾尔-穆尔克混在一起,那个宫保太师可是专门喜欢听别人讲宰相坏话的。”

“这说明不了什么。”

“我也不想说明什么。”阿布·赛义德笑了起来,“更不想向你说明什么。可这家伙来自何方?据说是你把他弄到宰相身边当差的。”

“是我的老师艾尔·查摩谢利向我推荐的他,请我帮他引荐一下。我们俩都曾经师从他,除此之外,还和我们的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一样,都曾经是老夫子艾尔-莫瓦法克的学生,所以哈桑也对外人说,我们三个是师出同门的校友。”

“你的老师把他推荐给你,你就马上把他介绍给宰相了?”

“那你叫我怎么办,我总得帮人一把吧。”

“别帮,求你了。要帮也不是你去帮。还是看你的星星去吧,哈基姆。你一掺和进现实生活,就注定会倒霉。所以还是观察你的日月星辰去吧。”

海亚姆没吱声,可能是无言以对,但也可能是那整整半个小时之前就隐约可闻的音乐声,由远而近地越来越响,吵得他没法讲话了。他们最先听见定音鼓和唢呐的声音,那是几十只或者上百只定音鼓震耳欲聋和无数支唢呐穿云裂石般高亢嘹亮的大合唱,再有理性的人听了也都不能自已,难以平静。接着进入耳膜的是军鼓和乃依竖笛的齐奏共鸣,于是定音鼓、唢呐与军鼓、乃依竖笛便轮番上阵,此起彼伏。沉闷的军鼓有力而稳重,乍听上去像是从地底下涌出,可接下去这隆隆之声又到处回响,声震四方,从地下、从东南西北铺天盖地滚来,以至于你最后不得不相信,这声音整齐划一,如同只有一鼓发声。与之相配的乃依,其音悠扬婉转,恰似人声,只是音质更加纯净、高亮。四面八方传来的鼓乐节奏之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强,越来越猛,逐渐攫住、驾驭了人心,令人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趋之若鹜者可以说是既无主动意愿,也没抗拒的心理,纯属着魔中邪似的心驰神往。此刻,马立克·沙赫苏丹的凯旋大军正穿城而过。

队伍迈着接受检阅的步伐,行进得很慢,苏丹骑马走在队列的最前面,周围有比他矮一头的“无畏勇士”卫队护驾。队伍的两侧,苏丹前后离开他一段距离的地方,是乐队的位置,鼓乐齐鸣老远就预告了大队人马的来临,同时也像展开了一块无形的面纱,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笼罩了整个队伍。苏丹那张本就已经令人望而生畏的脸上,新添了一道未愈合的伤口,肯定到死都不会消失了。他周围的第一层保护圈由二十名“无畏勇士”的骑兵精英组成,这组贴身保镖手持雕琢华丽的盾牌,前面披挂饰满黄金的胸甲,个个拿着缀满宝石的兵器。第二防卫圈是剩下的一百八十名“无畏勇士”,所配的装备则为银质而不是金质。军容如此井井有条,可见三四天之前王宫就已派出驼队,载着“无畏勇士”平日存放在兵器库里的节日礼服和仪仗器械,提前在半道上迎候苏丹大军班师回朝了。

“无畏勇士”的后面跟着辆牛车,车上有个铁笼,里面关押着卡尔马特国臭名昭著的军队统帅阿姆鲁尔·穆萨。此人长相粗野,但个头很小,让人第一眼瞧见就忍俊不禁,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切有关他的滑稽传闻。这家伙脸上布满伤疤和皱纹,差不多是各占一半,因而曲扭得面目狰狞。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愤怒驱使这个老家伙,从一场战争杀向另一场战争,从一次复仇打到另一次复仇,从一次疯狂的行动转入另一次疯狂的行动。现在给他上了手铐脚镣的全套行头,想必是为了羞辱他,杀杀他的威风,因为无论他有多么强壮和危险,也不可能掰断这铁栅栏,逃出牢笼。囚车后面是战俘和奴隶,显然他们是进城时才被迫下来步行的,所以看上去都还身强力壮,相当精神。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的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队和驼队,上面满载缴获的战利品。一切迹象向人们宣告,洪福齐天的苏丹又打了一场大胜仗。只有那些冷眼旁观、不愿激动或激动不起来的有心人才觉察到,运载战利品的车队和驼队后面,也就是队伍的末尾,竟然没有看见打赢这场卡尔马特之战得胜回朝的威武之师。他们的缺席意味着,这场战争的代价十分高昂,高得甚至不能公开展示,也不可以给民众半点机会,让其有可能对之进行猜想推测,否则将会是极不明智的失策。

这期间,凯旋大军已经走过去老远,喧闹之声也渐行渐小,两人的谈话又能够不必扯开嗓子、声嘶力竭了。“那伤疤倒是不会影响他的尊容。”海亚姆转身对阿布·赛义德说。

“倘若他说,这伤疤反倒会为他增光添彩,你可不要奇怪。”阿布·赛义德马上反应过来,海亚姆说的是苏丹,“你没发现,他是多么自豪地把那块光荣的伤疤亮给大家看?!这一点他可跟那位锁在笼子里的战友没什么两样。”

牛皮酷刑

工匠在大广场上搭建了一座大致齐胸高的平台,这样一来,人们从广场的各个角度和任何地点都能对台上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在朝向大清真寺的那一面,大平台上又修了个小平台,有一肘或一肘半那么高,王宫的仆人们在上面摆上了苏丹的宝座。以往,每当苏丹倾听百姓诉求、了解民情民愿时,王座就会被搬到宫外,放在国王接待上访者的广场上或露天下。大平台的另一头,正对着王座的地方,同时还竖起了一个绞刑架。

苏丹没坐轿子,自己骑马来到广场上。他解释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觉得自己“首先是英雄和斗士,其次才是别的什么”。随后,他便一个漂亮的马术动作,身手矫健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平台,走向自己的专座。在他骑着爱驹宝马现身广场时,聚集的人群就开始涌动沸腾。百姓们向他欢呼致意,敬祝陛下贵体健康,万寿无疆,大权永握,王道长盛。大片人群的激动欢呼,整齐划一得如同一场训练有素的大合唱,这声音与散布在广场的不同角落,和附近街巷里小堆观众的呼喊遥相呼应,此起彼伏,汇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塞尔柱帝国的苏丹在宝座上坐下,像所有英雄和斗士必须做的那样,神色严峻地环顾四周,但脸上也不时挂点微笑,表示自己对臣民的欢迎和爱戴深感欣慰。过了一会儿,苏丹对隐身在台边人丛中的侍从做了一个手势,激动人心的高潮渐渐平息。随后,国家最高管理机构“大迪万”的各位成员和苏丹议事会的议员参事们,从王宫里鱼贯而出。他们皆徒步而行,低头颔首,两眼紧盯脚下的路面,登上大平台后,先向苏丹深鞠一躬,然后在其身后按各自身份职位的高低列队而立。

大家都就位后,苏丹又对台边那些旁人看不出来的传令侍从发了一个信号,由七辆大车组成的一列车队随即缓缓驶出了染工聚居区,不一会儿便抵达广场,车上拉的是砍下来的人头。早上在染工聚居区外边处决了一批被俘的卡尔马特士兵,现在王室要让那些出于各种原因错过了行刑场面的市民见识一下帝国的辉煌战果。

几天前,在如何处置卡尔马特战俘一事上,苏丹和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吵了一架。马立克·沙赫要把他押回来的所有战俘都处死,而且行刑地点就放在这大广场上,这么做是为了一举多得:既惩罚那些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的狂妄分子,杀一儆百,让全世界都看到这些人的下场;又借此出口闷气,胸中的复仇怒火起码平息了一半;同时还给城里的市民提供一个看热闹和接受教育的机会,明智的当权者毕竟应该设法为子民创造尽可能多的娱乐活动。但穆尔克的意见和他不同,极力劝他只处决高级军官,而饶其他俘虏一命,将其变为帝国的臣民。有家眷的可以发配到边境地区霍拉桑北部和马赞德兰去,根据时间和条件的可能性,让他们在那儿安家落户。那两个省份还没从疯子金匠雅各布的骚扰侵袭中恢复过来。当然,在分配卡尔马特人时要动些脑筋,不能让他们在要去的地方抱团,成为当地的多数派。还要注意使他们分散后组成的各个小集体相互之间保持足够的距离,以免他们悄悄地暗中拉帮结派。对单身战俘的安排也要谨慎小心,可以将他们收编进在对卡尔马特的战争中遭受重创的部队,那儿急需新兵、修整、装备和任何恢复元气的实力补充。拥有优秀指挥官的可靠大部队,每个都可以接收两到三人,将其自然安插进所去的单位,与其融为一体,应该没有问题,而且这样他们也没有机会带坏和蛊惑原来的士兵。虽然俗话说:一个烂苹果能毁掉一整筐好的,但也不一定所有的成语都可信实用。

“你大概不会以为,我要把他们全都放生吧?!”苏丹有些惊愕,“他们可是曾经拿着兵器对准我的敌人。”

接下来,帝国宰相又重新开始口若悬河地劝说解释。他指出:“宽恕乃伟人的特权之一,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就宽宏大量、仁慈为怀,即便对图谋害其性命者也同样高抬贵手。苏丹身居高位,权倾天下,雄韬伟略,故须以胸襟宽阔,走马撑船,恕人罪过为上策。最后他向国王保证,他抓住的大多数俘虏并非十恶不赦的惯匪凶徒,蓄意将武器对准苏丹本人,而只是误入迷途的倒霉鬼,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何去何从。

“只有在一个稳定的世界里,人们才可能通过切身经历确信,尊重法律、秩序、礼俗和规矩,是于己有利的良好风尚。一个秩序井然的国度,其政权的外表和基础皆不易生变,故重礼尚德会使人名利双收,得人夸赞,备感自己生得其所,活得诚实善良,或者起码是在积德行善。这样的人将忌前人所忌,扬传统所扬,知善恶,辨是非,明对错。因此,他们懂得什么时候应该如何为人处世,并对自己的所知胸有成竹。但是当今之世,人们究竟能够知道什么呢?!你的帝国在已知的世界里是唯一的秩序与和平之绿洲。仅在此地,人们还知道哪边是左,哪边是右,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谁是正人君子以及怎样能够成为正人君子,谁是流氓骗子而且如不改弦易辙势必继续还做流氓骗子。然而看看我们的周围吧,到处都动荡不安,一片兵荒马乱,潦倒颓败。每隔十年,我们周围的省份里就会冒出个裁缝或者金匠突发奇想,觉得自己就是苏丹、哈里发甚至真主的使者,于是三下五除二地拉起一支藏污纳垢的队伍,其成员跟他们一样,不外乎是些堕落的裁缝、金匠、骗子和扒手,然后率领这帮乌合之众去打天下。运气好的话,他们也能占领一两块地盘,可以自封苏丹,强迫当地人俯首称臣,以其为榜样,将其视为衡量真善美的范例和标准。十到十五年之后,他们的统治自然会失去一切,因为又冒出来新的金匠,也想过把称王称帝的瘾。而且当年拉起来的被称作军队的那帮草莽枭雄,早已锐气丧尽,雄心不再,沦为一群胆小如鼠的废物。说句老实话,他们原本就是群乌合之众。当年,这帮家伙凭借一时的狂热连连取胜,因而让人以为他们是真正的不可战胜的军队。而真正的军队会按部就班地行动,绝不会轻易盲目地乱来。他们不是军队,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军队。总之,想当初一腔热血英雄气概,看如今潦倒衰败风光不再,当年南征北战所抢占的一切,如今丢失得也似落花流水,转瞬即逝。想想辛巴达、优素福和哈姆扎·艾尔-阿特拉克这些胡作非为的家伙吧,还有那个该死的哈希姆·伊本·哈基姆,竟大言不惭地偏偏宣称自己是真主的使者。想想他们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明白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你再想想吧,类似的或更坏的歹人和篡权夺位者我还可以举出几十个来,饭桶帕佩克和他兄弟阿卜杜拉,阿夫欣和雅各布·伊本·莱特,裁缝伊斯玛仪和优素福·伊本·萨迪,后者的兄弟素卜克和卡迪尔·伊本·阿赫马德。别忘了,稍微年长的人,比方说像我这般年纪的,都目睹了十多个朝代、帝国、救世主和信仰拯救者、真主的新使者以及诸如此类一切可能的政权和人物之兴衰沉浮。在这走马灯似的政权更迭中,我们每次都不得不袖手旁观,看那些新的篡权者跟他们的前任对待其前任一样,如何蔑视、折磨和侮辱现在轮到自己倒霉的下台者。人们看见,昨日还是受人顶礼膜拜的至尊,今天就沦为被扔进污泥浊水的贱人;人们听见,昨日还为之起誓发愿的圣经,今天却被诅咒谩骂成破烂;人们观察到,昨日与今天之间的黑白颠倒,是非混淆。

“如果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朝他们的苏丹吐口水,蔑视他,那他们自身拥有的会是怎样一种安全感?对自己的知识还有多少信任?老辈人都记得,这个现在倒霉的苏丹曾经也这样吐过他的前任、另外一个跟他相似的苏丹口水,羞辱他,两人简直就是天生的一对难兄难弟。他们怎么会遭此不幸?为何要相互加害同时也贻害自己?是什么把他们捧上权力的宝座,又是什么将他们赶下历史的舞台?既然潦倒失落者与飞黄腾达者之间没有半点区别,那为什么会有兴衰存亡,升降沉浮?既然此人至今的状况与其当年发迹时毫无二致,那又为何今朝会一落千丈?难道这一切真的与真善、理智、精神、能力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吗?目睹这世态炎凉与沧海桑田,人们还能判断好坏、区别正邪吗?还能信任秩序和法律吗?他们的荣誉、秩序和礼俗观将被打上何种烙印?而带有如此思想烙印的人,会有多少为自己荣誉而战的意愿?其道义感又会有多强?若要想蛊惑这样一个迷惘茫然、浑浑噩噩的可怜人,让其误入歧途,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所以,望陛下能在你的国家给这帮群氓一条生路,让他们认识秩序,尊重传统,明白荣誉高于实用、信仰和廉价的物质享受。我敢说,只要让他们在你的统治下过上几年,你就会看到他们将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不能保证,他们会成为你最好的仆从。说实话,把一群流氓改造成良民需要几代人的时间。但我可以拍着胸脯地告诉你,他们一定会对你满怀敬意,感恩戴德。你干吗不放弃扩散恐怖的手段,代之以享受别人的感恩呢?为什么不能教这些山野村夫学好,让他们过上真实的人的生活呢?以德报怨之美名远超报复严惩之威名。陛下本高瞻远瞩,皇恩浩荡,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呢?做个容人改过自新的君王,别当置人于死地的暴君。这样,你在人们心中唤起的是谢恩之情,而不是恐惧之感。让那些软弱无能的昏君去靠恐吓威胁掌权执政吧,真正英明伟大、孔武有力、天下无敌的明主,应以实力和懿德服人施政,天下方可归心。”

帝国宰相的这番考虑挺合马立克·沙赫苏丹的心意,他觉得里面包含了诸多真理和智慧,于是便下令,按宰相的建议来处理卡尔马特战俘,但不是所有人一律不杀。对一部分俘虏必须处以死刑,因为他已经答应妻子图尔坎·哈通,要让俘虏得到应有惩罚,以儆效尤,让世人都看到,把刀剑对准他马立克·沙赫苏丹的人是何下场。对他来说,牺牲一部分俘虏,比整天听图尔坎·哈通骂骂咧咧,指责他向老臣俯首低头要好得多。所以,那用来堵王妃的口、让她消气的几车人头就这样招摇过市地驶过广场,向世人展示了苏丹陛下应有的严厉。

最后一车人头离去后,卡尔马特的军队统帅阿姆鲁尔·穆萨被押进了广场,他是在福将马立克·沙赫发起的最后决战中被俘的。此人个头极矮,跟侏儒似的,身材干瘦,却十分精壮,看上去就好像整个人只有骨头和肌肉。他有张很窄的脸,上面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疤痕,一双硕大的眼睛微微有些凸出。脚上的镣铐使他无法正常行走,只能拖着步子艰难缓慢地挪动,每走一步,全身都得跟着抖动。当他要迈动右腿时,先得把上身向左面侧转,抬起右肘和右臂,就像是需要其助推似的,然后再从髋部抬起右腿,将其向前、向左移出。具体步骤是,他首先挺起肩膀,肩膀又带动胸膛,胸膛再牵连腹部,脑袋也随之仰起,接着抬手并趁这大幅度摆动之机顺势将身体一切部位都稍向左转,好最终借这股劲把戴着脚镣、已经麻木的右腿挪动,向前推进小小的一步,差不多跟儿童步伐的一半那么大。当他迈左腿时,自然就得把刚才的动作全部重复一遍,只不过方向刚好相反。这一繁复的行进过程,缓慢、艰难,节奏机械地循环往复,先右边,再左边,身体有规律地左右交换摆动,为了向前移动,阿姆鲁尔·穆萨这种毫无尊严的全身投入,一步一停的踉跄步履,众目睽睽之下艰难拼力的肃穆庄严,以及囚犯现身时场上出现的凝重与安静,所有这一切都给走向刑场的痛苦过程笼罩上一层宗教典礼的庄重。

戴着镣铐的穆萨没法自己登上平台,所以他被抬了上去,竖在苏丹的对面,那儿矗立一座高大的木板装置,不难看出是个绞架,只是绞索的一头系的不是绳套而是一把铁钩。他拒绝给苏丹鞠躬,怎么警告和规劝都没用,就是摁住脊背强迫他弯腰也无法使他就范,逼得卫士们最后只好将其抬起,脸朝下平放在地面上,用手死命把他的头和双肩按在地上。侍卫就这样压着他,直到苏丹示意将其松开,才把他拎起来推到底端挂着铁钩的绞索下面,让他坐下。好一阵子他与塞尔柱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对视无言,随后突然开始咧嘴龇牙,或许是忍受不了这种沉默的目光较量,也可能是在嘲弄面前的这位死对头。仿佛收到了约定的暗号,苏丹抬起右手,举到齐胸的高度。就像是应这一动作的召唤,三个彪形大汉跳上了平台。第一个手里提着个浅浅的宽木盆,第二个拿了把比普通战刀要大的弯刀,第三人抓住阿姆鲁尔·穆萨的右臂,举向空中,拿盆的那个汉子随即将手里的家伙放到犯人臂膀下方的地上。持刀的那个一看就是刽子手,只见他大手一挥,就把犯人的右臂从肩膀根处整个砍了下来,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溅了第三个汉子一脸一身,他手里还高擎着那条已脱离身体的断臂。同时,在阿姆鲁尔·穆萨身边放盆的那人,赶忙接过平台旁站着的人递来的一碗滚油,浇到伤口处止血。血倒是止住了,不过地上的木盆里已经接了半盆血水,于是第三个人便把像宝贝一样在手里捧了老半天的断臂也放进血水里。

阿姆鲁尔·穆萨出人意料地行动了,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飞快地用左手从木盆里掬了一把血水涂抹在脸上。苏丹摆了摆手,制止了刽子手想阻止他的行动,问犯人为何这么做。

“人失血过多会脸色发白,我也会的。”阿姆鲁尔·穆萨回答,说着又跟先前一样做了个龇牙咧嘴的动作,“你尽可以用你愚蠢的大脑去想象,认为我是害怕你才这么做的。”

一眼看去便可知,他那张暗红色的脸,饱经日晒风霜,早已打磨得粗糙坚硬,根本不可能发白。所以他自称往脸上抹血是为了掩盖脸色苍白,只不过是在拿折磨他的人开涮。苏丹也立刻明白了,这个死到临头的囚犯在嘲弄自己,但他也清楚,面对这种嘲弄自己无能为力。如果一个人视死如归的话,别人也就拿他没办法了。这一点已经明摆在苏丹的面前,让他极为狼狈。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或者抛开这种认识,他一下跳了起来,大喝一声,下令刽子手迅速完成已经开始的行刑过程,然后匆匆离开了广场,跌跌撞撞地朝王宫的方向奔去。他边走边点着头,好像是在对什么事情深感惊奇,又似在抵制内心呼之欲出的大声叫喊。他没有去思考别人是否看得出,他的离场其实是在逃避阿姆鲁尔·穆萨的讽刺挖苦,不过这无损他半根毫毛,只要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足够了。

刽子手重复刚才的步骤又砍掉了犯人的左臂,于是一度叱咤风云的卡尔马特军中主帅瞬间便成了无臂勇士,坐在绞刑架的铁钩下面。行刑者扛来一张刚剥下的新鲜牛皮,在上面撒上盐,均匀地按抹揉搓,使牛皮柔韧筋道,以防被扯破撕烂。然后他们将阿姆鲁尔·穆萨残缺的身体放在牛皮的一头,向上弯起牛皮,让它贴紧犯人的身体,接着朝摊开的皮面的另一端卷过去,使之被紧紧裹住。这么一来,阿姆鲁尔·穆萨全身都陷入三层牛皮的包裹之中,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因为苏丹非要看到死囚的脸不可。刽子手在边角简单缝了几针,以免卷着人体的皮套松散脱落。完工后,他们便将裹在皮套里的犯人竖了起来。此刻的阿姆鲁尔·穆萨虽说还是个活人,但更像个木俑,不过尚有人的感知能力。刽子手将一张粗绳网罩在上面,四面扎紧兜住,再挂在绞索下端的钩子上,用力拉了上去,吊在空中。在这一刻,每个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知道等待着卡尔马特军队统帅的是什么酷刑。

这牛皮经日晒风干会缩水,面积可以比原来收紧三分之一,甚至更多。如果把一个人的身体卷进一块新剥下来的牛皮里,七八个钟头以后它就会对人体的每个部位同时产生相等的压力。最初,不会使人感到特别疼,甚至有种浑身舒服的感觉。所以,傍晚昏礼过后,阿姆鲁尔·穆萨冲着来看热闹的人喊道,说苏丹真照顾他,把他裹在牛皮里,吊在这儿,可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他这辈子还从未有过这么好的感觉和体验。一个多钟头里,他的体验舒服得就跟和他从前有过的女人在一起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感觉更加深刻、更加强烈,无与伦比的深刻和强烈!因为过去他仅用那一个部位体验过女人,可现在是用全身从里到外地体验他自己!他高声大叫,说他和自己做了时间很长、长得都受不了的爱,同自己的肉体和骨头,同自己的下身与灵魂缠绵亲热,这是他迄今为止所品尝过的最舒服、最深刻、最痛苦的爱。

其间,随着包裹犯人的牛皮不断缩水风干,它对人体各部位的压力会逐渐增大,疼痛感也越来越强。比方说,牛皮会越来越紧地将肌肉挤向骨骼,等挤压到一定程度时,骨骼便开始撕裂或顶穿覆盖在它上面的肌肉,也就是说,肌肉开始被来自两面的双重压力挤爆,一面是身体内的骨头,另一面是外边不断收紧的挤压骨骼的牛皮。而没有骨头的地方,比如肚子部位,牛皮的收缩力便直接压迫在内脏上,压力大到一定程度,先会把内脏里面的东西,最后则是将器官本身全都挤压到嘴里吐出。所以苏丹第二天下午就明白了,那些应其要求到场监督酷刑执行,并按其吩咐尽量让受刑者多活些时辰的大夫们,为什么建议不要给犯人吃任何东西,只开了番泻叶让其服用,为的是三天之内给他彻底清肠洗胃。不出意外,第二天夜幕降临前,受刑者就会口吐白沫,接着喷涌而出的是气味让人联想起鲜奶酪的某种酸液。等到了夜里,白沫中已经渗有血丝,想必是器官受压所致。试想一下,如果这些天犯人正儿八经地吃了饭,而且那番泻叶没能彻底清空他的内脏的话,那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会是个什么样?!那情景想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第三天,阿姆鲁尔·穆萨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但人还有意识和感觉,嘴里在说着什么、喊着什么、唱着什么,可一切又都不清不楚,听起来只是一种胡乱喊叫。一大早,就是这样的晨曲迎接了前来大广场旁巴扎开门营业的店主们。有些人被吓跑了,宁可歇业一天不做生意也不愿听这瘆人的叫喊,因为这简直不像或者至少不应该是从人体里发出来的声音。不过到了后半晌,这种自我哼吟和嘟嘟囔囔,间或会被一种奇怪的语音打断,这声音有点像哧哧的笑声,每每喊叫过后便隐约可闻。有人壮着胆子走到离绞架够远的地方,想听听这从被叫喊撕破了的、充满血沫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大家最后的一致看法仅仅是,这声音听起来比那自言自语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下午,苏丹的人来广场查看情况,他们确信在这哼吟中分辨出了《古兰经》的句子,听了这消息马立克·沙赫苏丹差点没昏过去。“这只恶狗在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后,哪儿来的权利念诵神圣的《古兰经》,况且在目前这种神志不清、基本上已非活人的情况下?!”他自言自语地大声吼道,又似在喝问回来汇报的差役,“就让他这么去吗?还是应该制止他?如果要制止的话,怎么个制止法?难道神圣的天启也可以安慰曾经反对信仰的邪恶之徒吗?它也向那些丧失理智和人类本性的坏蛋敞开大门吗?它的真言至理也属于他们?”不管怎样,即便图尔坎·哈通一再指责他心慈手软,提醒他别忘了那个年老体弱的帝国老臣,苏丹还是继续往后推延了前去绞刑架观看敌人活受罪的打算。他心想,她爱怎么想怎么说,随她去吧。不过要是那狗东西,比方说,朝他吐口水的话,该如何是好?干脆下令解决他算了,一了百了地让他少遭点罪?还是把脸一擦,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他可做不到。如果脸上被吐了口水,那脸就不再是苏丹的脸了。可他到底还能做什么,好给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一点颜色看看?

到了第五天,阿姆鲁尔·穆萨没声音了。一切迹象表明,他已经处于丧失意识的状态,但身体还能感知疼痛和难受。因为只要生命尚未离去,躯体便存痛感。即便他已不知道自己是谁,但肉体依然在受罪。再往后,他一切意识丧失殆尽;再往后,他大概就什么人也不是了。在穆萨绞刑架旁围观的人们一致认为,他的身体一直还有知觉,还在受罪,以往多次亲眼目睹的事实让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吊在半空中的穆萨,从一开始就引起了孩子们的极大兴趣。行刑的第一天便有几十个半大小子和成年人一起挤在人群中,围着绞架看热闹。为了证明自己胆大,他们用手去触摸吊着的牛皮包,要不就拿根杆子捅来捅去的。渐渐的,许多人胆子越来越大,他们竟然敢光着手抓住绞索,使劲旋扭,让吊着的人悬空打转,再将其像打秋千似的摇来晃去,转到谁跟他四目相对,谁就冲着他的脸大骂脏话。等到第五天即将过去时,这张脸已经变得面目狰狞,看上去十分恐怖。那对眼睛肯定是因为受到内力的挤压,已经目眦尽裂,眼球凸出眼眶一大截,搞得眼皮已无法闭合,这情景表明,用不了几个钟头,最迟一天以后,这对眼睛就会顺着脸庞滚落。而那敞开的嘴里,已经吐出了长长的舌头,通过这狭小的空隙,可以看见由于干牛皮的压力弄碎了的肋骨,挤烂了的消化器官,被撕裂的肺泡或可能其他什么内脏的碎块,被推顶上来,挤成一团堵在嗓子眼里。这时,犯人恐怖的样子令胆子最大的男孩子也不敢再上前去用手触摸和旋转吊挂的人体,而只能用长杆捅戳,以示自己的勇气。同时,另外一些性格近乎狂暴的孩子,则拿杆子或长矛去戳刺犯人的面部。现场的围观者异口同声地说,那悬空的人体每戳一下就颤抖一下,那张脸还会下意识躲避刺过去的长杆和矛枪,或起码也跟着颤抖哆嗦了。他们都信誓旦旦,声称这确定无疑。然而,总是会一再冒出什么人来对此说法表示质疑,强调这不过是一些人的感觉而已,因为心里期盼着这一幕,便觉得好像真的就看到了似的。那身体真的发抖了?那脸真的有意去躲避长矛的戳刺了?连当事人身体和脸庞都感觉不到的事,那些置身局外的旁观者,更无半点证实其结论的可能,又从何得知?

傍晚昏礼之前,马立克·沙赫苏丹终于也来到了刑场。那些做父亲的一见国王驾到,赶紧让自己勇敢无畏的孩子们给苏丹陛下表演一下,看他们是怎样拿敌人取乐开心的。所以孩子们又开始捅戳空中那裹在牛皮里的人体,把它推来荡去。苏丹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游戏,一言不发,脸上既无兴奋的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厌恶或愤怒,只是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停止。

“咳,人就是爱慕虚荣啊!”这话与其说是对别人讲的,不如说是讲给他自己听的。最后,他朝一个随从瞟了一眼,扔过去一句话:“结果他算了。”

苹果毒计

伽色尼王朝的一代天骄马哈茂德没花什么大力气就拿下了巴格达。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这位伊斯兰国家历史上第一个被冠以“苏丹”称号的君王决定要顺道体察一下民情民意,以便了解当地穷人的内心想法和生活状况。他颁旨宣布,让有话要说、有怨要抱、有愿要请的所有百姓,均可以直接前来觐见,一对一和他畅所欲言,倾吐心事,无需经他手下官吏的传达转告,因为后者在转达穷苦人的原话时常常会无意中走样失真,所以要做一个明君一定得事必躬亲,正如一句古老的阿拉伯谚语所说:“狼不吃别人送来的肉。”于是,苏丹下令在边境地区的一座小城临时安营扎寨,专门抽出十天时间来接待想跟他说话的穷人。马哈茂德从早到晚坐在帐篷前面,倾听来自整个动荡地区穷苦百姓诉说他们的心思、冤屈、愿望和请求。国王的随从和卫士都接到了严厉的命令,对每个而且的的确确是对任何一个想见苏丹的人都必须放行,尤其那些看上去穷酸寒碜的人,更不能阻拦。苏丹心里清楚,朝廷的公职人员大都不愿让这些有碍观瞻的人出现在他眼前。所以他不愿像以往那样,强者、富人、门槛精的家伙在朝见统治者的路上总是抢在穷人和弱者的前头,或者干脆把他们挤出局,搞得最后听到的又是这帮人告诉他,穷人和弱者在想什么、有何愿望和需求。

接待访民的第八天,他又看见了一位老太太。这妇人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她每天都来,总排在队伍的末尾,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轻的和力气大的把她挤到后面去了,还是她自己狐疑不决、心中没底,所以老往后面缩。苏丹让手下把老太太叫到跟前,问她为什么老是来这儿却又总排在最后面,弄得根本没机会向他上访陈述。老妇人回答说,自己之所以犹豫不定,是总觉得她的问题与别人的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拿来打搅君王,感到有些难为情,所以就一直一个接一个地给那些困难大、事情急的人让位,到头来便老也轮不到自己上前说话了。苏丹又问,那她为何还要锲而不舍地一次次来这儿排队。老妇人说,她不来不行,如果就这么白白吃了苦头遭了罪而又闷在心里不说,她会很难受的。苏丹要她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才说自己不久前在附近的地区进城时,在黛尔-噶沁驿站兼沙漠商务客栈遇到了强盗的袭击。

“那你到底为什么进城呢?”见老妇人只说了遭袭就缄口不言,苏丹便接着问道。很可能她以为,苏丹自然会从她的话里找到能够找到的答案。

“请真主说说,我要它干吗呢,这可是只小公羊哪?!”老妇人的回答是个问题,“要是只小母羊的话,我就留下来了。我有三只小羊和一只公羊,如果来只母的倒正合我意。可我已经有了只公羊,再要只公的有何用?所以我才进城,除了牵到城里去,还能拿它怎么办?”

“你是说,牵了只小公羊进城去卖吗?”苏丹耐着性子。

“是啊,不过我还顺便带了一条羊毛毯和一块奶酪,那种大的、圆的。”

“然后在驿站遇到了劫匪的袭击,东西都被抢走了?”

“那可不。”

“为什么没人拔刀相助呢?那儿不是一直有人守卫吗?”

“谁敢去跟那帮家伙斗呀?”

“知道那帮强盗是什么人,从何而来吗?”

“你是大官儿,肯定比我清楚。听口音他们像是从古支和俾路支那边来的,过去遇到这事大家也这么想来着。”

苏丹命令手下补偿了老太太遭遇抢劫所受的损失,然后继续倾听穷苦百姓的各种请愿、诉求和想法。可那老人的身影总是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所以晚餐时,他便在饭桌上和当地的官员聊起了老妇人和她的遭遇。别人告诉他,古支和俾路支与克尔曼交界,是个酋长国,离这儿不到两个钟头的骑程。那儿贫瘠、多山,是道路难行、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没有财富资源和可耕的良田。所以当地人只要有点能耐的,全都干上了强盗打劫的营生,这也成了他们唯一养家活口的正道。

“可这些地区没有一个隶属我朝管辖范围,”苏丹颇觉奇怪,“老太太找我干什么?”

“因为苦难没有划分疆界和管辖呀!”苏丹的大臣笑了起来,“她只能来找陛下,也只有陛下权势显赫,能够帮助她。”

直到第二天,马哈茂德苏丹还在想老妇人这事,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第三天他给克尔曼的埃米尔伊利亚斯·阿布·阿里写了封信,提醒这位酋长别忘了,他马哈茂德苏丹在印度斯坦攻城略池,拓展疆土,军威大振,并欲继续扩大战果,赢得更多的领土,这些本已如愿以偿,其结果用满意一词来评价都嫌不够。可他为何还要挥师巴格达,去打这场明摆着是事倍功半的亏本战争呢?这是因为百姓对世道不公、暴力横行、盗匪猖獗怨声载道,五花八门的叛教者和形形色色的强盗欺压人民,为害一方,以至他无法再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当他恍然大悟,明白若继续对这些罪行袖手旁观而无所作为的话,自己也是犯罪,便发兵剑指暴君歹徒横行霸道之地。数日前,他获悉在伊利亚斯埃米尔那儿——即克尔曼地区——的穷人和弱者亦被类似问题所扰,虽说没有叛教者篡权窃国,却有盗匪在民间剪径劫道,图财害命,搞得百姓不得安宁。这些家伙甚至连一个孤老太婆的最后那点家底都不放过,必欲抢光夺尽而后快。酋长大人务必充分认清,倘若世上的统治者对此无动于衷,坐视不救,无异于同流合污,就跟盗匪一样良心负罪。所以他马哈茂德苏丹希望,伊利亚斯·阿布·阿里埃米尔能举兵进军古支和俾路支,剿灭当地的匪帮团伙。根据苏丹所获的消息,一切迹象表明,这些祸害百姓的歹徒就来自那里。如果他按兵不动的话,那苏丹只好亲率大军前去剿匪,因为他不愿意面对异族人的无法无天,在良心上背上不作为的罪名。

两天后,他就接到了伊利亚斯·阿布·阿里埃米尔的回信,其中想法颇多。酋长首先感谢苏丹的来函,表示对伟大的苏丹所给予的信任深感荣幸,并承认阅后受益匪浅,所获颇丰,且发誓说,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愿意按苏丹的旨意行事,事实上却无法做到。埃米尔解释说,古支和俾路支是独立地区,与克尔曼隔山隔水,并不接壤。该区域兵强马壮,人多势众,兵源与作战经验丰富,差不多每个壮年的男子都作过一阵子强盗,随时可以上阵,可谓全民皆兵。如大军压境,匪帮势必撤退逃跑,藏进人迹罕至、道路艰险的深山峡谷。你纵有千军万马,也奈何不了他们。就算埃米尔能凑成个几千人的队伍,派他们去攻打古支和俾路支,恐怕人还没走到山脚下,第一仗就给打得七零八落了。他之所以容忍这些强人在他的领地里抢掠施暴、胡作非为,并非是对此无动于衷,而是因为除了一忍再忍别无他法。如果他要出手制止,同盗匪作对,那无论是他酋长本人还是其子民,包括整个酋长国在内,都存活不了多久。所以,他向苏丹保证,倘若马哈茂德能帮他和他的臣民摆脱盗匪的侵袭,他必定感恩不尽。但现在没有理由让苏丹的大队人马开进克尔曼,进行军事干预,而且只要他伊利亚斯·阿布·阿里还在这个无足轻重的弹丸之地做埃米尔当政,那将来也不会有这个理由。

苏丹友好地接见了克尔曼来的信使,高兴地收下了他带来的礼物和埃米尔的回信。数日后,他又让信使带了封信回去。在信里,他要求伊利亚斯·阿布·阿里让他的军队三月底做好出发准备。这期间将会有信使带着苏丹的御印前来克尔曼,并当向导带埃米尔的部队去与苏丹的大军会合,以便组成联军共同对古支和俾路支发动进攻。苏丹还明确提出,行动时不可心慈手软,除恶务尽,确保今后至少五十年不受该地强盗的袭扰,无匪患之忧。“为达此目的,即便对妇女和儿童也无需手下留情——反正每个人一旦被赋予生命,迟早都得到死神那儿去报到。”

送走埃米尔派来的信使后,马哈茂德苏丹立即差遣手下的驿卒分别到该地区各城发布通告,说要马上组织一支安全可靠的商旅驼队前往亚兹德和克尔曼。“所有拟去该地区旅行的人,务必做好准备,三月十日之前在古城拉伊集合。”所到之处,驿卒皆如此广而告之,并特别强调,商队将由苏丹派兵护送,而且陛下亲自为大家担保,如遇盗匪袭击,所受损失盖由苏丹赔偿。与此同时,苏丹找来一位亲信,命其亲率一支一百五十人的骑兵,为商旅驼队保驾护航。这亲信听后放声大笑,大概还以为苏丹是跟他开玩笑吧。可苏丹满脸严肃,递给他一个瓶子,叮嘱说里面装着世上已知的最毒的毒药,让他务必好生保管,然后向他面授机宜:等他带人到了伊斯法罕后,到市面上去找最好的苹果,买十驮带上。若接到探子报告,驼队距离盗匪所设埋伏约有半日徒步行程之遥,便可停止前进,就地露营,将苹果搬入帐篷,晚上趁同路的客商甚至士兵不注意时偷偷做点手脚,具体方法是,用根较粗的针在每个苹果上面扎一小孔,然后拿一根削尖的木条蘸一滴所带的毒液放入其中。这苹果上的小孔须大得可以滴入毒液,又得小到不留心看不出来。毒不能放得太早,否则烈性毒药一旦浸蚀果肉,苹果第二天就腐烂了;但也不能下得太晚,因为苹果里循环的水分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把毒液扩散到整个果实。做了手脚的苹果要重新包装好,早晨动身出发前再放到骆驼背上,同时将驮苹果的骆驼分散插进驼队,使每一节队伍都能有一驮苹果,比方说,每隔十五匹骆驼就有一匹是驮着苹果的。苏丹让这名亲信千万不要同强盗直接交战,一旦发现敌情,应立即带领全部护队武装望风而逃,但在逃跑之前要偷偷剪断至少两驮捆绑苹果的绳索和网兜。然后全队撤到安全距离,等候两个钟头。随后再杀个回马枪,具体如何行动则视现场情况而定。

商队行程的第十一天遭到了盗匪袭击。驼队的所有商贩和全部武装护卫都一致放弃抵抗,按苏丹事先的指令往后撤退,并遵旨给两驮苹果和一驮布匹松绑,让其故意散落在路上,就像人们惊慌失措时手忙脚乱造成的那样。他们后撤了一个半钟头左右的徒步距离,停下来喘口气,休息休息。尔后,返回到一座山岗上,从那儿眺望驼队和劫道匪徒的情况。其间目之所及,强盗倒下一大片。刚才袭击商旅的强大匪帮,现在只剩下了零星的几小撮,数量还不到一百,大概是那些运气不好,一个苹果也没分到的人。于是,苏丹指派的这位亲信一声令下,所带领的人马和有武器的驼队商贩一跃而起,飞身上马,杀回盗匪的伏击圈。冲锋途中,指挥员精心分组编队,确定各组进攻方向,因为决不能放走一个活口,以免这里发生的一切传到古支和俾路支那边去。他们没遇到多大抵抗,很快解决了剩下的残兵散勇。战斗结束后,苏丹的特别分队陪护商队前往下一个大本营,好从那儿在少量武装的陪同下平安无事地继续前往亚兹德。与此同时,苏丹的信使也怀揣御印御旨从这个大本营出发,奔向他为克尔曼埃米尔及其军队带路的地方。

苏丹和酋长的军队长驱直入,杀进了古支和俾路支,对长年以来的邪恶暴力之源予以报复和惩罚。拳打脚踢,剑刺刀砍,联军大开杀戒,疯狂报仇雪恨。一万多强盗命丧刀剑之下,无数妇女和儿童被掳走为奴。从屋子和洞窟里起获了几十万金第纳尔和大批财宝,各种其他货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马哈茂德苏丹当即宣布,凡是自从他远征伊拉克以来因盗匪洗劫而遭受损失的人,皆可到指定地点报名登记,如果他们在缴获的赃物里没有找回自己被强盗抢走的东西,国库将予以补偿。此事过后,马哈茂德苏丹下令组建内部情报系统,在帝国的每个地方都要有他的眼线,任何一座城市,就连任何一个村庄也不能疏漏。必要的话,“苏丹必须在其帝国的每所房子、每座城市、每个荒芜干涸的山谷里都安插上耳目。如果其臣民有人被偷了一只鸡,或者无缘无故地挨了一耳光,尤其是,倘若弱者和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受人欺负,他都必须知道。”苏丹如此解释他的决定。他对贴心幕僚说,是那位老妇人让他睁开了眼睛,深刻地看清了一点,如果一位君主未能保护他的子民免受暴力伤害,那么对寡妇的每一滴眼泪,孤儿的每一声叹息,他良心上都责无旁贷。因为既然你当权执政,就得承担责任,两者密切相关,缺一不可。

宫廷史官朗读完了,口干舌燥地端起面前的瓦罐,把里头剩下的玫瑰露一饮而尽。

“就这些了?”马立克·沙赫苏丹问,史官点点头,苏丹挥挥手让他离去,屋里便只剩下他和帝国宰相两人,“你的故事他们记录得对不对?有没有漏掉什么或者添加了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故事,帕迪沙9、我的大王,而是醒世明鉴哪。”宰相发脾气了,“马哈茂德苏丹是少数在功绩、品德和名声上能够与你相比的君王之一,但同时也是为数不多的你可以学习的榜样之一。”

“你要我从这故事里学什么?”苏丹似乎不太明白,一见宰相不耐烦的手势,便又马上改口道,“好吧,要我从这明鉴里学什么!”

大臣解释说,马哈茂德苏丹大部分南征北战的胜利都得归功于他设立的对外情报系统,这也许是世界上迄今所见到的最佳情报组织。他在所有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的国家和地区都安排了耳目,所以能够迅速了解当地底层贫民的一切民情民意,知悉随便哪个远邦近邻里的不满情绪,而且只要需要,亦可随时煽动挑起这种情绪。无论何时,只要苏丹觉得拿下某个国家的时机成熟,他的那些耳目便会行动起来,想方设法激化、鼓动当地贫民和弱势群体的不满情绪,为苏丹的军事占领创造有利条件。凡是没有苏丹所需的弱势群体和不满情绪的地方,可唆使精干人才,利用金钱财物和巧妙分赠礼品来收获奇效。特别是有一点,马哈茂德苏丹体会尤为深刻,他也多次在知己亲信面前提及:要想建立你的世界霸权,关键不是你自己有多强大,而在于别人是否比你虚弱。只要所有人都足够虚弱,你就根本无需强大。

“这老兄看来不像是个正人君子和名副其实的英雄啊!”苏丹发表己见,“你好好想想:即便你不强大,别人就该虚弱吗?这与英雄本色和真诚做人风马牛不相及。你若认为他是榜样,值得效法,那是你的事,可我是不会去向他学习的。我凭什么要学习如何玩弄阴谋诡计,祸害别人呢?我们大家承受的祸害还少吗?”

“我是想告诉你,他明白了情报的重要性,为己所用,以便巩固其政权,并且扩张其势力范围。”

“亲爱的,我的确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克制自己,真的不愿伤你的面子。”苏丹沉吟良久,显然内心极不高兴,“可是你的固执迫使我现在不得不直言相告了。你是个聪明人,有大智慧。我的绝大部分知识都是从你那儿学的。可是兄弟,你的才智并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神明境界,还远未升华为至高无上的远见卓识。这样的高度恐怕你永远无法企及。所以你身上肯定缺乏那种英雄的大气、真善的本质、荣誉诚实之心,以及别的什么天赋。”

“你说的是什么远见卓识?”

“是抬眼能看到千山万水之遥,举目可预见三十年后之变的那种洞察力。来找我之前,你肯定仔细研究过自己建立情报组织的设想,好缠住我不放。你绝对还了解过有关情况,并且已经得知过去的那些伟大统治者在这方面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毫无疑问,你对情报组织的所想所知是一个普通人的智慧力所能及的。比如说,你能看到而且知道,它对我现在以及今后十年之内可能大有用处。但是你没有能力看到而且知道,三十年后我将陷入其掌控,对其唯命是从。而这一点,即便我有最忠诚、最本分的人在这一组织中坐镇也在所难免。因为如果这些情报人员代替了我的耳朵和眼睛——耳目,你不就这么称呼他们来着——那事实上就是他们在决定我该琢磨什么人、怎么去琢磨,告诉我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命令我该打哪儿、不该打哪儿,因为他们隔在我和其他人之间,影响我的思维,操控我的一切。可以肯定,如果他们干得很出色,那这一切就必然会发生,我的老兄!不过倘若他们干得不好,那情况会更加糟糕。所以这么做不行,我不能同意你的建议!若要让我沦为探子细作们的奴仆,受制或依赖于他们的情报,那我宁愿做我的一家之主、一屋之主,也不当这个世界的主宰!”

“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想问你个问题。”宰相停顿了一会儿回应道,他对苏丹今天说话的态度大为惊讶。以往从苏丹嘴里冒出来的话不会超过两句,即便是这两句听上去也像被刀劈斧剁了似的简短干脆,犹如出自赞颂英雄的史诗。而今天他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旁征博引,纵横捭阖,简直像他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在讲话,或者是他在鹦鹉学舌地背诵别人的台词。

“问吧。”

“你最近和谁谈过这些事吗?”

“如果谈过,那又如何?”

“没什么。集思广益,多听建议,是你的事情,应该的。”宰相连忙找了个让苏丹满意的答复,搪塞过去。同时他眼前浮现出宫保太师塔吉·艾尔-穆尔克的身影,心想这家伙不一定会像看上去那么老实吧。苏丹刚才的阐述百分之百是学来的,同样的话那位伟大的少言寡语者恰恰不久前就对宰相讲过,和今天听到的几乎一字不差,“作为一国之君,在对一件事情形成自己的看法、做出有关决定之前,当然应该广泛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啦,兼听则明嘛。”

“正是如此,这点你说得挺对。”苏丹表示赞同。

“我敢说,没有谁能够聪明到敢于戏弄你的程度,就算当十回暗探、堕落十次也没这个能力和胆量。所以只要你像现在这样执政行事,就无人能够欺骗你。”宰相自言自语地说,“无论这耳目是个多么狡猾的骗子和坏蛋,你都有能力对他提供的情报进行筛选分析,分出良莠,因为你听取并重视了各种意见,已经胸有成竹,心里有底。我发现,和你谈过话的人跟我想得不一样。他担心你受到自己耳目的影响,以致最后不是他们为你效劳,反倒是你成了为其所用的工具。此君表达了他的担忧,提醒你当心这一危险,这说明他是一番好意,为人真诚正派。但我不担心这种危险,所以才劝你组建情报系统。我和他谁对?你来决定。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两个都听命于你,都是出于善意,只为你好。我很清楚,作为一种手段,许多伟大君主掌握的情报组织,都在巩固政权和扩大疆土上为其主人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谓业绩斐然。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它就不能在你的掌控下一展身手。当然,决定权在你手里。”

随后帝国首相告辞离去。但是几天后他们再次聊起此事,苏丹却承认,有效的情报部门的确能够带来诸多益处,然而现在成立这种组织的时机尚不成熟,他还想再等等。对卡尔马特的征战入不敷出,随后连年不合时宜的低温天气也使土地减产,兵荒马乱以及普遍的人心惶惶又搞得商贸疲软不振,总之一切不利因素全都凑在一起,可谓雪上加霜,弄得国库空虚,哪还有钱来实施这样一项艰巨而又不无风险的计划呢?穆尔克宰相建议,他们俩可以借钱给国家,或者其中一人出面,动员几位愿意出钱并且等得起还债的共同朋友,拿出钱来投资。再说,一开始根本不用花什么钱。首先要做的是寻找适合做这行的人选和能教他们干活的培训师。接下来就是搞培训,这也没多大开销。这两项任务都不会一蹴而就,所以不必操之过急,可以慢慢来。头等要紧的是,必须尽快派人潜入北方的鞑靼人和蒙古人当中,摸清楚他们的动向。帝国宰相获悉的所有消息都说明,突厥人领地对面的那些部落正在集结合并,形成越来越大的部族。对此必须及时加以制止,否则一旦他们成了气候,建立起一两个实力强大的联合部落,明天就可能,甚至势必会向南出征,杀到这里来。所以当务之急是,先物色到第一组精干人选,立刻开始培训,配备必要的专用器物,尽快派往北方。这一切的花费只是小菜一碟。其他事可以往后推推,待年景好转,经济恢复,或者必要时放债筹资,再作计议。

在逐条叙述自己设想、计划的内容和步骤时,帝国宰相那永远苍白的面容渐渐开始舒展明朗,并微微泛起了红晕。由此可见,他对建立情报组织这事有多上心。他和苏丹已就此事进行了长期的谈判,而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申,这一体系确有消除和减少北方威胁的作用。他设想,首先应该去学校,挑选三十名合适的人才,入选者必须是体健貌端的小伙子,机智灵活,善于交际,能博人信任,会获得好感,给人以纯真无邪的印象。先给他们点钱,不要太多,够在北边开个小店就行。间或再在当地物色个靠得住的人,用礼品跟他拉关系,交朋友,把他套牢。他们一开始要做的就是这些。一旦开了头进入正轨,这一体系就会自动成长壮大,因为昨天的一代情报员可以训练今天的一代,而今天的一代又可以训练明天的一代。“等到将来无论在我们边界的附近,还是在远离边界的地方,都没有了幅员和实力能与我们相匹敌的大部落联合体,等到我们周围环绕的都是些小国家小部落,他们必须靠我们才有立足之地,得以幸存于世,那时我们就真正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世界帝国了,这江山将会固若金汤,地久天长,那我们便可高枕无忧了。”帝国宰相说得两眼放光,精神焕发,“王朝的天下不能随着我们的离去而衰败,如果它的寿命还没有我们长,我们又何必创建它。”

仿佛被宰相亢奋的激情所感染,苏丹拍了一下膝盖,兴高采烈地叫道:“你就这么干吧!我相信你说得对,必须这么做。这回我信你了!”

可能是苏丹的情绪反过来又刺激了尼札姆·穆尔克,于是他毫无保留地摊开了自己为塞尔柱王朝国泰民安的未来所设计的宏图伟愿,其内容辉煌灿烂,霸气十足,放眼世界。他透露,自己看中了一个人,他完全符合各项要求,而且基本上已经随时待命,可接手组建帝国的情报系统。此人年轻,博览群书,受过良好教育,素质极高,有帝国一流大师为其作保,而且人缘极佳。他遍游帝国大地,因而人际关系极广,说每个人都跟他称兄道弟是有些夸张,但说他海角天涯起码熟人遍布则一点也不过分。此外,他擅长煽风点火,笼络人心,发展内线,争取群众,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里激情似火,再聪明刚强的人也难免不被他感染。如果再熟悉他一些,你会觉得,此人根本没有追求的目标,只是热衷于拉拢和挑动民众,因为他有这需要,就好像他奉诏降生此世就是为了煽动人们去为某一目标甚至是同时为了两个完全相反的目标而奋斗。而且所有人都相信他!他长着一张红润的圆脸,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上去活像那个机灵聪明也被叫做阿凡提的纳斯尔丁·霍加。所以,人们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就被其征服,什么都相信了:不用讲,这么一个纯朴无邪、温柔和善的好男人,就是他想撒谎骗人自己都做不到。可事实上此人机智灵活,行动迅速,精明强干,是我所遇到的最有脑子、最聪明的人才之一。如果他现在对你讲,说我们周围所有的地方都是冬天,那么一个小时后你就会对此深信不疑。他的说服力和精神力量太强大了。他已经物色到近百名年轻人,都是他近年来在走访学校时认识的。只要他一声召唤,所有人都可以在一到一个半月之内在这里或者在我们马上约定的地点汇合集中。

帝国宰相对他青睐的人说得越多,苏丹脸上的热情消失得就越快,毫不夸张地说,到最后眼里竟闪射出怀疑的目光来。

“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你想拉进“迪万”议事会的年轻人吧!就是财政大臣胡斯尼·穆萨离我们而去的那个时候?”苏丹满腹狐疑,神情紧张。

“就是他,名叫艾尔-哈桑·伊本·穆罕默德·艾尔-萨巴赫。”

“你信不信,除了你我就没听别人说过他一句好话?”

“是他老师推荐的,那位伟大的艾尔·查摩谢利。还是你觉得写推荐信不再算替人说好话了?”

“太师塔吉·艾尔-穆尔克手里有一封你们共同的老师艾尔-莫瓦法克的亲笔信,太师专门询问了他对哈桑的看法。你不信吗,回函里没有说你眼里的这位红人一句好话?”

“莫瓦法克先生年老体衰,脑子不太好使了。奥马尔·海亚姆跟他当学生那会儿,老先生已经喜怒无常,总会无缘无故地要么把人视为仇敌一脚踢开,要么当作亲儿子搂在怀里。两种现象并行不悖,都同样无法解释,也同样激动疯狂。你很清楚,艾尔-莫瓦法克对我有多重要,以至于今天我一听到他的大名就会情不自禁地以手抚胸。但是在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时,我早已不再受其看法的影响了。我必须这么做,否则就有失公允,会误大事。然而如果是他的弟子、接班人和亦徒亦友的艾尔·查摩谢利荐举的人,即便被艾尔-莫瓦法克说得一无是处,可我怎么样也得考查一下。所以我试过他了,而且印象良好。”

“不过你也知道,你们的老师是如何评价他的吧?”苏丹问。

“上了年纪的人都谨慎有余,爱怀疑一切,而我也开始步入这个年龄段了。”穆尔克宰相笑了起来,“在遇到的任何一件大事上,我都会求教于自己一生中最重要最敬爱的恩师,年轻时就养成了这一习惯,所以怎么可能在这事上不征求他的意见呢?!”

帝国宰相派人去取恩师莫瓦法克对那宗富商穆萨维一妻两夫案看法的回信。信拿来后,他把信纸展开,递给苏丹看,然后又将信重新卷起,说:“我以你为榜样,在做决定之前,尽力集思广益,兼听则明。”

“可是你后来又放弃让他进入‘迪万’的想法了。”苏丹补充了一句,“再说别忘了,你当初有这个想法时,他可是初来乍到,你对他还一无所知,尚不能对他做出自己的判断。”

“我是曾考虑过,在‘迪万’里给他安排个位置,”宰相纠正道,“这么做我起码有两个理由。一是我认为他年轻有为,多才多艺,所以想把他留住,拴在这儿。第二个原因一直都没对你说,因为你当时不在场,不了解真实情形。主管财政的胡斯尼·穆萨撒手人寰后,‘大迪万’空出了一个重要职位,必须尽快找到人选填补,或者至少临时顶替。众多可靠人士向我推荐了哈桑,当我还在考虑他的时候,一些脑子转得快的人提起了苏丹你的私人财物管家扎里夫·扎尔达利。当然,他更适合担当此职了。”

“他可不是宫中唯一讨厌你那位什么才子的人。”

“说实话,我倒不认为塔吉·艾尔-穆尔克会讨厌什么人,他只是有些过于谨慎小心,所以有时让人觉得他胆小怕事,或者神经过敏。”宰相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敢保证,如果他们能够再互相熟悉一点儿,哈桑肯定也会赢得他的信任。”

“他不是伊斯玛仪派吗?”

“你说谁啊?”(https://www.daowen.com)

“你的那位才子呀,还能说谁?”

“这我不知道,还没有……”

“你不是也开始步入过分谨慎、事事小心的年龄段了吗?”苏丹挖苦道,“你对他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地考查了个遍,却连他的信仰是否正宗都不清楚,深表祝贺啊!!”

“我觉得这并不特别重要。”老臣发火了,“是伊斯玛仪派又怎么样呢?反正他是穆斯林。信不过我的话,你就去问问艾尔-安萨里大师吧!”

“如果你不清楚他是不是的话,那他当然就是伊斯玛仪派了。你的一句‘不管怎样他是穆斯林’,就替他竖起了一块万能的挡箭牌。”苏丹的话很不客气,“对我而言,他爱是不是,无所谓。反正我不会用他。就算艾尔-安萨里也能证实,你的爱将是个好穆斯林,即便穆罕默德的使者也会认可他、赞同他们的说教,可我不认他。就连圈里最差的马我都不会交给他照料,把他送给我当奴隶我都不要,给我当狗都嫌龌龊。你好好想想吧,亲爱的。”说完,苏丹中断了这次谈话。

在回家的路上,尼札姆·穆尔克伤心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王妃图尔坎·哈通和宫保太师塔吉·艾尔-穆尔克身边形成的帮派已经势大力强,无论在哪儿,只要他们凑到一起,就敢于公开跟他找茬较劲,挑起矛盾。就连他的老师也被其利用,来给他挖坑使绊。现在轮到他不得不掩饰他们之间的矛盾,而一两年前,还是他们想方设法地要掩盖和否认与自己之间的龃龉。他们人多势众,阵营分布均匀;而他孤家寡人,形单影只,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人品头评足,难免日渐疲惫孤独。站在他这边的人,诸如天文学家海亚姆和警察局长富兹依勒这样喜欢他的以及他喜欢的,其数量又寥寥无几。还不说他今天对帮手所期待的,远比那个英雄斗士的简单头脑所能思考的要复杂得多。没有人抛弃他,可他茕茕孑立。因为他权势显赫、一呼百诺时围在身边的那群人,不能陪伴他去追求今日之职责所要求他达到的目标。而现在他的对手攻击他,扰乱他的计划,他们虽然表面上无权无责,相形之下却拥有无数的可能。他能和谁来一起对付他们呢?准确点儿说,他应该对付谁又对付什么事呢?他们的所作所为如同编织了一张大网,就像蜘蛛一样,只是无法看见。

已经好一会儿了,帝国宰相心里波动着某种异样的感觉,虽然听不见什么动静,可总觉得有人和他步伐一致地尾随其后,但他不想转身查看是怎么回事。被人暗中调查监视,步步跟踪,句句窃听,甚至连稍微明确点儿的想法都会被听出来给人做文章,这种感觉早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他必须奋起反抗,不能因害怕而退却,在任何真正害怕的底线上都潜伏着伺机而动的疯狂,而他现在的害怕就是真的害怕。随着这不舒服的异样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终于回过头去,发现跟在他身后、和他保持半步距离的竟然是哈桑。他面色白得发灰,嘴唇痉挛紧抿,闭合成了一条线,两眼湿润,好像随时都会掉出眼泪来似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后面的?!”帝国宰相气不打一处来,刚才的提心吊胆搞得他很不舒服,有些晕头转向,就像遇见了鬼一样。

“从王宫开始。”哈桑回答。

“怎么可能?你该不会是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吧?”

“是的,我听了。”

“天哪!你怎么偷听的?”

“我有我的路子。”哈桑含糊其辞。两人协调了步伐,默默地并排向前走去。

“既然你都听见了,我还有什么好对你讲的呢?!”尽管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好长一段路,宰相话里的火气还未全消。

“对一个连狗都不如的人会有什么好讲的呢?”

“你不会把这话当真吧?!别把它放在心上,如果你像我一样了解苏丹的话,就不会为他的话生气了。”

“让我忘掉这件事吧,”哈桑请求道,“以后他们说什么,我也就不再会生气了。”

“我不敢说,是不是真听懂了你的话。”

“现在我们一切都清楚了,谁的位置在什么地方,谁和谁的关系怎样。他们不愿让我为你效力,就连当条狗都不能容忍,要逼我到外面阳光下的大千世界上去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那好,我就去找,也许会找到。不过到那时候,如果我的所作所为不讨他们喜欢的话,就别怪我不仁不义了。”

“咳咳,你别太过分了。我不是说了吗,如果你了解苏丹,就不会为那些话生气了。语言表达可不是他的拿手好戏。”

“是啊,他们还会请你帮他们组建情报系统,还会对没让你干你想干的事情表示后悔。”哈桑情绪依旧十分激动,“我会给他们提供理由的,很多理由,好让他们为没听你的话而感到遗憾。”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现在还没什么意思,只是一种预感而已。但是过几天,等我能够思考问题了,我会给你做一个计划的。”

人心叵测

从礼拜五主麻日聚礼回来后,海亚姆一直关在屋里又写又算,埋头钻研,偶尔也会停下来在屋子里走动走动,或者直接站到屋角处冲着墙,面壁忆想,捋清先前的思路,那样子看上去仿佛在寻找角落里隐藏的什么东西,或是辨认墙上的某种神秘文字。他很肯定,自己的路子是对的。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列了一个包含三个未知数的方程式,并且相当轻松地解开了,这就意味着,几年前撰写专著《代数学》时,使他陷入困境而且直到数月前还让他一筹莫展的难题,其最终的解答已经近在咫尺。一时间他激动不已,几乎胸有成竹地认为,证明一个方程式中未知数的数量与可能的已知数的数量成比例这一定律,只是个时间问题。这样的话,未知数的数量可以一直增长到已知数的三倍。如果能够达到或者超过这一比例,那么运算结果的绝对正确性,以及可靠、恒定、预计好的运算程序必将不复存在。预感到问题的玄机可能就在其中,而自己有可能成功地证明其存在,海亚姆心潮澎湃,难以平静,坐立不安。他不时中断运算,站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老盯着同一个角落发呆,喜不自胜地寻思,这1:3是个相当不错的比例,如果他能成功地证明这一点,那这一比例将表明,人们能获取的知识容量真的无比巨大。一想到这一巨大的公认知识领域,他心中就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喜悦,激动地根本坐不下来。不过同时他也明白,这种可靠的知识只能够在一个虚构出来的体系中拥有,所以在现实生活里和现实世界中,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别的什么人,它都无济于事,并不能教他们如何为人处世。然而这一认识并未使海亚姆感到特别悲哀,作为怀疑论者,他早已习惯了喜悦之情以这种方式和自己唱对台戏。迄今为止,他的每一次惊喜和发现,又都同时伴随着至少两种负面的理由,使其要么对惊喜要么对发现,或者最好同时对两者都产生疑问。至于可靠的知识有其局限,这虽然不尽人意,而且在这节骨眼上向他昭示欠缺之处,确实十分遗憾,但尽管如此,他依然满心欢喜。

能够撰写《代数学》,谁会不高兴呢?!在同一间屋子里,赛卡伊娜给女儿莱伊拉讲字母的故事,教她哪个字母该怎样写。能享有这种天伦之乐和这么多家庭生活的美好,换了谁都会有理由和权利心里乐滋滋的。

下午,大概晡礼过后一两个钟头,哈桑事先没打任何招呼就一头冲进了海亚姆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请这房子的主人把他藏起来。

“他们就跟在我后面,快,快点!随便藏哪儿都可以,只要他们绝对找不到我就行。”哈桑尖叫着,拉住一头雾水的海亚姆的衣袖。还没等主人反应过来,带他进去躲藏,哈桑就窜进了住宅的穆斯林闺房,钻进了赛卡伊娜的嫁妆箱,并向海亚姆做了个手势,让他关上箱盖。

海亚姆刚回到堂屋,屁股还没坐稳,就冲进来两个王室侍卫。他们比划着问,刚才是不是有这么个人跑进来过,并声称他们不相信没有,因为虽然隔着老远,但他们亲眼看见那人进了这所房子。赛卡伊娜借口警卫人员来访女人家不便在场,便牵着莱伊拉的手回里屋去了。但一个侍卫赶在她前面,抢先一步进了闺房,想搜查一下房间。这人显然是个客气的主儿,可能在陌生人家的闺房里觉得不自在,所以就匆匆地扫视了一下房间,探头看了看墙角旮旯,又打开壁柜,往里面张望了一番,用手摸摸里面堆放东西的地方,然后就关上了柜门。随后,他又环视了一遍屋子,断定逃犯肯定不在屋里,便走了出来。海亚姆一直站在和侍卫相遇的地方,既摸不着头脑,也不敢挪窝,犹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过后他开玩笑说,要不是那两个侍卫让他陪同一起把住宅里的屋子一间一间地巡查了一遍,他可能就站在那儿变成石头了。房子搜查完后,两个卫士面面相觑,惊诧不已,不禁疑惑地互问,自己怎么会看错了房门,可他们原本与逃犯之间的距离并不很远,所以只好用“活人常会遇到怪事”来自我解嘲。接着,他们便去旁边的住家搜查,虽然心里也明白,这么做等于竹篮打水,因为白白在海亚姆家里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有这工夫,追捕的对象早就逃之夭夭了,谁还会等在那儿束手就擒呢?无奈职责所在,两人不得不履行义务罢了。

房门刚一关上,赛卡伊娜就跑了出来,身边没带莱伊拉,目光逼视着丈夫,满面怒容。

“你的宝贝究竟在演什么戏,你给我说说清楚!”她气得发抖,“他到底想干吗?”

“我怎么知道。你刚才不都看到了,对这意外事件我比你还糊涂。”

“你肯定知道,他可是你的朋友啊。”

“你瞎说。”海亚姆耸了耸肩膀,“近来他是有些奇怪,忘乎所以,口出狂言,尽说大话,什么宏图伟愿啦,危言耸听而又梦想连篇……”

“哦是吗?只是最近以来?”赛卡伊娜语气里不乏讽刺,“我倒觉得,他生下来就爱高谈阔论,说话的调门比他本人的身材还高。”

“我担心的是,他现在动真格的了。”海亚姆若有所思,“他已经有段时间明显不那么安分了,有时候很粗鲁,过去可从来没这样过。最近十天里,他起码在我面前说过三次要推翻这个世界,因为它头朝下脚朝上,乾坤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不分。”

“说得可太好了!”赛卡伊娜嚷了起来,鼓掌大笑,“等他从我的箱子里爬出来,抖落掉身上女人的衣物,看他怎样一跃而起,腾到空中,把这世界顶在头上推翻扶正吧,我亲爱的傻天鹅、书呆子。”

就在赛卡伊娜出言不逊,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时,哈桑已经站在房门口了。海亚姆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退尽,最后痉挛成一张灰色的面壳。

“你给我听好了,他一定会推翻这个世界的。”哈桑声音很低,他径直走到赛卡伊娜面前,贴近她说,呼出的气直喷在她脸上。然后,就好像他没有不请自来地私闯民宅似的,既不打招呼也无任何解释,便往外走去。不过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来,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要五个可靠的人,就五个,他就能推翻世界。这是世界应得的惩罚。如果你不是个蠢婆娘的话,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哈桑刚一离开,海亚姆便惊跳起来,连忙把整个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哪儿不对,不但巡视了一圈房子,还去看了看莱伊拉,然后才回到堂屋,在赛卡伊娜身边坐下。可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坐不住。不速之客哈桑的闯入在他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让他极度不安,迫使他不停地走动,总想找点事来做。

“你不会有什么事吧?”他问。

“这还不是事吗?”

“是,当然是了。”

“那你还问什么?”

“我是说,我现在得出去一下,你不会有事吧?”海亚姆赶忙解释。“我总得去打探一下,对吧。”

“你走你的!去搬救兵吧!”

海亚姆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没去管妻子让他去求救的话是跟他开玩笑,还是在讽刺他。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话不是当真的,而且他也没想一定要弄个明白。他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的府邸,如果说有谁能帮帮哈桑,而且不但能够还愿意帮的话,那非他莫属。“只要他在家就好了。”他在路上想,“刻不容缓,必须抓紧时间,但愿还来得及,能赶在节骨眼上。”

与宰相共事、交友这么多年,海亚姆还从未见到过他现在这副状态:表面上一切正常,依旧精力集中,专注细心;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明显情绪不安,忧心忡忡,或者起码是心里有事又不愿意说出来。对海亚姆来访他表示高兴,但其热情的程度平淡无奇,就像接待随便哪个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从而暂时忘却心头秘密的来客一样。今天,他肯定对每个来访者都是这样,千真万确地毫无例外,不管来者是何人,一视同仁。海亚姆向穆尔克报告了下午家里发生的事情,然后催促他和自己一起赶快采取行动,让哈桑脱离险境,避开危难。他承认,自己发现哈桑不对劲已经有段时间了,却保持了沉默,因为不想拿这种事情来增加宰相的负担。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决定缄口不言的做法,真是太傻了。哈桑这人,从不做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屑干小打小闹的蠢事。但如果他认准了什么事倾心投入,那准是极度危险的惊天大案。

帝国宰相觉得没有必要出面干涉此事或为此感到不安,认为哈桑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懂得好自为之。不过,就是他说的这些话,也就是他说话的腔调和方式,也怪兮兮的,与以往那个真实的尼札姆·穆尔克大不相同。尽管他竭力想使自己的话听起来理性冷静,可事实上适得其反,他的话听上去既不理性也不冷静,而让人觉得是一种装出来的虚情假意。他所讲非所思,情感更是另有所系,整个人完全是心不在焉、神不守舍。那副样子,就好像坐在海亚姆面前的不是其曾经的老朋友和靠山,而是个形同陌路的外人,恰似真的尼札姆·穆尔克此刻正在别的什么地方感受海亚姆的焦虑,而眼前的这一位似乎对海亚姆的担心毫无感觉,也不想知道。

“人是成年了,但头脑还太天真,”海亚姆说得十分肯定,“他总是自以为是,觉得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跳进不幸的深渊。对这种人来说灾难如影随形,时常伴其左右。他自己看不见,但不幸随时都会降临。”

“这样的话,你就更应该别去考虑保护他呀。”宰相想试着笑笑,可这笑声听起来相当郁闷,又像是装出来的,就跟他今天所讲所做的一切一样。

“王室的卫兵在追他,如果不是身陷危境,谁会落到这种地步。”海亚姆认定哈桑碰到了困难,“他肯定需要我们的帮助,这时候我们不帮他的话,谁还能帮?在这地方,他只有我们,很可能我们就是他在这儿的唯一朋友了。”

“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帮他?!”宰相恼怒了,但还没发火,这点海亚姆能清楚地感觉到,“我凭什么要帮他呢?如果他触犯我所颁布而且必须捍卫的法律,我哪儿来的权利去帮他?”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以人为本,人高于法律。”

“错!”宰相高声叫道,这是海亚姆今天第一次听见他朋友的真实声音,“只有罪犯和傻瓜才会自以为能够凌驾于法律之上,而正派人即便可以犯法而不受惩罚,也会服从法律。因为他们知道,是法律使我们人类超越兽类,使我们的社会超越兽群。因此,讨论法律是在我们头上还是脚下,这是错误的!如果你很关心这一点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法律在你的四周,它像一袭长袍包裹着我们,保护我们免遭藏匿于我们和其他人当中的禽兽的侵袭。如何对待法律是正派人与其他另类之间的主要区别,剩下的所有区别皆由此产生。一个傻瓜触犯法律,即便知道自己会倒霉,他也要犯法,因为他不犯不行,他之所以不犯不行,是因为他是傻瓜。而一个罪犯犯法,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受惩罚,否则他就会有所顾忌。然而一个正派人尊重法律,尽管他完全清楚,即便自己触犯了法律也可以免受制裁,脱身而去。”

“这就是说,你不愿帮自己的朋友啰?”海亚姆问,同时心里在打鼓,觉得宰相现在终于恢复了真诚的面孔,又用原本的声音在说话,但似乎情况显得更加不妙。

“这就是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我为什么应该帮助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制造紧张空气。也许他现在根本还没出事,也许他在什么地方躲得好好的,伺机来拜访你我,也许一切都已恢复正常,平安无事了。”

“我制造紧张空气,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如果允许我对你实话实说的话,我这人是很讲义气的。”海亚姆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管这事会给你带来多少烦恼,我也要制造这紧张空气,这可是为你好。我曾以为,在这点上咱们是一路人,或者起码能够相互理解吧。”

对海亚姆来说,尼札姆·穆尔克不只是靠山和雇主,也不仅是朋友和同仁,而且是他早已记不起来的父亲的化身。大概正是因此,每当自己有难处时,他才期待这位慈父般的长者能出手相助,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帮他化险为夷,保他安然无恙,所以想必他对老臣今天的言谈举止大失所望。难道当自己的亲人或呵护的门生遇到麻烦时,一个做父亲的能这样冷漠无情吗?那要是哪天他海亚姆,真主保佑不会这样,遭遇不测的话,他也会这样无动于衷吗?他喉咙一阵发紧,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害怕会忍不住放声大哭,泪如雨下。一种怅然若失而且失不复得的伤感,袭遍他的全身。当年失去生父时,倘若他在场的话,那情景会不会就像今天这样?这他无法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刚刚失去了尼札姆·穆尔克这个父亲,这让他痛苦不已。可过去恩师是通情达理的,愿意给法律和国家权益至高无上的原则赋予一些人性、个性和特性化的色彩,而且这也正是他与众不同的特立独行之处。从前宰相谈及每年只征一次税的必要性时,听众都觉得他就像是在跟他们唠家常一样和蔼可亲,仿佛他的话都是说给他们听的,而且也只是冲他们讲的,是为了他们好。可现在呢?比方大家都曾以为,哈桑是他眼里的红人,和他走得比海亚姆还近,但他现在说起此人来,就如同在讲边远地区来的一介村夫。

“行,我该走了。”海亚姆起身告辞。

“等等,你先坐下。”首席大臣想挽留朋友,其实又并非真的有什么事。如果他是真想让海亚姆多待一会儿的话,那也纯粹是希望有个人在身边,能分散一下此刻内心的不安,让自己好受一些。其实,谁在身边,为何而在,他根本无所谓,只要有个人多少能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就行。看见一个曾经很有主见、运筹帷幄的老臣落到这步田地,让人不由得一阵心酸。

“我去找找苏哈拉卜,你觉得有用吗?”海亚姆边走边说。

“不管什么事,找这个脑子好使的家伙总会有用的,呵呵。”大臣又恢复了强颜欢笑,“即便用处不大,至少也可以听到点有益的启示吧。”

海亚姆极为冷淡地和帝国宰相告了别,有意把自己的郁闷与失望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走出屋子,小心翼翼地关上身后的房门,大概也是想借此表明,他的心情有多沉重。

还没等他走出三步开外,房门又豁然敞开,宰相从里面探出头来张望。

“奥马尔,”他叫了一声,一摆头让他回来,“苏哈拉卜肯定帮得上忙。他对你印象一直很好,而且也是哈桑的朋友。就去找他吧,请他帮帮忙。如果没碰到的话,你也别太着急。我来设法通知他,并以你的名义向他求助。放心吧,不管你找不找得到他,最迟傍晚昏礼之前他就会知道一切。”

秘密警察的首脑苏哈拉卜没有接见他。也许他真的不在家,也没在办公室。不过深感失望的海亚姆,脑子里总是把自己找不到苏哈拉卜的这一事实,同帝国宰相两次说他将找不到其人的推测联系在一起。想到这,他干脆打道回府,尽力用宰相最后的解释和承诺在家里聊以自慰。穆尔克许诺要通知苏哈拉卜,这才是当年那个能帮奥马尔排忧解难、保护他免受惊吓的真实的尼札姆·穆尔克。可之前又是谁说的那番话呢?宰相大人到底怎么了?长期以来他一直在同宫廷里那股敌对势力斗争,是不是现在败局已定?还是他已经满盘皆输而且不得不苟且偷安了?只有那种认输服软的人,才会这样心甘情愿地同自己人、同僚,也许甚至是亲朋好友撇清关系、拉开距离。这倒可以解释大臣的奇怪行为。但这烦恼不安又从何而来?他从头到尾一直紧张不安,似乎内心有所期盼,可又没能掩饰住这种期盼,而失败且认输的人是不会有这种不安与紧张的。

“你们两个真是天生的一对,让人看不透啊。”赛卡伊娜显得相当快活,但嘴巴还是不饶人,“这我早就说过,那时他才在这儿冒出来。”

“谁呀?”

“当然是从我嫁妆箱里爬出来的那位啦。我在想啊,只是有些事和他对不上号,比如要说他爱上你了。不过今天……”

“你胡扯什么!!!”

“我是说真的呀,哈哈哈!”赛卡伊娜更开心了,继续酸不溜秋地说,“瞧他那双眼睛,一看见你就热泪盈眶,那种火辣辣的目光,心里没什么想法和秘密的人是不会有的。不过今天你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表现……”

“什么表现?!我把一个后有追兵的人藏起来,你觉得不对吗?!我想帮自己的朋友,这奇怪吗?”

“你说得可不对呀,亲爱的。首先是他自己躲起来的,他根本没指望你把他藏起来。其次他是藏在你老婆的衣服里,是不是你觉得这挺正常或者挺开心?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赛卡伊娜嘴里喋喋不休,好像既拿人开涮,又想找茬挑衅的样子,可她蓦地话锋一转,满脸严肃,“我跟你说真的,奥马尔,当心点儿!他这人不正常,别再跟他来往了,离他远点儿,提防点儿他。”

“你也不正常,无缘无故地伤害人家。”海亚姆反唇相讥,自己也搞不清,这么做是说俏皮话还是吵架,或是只想把交谈继续下去,好借机排遣和驾驭心中的惆怅。

“你是指我说他想从我的衣服箱子里推翻世界那事?”赛卡伊娜捧腹大笑。

“对,我指的就是这事。我害怕你给自己树了一个顽敌。他这人骨子里自命不凡,管不住那颗虚荣心。所以你没必要去惹他,这么做很傻。”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要是他再溜进我的衣箱里,该不会偷我的腰带或者胸衣什么的吧?!”

“你就继续冷嘲热讽吧,想说多少随你便,不过这真的很傻。”海亚姆坚持他的观点。

“可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他的呀。天哪!你都看见了,我故意把丫头带出去了,就是怕她说漏了嘴,而且让她回我的房间,也是好让那个当兵的没法太过分地翻箱倒柜。除了这些我还能干什么呢?”

“你干得很漂亮,深表敬意!后来我才明白,你都做了什么,用意何在。说实话,我可真没料到你还有这两下子。”

“哦是吗?你也没料到我会伤害你的朋友吧?可我就这么做了。”赛卡伊娜又笑了。

“没有,这我也没料到。”

“是我逼他站在门口听我们讲话的吗?!他身上裹着我的衣服,在那儿叫嚣要推翻世界,这不滑稽吗?我能不笑吗?我帮了你的朋友,尽力而为了。但我不会为了讨好他去变成个虚情假意的女人。”

“你只需讨好你自己就行了,亲爱的,你对我太重要了。我不愿别人恨你。他自己也知道,你不是有意要伤害他的,但是这能满足他的自恋吗?”

“这关我什么事,我只要他离你远点儿。”赛卡伊娜摆了摆手,让丈夫跟她一起去吃晚饭。

吃完饭后,赛卡伊娜带着莱伊拉回她的闺房里去了。海亚姆则想试着继续写他的《代数学》,同时也重温一下今天下午的好心情。可两者均未如愿以偿。幸好阿布·赛义德和怪人雷克·萨勒姆来串门,才免得他又形单影只地独守书房。

客人坐了下来,萨勒姆深吸了一口气,舒服地把腿拉抻伸直。

“嘿,人有这么长的腿,多好啊!”萨勒姆舒心惬意,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大腿,“要是你跟我一样走了这么长的路,现在把它拉抻伸直,顺着往下看去,心里真有一种极乐的幸福感。”

“人是一种被赋予了智慧的东西,”阿布·赛义德表示同意,“但是人常常对自己掩盖其活着、存在的事实,而且做得极为有效,只不过我们没有予以关注,引起重视罢了。然而这一点是极其重要的,对吗?”

“那还用说。世上有你这个人,就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让我惊奇不已的是,比方说世上有我这个人,”萨勒姆的看法一致,“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有我呢?但是为什么,比方说,就没有你姐姐呢?即便我曾有过父亲,可我并不认识他。但假如我有姐姐的话,她会拥有一切,能得到嫁妆,还会帮她找个男人。但怎么个找法呢?如果她人都不存在,拿那套嫁妆又有何用?我十五岁开始就投军从戎,久战沙场,足可以阵亡三百次了,可我没死。这是父亲冥冥之中的护佑?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此乃真主保佑,让我感恩不尽。如果是父亲暗中的庇佑,我也感谢他老人家。”

茶上来了,闲聊暂时中断了一会儿。交谈再起时,在座的人得悉,雷克·萨勒姆有个习惯,喜欢捉两三只大蚂蚁放到膀子内侧最柔软的地方,让它们噬咬自己,好通过那种麻酥酥的疼痛来切身感觉手臂的存在,以便确认自己真的拥有这一肢体。他们也了解到萨勒姆的生活经历和坊间流传的不同版本的故事和传奇。他年仅四五岁时,母亲就撒手人寰。有时候,他自己以为还记得起她来,而这恰恰暴露了事实真相,那就是他已经记不起母亲了,而只是在想象她的音容笑貌。街坊邻居收留了他,把他跟他们自己的孩子一起养活,让他吃百家饭长大,就跟那句民谚说的一样:够五张嘴吃饭的地方,也不缺第六张嘴那一口。收养他的大人们对他越好,这些人的小孩就对他越坏,甚至是歧视加敌视。所以他童年的记忆里除了争抢东西,就是和犹如兄弟的男孩子们打架斗殴。他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甚至同比他大五六岁的孩子干架也不示弱。靠这得天独厚的体魄,他度过了这段刻骨铭心的岁月,而且本人还毫发无损,没受过什么罪。十五岁时,他当兵入伍,投身军旅,很快就晋升为部队的小头头,但再往上提拔就不是单凭英勇无畏和武艺高超能做到的了。不过他财也发得挺快,挣的钱足够成家造房,娶妻生子。跟孤儿通常特有的心理一样,他也是养多少孩子都嫌不够,每隔一两年就生一个,而且对每一个孩子的出世都好像是生头一胎似的欢天喜地。

一次征战中,他冲进了一户人家,家中的男主人因害怕自己的妻女遭受敌兵侮辱,亲手杀死了她们。这件事让他心里的某种东西崩溃了。他戎马一生,腥风血雨的事见得多了,比这更残酷的场景没少经历,可对他来说那些都是过眼云烟。唯独这一幕好比一支瞄准了目标的利箭,直接射中心灵深处。起初他只感到是这世界乱了套,对他本人影响不大。这种内心的崩溃只是向他昭示了,这个世界并非理想的世界。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崩溃逐渐转化为一种对他本人的干扰,因为世界依然如故,而他却一月之间判若两人。

一开始他感到羞愧,因为他是人,他既为自己,又为那位父亲,同时还为自己的战友感到羞愧,也为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和没能做到的一切感到羞愧。随后,他便陷入了一种与世无争、清心寡欲、冷漠麻木的状态,几乎天天都会发现他所不需要的一切,直到他最后发现自己既不需要内沙布尔,也不需要自己的房子和自己的家庭……这一切过去后,快乐和好奇便接踵而至,支撑着他的人生。后来,他决意出门云游四方,好欣赏和玩味世间的一切。

客人来了之后,除了主人这一角色所必须说的客套话之外,诸如询问客人想吃什么坚果啦,喝茶是多放糖还是少放糖啦,等等,海亚姆几乎一言不发。不知是这些叙述让阿布·赛义德不太舒服,还是他自己问东问西地有意挑起雷克·萨勒姆大谈个人身世,最后聊得有些累了,反正他打断了后者的回忆与思考,插了一句话,说靠谱的人是不能一下子和聪明人聊个没完的,搞得萨勒姆立即打住了话头,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发愣。

“你发什么愣?”赛义德毫不客气,“你承不承认,这辈子恐怕还没有谁听你讲过这么久的话吧。而此刻赛铎王子在听你倾诉衷肠,哦天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赛铎王子是对那些头脑最发达的精英人士发表演讲的人,别人只有听我讲话的份儿,恨不得把每个词都吞下。可你呢?”他又转向海亚姆,“而你就像块石头,一言不发,一副人在心不在、丢了魂的样子。”

就像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个机会,能将心事一吐为快,海亚姆迫不及待地开口描述了当天发生的一切。末了,他很肯定地认为,图尔坎·哈通和塔吉·艾尔-穆尔克一伙已决定动手削弱帝国宰相的实力了。他们先一个个地除掉这位两朝元老的亲信,当然弱点最多的哈桑首当其冲,因为他最年轻、最张扬、最惹眼,自然枪打出头鸟了。然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尼札姆·穆尔克为何毫不抵抗地就撇清了与哈桑的关系。而事实上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哈桑自从来这儿发展以后,这几年里已经成了宰相的心腹,此乃尽人皆知之事。难道这是穆尔克大势已去的信号?还是他老谋深算,背后暗藏对策(现在的老臣已是今非昔比,对宫廷里的勾心斗角和官场上的排除异己,早已了如指掌)?或者交出哈桑是因为这主仆之间出了什么状况?他牺牲自己的亲信是为了要争取准备防守反击的时间?好演员为了提高自己在舞台上的地位,会放弃强大和重要的角色,不是吗?“难道真像今天我看到的这样,对方已经声势显赫,宰相则精疲力竭了吗?”

“那你的回答呢?”阿布·赛义德问。

“我不知道。”海亚姆摊开双手承认。

“是心里话吗?!”老朋友很吃惊,“连你都不知道?!那他妈的还有谁会知道?!”

“你是在拿我寻开心。”

“你觉得是吗?”

“我觉得是。”

“你知道我的意图和想法,却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任务什么不是,我的哈基姆老弟?!”

“那你倒举个例子说说,我的任务是什么?”

“例如你整天琢磨的那些玩意儿,就是你该做的。而去维护同那个白眼狼野心家哈桑的友谊,那不是你分内的任务。你的任务不是给帝国宰相举贤荐能,卷进权力斗争,更不要说把自己夹在宫廷阴谋的两大对立派别之间。”

“当今之世,这一切都是一个正直之士所应承担的任务,因为世上的一切都是互为依赖、相辅相成的。”海亚姆被刺痛了。

“只有傻瓜才会包揽一切,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今天去牧场放羊,明天上战场打仗。哈基姆,每人都有自己的园地,每块园地上都拉着绳索,把这园子以及园子的主人和世界联系在一起,这一点无可争辩。可只有傻瓜才既拉自家的绳子又拉人家的绳子。而且事实证明,人们往往对别人家的绳子要拉得多些。而聪明、正直的人只会去抓自家园地上的绳索,留在自己所熟悉的园地里。奥马尔,还是待在你自己的园子里,干你所熟悉的事情吧!”

“那恐怕尼札姆·穆尔克是对的。他说过,世事无论大小,当今人人有责。唯有好人齐心协力,才能延缓世界的普遍崩溃。而世界的崩溃这一事实,你大概不会否认吧。”

“这么说,你下定决心要保住这个世界、拯救乾坤啰?!”阿布·赛义德吼起来了,“罗马人说‘乌鸦不啄同类的眼睛’。可乌鸦打架时即便互啄对方的眼睛,也不足为奇,因为它们属于恶鸟,同类相煎,习以为常,大家都懂的。可如果鸽子在其中间插一杠子,那倒霉的可就是它了,我的哈基姆!乌鸦首先会齐心合力来共同对付它,等解决了这只异类再继续它们之间的厮杀。而且乌鸦既不肯原谅这鸟是只原本与世无争的鸽子,也不会容忍它夹在自己的同类中间。”

“那我们对世界所承担的义务呢?”奥马尔仍不服气,“我们怎能眼看着世界土崩瓦解而无动于衷,如同任其自然消亡一样呢?”

“那你比方说就这样想吧,连你自己都已经开始崩溃完蛋了,而且你肯定比这世界至少提前两天先崩溃完蛋。”

“但如果这事关朋友呢?!”海亚姆亮出了最后一张感情牌。

“唉,我很不情愿向别人证明,他们是如何傻得无可救药。可有时候也迫不得已而为之,尤其是这么做实为行善积德的话。”阿布·赛义德叹了口气,“你的朋友哈桑,本应是塔吉·艾尔-穆尔克那帮人搞宫斗的牺牲品,对吧?知道他礼拜四在和同一个塔吉·艾尔-穆尔克干什么吗?我亲眼看见他们俩在查扬德河边散步聊天,可谓谈笑风生,亲密无间,整整两个钟头。”

“我不知道,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海亚姆的声音里流露出不快,“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很可能他们是想试试消除某个误会,从而避免更大的矛盾冲突……肯定就是这么回事。”

“哈哈,照这么说,是因为这倒霉鬼没能消除那个误会,所以作为惩罚,人家今天就要把他清除掉?”阿布·赛义德笑了起来,“噢,不,不,妈的!就连我亲爱的哈基姆都不会傻到这种地步。当然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无法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讲什么,也不清楚他们脑袋里打的什么主意。因为鸽子无法知道乌鸦私下说的悄悄话。但你我都清楚,那肯定不会是什么无关痛痒的话,不会是好话,否则他们就不会悄悄地说了。”

“那也未必就都是坏话。”海亚姆还不愿让步。

“他今天在大广场发表演说,号召大家起来造反,拿一桩愚蠢事故做文章,想趁昏礼祷告散场后布道传教。事情的起因是,一名卫兵逮住了一个在巴扎偷东西的家伙,想拘留他。可这小偷拒捕反抗,和卫兵动起了手。打斗中小偷摔倒了,头部触地,当场身亡。死者是个波斯人,而那卫兵是突厥人。你的朋友哈桑在大广场上的布道中多次强调这点,而且不失时机地指出,警察局长也是突厥人,还尖声高叫,说突厥人占领了我们的国家,对我们杀戮抢掠,强加给我们一切所能想象的罪名,迫使我们没完没了地替自己开脱辩解。他还叫嚷什么,我们曾统治世界,现在却沦为奴隶。你们知道吗,我的兄弟们,谁才是不折不扣的奴隶?是那种夺过主人的鞭子抽打自己的人,还不能发出声音,以免自己痛苦的呻吟打搅了主人的好心情。他一边鞭笞自己,一边请主人原谅自己打得不够狠。最糟糕的是,他自始至终都深感负疚,因为没能受到他应得的惩罚。你的朋友在大广场上就是这样狂呼乱喊的,直到卫兵赶来,他才仓皇而逃。”

“天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海亚姆长叹一口气,“他一直就有点胡思乱想的,不过这次……”

“这是要受双重惩罚的,其一是犯了煽动民心、聚众闹事之罪;其二是自己犯傻。这第二条罪所得到的惩罚很可能一点也不比第一条轻。不过这仅仅是表面现象,这是一场我们搞不懂的游戏,所以奉劝你敬而远之,保持距离。奥马尔,静下心来,遥望你的夜空吧,那儿才是你熟悉的家园。”

红颜薄命

胡丽叶特的父亲在巴祖尔古米德家做工,主人和米尔宏德一样是那种身为老派乡绅的“德侃”,一个身负维护与重振波斯传统重任,可又无力回天的土豪。巴祖尔古米德家境殷实,在当地也是名门大户。随这家人迁往北边的巴尔赫时,胡丽叶特还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到巴尔赫城不久,她便同主人家的大儿子阿齐兹建立了一种奇特的友谊。阿齐兹整整比她大十岁,个头起码有她两个那么高。所以两个人凑在一起时显得不一般地奇怪可笑。此外,胡丽叶特虽然少言寡语,但生性开放胆大,做事执着,很有主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何得到。相反,大哥哥阿齐兹发育较早,十三四岁就像个大小伙子了。他遇事喜欢左思右想,性格非常内向,看上去总是郁郁寡欢,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怎么去生活。或许恰恰因此,这极不般配的一对不论走到哪儿,马上就会引起一片笑声和同情,而他们通常也总给身边的人带去不少插科打诨的机会,自然也给恶意的玩笑提供了素材。

不管别人怎么嘲笑和讽刺,只要高大的男友在家或是待在离她不远的什么地方,胡丽叶特便会跟踪而至,总是那样默默地朝他走去,在他身边坐下,痴情地看着他,为自己能在他身旁而无比欣慰。如果当时没有他能够和愿意与之交谈的人在场,她就会跟他说话,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尽量让他开心,好把他留在身边。而阿齐兹永远都是那样,静如处子,若有所思,大多默不作声地听着,搞得无论是胡丽叶特或者别的什么人都看不出来,他貌似认真倾听的东西,究竟是不是真地听进去并且理解了。所有人都不奇怪,他们俩在来到巴尔赫十年后成了亲,尽管这桩婚姻是一种相差悬殊、极不对等的结合。

也许是想故意嘲弄那些好心人的苦口婆心和品头评足,阿齐兹在大婚前后逢人便讲,说这场婚姻对胡丽叶特来说,同时也意味着她从乡野踏入了城市,从草原来到了花园,从露天下的帐篷搬进了高墙深院的府邸。能把自己迷人的妻子从野性的天地领进这个文明的世界,他深感幸福和骄傲。同往常和他在一起时一样,胡丽叶特忽闪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偷偷地注视着自己的男人,乌黑的眸子里满是喜悦的深情。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不是他带领她走进了新世界,而是她陪伴他开始了新生活。因为婚后丈夫对狩猎产生了兴趣,会连续几天,有时候甚至是数月都生活在草原上或者深山里。每次,胡丽叶特都陪同前往,伴其左右。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也和他形影不离。即便在当地爆发流血冲突,丈夫不得不披挂上阵时,她也始终和他在一起。所以,他们夫妻十年,绝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草原上的帐篷里,而不是在城里高墙深院的豪宅中度过的。

不到一年前,身经百战的阿齐兹在一次战斗中不幸阵亡,按理当属命该如此,蒙召归天。胡丽叶特一直寸步不离,更不用说在疆场的厮杀中,所以她记住了杀夫的仇敌,便在剩下的战斗中,一门心思地寻找此人报仇雪恨。她单枪匹马,冲入敌营,杀开一条血路,直取仇人的性命。然后,她翻身下马,解开死者的甲胄,用战刀破开其胸膛,掏出其心脏,生吃了下去。随后她便昏了过去,在敌人的身边倒下。在她英雄气概的鼓舞下,战士们冲向对方阵营,击退并全歼了来犯之敌。战斗结束后,士兵们回到她一动不动的身体旁边,把女英雄放到一副担架上,抬回了大本营,并且第二天就送回了她的庄园。回家后她一直昏迷不醒,但尚存生命体征,有呼吸,偶尔会说胡话,所以大家知道她还没死。两天以后她终于醒了过来,只是还不能动弹和说话。

她在死亡线上徘徊了一月之久,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了,可死神不愿把她接走。她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既不能吃东西,也不能独自出去方便。幸好家中有两位年长的女佣,很早就喜欢上了女主人。这期间全靠她俩像照料小孩一样地伺候她饮食起居,给她炖大补的浓汤,一口一口不厌其烦地喂她。她想要出去时,她们就背着她,搀扶着她,还拿湿毛巾给她洗脸擦身,用香油做按摩,帮她换衣服,并在她们的权限范围之内尽可能地哄她高兴,逗她开心。这样大概过了一个半月,尽管违背她本人意愿,可毕竟生命战胜了死亡。她开始能够自己活动,自己进食,甚至可以稍微做点事情。

然而,胡丽叶特很快就明白,没了阿齐兹,单靠自己那点跟丈夫密不可分的家业是活不下去的。于是,她把房子、花园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事宜都托付给老管家来打理,自己离家出走,去寻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地方。就这样,大约四个月之前,她来到了伊斯法罕,便在此落脚暂栖。

头顶着巾帼英雄和沙场斗士的光环,年轻貌美的富家寡妇顿时吸引了众人的关注,成了这座逍遥之都大量游手好闲和猎奇逐新者津津乐道的话题。城里的绅士君子们,不管年老年少,人人趋之若鹜,阿谀奉承和礼品馈赠,同情怜悯与求婚情书,铺天盖地飞向女中豪杰。而胡丽叶特就像什么都没看见,或至少是什么都没看懂一样,无动于衷。后来这样不行了,因为那些单相思和受伤害的男人们公开了他们求婚的情书,要他们心仪的女人给个明确的答复。于是她就推说,自己和丈夫相濡以沫,情深似海,所以还没从其阵亡的阴影里走出来,但她已经准备听天由命,随俗遵法地正式再婚。不过她要嫁的人必须和她比试射箭,并至少在固定目标这一项上能够赢她。结果事实表明,这一条件无异于当众宣布自己永不再嫁。因为看来要想赢她根本没有可能。她的追求者中,不乏具有丰富经验的军人和备受欢迎的射手,可里面哪怕仅仅是接近她成绩的人也一个都找不到。美女射术无出其右,打仗英勇无畏,这消息想必传到了苏丹的耳朵里,引起了他对这女人的兴趣。他谈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事没事地老把话题往她身上引,对她的情况也问得越来越详细,还专门派人去跟她套近乎,好回来向他汇报。那些拍马屁的告诉他,说这人的形象简直就是跟他正好对应的一个女版王者。一听这话,苏丹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发誓说连见都不想见她了,并声称这么丑的女人绝不会有谁愿意迎娶。马屁精们赶紧纠正自己的措辞,说这女子还是有很多方面跟他很像。但就相貌而论,谢天谢地,的确是他不折不扣的反面。所有人都大笑不已。苏丹又听了有关她的一些逸闻趣事,对这女子的好奇心越来越大,已几次说过得去拜访她,跟她比试射箭,也可以赛赛一切其他方面的技能,这可弄得图尔坎·哈通王妃醋意大发。

胡丽叶特喜欢热闹,所以总爱邀请别人来做客,家里总是高朋满座,智者荟萃。她忙着端茶倒水,款待来客,然后像自己五岁那年看阿齐兹接待朋友那样,在一旁倾听人家的高谈阔论,这期间她同阿布·赛义德混得很熟,两人相处得亲如兄妹。一天晚上,海亚姆也成了这位传奇女子的座上宾。同来的还有他的同行兼朋友撒马尔罕人穆萨菲尔、老朋友阿布·赛义德和一个年轻的语法学家。此人来自旁遮普地区一个叫艾尔-卡赫里的地方,在那儿认识了哈桑,并很有把握地说,哈桑在那儿前景可观,现在已经深得法蒂玛宗哈里发的赏识,可谓春风得意,甚至不用邀请便可进入王宫。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个四十来岁气度不凡的男子在场。此人自我介绍叫本·塔希尔,长得气宇轩昂,一眼看上去即便称不上是富翁,也像是个有钱的主儿。他才从麦加朝圣回来,人还沉浸在兴奋之中,老是提起此行的所见所闻。看那架势,他是真对胡丽叶特有了意思,所以还带了一帮头脑灵光兼有品味的说客来,毫不掩饰地为他唱赞歌,夸他处事沉着冷静,生活上堪称表率,既能挣钱又愿花钱,有头有脸,有勇有谋,敢想敢说,可谓人中翘楚,当世豪杰。

一番涂脂抹粉和歌功颂德,让才经朝觐洗礼甫出浴的塔希尔光彩照人,却将朋友们之间原本轻松的交谈气氛破坏殆尽,弄得大家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他本·塔希尔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机会遇见这位传奇美女,都会艳羡不已,欣喜至极,但又能时常保持清醒,自持理智,不失礼节。正因为如此,他成了一个有经验的熟男,懂得欣赏女人,能够为她们慷慨付出,但同时又可以说从不会为贪恋女色而走火入魔。他绝非好色之徒,没有为了哪个女人干过蠢事、坏事,不管她有多么妩媚迷人。没谁怀疑他是个虔诚的人,可所有的人都知道,肯定没有哪块清真寺的地毯是他踩旧的。人们同样清楚,本·塔希尔是个严肃的人,很多事情都可以跟他恳谈交心,但他同样又会消遣娱乐,笑口常开。他品酒却不喝醉,出游但不远行,永远牢记自己的家在哪儿,如何返回。如有必要,他可以跟孩子们一块玩耍,但不失尊严,永远保持不温不火的庄重。他是一个当下为数不多的可靠、忠实的朋友,但即便是挚友他也不会受其愚弄哄骗,被其当作傻瓜。他出手大方阔绰,但节制有度的勤俭习惯又将他的挥霍浪费与慷慨大方严控于理性之中。

“我会在他葬礼上致悼词的。”阿布·赛义德的声音不高不低,说这话时本·塔希尔正假惺惺地制止那帮吹捧者的颂歌大合唱,劝阻貌似没能生效,便故作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客们惊得面面相觑,不过很快就通过眼神达成了默契,该由谁来出面回应。赛义德接着说:“缘分哪,我命中注定要在他的葬礼上致辞的,命运总是给我分配这类角色。大家都千方百计地溜走了,把这种人扔给我来负责。他们大概以为,我赛铎王子就连对这样的幸运儿也会说点既不撒谎也不胡扯的好话吧。”

“没准他会在你的葬礼上致悼词呢。你怎么就这么有把握,他会走在你前头?”一个吹牛拍马的从惊讶中恢复了镇静。

“这还用说吗?!如此尽善尽美的完人不是为这个世界造就的,人活到完美无瑕也就黄泉路近了。”

“那么你准备在我的葬礼上讲些什么呢?”本·塔希尔强颜调侃,脸上被迫挤出一丝曲扭的微笑。

“我不知道。所以才说自己也要准备呀,得找点话来说。可找什么话呢,兄弟?”阿布·赛义德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该说点什么呢?‘逝者按规矩、理智地死去,而人们并不知道,他是否在世上活过。’这就是我首先所能说的全部。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对可怜的死者来说,这有点太少了。”

显然是觉得受到了侮辱,本·塔希尔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了。很可能他意识到,这种有冷嘲热讽、诽谤污蔑者藏身其中的圈子,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但尽管受到了伤害,他还是保持着荣辱不惊的优雅,不失身份的尊严,即便在向女主人和其他客人告别时,还让他的说客们都留下来,不要在意他的离去和别人对他的无礼。在坐的人都没料到,他三言两语之后便那么冷静地匆匆离去,不过一切做得彬彬有礼,可谓恰到好处。

“关于我吗,有人能够说得更多,也说得更好。”走到门口时,本·塔希尔转身扔回来一句话。

“那就请他们在你的葬礼上致悼词吧。”阿布·赛义德反唇相讥。

“我向你保证,有这样的人,而且还为数不少。”

“你别见怪,亲爱的兄弟。我不过是拾起你朋友的话头说说而已。”阿布·赛义德想打圆场,试图消除误解。可是本·塔希尔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走了出去,门被他“哐”的一声狠狠地带上。赛义德的话有多少传进了他的耳朵,就不得而知了。

“你什么意思,自己无耻放肆,还想嫁祸给我们吗?”本·塔希尔的一个朋友责问道。

“如果这能算是无耻放肆的话。”阿布·赛义德也不示弱。

“不是无耻放肆,那请你说说是什么?”

“是教训、启蒙这类逆耳忠言。”阿布·赛义德拉开了说教的架势,“你们不是赞扬他有理智吗,说了一遍又一遍,而且只提他的理智,好像他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可是生命,兄弟们,生命是一种非理智的现象。它诞生于兴奋和抽搐之中。当人类或者真主的其他牲畜走出自己,不再拘谨,生命就呈现并形成,而这一过程贯穿着兴奋、痛苦、欢乐或者别的什么情感。一个有理智的人,哪怕他稍微有一丁点儿知书达理的常识,谁会让孩子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我刚刚才问,他是否真的来到过这个世界。如果他真像你们所称赞的那样理性丰富又有头脑的话,那么他心目中就没有生命的一席之地。”

“你这套东西是讲给德尔维什寺院里的苏菲派苦行僧和傻瓜们听的,收起你的说教吧,打住!”本·塔希尔的朋友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现在还是谈点别的什么吧。”

“我们在谈的是永恒不变的东西,亲爱的,我们在谈理性与生命啊。”阿布·赛义德提醒这老兄,“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认为理性无限占据主导地位之处,就没有生命的一席之地了。你们刚才所言正是这样,把那位朋友描述成一个完全被理性捆绑束缚的可怜鬼。他喜欢女人,但保持理性;他爱喝酒,但保持理性;他消遣娱乐,但保持理性。这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得到他所作所为中的任何乐趣,我亲爱的伙计们!他既没享受到爱,也无畅饮之爽,更谈不上玩得尽兴,等于什么都没做。知道吗,倘若生命产生于理性的话,将会是何景象?那我的朋友奥马尔的脑袋里就会蹦出成群结队的小孩来,如同水淹地窖时一窝蜂跑出来的老鼠一样,是啊,他就有这么多理性和智力。可是什么也没蹦出来,他脑袋里除了理性与知识还是理性与知识,别无他物。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他那儿没生出来过任何东西。如果一棵苹果树也向理性看齐的话,那它有何理由要年年结果?为了维护它在其他苹果树中间的威望,聪明地把自己嫁出去?拜托了,各位!”

“你脑袋里可是什么都蹦得出来呀。”艾尔-卡赫里那个搞语法的不禁脱口而出。

“千万别这么说,伙计。这一切可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你自己也都看到了,事情就是这样。理性是为分门别类服务的,这是它的任务,也是它的主要营生。一切生存之物,都湮没于一条绝无仅有的生命之河,或者消失在河水的某个部分里、某股激流中,归属为植物、兽类、禽类、人类和水生物。我不知道天使和精灵是否也在其中。我认为不在,所以没有列举它们。我们大家都在这条河里,但是我们全都被赋予了将我们分开的理性。植物以其理性昭示,它们既非兽类也非人类。而我们则以自己的理性得知,我们是人类。苹果树用它的理性明白了,自己不能结榅桲果。我则以我的理性懂得,自己不是奥马尔·海亚姆。”

谈话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一切迹象表明,除了胡丽叶特,谁也没有预料到他会来访,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宫廷太师塔吉·艾尔-穆尔克。他的到来首先让人吃惊的是其来访这件事本身;其次,也许更加令人惊奇的是,他在这么晚的时间登门拜访,而这种时候孤家寡人只适合到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家去串门。他进来时,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好似期待他给个解释。唯独女主人非但不觉得意外,反而格外高兴。一瞥见新来的客人,她顿时满脸堆笑,整个身体都跟着动起来,就像是要起身相迎似的。不过这一举动还未等她真的站起来,就打住了,胡丽叶特瞬间恢复了先前的姿态,可即便她现在又处在平静的状态,身体里那种蠢蠢欲动的激情依然显而易见。塔吉·艾尔-穆尔克分别向每个在座的客人躬身致意,然后不等人请,便径直走到屋子顶头的上座坐下。见此情景,对其至少耳有所闻的在场者无不感到诧异,因为都说此君素以过分客气而闻名,今得亲眼一见,方知耳听为虚。不过很快就真相大白,不一会儿,侍女便给这位贵客端来了此前没给任何人上过的新茶、干果和糕饼,而且不用女主人事先吩咐叮嘱或者问问客人想要点什么。不言而喻,这足以说明来者是这所房子的常客。

如同社交聚会上一帮互不相识的人客客气气地凑在一起时,必然会产生一种别扭的感觉那样,屋子里出现了令人尴尬难堪的气氛。本·塔希尔带来捧场的朋友得留下来,因为现在就走有点太早,刚来的贵客没准会起疑心,觉得他们是有意回避自己。艾尔-卡赫里的语法学家也没挪窝,大概是没有走的理由,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海亚姆坐着没动,为的是要近距离地观察一下这个严重威胁到他朋友尼札姆·穆尔克地位的神秘人物,有关此人的传说他已经形形色色地听得够多了。在宫廷里他从未正儿八经地看过他,因为两人公务上没有交集,而在宫外又几乎不会撞见,所以他不想错过这一不期而遇的机会。阿布·赛义德没走的理由只有他自己清楚,而塔吉·艾尔-穆尔克待在这儿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于是,一大屋子完全或者差不多互不相识的人围坐在一起,本该海阔天空地神聊一番,却大眼瞪小眼地不知从何谈起。饶舌者或没礼貌的人大多没这个问题,反正他们是为了说话而说话。可懂礼貌的人说话都要考虑到对方也感兴趣,所以在此情况下就会装哑巴,因为他们不了解其他人对什么感兴趣。唯有女主人坐在那儿泰然自若,和颜悦色,用她那特有的目光,低下头,睁大眼睛,慢慢把目光抬向她想看的那张脸上,就这样从下往上地轮流打量在座的每位客人。难道她就一点没有感觉到客人中间弥漫开来的那股子别扭劲儿吗?

幸好,本·塔希尔的人很快就找到了感觉,开始诅咒刮个不停或者起码是势头不减的大风。这一话题也引得其他人纷纷加入,于是在塔吉·艾尔-穆尔克来到后不久,交谈聊天又开始恢复了常态,但其内容与谈话者本人的痛痒无关,也非他们真正的兴趣所在,不过是单词和句子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嘴里而已。唯独海亚姆默不作声,认真地观察塔吉·艾尔-穆尔克的言谈举止,不放过他脸上哪怕是最细微的颤动,或者声音里任何一个变化。

塔吉·艾尔-穆尔克是个身材很高、有发福趋势的大块头,不过相貌还一直保养得相当滋润。唯一不同寻常的、或者甚至可以说是令人不舒服的就是那两片肥大湿润的嘴唇,又大又厚,实在是太夸张了点,就是生在女人的脸上也不会产生任何性感的吸引力。除此之外,他脸上以及整个身体的其他部件,从那对始终安详、直率、认真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头浓密、精心梳理的头发,那身华丽名贵的服装,到那指头异常修长的漂亮双手,可谓仪表堂堂,衣冠楚楚,魅力十足。这一切无不显露出王侯阶层四体不勤和骄奢淫逸的做派,也是达官贵人取悦大家和塑造形象所必做的功课。

正因为如此,海亚姆就更不理解塔吉·艾尔-穆尔克那一脸琢磨不透的悲情从何而来。那样子,就好像他长久以来,甚至有可能在尚未出世之前,就丢失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东西,而现在依然对其恋恋不舍,难以忘怀。或者就是他觉得,活在世上对他来说是一种痛苦。这种表情也可在他眼里看到。那双常常大睁的眼睛总是警惕地冲着面前的人,里面老是汪着两三滴逃不过别人眼睛的泪水,天晓得是什么时候从内心深处涌上来又被蕴含在那儿的,均匀地布满眼眶,让他的美目染上一层无法抑制的湿润的忧郁。或许这眼睛里和嘴唇上饱含的盈盈水分,与其修长、俊美、略微有点过于圆润的躯体配在一起,真称得上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使得大家都觉得塔吉·艾尔-穆尔克这人有些女气。

关键是他一言不发,只是倾听别人讲话,用眼睛、表情或者几乎难以察觉到的头部动作来对所听见的话语做出反应。他喜欢用点头表示同意和支持别人的意见,自己却连嘴巴都很少张开,更别提说点什么出来了。即便说了,也都是人人爱听的好话,不会让任何人有什么压力,诸如“是啊,是啊”或者“是这样啊,原来如此”等等。这一点,那些有机会认识此君并与其接触较多的人早就告诉过海亚姆:“他不爱说话,少言寡语并且乐于侧耳倾听,或者作出倾听的样子。起初别人还挺高兴的,毕竟觉得自己有机会畅所欲言,可以将所思所想和不讲就憋得发慌的一切娓娓道来,一吐为快。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慢慢地感觉到这有些不舒服,再往后简直有点瘆得慌了,直到最后仿佛在其沉默无语之中一点点陷进了流沙,如遭灭顶之灾。不过他沉默还好,倘若他开口说话,那可更加糟糕。因为他说出来的仅仅是你听见的一个语音,一种无言之声。他发出几个音节,可这语音别人听起来毫无意思,但又不得不把它当做什么人或者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出的声音来接受,所以弄得简直不像是在听人讲话。”

海亚姆花了不短的工夫近距离观察塔吉·艾尔-穆尔克,还不到半个钟头,就有两个问题涌上他的心间,呼之欲出。第一个是当他在脑子里重温有关此君沉默寡言之说时产生的,其疑问在于,既然塔吉·艾尔-穆尔克不爱说话,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那样讨厌他呢?可能有十来个人给海亚姆讲过他的事,但肯定其中有一大半人都觉得跟这人打交道是种特别让人腻味的经历。这第二个困扰他的问题,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很久以前就提出过。当时大臣非常纳闷,像这样一个外表斯文儒雅的美男子,竟然会是个让活人看不透摸不清,到头来没准连他自己都要整的阴谋家。

时间到了可以礼貌告辞的时候,客人们纷纷起立告别,准备回家。所以海亚姆和阿布·赛义德也向女主人道别后离去。

“你都看见了吧?”到了街上后阿布·赛义德问,“这俩人好上了,像对小鸽子似的。”

“这事你是应该能预感到的呀,你不常在这儿出出进进的吗?”

“是啊,你瞧,就连我都没有看出来。可能是这女人还有点害羞吧,在伊斯法罕这大地方还摸不清方向,不是吗?她还真有两下子,把我都蒙在鼓里。”

“我发现你好像很吃惊。”海亚姆说。

“吃惊倒不一定,只是有些奇怪,不明白她干吗要瞒着我。我知道,他来过这儿两三次,这足以让他达到目的了。这种人总能在女人那儿如愿以偿。而女人嘛,你知道的,她们总觉得自己身负重任,要把世界从悲伤中拯救出来。所以每个一脸忧伤、满面悲情的家伙,都能让绝色佳人和旷世才女大动恻隐之心,爱怜萌生。关键问题就在于,她们的周围不能有个嘴脸更加忧郁悲伤的家伙存在。”

“不得不说,他的确很有魅力。”海亚姆表示同意。

“不是有没有魅力的问题,在这方面忧郁的面容起了关键的作用。”阿布·赛义德十分肯定,沉默了好一会后他十分纳闷地说,“他这么做到底想干吗呢?我真的看不透。”

问题的答案将近一个月后浮出了水面。那天一大早一个后生急匆匆跑来找阿布·赛义德,请他马上跟自己一起到胡丽叶特那儿去,说她好像有点不对劲。他来到胡丽叶特家,见没人出来招呼,便走进了她的卧房,发现她已经死在床上。阿布·赛义德赶紧派人去请海亚姆,人一到便领他进了卧房。胡丽叶特躺在那儿,仍然保持着早上赛义德见到的姿势,肤色惨白,枕头上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

“她是中毒了。”海亚姆闻了闻现场呕吐的残留物后大惊失色。

“我也这么想,所以才叫你来证实一下我的判断。好端端一个健美的妇人,昨日如花似玉,今天香消玉殒!”

他们还没来得及想想该怎么办,王室的人就带着女祭司和大伊玛目赶来了,他们着手料理后事,准备丧葬。两人马上明白,他们继续待在这儿是多余的,便离开案发现场,朝大街走去。

“还记不记得,不久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问题就出在这忧郁悲情上?”等站到街上后,阿布·赛义德说,“我曾经问过胡丽叶特,她说,塔吉·艾尔-穆尔克让她想起了阿齐兹,是他那忧郁悲情的面容打动了这位烈女的心,使她敞开胸怀,接纳了他。她说,阿齐兹脸上也能看到这样的忧郁和悲伤。那是一种经久不消、摄人魂魄的凄美啊。”

触目惊心

“他们从难以想象的草原纵深杀将过来,也许可以算是人类吧,光头无发,顶长犄角,大举进犯,铁骑长驱直入,地面上凡直立之物,人类、树木、围墙、塔楼,无不惨遭屠戮、破坏、摧毁、践踏。大军过处,一切皆被夷为平地,化作灰烬。将所有建筑变成尘土齑粉,使人畜沦为刀下之鬼,目之所及,尸横遍野,废墟满地,一片人间地狱的惨状。大地在铁骑的践踏下颤抖,疆土在刀光剑影中呻吟,苍天在哭泣。沙场上人喧马嘶,杀声震天,金雕不堪其扰从空中坠地而亡,牲畜备受惊吓呆若泥塑木雕,站在那儿等候命运的宰割。宏伟的城邑,顷刻之间无影无踪,沦为泥尘;富庶的村庄,奇珍异宝,瞬时变成触目惊心的物证和骇人听闻的警示。

“如同发疯了的海洋,波翻浪卷,惊涛拍岸,直到将一切摧毁;又似时间与命运,为一切备好了末日丧钟,草原的武士们一波接一波地向世界发起进攻,所到之处,暴殄天物,寸草不留。雄兵猛将勇往直前,风雨无阻,山水难挡,高墙不敌。唯有真主之意念和我们英雄的军队能将其堵截。他们就像一道精灵们自己修筑的长城,又似一座无法逾越没有尽头的高山,我们的军队在敌人面前摆开阵势,同他们战斗。两兵相交,恰似两片大海互相拍击,又如天与地彼此碰撞,就像混沌初开,新世界即将诞生。最终,我们神勇的士兵抵挡住了敌人,粉碎了他们的进攻。他们的速度派不上用场,他们的冲锋破不了我们的阵营。敌军受到阻击,停滞不前。我们的勇士挡住并击退了他们的进攻。倘若不是我军右翼发生临阵脱逃事件,我们的人完全可以对其进行反击,将其驱逐出境,并跟踪追击,直到最后彻底打败。在我军胜利在望,敌人穷途末路、丧钟敲响之时,右翼部队指挥官阿卜杜勒瓦哈卜·西西竟然率军转身逃窜。叛徒阿卜杜勒瓦哈卜·西西此举,挽救敌人于垂危之际,险些导致我部全军一败涂地,此罪堪比叛国,罪人之名将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为人所不齿。”

“行了,够了。谢谢,奥马尔。”帝国宰相打断了来自上霍拉桑地区战报的诵读,转身问霍拉桑省的军事长官阿贾兹埃米尔,“一切真像报告中所说的那样吗?”

“是的,大人,千真万确。”埃米尔不假思索,“也可能这小子兴之所至,情不自禁地有所添油加醋或夸大其词,但大体情况完全属实。事情就是这样,而且肯定如此,这必须承认。”

“整整七个月?”

“为什么是七个月?”

“草原上来的侵略者不是在上霍拉桑烧杀抢掠地闹腾了七个月吗,还是我得到的情报有误?”

“他们跑了,我们打败了他们,并已将其驱逐出境。”

“经过了七个月的艰苦战斗,付出了惨痛的牺牲之后?”

“是进行了激烈的战斗,这没错。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可我得到的情报说,你的军队在一开始的几仗中就已溃不成军,人马现在所剩无几,对吗?”宰相穷追不舍。

“嗯,这个嘛,也不能说不是真的,大概一半属实吧。但我和身边的近卫部队是打赢了的,那都是我军的核心力量,属于精英……”

“你是指来自巴尔赫的部队,直接由你管辖指挥的?”

“是的。”

“你刚才说,他们打败了侵略者?”宰相想进一步核实。

“是的,侵略者已经逃得一干二净,踪影全无。”

“哼,是吗,你这个可怜的蠢货!据我所知,上霍拉桑那边现在除了来犯者的踪影之外,其他的一切倒是被毁坏得一干二净!”宰相气不打一处来。

“呃,就算是吧。我是想说,在那儿他们已经销声匿迹了。”阿贾兹埃米尔想抵赖。

“我每年给你发放两万五千金第纳尔,用于改善军备,供养部队。苏丹也输送了大量物资供你支配并委以全权。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在霍拉桑拥有一支装备正规的军队,可以保卫那儿的国土和臣民。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面对几个小小的草原部落,仅初次交锋就土崩瓦解,作鸟兽散。还有这份荒唐可笑的玩意儿,你手下的人连份像样的战报怎么写都不懂,更别说去打仗。如果是面对正儿八经的大部族入侵作战,倒还情有可原,可这仅仅是几个毛贼草寇啊!”

“事情也不都是这样,”阿贾兹埃米尔还想狡辩,“我想,这也不一定是全部事实吧。”

“说得对,当然还不是全部。我们还得到了一位捞得盆满钵满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埃米尔长官!”首席大臣把左手小拇指伸出向下一戳,朝警察局长富兹依勒做了个旁人难以察觉的暗示,一眨眼的工夫,他那身材高大的助手梅尔赛德已将匕首插进了阿贾兹埃米尔的后胸。“位置精准地在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海亚姆脑子里闪过这一念头,其中职业的特有钦佩与某种莫名的妒忌交织参半。梅尔赛德刚才站在他们背后,离他们就座的桌子有两三步远。前面是其上司富兹依勒,也就是说他坐在阿贾兹埃米尔左边两个座位开外之处。一看到头儿的暗示,他向前一蹿,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桌边,紧接着迅速朝右一闪,又两三步就站到了埃米尔的身后,随即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匕首插入其胸腔,直接刺进心脏,丝毫没有碰断一根肋骨,也没划烂一点胸部的皮肤,可谓精准到位,以至埃米尔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已一命呜呼。

“那么你怎么看呢,奥马尔?认为这战报写得好吗?你不觉得,如今这样写汇报,简直是厚颜无耻吗?”帝国宰相问,但海亚姆没出声,以摇头和摆手作答。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脑子里一片迷惘,而更让他迷惘的是自己刚才产生的念头和所作出的反应。他不知所措,六神无主,心里一片空白。这时,仆役进来擦去了血迹,卫士则抬走了前埃米尔的尸体。

布兹甘是霍拉桑省北部的一座小城,坐落在紧靠兵燹肆虐的地区。此刻,宰相一行人坐在布兹甘官府的屋子里,跟市长莱斯·巴赫拉姆座谈。市长热情邀请帝国宰相及其贴身随从到他家里下榻,但被宰相婉言谢绝。此次巡视战乱频仍的边疆,他想微服私访,不愿搞得动静很大,以免被人认出或走漏风声。他打算在上霍拉桑的边境地带尽量多了解一下近半年来这一屡遭战火涂炭的地区处境如何,然后再到四周走走,亲眼看看这里目前的真实状况,以便回伊斯法罕后仔细研究考虑,看采取什么对策为佳,好让灾区尽快恢复正常生活。

帝国宰相在这儿待了十二天,所见所闻都证明,上霍拉桑地区的不幸遭遇主要由于多种不利因素凑到一块才发展到如此令人恐怖的规模,可谓祸不单行。阿贾兹埃米尔是全省的军事统帅。这人很聪明也很实际,心里十分清楚,只要伽色尼人和花剌子模的沙赫对塞尔柱帝国示好,他的辖区就可以高枕无忧,没有真正的危险。而只要这两个国度实力还不够强大,就肯定会保持友好的姿态。所以他们既不会自己主动发起进攻,在有能力抗衡的情况下,也不会允许别人通过其国土去进犯塞尔柱王朝的疆域。即便冒出个凶悍的侵略者,逼迫他们让路借道,霍拉桑也有充足的时间做好保家卫国的准备。因此,他便将所得军费的大部分揣进了自己的腰包,中饱私囊。他觉得,军队的状况或许会因此受到损害,但不存在致命危险。最后,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从北方杀进霍拉桑的来犯者,并非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就连需要认真对待的部落都不是,而仅为比较大的强盗团伙,联合起来行凶作恶,进犯他国疆界。恰恰因为他们行动目标小,平日又不太惹眼,所以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花剌子模和伽色尼两国的领土之间溜了过去。于是,让百姓遭罪生灵涂炭的刀兵之灾便拉开了序幕:一群乌合之众向一支濒于涣散的军队发动了进攻。两股都不强大的敌对势力展开了一次又一次的拉锯战,你来我往地互相攻击厮杀,但是打来打去谁也无望最终占据上风,从而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破坏、屠杀和焚烧。所以,对饱经战乱的灾民及其生活来说,这种局面是最为悲惨的,远比本应保卫他们的军队速战速败要痛苦得多,因为军队是靠老百姓养活的,无论是防卫还是进攻,他们花的都是百姓的血汗钱。这样一来,强盗和士兵轮番逼迫当地人民向他们提供帮助,抢走他们手里仅存的最后一点东西,如果他们胆敢为敌方做事,便会遭到杀戮和惩罚。但一般说来,究竟哪一方更暴力更凶残,就不得而知了。

启程之前,帝国宰相就派信使向该省的所有要员传达命令,让他们把有关当地战事经过以及目前状况的汇报寄送给他,并且整装待命,随时听候他的传唤,奉诏进京。尼札姆·穆尔克一行抵达布兹甘时,所有汇报都已备好,静候他的审阅,唯独缺了最重要的一份——埃米尔自己的那份。更糟糕的是,尽管宰相事先已差信使转告,说他等埃米尔前来汇报情况,可他本人竟然没有到场。

仆役们擦掉残留的血迹,移去前阿贾兹埃米尔的尸体,伊斯法罕的来客又可以安心办公和谈话了。这时,尼札姆·穆尔克递给富兹依勒一卷密封的文书和一枚印章。

“或许你明后天可以动身。”帝国宰相对他说,“我希望,这儿用不着你了。”

“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主人……”富兹依勒有些尴尬。

“从现在起你就是霍拉桑的新任军事长官,得立刻赶到巴尔赫去走马上任,好好把那儿的军队整治一下,准备迎战。这卷轴里面是你的委任状。”宰相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我此行前就推荐了你,可以告诉你,苏丹的军事顾问、那位议员,连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苏丹也没意见。我觉得,这可是件大事。”

“一件大事,当然是件大事,我的主人,”富兹依勒有苦难言,“但是我没把握能不能做得了啊。我已经很久没在军队干过了,而且现在年纪也大了。”

“我没有别的人选了。”宰相显得很无奈,“你不是最好的,但是唯一合适的。得有一个可靠、正派的人,去重建我们的军队。一个有作战经验和军事知识的人,一个会关爱和体谅士兵的人。如果除了你自己之外,你还能再给我推荐一个符合上述所有条件的人来,我很愿意重新考虑。”

“可我的家庭呢,主人,我已经不是无后顾之忧的年轻人了,而是有家有口的一家之主。”

“这你不用担心,他们留在伊斯法罕。万一你有什么事的话,国家会出钱照管他们的。”宰相安慰道,“但你什么事都不会出的。你只需要重组那儿的军队,让他们士气饱满、蓄势待发,再拉个人来接你的班,就可以返回伊斯法罕了,那儿也需要你。你可别以为,警察局不在你手里的话,我会高枕无忧。”

稍微过了一会,富兹依勒便抽身回房,写信和制订新职位的行动计划去了。宰相和海亚姆则走出屋子,想在就寝前活动活动腿脚。外面虽然寒冷,但十分舒服,这天气促进了血液流通循环,也刺激了运动神经的兴奋。然而,大自然的所有芬芳都已被寒气逼走,或者甚至可以说斩尽杀绝,所以两人的散步便少了一项重要的温馨享受。

“哈桑的话有道理,说得一点没错呀。”穆尔克宰相沉默良久后感慨万千,听得出来,他这句话是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和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得出的结论,“倘若我们早就建立了良好的情报系统,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有人及时向我们报告了这里的真实状况,那么阿贾兹最晚也在七年前就掉脑袋了,或者最起码会被撤职查办。当草寇们像现在这样对我们大举进犯之时,军队肯定应该处于兵强马壮的良好状态。凭他们的战斗力,那些乌合之众原本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这跟哈桑有何关系?”海亚姆感到奇怪。

“直接的关系一点没有,不过……”宰相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这话可不是谁都能听的,但对你可以讲。”

“这你可以放心。”海亚姆向恩师保证。

“哈桑失踪之前交给我一份计划,乍一看让人心惊肉跳。如何能让苏丹相信,我们的确需要建立情报系统呢?只能制造某种状况,让他置身其中时会因为缺乏这样的系统而深感遗憾。‘他不是说过,觉得伊斯玛仪派比不信真主的人更加可恶吗?这样他不就预先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了辩解的理由吗?’哈桑对我说,‘我们可以为此专门召集一帮伊斯玛仪分子,然后开始用言行来挖苏丹帝国的墙脚,搞破坏。至于言论嘛,我们可以鼓吹伊斯玛仪分子们所梦想的一种隐形的国家;而行动呢,我们可以干掉一些人,占据帝国这里或那里的部分领土,直到他停止用武力驱赶我们为止,并且在一些人当中散布恐怖气氛,争取另一些人为我所用。’当时哈桑就这么对我说的。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不过是说说气话而已,因为苏丹对伊斯玛仪派的言论伤了他的自尊。然而他马上就让我相信了,他这么说是当真的,绝非只是气话。‘你该不会让我搞一场反对自己国家的运动吧?!’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可以呢?’他反问我,‘为了给你的国家施压,好让这种威胁将它引向你所希望的发展方向,这场运动闹得再大也嫌不够。国家也是具躯体,难道为了治病救人,偶尔给身体放放血不值得吗?大夫们不是随时随地都在自己的病人身上这么干吗?砍掉一个人的手,放掉一点血,不比保全一只完手而甘冒坏血涌入大脑的风险更好吗?’这就是我们谈话的简单总结。而现在看来,他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果我们及时地今天在这儿干掉十个,明天在那儿解决二十个,摧毁一两个要塞,再制造些恐怖气氛,那么我们早就拥有了自己的情报系统,而且也借助其情报阻止了比我们现在所遭遇的更大的灾难。高明的棋手偶尔也会牺牲一枚重要的棋子,来赢得全局。”

海亚姆对刚才听到的内幕无话可说,便加快了步伐。天寒地冻时这么做,倒也合情合理,走得快点儿,身子暖和,人也舒服些,这么一来呼吸也急促了,气喘吁吁也自然为他的默不作声打了掩护。

“你知道吗,哈桑眼下在开罗法蒂玛宗哈里发手下做事?”海亚姆停了一下后问,“据说在那边很受器重。”

“是吗?这我可不知道。”宰相故作惊讶,但他的声音和表情明显透露出,其实他早已心知肚明,“我们再去做点什么吧,然后就睡觉。”

帝国宰相此次巡视遭受战乱蹂躏的地区,一开始就不愿大肆声张,搞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他只想不受干扰地观察,暗访调查一下各方面的情况,亲自从受害者口中了解事情的真相。所以他决定只带海亚姆随行,当地陪同的官员也就是霍拉桑的民事主管、埃米尔易卜拉欣一人。不过出于旅途安全的考虑,也为了行程能够走得顺当一点儿,富兹依勒还是派了一支卫队保驾护航,并把人马分成了三拨。宰相的前后各有一拨,两队人与大臣所保持的距离标准是:要远得足以让人第一眼看不出是其随从,同时又须近得如遇突发事件可以即刻提供有效的保护。第三拨人数最少,作为先遣队,他们得先行一大截路,提前在宰相一行将要经过的区域仔细侦察搜索,摸清情况,确保没有潜在的危险。在这样的安排布置下,宫廷随行的仆役们就被分散安插在第一和第二队人马里,如同随军的后勤辎重人员。

他们从布兹甘启程时已经相当晚了,不过这一天整日都昏天黑地的,恐怕不能说有过真正的白昼。虽然出发时天色已不再像破晓前那么朦胧阴暗,光线也稍微亮了一些,但随后的一整天都跟暮霭黄昏降临了似的,一片灰蒙蒙白惨惨的迷茫。风直接扑打在脸上,弄得人人泪水汪汪,眼前只能看见东西的模糊轮廓。大家都没了半点聊天的心,只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默默骑行,而均匀的马蹄声更衬托出这种静默的深沉。四周也同样静如坟场,穿行其间犹如经过一个没有动静、没有生命的死亡世界。不一会儿,这寂静便像一袭沉重的黑袍,披盖在众人身上,既舒服又难受,既轻松也压抑。因为它虽然帮大家摆脱了无话可说时还得交谈的尴尬,使人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闭上嘴巴赶路,但同时也扼杀了这帮特殊旅行者思维、感觉、观察以及浏览沿途景色的一切欲望和能力。

然而,旅途中他们却不得不与一群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野狗为伴。这群狗的数量异常多,个个膘肥体壮,一看便知吃得不错,自傍晚时分冒出来后,便一路紧跟着队伍,在其前后左右奔跑,不离不弃,不吼不叫。骑在马上的人甩着响鞭,甚至直接抽打在狗身上,或者用马去冲撞它们,以及采取一切通常能使狗儿望风而逃的手段,也只能暂时吓跑它们。可还没走到三十步,它们便又杀个回马枪,重新聚集在队伍的周围。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些狗也一声不吭,哪怕是鞭子落到身上也只是哀嚎一声,落荒而去,但无论被打的狗还是其同伴都绝不嗥吠。而且即便这只挨鞭子的狗哼唧一声掉头默默跑开了,也会待在不远处静观动向,以便伺机默不作声地重新跟上来。

“这些狗都是从没有埋葬的死人那边跑来的,”易卜拉欣埃米尔说,“右边本来有几个很美的大村子,现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连个埋尸体的都找不到。你瞧,这些狗已经不习惯和人相处了,要么是生下来就没见过人,要么就是见过后已经忘了。肯定原来都是村里人的狗,只有它们侥幸活了下来。没有人摸过它们,现在它们只为自己活着,既不爱人类也不恨人类,不怕人类也不喜欢人类,只是对人类感到好奇。”

“可它们为什么这样安静?”海亚姆百思不得其解,“狗一般都是很吵的,当然这是其最坏的恶习,但这些狗似乎连叫都不会。”

“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易卜拉欣张开两手承认,“也许它们也习惯并适应了这种寂静的环境,没有人烟,没有牲畜,没有野兽,甚至就连个声响都听不见。整个世界都鸦雀无声,所以狗儿们也都学会沉默不吠了。”易卜拉欣自言自语,随即陷入了无语的沉思,可过了一会儿又总结道,“人类任何事情都能够适应,真的什么都能适应,这就是人类。”

“可这是狗啊,愿真主帮帮你!”帝国宰相提醒他。

“哦,对不起,”易卜拉欣如梦初醒,“对啊,是狗。没准它们也有适应能力,跟人在一起时间待长了,也继承了人的本性。”

下午,一行人马来到镇子上,准确地说是这座小镇历经劫难后幸存下来的部分。大家准备吃点东西,歇歇脚,也看看有无在这儿过夜的可能。在紧靠镇中心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家保存完好看上去还能落脚的客栈,于是决定在这儿留宿。易卜拉欣埃米尔去会朋友了,帝国宰相和海亚姆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一会儿。不久,仆人们便进来做饭,午餐和晚餐也就并在一起凑合吃了。饭后仆人很快收拾了餐具,客栈底楼的大厅里立刻显得空空荡荡。他们是今天唯一的房客,屋子里只剩下宰相和他的陪同海亚姆,两人继续默默无语地坐着。今天早上像件长袍一样从天而降的静默,依然覆盖在他们身上,剥夺了他们任何一点交谈的兴趣,更不用说去表达什么愿望了。两人慢慢地喝着酸奶,无滋无味,动作机械,神情漠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继续深陷在无边无际的沉寂无言之中。夜色渐浓,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个男人,大概是客栈的老板吧,他从后面靠近帝国宰相,弯下腰神秘地在其右耳边嘀咕了几句,问他要不要来点“猛料”。

“你是说酒吗?”宰相问。

“是酒,不过别的也应有尽有。”老板悄悄地耳语,暧昧地闭上眼睛,深鞠了一躬。

客人没有反应,男子和他的服务项目便都被晾在一边,于是他又俯下身来,这回是面对两位客人,小声耳语道:

“我这儿还有姑娘,牛奶般的白嫩,十个迪拉姆银币就够了。”

见客人依旧沉默不语,男子无论如何都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便再次向他们躬身行礼,求个回话,连嘴里潮乎乎的热气都直喷到两人的脸上了。

“啊,我明白了。”他似乎恍然大悟,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又闭上了眼睛,“真正的男子汉一定需要些特殊的服务。我这儿也有娈童,新月般的鲜纯,只要八个迪拉姆。”

“你给我滚蛋!”帝国宰相大声呵斥,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他们俩继续默默地坐着。

“不该把他抓起来吗?”海亚姆问。

“抓起来又能怎样?”

“为了孩子呀。”

“那些孩子要么是孤儿,要么就是被父母送到他那儿去的。你不是听易卜拉欣说了吗,附近所有村子的难民都逃到这小镇残存的城区里来了,村里一切幸存之物都涌了进来。他们靠什么生存?他们要活下去呀,得维持到下个收获季节的到来,或者新的一批牲畜能出栏上市销售。可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一天呢?要他们如何熬过这段日子呢?”宰相问他们自己,问不在场的第三者,也问苍天。

“我去睡觉了。”海亚姆撒了个谎,想开溜了。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睡不着的,但他需要单独待会儿。他没有责成自己务必履行的义务,也没有过分强烈的情感让良心备受谴责,只是无法再承受生活的重负,也不想再与人交谈。想必他迫切地盼望,无言的沉默将他紧紧地包裹,让他免受情与理的影响和干扰,逃避这残忍的现实。所以他要躲到床榻上去,努力执着地去想象那繁星璀璨的夜空。那里广袤无垠,一切都无限缓慢、按部就班地匀速运动,没有突发事件,不存在阴谋诡计,远离尔虞我诈。浩瀚的夜空不会撒谎,不会欺骗,绝对值得一切认识这万里星空的人所给予它的信任。可是在这个夜晚,海亚姆连这点也没能做到。于是他扪心自问,含有三个以上未知数的方程式是否还依旧能够在他所认知的代数范畴之内得以解开。然而,即便在这一思考中,宰相所说的话也不断萦绕在耳畔,这几日亲眼所见的情景也总是历历在目,素不相识的客栈老板的面孔和他湿乎乎的气息犹如近在咫尺,那个和这里八杆子打不着的奇葩英雄雷克·萨勒姆的身影也出于某种原因跳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海亚姆昏昏沉沉地坠入了一场很恶心却无画面的噩梦,梦魇一整夜都压抑着他,折磨着他。

次日,天还是冷飕飕的,可是光线亮了不少。太阳顽固地守在地平线上,拒不上升到空中,去天幕上游荡,而是紧贴在天与地的结合处,沿着天边滚过去,洒下柔和的黄色光芒。这景象本应让人产生错觉,使人感到迷惘,因为以往只会在冬季白昼最短的那十天里才有这种现象。可眼下还是秋季,而且还是那种白昼相当长、年景很不错的熟秋。但如果他们真的觉察到了太阳的这种奇观,那看来他们并没有产生错觉和迷惘。

他们骑得相当快,想趁着白天光线好,尽量当天赶到霍拉桑地区东北部的萨拉赫斯,即便是在昼长夜短的夏日这也是相当长的一大段路。

中午刚过,他们看见了黑压压一大片似云似雾的东西,走近一瞧才知道是一群群密密麻麻的深褐色大蝴蝶,外形粗野丑陋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已经腐烂的尸体。他们大有额手称庆之感,因为天寒地冻对尸体起到了冷藏作用,虽然横七竖八地挡了道,但若是在大热天的话,这么多死人的尸臭还不知道会飘出去多远,那气味别提会有多难闻多恶心。继续前行一截路,但见这蝴蝶云里开始混入苍蝇,于是又形成了密集的大型甚至巨型苍蝇群的云雾,四下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嗡嗡”声。这是他们从布兹甘出发后,除了自己本身产生的声音之外,听到的第一种外界传来的声音吗?

大路两旁有夹道而生的小树林绵延伸展,树枝上挂着撕裂的人体碎块。宰相一行人驻足停步,翻身下马,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搞清楚人体的断臂残肢为何会跑到树上去。再就是,这地方怎么会没有兀鹫、老雕之类的猛禽出没?!这些大鸟都到哪儿去了?

他们刚一下马,蝴蝶和苍蝇便铺天盖地扑了过来,让人猝不及防,束手无策。从眼前的景象来看,不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显然是有人把几棵树的树梢掰弯之后用绳索绑到了一起,好让它们绷在一块儿,或者起码尽量靠近并列而立,然后再将受害者的身体弄到树冠上去,手脚分别捆在不同的树梢上。接下来只需把绳子割断,树梢必定会猛一下弹直,同时让人体四分五裂,原理与五马分尸的车裂之刑如出一辙。可是不清楚的是,究竟是何人能下此狠手,原因又何在。谁会愿意费这么大的劲,仅让素不相识的牺牲品就受这么一眨眼工夫的罪?易卜拉欣埃米尔对他们指了指一座村庄的废墟,这个曾经人丁兴旺的富庶之地,在强盗与官兵的恶战中被彻底摧毁,夷为平地。可他不知道,何人为之,原由何在。因此,他也搞不清楚是谁把人绑在树梢上的,也不知道现在仍挂在树上的这些冤魂是村民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前进,希望以此摆脱那些蝴蝶和苍蝇的围攻。废墟周围散布的残垣断壁脚下,胡同小巷的路当中,残存的零星果树下,目之所及,到处尸体横陈。这次可以肯定,死者皆为以前的村民。可所有的尸体全都残缺不全,不是没有脑袋就是少了胳膊,要么被切成几节,要么被砍成碎块。胡乱地散落在各处。显然,碎尸的行径发生在受害者已经死亡之后,因为看得出来,肢解尸体时,各个部位的创面滴血未流,而且抛尸的地方也同样未见任何血迹。不言而喻,如果没人能做安葬这活的话,死人根本无法入土为安,而只有活人才能掩埋死人,可见此地一个活人也没了。可究竟是什么人会作下这种惨无人道的辱尸之孽呢?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迅速离开了村子,也逃出了苍蝇、蝴蝶群的袭扰,终于又可以自由地呼吸。只要周围有苍蝇在发出“嗡嗡”的声音,世界就显得益发静谧。刚才的这一发现使他们有些神思恍惚,萌生错觉,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了,连苍蝇的“嗡嗡”声也没了,以至他们恍惚觉得那有“嗡嗡”声响衬托的世界,比现在这纯净的安宁更显得悄然无声。他们喘了口气,痛痛快快地敞开了呼吸,同时也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好让马儿也歇歇,别疲劳过度。太阳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懒洋洋的光线肆意将人物的形状曲扭得十分古怪,使影子变得又细又长,搞得他们连现在的时辰都弄不清了。

昨天就憋在海亚姆心里的疑问,不禁脱口而出,他自言自语地低吟道:

陶工即使烂醉,也难容自己的瓦罐被砸碎,

那是他心血的结晶,凝聚着他的理想和智慧,

可是真主啊,你满怀爱心

创造出头脚健全的人类,

怎会又满怀仇恨

亲手将其摧毁,

这一切究竟是为谁?

“奥马尔!”帝国宰相的叫声里带有教训的口吻,“你不是唯一心里难受的人,却是唯一说这种傻话的人!难道这样会使你心里好受些吗?”

“请你原谅……”

“我倒是很想原谅你,可惜的是没这资格。”

对宰相的责怪,海亚姆保持了沉默。如果现在跟他解释说,这话并不是对他讲的,海亚姆觉得毫无意义。此刻,他的脑子里仍在违心地继续构思刚才脱口而出的诗句:“真主啊,请允许我理解圣明的你,哦不,请你原谅,我深知,自己既不能理解也无法明白至高无上的你,但至少请让我相信,你赐予我们的一切,皆出于好心善意。我知道,你的世界十分美丽,因为那儿是你的天地。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对此深信不疑。我的心里深藏难言之隐,我惭愧,我负罪,因为我既不能阻止,也不能解释,更无法明白现实的意义……真主啊,我只能将痛苦埋藏于心底,让这可怕的噩梦永远折磨自己。”

来到城边时,他们还清楚地看见,从被毁房屋的地窖里,从残垣断壁的废墟中,从地洞口,从叫不出名来的避难之处和藏身之地,冒出来老老少少的妇女,拿着五花八门的物品开始兜售。这个手捧一把不知哪儿弄来的坚果,那个拎着一件宽大的旧长袍,有的抬出来一扇完整无缺的窗户,有的摆上一只保护完好的木桶。此外,还有卖铲子的、卖破鞍具的和卖原毛的,不一而足。所有这一切以及更多别的东西,都是由这些当牛做马、担惊受怕的妇女们在当街叫卖。见此情景,帝国宰相的脸色开朗起来,但他并没下马去买点什么,只是穿街而过。等他们走远了之后,一个妇女哼起了一首歌,跟着又有几人加入了进来,大概是指望用歌声来暂且减轻一下苦难生活的压力。海亚姆十分肯定,从歌声中听出了唱歌人食不果腹、饥肠辘辘,便觉得很奇怪,不明白这饥饿怎么也会改变人的声音。

“所有这一切都会重建恢复的,我们只需派几百个男人过来就行了。”帝国宰相依然面带喜色地对海亚姆说,“你记下来,回去后我们要到监狱去找找,还有那些整天围着施粥棚和救济站转悠的人,加上偷鸡摸狗的小贼、掏包划包的少年,坑蒙拐骗的初犯,所有这些人都要送到这儿来。他们的女人会比国家更好地看管他们。”

“你的意思是,把这些人派来给这儿的女人做丈夫?”海亚姆问。对宰相肯定的回答他又补充道:“那你可是让她们享福了!她们刚刚横遭不幸,你现在还想让她们雪上加霜,再给她们带来有可能会是更大的不幸,而这一举措的恶果将会伴其终生。”

“亲爱的真主把生命的繁衍遗赠给女人,”宰相回应道,“只要女人能让生命之火常燃,人类就会生生不息。真主保佑她们没有困顿潦倒、自暴自弃!所以,正常的女人宁可和一个小偷或懒汉生个孩子,委屈自己苦一辈子,也不愿醉生梦死地生活。女人生来就忍辱负重,她们常常不得不拖着自己的男人过日子,就像拖儿带女一样。但完成真主遗愿的信念,则永远让她们的内心充满光明和欣慰。”

他们路过一座看上去曾经很气派的大宅院,透过损毁的院墙可以看见房屋的内部结构和里面的房间,有些还配有家具。宅子的纵深处还能看出是个花园。宅院被摧毁的同时,其中众多局部结构又以某种形式保留了下来,好似有意要向人们展示这里曾经有过的生活,将其深深铭刻进观者的记忆。这一犹如毁灭与幸存交织而成的任性游戏,吸引了海亚姆的目光。他觉得,像这样保持大部分东西完好无损的破坏方式,其实是对建筑最残酷的摧毁,比那种一堆瓦砾、满地废墟的状况还要让人触目惊心。因为残存的原样与毁坏后的现状形成了更为强烈的对比。凡是看到这类半残房屋的人,都亲眼见到了其被摧毁的程度,从而会产生切肤之痛,感同身受,镂骨铭心。而眼见一堆废墟的人,只会以此推断和想象,那里的一切已经化为灰烬,荡然无存。海亚姆的目光随即深入到宅院内部,最后停留在后面的花园里,发现一丛灌木旁倒卧着一具尸体,姿势奇特异常。花园的大门竟然完好无损,相形之下,就像是在嘲弄被破坏的房屋主体建筑。于是,海亚姆翻身下马,穿门而入。

茉莉花丛旁的那具男尸,姿势从大街上看过来,与一般倒地而亡的死人相比显得极不自然。他向右侧卧,身体蜷曲在什么东西的上面,缩成了一团。等走到跟前海亚姆才发现,这个男人被从后背刺穿,临死前却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一个小姑娘。孩子紧贴在他胸前,双手死死搂抱着他的脖子。海亚姆在他们身边坐下,准确地说是瘫软了下来,只觉得一股寒气浸入骨髓,眼前一阵发黑。他知道,当一个小女孩贴在男人的胸前,用手搂着他脖子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几年来,这种时刻曾给他带来了此生此世所意想不到的幸福和快乐。他也知道,这小姑娘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作为一个父亲,他太熟悉这种情感了,那是小女孩寄托在慈父身上的无法估量和绝对的信赖。而且他更知道,这一瞬间,做父亲的也突然领悟到只能在此刻才得以领悟的东西。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懂得了除了这一刻,以前从未也永远不会懂得的真谛,那就是:活着多好啊!

就这样,无意中父亲用自己的身体把小女儿给闷死了,但使她未遭刀剑的屠戮。这小姑娘没觉得奇怪吗?就没想到要把手从爸爸的脖子上抽出来,从那护住自己的身躯下溜出来吗?

海亚姆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尖叫,接着躺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像个尚未出生的胎儿。他腹部和口腔一阵剧痛,抽噎将喉咙和舌头猛烈地向上挤压,刀割般的寒冷把他的五脏六腑变作了冰块。哪怕稍微动一动,他都觉得整个人会像屋檐下的冰溜一样断裂破碎。但他必须双膝着地跪立起来,以免舌头在猛烈抽噎的作用下把自己给憋死。

“真主啊,既然我一无所能,你为什么要赐予我当父亲的责任?为什么赐予女儿对我盲目的信任?为什么要赐予我这一天伦之乐?为什么要赐予我为自己的人性、为自己的同胞、为你的世界感到羞耻的能力,却不赐予我有所作为的力量?!至少让我能阻止这一切,能理解这一切吧!如果你不给予我认可此乃善行懿德的信念,那就请你开恩,让我一无所知、一无所见吧。可你为什么不给我呢?”天晓得有多少类似的念头穿过他的脑海,就像切开了他的大脑,让他痛苦万分。这仅仅就是内心的想法或发自胸中的呐喊吗?其中有什么已经诉诸言表了吗?还是以后会像祷告一样诉诸言表?

白昼已经过去,还是黑暗已将其吞没?

“你到底怎么了,脸全都肿了。”晚上尼札姆·穆尔克和海亚姆一道用餐时,十分吃惊。

“在我刚才去过的那所宅院的花园里,有具男尸,怀里还、还抱着个小、小女孩,都、都这么高了。”海亚姆结结巴巴,边说边害怕同时又希望自己会放声大哭。因为他太清楚了,这时候大哭一场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是啊,好奇心太强总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帝国宰相得出了结论,“越是召唤你的地方,越是连瞟都不要去瞟一下眼,更没必要去关注那些根本没有召唤你的地方。”

夜渐渐深了,晚饭海亚姆一点都没动(哪怕是塞一小口吃的进嘴里,他都会觉得是要了他的命)。他努力想加入大家的交谈,却未能成功。神思恍惚的哈基姆,一会儿像个夜游症患者似的胡乱插话,一会儿又问已经说过三次的问题,要不就是话说了一半,却忘了自己在讲什么,整个人完全迷糊了。

“回家去吧,奥马尔。”也不知过了多久,宰相终于发话了,“发一道我的命令,让沿途各个驿站为你们备好送信的快马,你再挑上三个可靠、能干的人,明早一起床,就启程回伊斯法罕去吧。到家后,替我亲亲你的宝贝女儿。真主保佑你们。”

“那你呢?我们不是说好了要……”

“放心走吧,没你我也不会迷路的。”

阿拉穆特

海亚姆悲愤交加地回到了家里。他当着赛卡伊娜的面大声抱怨,说自己跟阿布·赛义德的交情这回算是彻底完蛋了。起因是两人争辩时,双方都发了脾气,赛义德竟然像个后爸教训儿子一样臭骂了老朋友一顿,还拿些听上去就叫人恶心的话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而且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要么他把我当成了弱智,要么就是觉得我幼稚,或者是既弱智又幼稚。”海亚姆懊恼地总结道,“这么下去可不行。”

“你别冤枉别人了,奥马尔。我还没见谁敢把你当弱智,没发现有哪个人能像阿布·赛义德这么理解你、喜欢你呢。”赛卡伊娜马上反对,并让丈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先前海亚姆和阿布·赛义德一块在巴苏米基德那儿泡咖啡馆,也是闲来无事,就海阔天空、漫无目的地神侃瞎聊。和他们一样,馆子里那些平日相互有来往,时常喜欢往一块儿凑的三教九流,也都爱在这儿扎堆聚会。大家在一起无非就是休闲放松一下,没什么事情要正儿八经地互相承诺缔约。闲聊中,话语间无意谈到了哈桑,谣传此君现在又返回国内了。哈桑的名字刚一被提到,邻桌就有两个男人咧开大嘴,开始一个不服一个地竞相对这个传奇人物胡吹乱侃(要不是恰恰碰上这两位把话题引到哈桑身上的人该多好啊)。两个家伙争先恐后地卖弄自己消息灵通,根据他们所说,哈桑在当时还叫开赫里的开罗已经身居高位。他刚一到那儿就博得了法蒂玛宗哈里发的青睐,深受器重,可后来又与之发生龃龉,在哈里发钦定其小儿子为继承人一事上双方甚至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因为按照法律和传统理应由哈里发子嗣里的老大子承父位。两人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导致哈桑在权位的金字塔上一下从巅峰跌入谷底,失宠落魄,最后竟和他为之打抱不平的哈里发长子一道被扔进了大牢。然而,即使身陷囹圄,哈桑依然善于从狱中向外煽风点火,蛊惑人心,拉拢同情者。见受骗长子的追随者人数渐增,哈里发担心夜长梦多,遂决定处死两人。可不料计划却未能成功实施,预定行刑日的前几天,关押死刑犯的塔楼突然垮塌了,哈桑因而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的他也没打听一下自己过去的靠山是否回心转意,继续倾心于他,哈里发有没有恢复理智,愿意重新尊重法律和传统,就马不停蹄地直奔现称亚历山大港的埃尔伊斯坎达里亚而去。

数月后,更大的奇迹发生了!那是在哈桑乘船从埃尔伊斯坎达里亚前往塞得港的途中。航船行驶到第三天时遭遇了可怕的恶劣天气,狂风像个孩子似的手摇着拨浪鼓和轮船嬉戏,掀起的浪头比人们肉眼见过的任何山峰都高,把船甩来摆去玩得团团转,就像只猫开始了一场玩线球或者果盘的游戏,折腾得船长和舵手精疲力竭,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控制轮船和拯救自己与乘客性命的努力。船上的乘客吐的吐,哭的哭,大家都想抓住点什么牢固的东西,好保持身体平衡。可是船如同发了疯一样,把脚踏甲板的乘客颠来颠去,仿佛海浪把船摇来晃去,是在为自己命运的不公向可怜的乘客实施报复。反弹回来的一瞬间,似乎船体就要断裂散架,可它接着又被推上波峰,随即再跌进浪谷,蹦跳摇摆,忽隐忽现,搞得船上每个人都能切身感受到那飘零在空中任风摆布的一片孤叶是个什么滋味。此时此刻,唯独哈桑安静地挺立于船头,身倚船舷默默祈祷。船长发现他后,赶忙大声喊叫,要把他赶进船舱里面,否则一阵大风刮来、一个大浪打来,就能将他卷走去喂鱼。可哈桑摆手谢绝,回答说这次他自己和船都不会有事,然后便又仰望天空,继续念念有词。“你就这么有把握?!”船长怒气冲冲,但又心怀一线希望。哈桑回答说,这是他祈祷时得到的心灵感应,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恳求已为上苍倾听。奇迹真的发生了,哈桑的祷告应验了!风暴渐行渐远,天气恢复了平静,船又可以继续朝目的地航行了。在检查船体受损情况时,船长无比惊奇地发现,轮船连一点伤筋动骨的破损都没有。两天后,他们在塞得港靠了岸,哈桑挥手跟全体船员和乘客告别,那一刻他简直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圣人。

海亚姆听得满脸放光,开怀大笑。

“这可太绝了。”他对坐在自己周围的人说,“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好人,不过这件事的确出乎意料,完全超出了我对他的期望。”

“你在说什么?是什么事情?”邻桌的一个客人,可能正好就是刚才讲述海上历险故事的那位,有点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在说什么事情,都忘记了。”海亚姆绞尽脑汁,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逻辑学上有位名人,可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了。知道吗,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途径能证实或者反驳你的说法,你就有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懂了吗?如果别人不能证明你做得不对,那你就有权好像自己做得对似的那样行事。此乃逻辑学上的一个高招,遗憾的是很少有人去尝试运用。这并非易事,而且也需要合适的时机。”

“你他妈的在胡说些什么玩意儿!?”

“在说哈桑呀!难道他不是个奇迹吗?”海亚姆十分自豪,“当然也是时势造英雄吧。当一切迹象表明灾难不可避免时,他却敢断定一切都会好起来。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疯子,可他只是个优秀的逻辑学家,因为他知道,别人没法反驳他。如果事实上一船人真的得救了的话,那他就是对的。如果事实证明了他说的不对,那也就无人可以告诉他这一点了。因为没有见证人能够活着站出来,指出他说错了什么。”

“这人在那儿说些什么?”另外一个人也凑上来了。

“尽是傻话。”这一个回答。

“别激动了,哈基姆,这不是我们谈的话题。”阿布·赛义德插了进来,开始像对孩子那样用指尖连连点击朋友的右臂,想安抚他一下。

“我很冷静,如果这是件真事的话,我只为哈桑感到高兴。”海亚姆予以回应。

“你以为这故事是我编的吗?”

“我不认为这是你编的,这故事我都读过上百遍了,众所周知的东西,干吗还要你去编呢?”

“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个骗子?!”

“不是,天哪!我只是说,可能有人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个故事,而你又从他那儿把这当成新闻听来了。也许不是这样的,这我不感兴趣,随你们怎么说。”海亚姆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自己的说法,“但我爱听这个故事,觉得它挺有意思的。如果真有这么回事的话,我为哈桑拯救了自己而高兴;如果没有这回事的话,一切都是编造的,那我为他在逻辑学上取得如此之大的进步而感到高兴;如果他本人不是这一传奇的开创者,而原创是另外一个人的话,我仍然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这世界上好故事再多也不嫌过分。可以告诉你,我随便。”

“这儿没有‘我随便’。如果你认为,这儿有人编故事,那就得说出来,是谁在编,为什么编!”邻桌的人大叫了起来。

“我没说你讲的海上奇遇是编的呀,”海亚姆强迫自己保持耐心,“也许真有这么回事。就连第一个故事,监狱塔楼垮塌的那事,虽然肯定没那么回事,我也没说它是编的呀。”

“你能不能用脑子去想事,别用舌头,哈基姆!给我住嘴吧!”阿布·赛义德大声喊道。

“什么叫作没那么回事?!你从何而知?!你在场吗?”

“这无需在场就可得知。一座塔楼的坍塌,从逻辑上讲有三种可能的原因。”海亚姆仍旧不惜大费口舌地与激动的邻桌沟通,“其一是地震,可是这一原因在此案例上可以排除,因为埃及没有地震,那儿至今依然完好无损地屹立着圣教天启年前一千零一年修造的建筑。第二个可能的因素是建筑的老化,但这一点也不靠谱,整个开罗新得不能再新,一切都是法蒂玛宗哈里发们可谓昨日才建成的。这第三个原因是豆腐渣工程,比方说造楼的工匠们偷工减料,或者以次充好,导致建筑无法承受本身的重量,造成垮塌。不过这最后一点也不沾边。没有哪个政权会在修建监狱和牢房上面勤俭节约或者暗做手脚,在这方面有专人监督管理,随时查看,而且不惜用钱。综上所述,你们故事里讲的情节不可能或者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我没说你们编造了这个故事,甚至没说这故事本身就是编造的,更别提说你们撒谎骗人。我不过是说,这不是……当然,你们讲故事并不妨碍我什么。有哪个正常人会拒绝传播一个神奇的死里逃生的故事呢?大家都喜欢听这种故事,也需要这种故事。现在你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了吗?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讲了……”

“整个一大傻帽,却学识渊博!你可真是绝无仅有、天下无双啊,奥马尔!”阿布·赛义德担心地瞟着邻桌那两张发青的面孔,悄悄拉了拉朋友的衣袖,示意他赶快跟自己走。

他所做的一切对海亚姆有那么点儿过分了。后者没兴趣对那些显然不愿理解他的人再白费口舌,去为自己既没说过也没做过的事情而辩解了。所以这个文质彬彬的大才子猛然火山爆发,对着他的挚友吼了起来,使出全身的力气,要把多年友谊里压抑在心底的话全都发泄出来,一吐为快。而这些年来,他的确积蓄了一些欲言又止的苦闷。

赛卡伊娜倾听了丈夫的陈述,却一反往常地一声不吭。海亚姆不由得抬起头来朝她望去,发现妻子一脸震惊。

“居然会有这种可能?!”赛卡伊娜终于发出了一声哀叹,“这都是他们在巴苏米基德的馆子里说的?”

“是的。”海亚姆首先予以肯定,好接着再进一步试探妻子的口气,“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座塔楼和那条船,这都是你今天听到的?”

“是呀,不过相信我,这都是天方夜谭。人们需要奇迹,所以才编造这些傻了吧唧的事情来说。放心吧,这肯定不会成为导致真正友谊破裂的原因。”

“先前听你讲述时,我就觉得这两件事似乎在哪儿有所耳闻。不过刚刚我一下子想起来是何时何地第一次听见这故事了,简直太可怕了。”

那是去年冬天,赛卡伊娜在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的妻子法学家泽娞芭夫人那儿串门。两人正聊着,宰相也没事先打个招呼就突然和一个男人进来了,于是两个女人便退避到屏风后面,继续说话。大臣和那个陌生人交谈了很久,制订计划,约定事宜。不过当谈话中提到海亚姆的朋友哈桑的名字时,赛卡伊娜开始竖起耳朵留意了,于是便听到其中说起过哈桑的这两件英雄事迹。陌生人认为这是好消息,说这事就交给他去办好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搞不懂穆尔克宰相怎么会如此亲切地讲述一个他追踪并应该逮捕的罪犯的英雄事迹,而且还是在此人身处国外,正和宰相的朝廷对着干的情况下,这样如数家珍地来说他的故事。不一会儿,两个男人就走了。但两个女人继续待在屏风后面没出来,因为她们觉得在那儿聊天挺好的。泽娞芭告诉她,可怜的宰相大人近来经常,而且是不太正常地在她的房间里与人商谈要事,其实只要遇到天气不好,不能在花园里谈话时,基本上就都把她的闺房当作密室。因为他深信,除了这里,整幢房子都已被监视和窃听了。鉴于他和苏哈拉卜这个驿局主管兼多个部门的头目经常在此密谋,所以闺房里所谈的事肯定非同小可。

赛卡伊娜和丈夫谈了很久有关宰相家里奇怪会晤的事,无奈还是猜不透其中暗藏着什么玄机。可是帝国宰相和苏哈拉卜去年冬天私下讲的故事,怎么会传到巴苏米基德的咖啡馆里去的?而且为何要传到那里去?此前还传到过什么地方?清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此事绝不简单。还有一点也很清楚,那就是阿布·赛义德已经意识到其中有鬼,所以三番五次地要海亚姆闭嘴,生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来。因为他发现,这恐怕是有人做的一个局,而老朋友已经被套进去了,显得自己长期以来就热衷于惹是生非并且幸灾乐祸似的,唯恐天下不乱。要不是阿布·赛义德及时故意激他、气他,硬把他从咖啡馆里拉了出来,从而救了他一命,他早就大祸临头了。有权势的男人从不为了与人消遣开心而去编造故事。再说,这两个带来哈桑英雄事迹的匆匆过客究竟何许人也?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脱身了。”赛卡伊娜松了口气,脸上有了些笑意,“多亏赛铎王子给你解了围,他都帮过你好多回了。我郑重地告诉你,希望你的哈桑再也别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为此我诚心向真主祷告。”

话音里流露出的担忧再明显不过。

有关哈桑的故事和英雄事迹继续不胫而走。海亚姆同阿布·赛义德发生激烈争吵大约一个月后,有消息说哈桑在身边招募了一队人马,想把他们训练成专门的刺客,其成员皆为胆大机灵的后生,清一色的伊斯玛仪派。他已经物色到伊斯兰神秘主义的德尔维什分子和印度神功大师,请他们向这帮年青人传授控制体内经络和器官的内功。如这话属实的话,这些后生已经掌握或者马上就能学会如何掌控呼吸、封闭痛感,随心所欲地操控自己的身体,要睡就睡,要醒就醒,可以随时进入休克,也能随时从中苏醒,一切皆随个人意志。类似的消息从各地纷至沓来,许多人都亲眼见证了哈桑的小伙子们赤足踏火面不改色的奇迹、刀捅剑刺不见疼痛流血的神功。有的可以屏气凝神,停止呼吸,进入龟息状态,还有的可以平地而起,悬浮在半米高的空中。可以想象,倘若训练结束,这帮身怀绝技的奇人将会成为什么样的秘密武器!何人能够阻止他们,又如何去阻止?哈桑曾对其中一位目击者透露了其特种训练的两条基本纲领。其一为:世界诞生于精神,所以一个人如果培育并认识了自己的精神,便可以完全控制自己从属于精神的身体,并将其变为一种完美无瑕的实现意志的工具,因为身体比精神年轻,而且源于精神。其二是:精神仅对自由人开放自己,人只能在自由中培育和认识精神。然而人若是不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就无法获得自由。因此,哈桑首先给其敢死队员灌输的就是,他们不必畏惧任何事情,因为所谓的死亡仅仅是让其囚禁于身体这一监狱里的灵魂获得解放。如果他们相信了这一点、明白了这一点,将其奉为真理,那就可以成为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自由人。

尤其受人追捧的一则消息是,哈桑为他的徒弟们专辟了一处训练营地。因为即便是自由人,无论他对身体的控制达到了什么程度,也必须让它学会如何将主人的意志付诸实施。鉴于德尔维什分子和印度大师们已经解放了哈桑手下人的精神,训练计划上又添加了摔跤、击剑、射箭、匕首搏击、投枪和抛掷抓捕网等技击项目。但是要组织这些活动,仅有一幢房屋或一家客栈里的一个单间是不够的,所以哈桑决定拿下厄尔布尔士山脉中名为阿拉穆特的鹰巢城堡。这可是座真正的鹰巢,位于孤零零的险峰之上,四面皆悬崖峭壁,易守难攻,可以为哈桑的刺客训练提供学习各种搏击技术的训练场地和自然环境,包括徒手攀岩、征服野河,借自然之力保存自己的体力,观察飞鸟的姿态,从中预测天气的变化,判断远处的动静,以及识别其他事情的征兆。可聪明的哈桑究竟是怎样把阿拉穆特这座鹰巢要塞搞到手的呢?!

在一次非正式的谈话中,哈桑随口对要塞司令说,愿意出三千金第纳尔买下用一块牛皮能标记下的土地。司令一听大喜,觉得这简直是件无本万利的买卖,便急不可耐地催着拟定文书,赶紧画押签字。可话一出口,哈桑却开始犹豫不决,搪塞推脱,做出一副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件大蠢事的样子。最后,他见绕不过去,除非反悔食言,否则脱不了身,便叫来证人,当众立下字据。接着哈桑让人取来一张牛皮,将其切成极细的薄片,再一片片串在一起,连成一个大卷,随即把牛皮卷的一头固定在要塞城墙的一个地方,然后手持牛皮卷,开始贴着城墙行走,边走边把皮卷展开敷在墙上,直到绕回固定牛皮卷出发地点为止,从而将整个要塞都圈了进去。要塞司令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但无法容忍曾被看为一生中最划算的这笔买卖,给自己带来如此毁灭性的损失和耻辱,不由得勃然大怒,拒不交出要塞和指挥官的权位。哈桑不慌不忙地指着字据对完全傻掉了的要塞司令说,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的是“标记”两个字,而不是“覆盖”。他拿薄片串起来的牛皮卷绕城堡一周,已经把整个要塞都打上了标记,因此这里现在已经是他的领地了。

大概是吸取了上回在巴苏米基德咖啡馆里的教训,虽然海亚姆在不同的圈子里多次听到过哈桑智取阿拉穆特要塞的故事,还是竭力管住了自己的嘴,绝不先向任何人指出,这不过是则古老的民间传说,与真人真事没有任何关系。这回他做对了,没过多久他本人就得以确信,这个传说中的故事,虽说细节上与现实不能说吻合得一点不差,却是实实在在的真事。一日,帝国宰相约见海亚姆,想问问他后面几天的天气如何,因为苏丹要外出狩猎。海亚姆向朋友详细解释怎样通过观察星象来预测今后几日的风云变幻。正在此时,进来一个仆人禀报,说阿里·马赫迪求见。宰相迟疑了一下,看看海亚姆,还是让客人进来了。来者肤色黝黑,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满脸憔悴。他拙笨地鞠了一躬,接下来就一动不动地直挺挺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有话就说,马赫迪。”宰相催促他,因为客人显然没准备首先打破沉默。

“没什么事,大人。”

“什么叫没什么事?一切都顺利吗?你大概是来告诉我,已经完成了任务,要不然就是还没完成任务,因为碰到了节外生枝的问题吧。”

“你交代的事我全都做完了。团队里有几个头脑易热的小子,我是在要塞外面给他们下达的任务,起先主要是害怕他们激动起来会惹是生非。他来了后,说了一切能证明他身份所必要的事情,然后我把要塞交给了他。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知道,一切是不是都没问题。所以才来你这儿听候发落。愿真主保佑。”

“怎么会这样?”宰相已经不太高兴了。

“我动身时,他交给我这件东西,还说我是拖家带口的,肯定也想赚点小钱。”马赫迪说着便递给宰相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

伊斯法罕

扎里夫·扎尔达利 敬启

恭祝安好

见此信请向送信者阿里·马赫迪支付三千金第纳尔,以奖赏其善举懿德。

在下深信,世间唯真主为至圣,其他别无上帝,其使者非穆罕默德莫属。

艾尔-哈桑·伊本·穆罕默德·艾尔-萨巴赫

帝国宰相先是小声读着纸条上的字句,继而提高了嗓门,仿佛要验证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在读字条似的。这几句话写在随便从一张大纸上撕下来的碎纸片上,宰相一眼就认出是哈桑的笔迹。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宰相十分惊诧。

“我怎么会知道呢?!他只告诉我说这个扎尔达利是宫廷里的人,我去找他时不用害怕会丢性命。”

“那就去问他吧,问了再回到我这儿来。这是唯一能够搞清楚事情的途径。”穆尔克稍微思索了一下后决定。

于是,仆人便带稀里糊涂的阿里·马赫迪去见扎里夫·扎尔达利,不一会儿客人就回来了,这时的他身上已多了扎尔达利二话没说就支付的三千金第纳尔,就好像他收到的字条是苏丹的御旨,而并非一个在逃通缉犯的涂鸦之笔。帝国宰相难以掩饰自己的迷惘和担忧,想听听海亚姆对此事的看法,便向他简单透露了此事。阿里·马赫迪是阿拉穆特要塞的司令,他按事先的约定把要塞交给了哈桑。哈桑的死敌,也就是把他从宫里赶走的那伙人,都是扎里夫·扎尔达利所属帮派的头头,两者可谓水火不容。所以宰相纳闷,哈桑怎么能如此发号施令让人交钱,而后者竟将其奉若圣旨呢?

海亚姆认为,哈桑是想用这个游戏向帝国宰相发出暗示,如果他能够悟出其中的意思,那眼前的一切疑团也就不攻自破了。不过他老毛病又犯了,在好奇之心的驱使下竟借机询问马赫迪,那个牛皮与要塞的故事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我是当兵的,你是真主的仆人,游戏和无聊的东西我从来不玩。”马赫迪十分惊愕地看着他,用手指着自己说,仿佛要让这个初次见面的人明白,他马赫迪司令不可能和那些游戏与无聊的玩意儿有任何瓜葛。

“你可真会帮我的忙呀!”宰相狠狠瞪了海亚姆一眼,随后打发走了马赫迪,并派人去密探苏哈拉卜那儿传信,说有急事马上想和他在花园里碰头。

“你长没长脑子,去问一个老兵什么传说的故事是真是假?!”宰相还在生气,两人慢步向宅邸花园里的喷泉走去。

“人家说……”

“人家说人家的,关你什么事!”宰相打断了他的话,不过一切都清楚地表明,不是他在发火训人,躁动不安的是他内心的担忧和脑子里的迷乱,“你说得有道理,他是在向我暗示,可究竟暗示什么,又为何要暗示?”

同帝国宰相在花园里会面,肯定是苏哈拉卜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这种不得不走来走去绕圈子说话的反感,可这一次大臣没容他发表关于散步有损正派人身体,尤其是精神健康的见解,开门见山地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他提醒这位秘密警探注意哈桑与苏丹私人司库扎尔达利之间的关系,还有聚集在王妃图尔坎身边跟他唱对台戏的那帮势力,也介绍了海亚姆的猜测,说他觉得哈桑预料到马赫迪肯定会来找自己,所以欲借那一纸草书向他传递某种暗示。最后,穆尔克宰相咬牙切齿地跺着脚,激动地嚷道,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可又不得不继续忍耐。

“有一点可以肯定,主人,”苏哈拉卜叹了口气,“三千金第纳尔对一个穷当兵的来说可是一大笔钱哪,做这笔买卖马赫迪赚了。”

“我不想听你的笑话。”宰相训斥道。

“我不是在开玩笑,是当真的。哈桑如此照顾这当兵的,消息若传到老百姓的耳朵里,那就等于告诉他们,他哈桑才是他们心目中的男子汉和领路人。这些都是不言而喻的。只要这个谜还没有破解,那剩下的就只能靠猜了。”

他们俩的脚步慢得不能再慢,以免不爱散步的苏哈拉卜喘不过气来,而宰相简直无法掩饰,自己的耐心已经到头了。

“你的爱将已经创造过许多奇迹,所以如果他再创造个出卖诚信的奇迹来,我们也不必大惊小怪。”苏哈拉卜沉默良久后像是有心无意地说了出来,接着又翻来覆去地思考了不同的可能性,“我们都是人,主人。人无所不能,更何况他还不是一般的人,这你我心里早就有数了。”

“可为什么?!他们不都想要他的命吗?”

“比方说有这样一种可能。”苏哈拉卜显得极为平静,“既然他们暗中都串通好了,已经狼狈为奸,那他干吗还要争取你的支持呢?也许他派那个可怜的老兵来这儿,就是为了向你传达一个信息:他现在对你们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了,因为他要开始为自己干活了?”

两人再次步入了无言的寂静。

“无论如何这简直是个弥天骗局……我真的搞不懂。”宰相自言自语道,“这么做的话,没准他连自己都欺骗了,这他可得想清楚。”

他们在一丛灌木前停住脚步,打量起这片植物来。

“为什么我就说服不了自己,相信你的话呢?”宰相还在扪心自问。

“大人,人的四面八方都是敞开的,所以他们才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也因而总是会出卖他们无所谓什么样的一切所作所为。如果我向右拐,就出卖了我的左侧;如果我同女性有染,就出卖了我是男性的秘密。请别忘了,人本身就兼有出卖与被出卖这一行为的双重角色,在这点上可谓既为父亦为子。你的红人坚信,我们出生时就出卖了精神和光明,而我们的哈基姆奥马尔则为了知识,不论到哪儿都会出卖自己的人生。这大概就是我们作为人的命运吧。”

天灾人祸

湿润的暖冬刚过,寒春便夹带着间歇的霜冻接踵而至,对刚开始复苏返青的植物造成了大面积的损害。冰冷的风刮个不停,空中不时飘洒着细密的雨滴,不过还没等落地就化作雪花或冰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很快就结上了冰,终日坚硬不化,对人畜的骨头构成一大威胁。

赛卡伊娜和海亚姆带着莱伊拉去花匠帕尔韦兹家串门,想让女儿在那儿学学骑术和跟马打交道的窍门。这姑娘自从第一次看见匹小马驹,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着了迷。帕尔韦兹是香料铺老板素弗彦的小儿子,也是赛卡伊娜嫂子的哥哥。他通过婚姻入赘豪门,在伊斯法罕离城区极近的地方拥有了一大片壮观的家园,可谓名副其实地成家立业了。他也养马,高的矮的都有,所以近一年来,迷恋上骑马的小莱伊拉最大最多的心愿就是到“帕尔韦兹叔叔”家去玩儿。她的父母也都觉得在帕家做客挺开心的,久而久之两家人便有了交情,大家相互也都很谈得来。

在帕尔韦兹庄园逗留的第二天,莱伊拉想试着自己给一匹小马备鞍,然后骑出去转转,好检验一下她独立备马和骑行的技能掌握得如何。马夫也站在一旁,必要时搭把手帮她一帮。谁知她刚一骑到外面,跟这年春季时有发生的反常天气一样,突然冷雨倾盆而下,又瞬间化作纷飞的大雪,将野外的一切速冻成冰。一见变了天,马夫赶紧备好鞍具,骑上另外一匹马追了出去。赶上莱伊拉后,他连忙给她披上牧人的羊毛斗篷,以便抵挡风雪,保暖御寒。可尽管这样,莱伊拉回到家时还是上下牙齿打架,浑身湿透,一个劲地抱怨,说自己被那冰入骨髓的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赛卡伊娜赶紧给小家伙从里到外换了身衣服,再把她裹进暖和的毛毯里,然后催她快喝加了蜂蜜的蔷薇果茶驱寒,还要在睡觉前给她洗个热水澡。浴盆里的水加热后,她把女儿抱了进去,用很烫的水洗了很久,好将她体内的寒气排出。洗完澡后,莱伊拉重新被裹进暖和的毛毯中,又继续喝了不少蔷薇果茶。可是半夜里,赛卡伊娜被吵醒了,女儿大声地说胡话,直喘粗气,全身像着了火一般滚烫。于是,夫妇俩便尽量放轻声音,怕吵醒在休息的主人家,悄悄从房间的各处找来了麻油、醋和毛巾,然后用调和了麻油的醋给莱伊拉按摩了很久,再拿亚麻床单把她包紧,裹进毛毯里。赛卡伊娜又烧了新茶,茶温高到再烫就下不了口为止。不一会儿,莱伊拉发汗了,跟着烧也退了,人不再胡言乱语,呼吸恢复了正常。两人给她重新换了衣服,盖好毯子,这次没盖得那么厚,只要她不觉得冷就行。没过多久,莱伊拉便完全平静下来,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他们向帕尔韦兹借了一辆四面封闭的轿式马车,送莱伊拉回家。她已经好多了,几乎没有再上升的体温也只从微微发红的脸颊上有所表现,要不就是别人触碰到她身体时还稍稍有所感觉。现在,她呼吸顺畅,也不咳嗽,只不过看上去还带着前一天夜里被病魔折腾的痕迹,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差不多一直处在昏昏欲睡的状态。海亚姆赶紧去巴扎买了樱桃枝、香芹籽、山羊脂、牛奶和白蔷薇玫瑰果酱,以及一切有助于治疗伤风感冒和保护、补养呼吸器官的东西。看来他做得挺对,莱伊拉的病情下午就转移到了腹部,不到半个钟头肚皮就气胀得快要爆了,明显是受凉所致。于是,他们赶紧给她喝香芹籽茶,同时用混合了樟脑和油的烧酒按摩腹部,接着又把人裹进麻毛毯子。莱伊拉的肚子很快不闹腾了,脸色也基本恢复了正常,就是有些苍白,人还是比往常虚弱。她先喝了点热鸡汤,稍微休息恢复了一下之后,为了宽慰父母又像正常人一样吃了鸡肉烩饭。饭后,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静,没有咳嗽,不再发烧,胸腔里发出的呼噜声消失了,四肢的酸痛感也不复存在。赛卡伊娜和海亚姆坐在莱伊拉的床边,先是看着熟睡的女儿,随后四目对视,凝望着对方。他们还从未这样毫无间距如胶似漆地缠绵交织在一起过,就像是共同的担忧和害怕将他们紧紧贴在了一起,让两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为一体,从而于翻云覆雨中生成出包含他们两人在内而又并非两人之和的第三者。通过这一全身心的结合,两人都享受到从未有过的愉悦,同时也略微感到有些难为情。有时患难与共,也会使人情不自禁。倘若两个人之间的界线没有了,就会让人觉得不正常了。诚实本分的人,不管什么时候超越身体的界线,都应该感到害羞。即便此人的界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内心亦势必暗藏着这难以启齿的感觉,不管越界者是男还是女,均无例外。

看着睡梦中的女儿,两人的内心充满了幸福。莱伊拉已经差不多痊愈了,饭吃得香,觉睡得好。她本来长得就漂亮,现在脸上多了点大病初愈后的白皙,使她显得比健康时愈发美丽。不,不应该说是美丽,而是愈发温柔、可爱。

两人小声说着话,生怕把孩子给吵醒,而这耳语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亲近。只要他们守在女儿的床边,就得低声耳语,但他们从未想过要走开,去正常地交谈或者上床睡觉。两人都感觉待在莱伊拉身边是一种需要,但话题自然而然慢慢地离开了女儿,过渡到平日生活中的忧患和希冀,随后也谈及周围的人与事。于是,当时伊斯法罕街头巷尾尽人皆知的传闻,即哈桑归来的无稽之谈——虽然尚属捕风捉影,也正因为如此一有机会便众说纷纭——也成了他们谈话的重要内容。赛卡伊娜明确表示,希望他们俩谁也不要再跟哈桑打交道,此人此名再也不要又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

“我害怕,奥马尔,真的非常害怕。”赛卡伊娜嗫嚅道。此刻,和丈夫面对面挨得这么近,平常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心里话,也可以一吐为快了。以往她一直默守“沉默是金”的信条,为了保护自己或自己的丈夫,避免互相伤害感情,搞得夫妻反目、家庭不和,同时也想维护自己在丈夫眼里的一贯形象,这点她很在乎,或许还有第三种原因,她把许多想法都压在了心底。

“我觉得你过虑了。相信我,他对你的害怕一点也不比你对他的恐惧少。”海亚姆想宽慰妻子。

“其实我怕的并不是他本人,绝对不是。他能拿我怎么样呢?!但我害怕他接近我们,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水火不容。好吧,也许‘害怕’一词表达不对,可能该用别的什么词。可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愿让他在我们身边出现。”

“他人并不坏呀,甚至连有坏心眼儿都谈不上,这我敢保证,至少这点看人的本事我还是有的。”海亚姆一个劲儿地劝说赛卡伊娜,并想方设法地转换话题。不管怎么说,哈桑还是他朋友啊。

“我不说他坏还是不坏,我说的是他跟我们不是同类。”赛卡伊娜回应道,“世上有种人,他们从来不会考虑和顾忌别人,因为没这能力,哈桑就属于这类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极端自私自利的表现,要不然就是想象力贫乏,对外界麻木不仁,或许缺少了某个正常人该有的器官。总之,这类人没有能力真正意识到别人的存在,不会考虑他人的需要、兴趣和理由,就像瞎子看不见东西一样,他们无法真正地理解和顾忌别人。想想我过世的父亲吧,你是认识他的。”

“多亏了他,我也认识了你,亲爱的。”海亚姆打断了妻子的话,触碰她精致的纤纤玉指,她也回以温柔的抚摸,“所以我至今仍对他老人家感恩不尽。”

“你还记得起他?”赛卡伊娜停顿了一下问,“在外人眼里,他是个好人,德高望重,受人爱戴,这么讲不是没理由的。父亲为人处世,的确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当他内心萌发出再娶娇妻的愿望时,却毫不考虑我们,不想想家里任何一个人的感受。他压根儿没去思考,是不是该扪心自问一下,如果把新欢带回家来,而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女人和两个比这新来的后妈还年长的孩子,那会是怎样一种情景,我们全家人合在一起以及家里的每一个人会怎么样,而这个看来老头子已经离不开的女人又会怎么样,大院里其他随便哪个人又会怎么样。不,这一切他丝毫没有想过,他心里只有他自己。我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可以肯定,他不可能这样扪心自问,犹如一个聋子根本无法去考虑为什么有人唱歌会跑调一样。他人真的不坏,你是知道他的,可他就是不会去关心别人,因为他没长那个让他能看见别人的器官。他的世界与他本人完全一致,他的所有器官、全部知识、所想的和所能够想的一切,其存在的作用仅仅在于告诉他,他的世界有何需求。他在世时,只要能给他带来享受或对他有用,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我们卖给人家去做奴隶;如果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快乐,将整幢房子或全世界都点着了他也在所不惜。这一切,他做起来都会觉得问心无愧,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给其他人造成的伤害和痛苦。事实上,除了自己,他在这世界上目中无人,周围的一切不过都是他的影子而已。”

“你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你父亲呀。”海亚姆插了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其实赛卡伊娜此前就根本没有谈起过自己的父亲。

“我没法说。如果不是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的话,我现在也不会说。”

“你的话耐人寻味,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遗憾的是,这都是实话,这点我可以肯定。最糟糕的是,这种人还不在少数,包括你的哈桑在内。他的情况更恶劣,因为他不珍爱生命。我死去的老爸生前至少还会享受生活,懂得珍惜自己的身体,将其视为人生在世绝无仅有的珍宝来爱护,这起码还有那么点意思吧。但哈桑不这样,他是个另类,不懂得享受,不会爱,没有欢乐,既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对待别人。除了要按照自己的设想实施改造和修正外,他也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世界。这些人十分危险,我不相信他会干出什么好事来。”

海亚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同妻子相处的方式在这次交谈中毋庸置疑地发生了变化,犹如将他们分隔开的最后那道界线终于分崩离析了,两人的心灵合二为一,就像是两汪清泉汇成一池碧水。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妻子关于岳父的这番评价,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他可以肯定,如果一个像赛卡伊娜这样看重家庭的人如此数落自己的父亲,那她对海亚姆也就没有什么秘密需要保守,没有什么心事需要隐瞒。她把自己在家里积蓄的一肚子苦水,全都当着他的面倾倒了出来!海亚姆不想对此说什么,他根本就不想开口说话,于是便这么干坐着,沉醉在那种被人信赖的幸福中。这种感觉,自从两人守在莱伊拉床头窃窃私语起,就将他们紧紧地拴在了一起。他不愿去想这次谈话带出了什么新鲜事,他什么都不愿想。就这样,他坐着睡着了。后来,他一直也未能得知,当时两人到底是谁先睡着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莱伊拉的情况时好时坏,变幻莫测,如同儿戏般喜怒无常。有时,她的身体状况好转得就像完全恢复了健康一样,一觉醒来似乎已经痊愈在望。可是一天以后,病情又急转直下,在看不出明显原因的情况下突然恶化,连先前没被感染的部位也遭侵袭。这大起大落的情形,搞得赛卡伊娜和海亚姆的心也跟着跌宕起伏、七上八下的。他们一度认为,经过全力救治,运用了所有的知识,已经让女儿转危为安。他们拿掺入胡椒和樟脑的羊脂涂抹擦拭女儿的前胸后背,然后用丝麻毛巾裹紧她的上身,又劝说她喝下一大碗鸡汤,再加一杯放了蜂蜜的甜羊奶,把能想到的土办法用了个遍。这以后,她人的确有精神了,差不多已经都好了。说真的,自从那天倒霉地淋雨生病之后,她的病情肯定没像现在这样好转过。想到这儿,两人又振作起来,打起精神,充满希望,坚信截至目前莱伊拉病情反复给他们带来的失望,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短暂危机而已。然而,就在他们满怀信心时,仅仅第二天莱伊拉的病情就又出现了极度的恶化,虽说呼吸未受影响,但四肢疼痛不已,而且肚子胀得鼓鼓的,一个劲儿地拉稀,状况比什么时候都要糟糕。

后来,一切都清楚了。正是那场冰雨唤醒了莱伊拉的死神,使女儿明显地日渐虚弱,身体萎缩成一团,仿佛是死神正将其吸入腹中,或者是在吞噬她的躯体和生命。即便在脸色尚可的那些日子里,虽然她跟常人一样能吃能睡,呼吸顺畅,面带微笑,体质却每况愈下,人也愈发萎靡,这已显而易见、无法掩饰。赛卡伊娜和海亚姆看在眼里,但都不愿这么去想,更别提说出口,自然只能继续想方设法地对女儿进行治疗。夫妇俩毫不动摇地坚称看到了好转的迹象,相互鼓励说病情一定有望进入稳定的恢复期。可是虽然如此,其实两人心知肚明,在这种拼命的忙乱抓狂中,本能的习惯多于坚定的信念,避免受到良心谴责的机械操作多于真正的希望。不早不晚,恰恰在此关头,阿布·赛义德来到了大难临头的朋友家。他径直走进屋子,坐在主人身旁,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也不让别人问他问题、跟他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以示其人在现场,身在朋友的近旁,但一言不发。其间他站起来,给孩子擦了擦脸,在她嘴上滴了点茶水,润了润唇,然后又坐下,和主人一样缄默无语。后来,他终于开口劝说赛卡伊娜和海亚姆上床去稍微睡会儿,两口子当然不听,但他扯开一条毯子,盖在两人的身上,让他们就这么坐在莱伊拉的床边打个盹。就在夫妇俩睡着的时候,女儿撒手人寰,魂归天堂。

阿布·赛义德忙前忙后地帮着料理后事,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半句话都没有。遗体下葬后,他甚至站在门口,鞍前马后地招呼接待前来致哀的客人。倒是作为遗属的海亚姆夫妇麻木地立在那儿,神情呆若木鸡,形似惊弓之鸟,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一夜间丧失了所有思考、理解、做事和说话的能力。堂屋都快被挤爆了,莱伊拉的死惊动了全城,听到消息的人都备感震惊,唏嘘不已。前来参加葬礼的人,均表现出真心实意的友好同情。大家基本上都静悄悄地坐着,偶尔有人呷一口茶,拿起一颗坚果来嚼,但没谁想和别人交谈。屋外又冷又湿,里面烧得很旺的火盆也没让海亚姆感到温暖。他站在红红的炭火旁边,浑身却在打颤,这并非室内的寒冷所致,而是他心里一片荒凉。又有人想挑起话头,开始在那儿自言自语地唠叨,说今年肯定流年不利。这不,新岁才开头,可以说伊斯兰春节纳吾肉孜节做的美食哈瓦糕泥还没凉,他就已经参加了第七个葬礼。年景也不乐观,即便还有收成可言,到头来也绝对是个悲惨的歉年。屋外去年暖冬里抽出的新芽,全都被寒流扼杀在摇篮里。倘若还剩下点什么能够存活下来开花结果,在收获前也必然会遭虫害,因为这些作物肯定发芽迟,生长的过程中日照不足……然而说话的人纯属白费口舌,没有一个人接茬应声,不过也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去。

交谈尝试失败后,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时海亚姆伸开手,抓起一块烧红的木炭,用力捏在掌心中。一股肉烤焦时散发出的腥甜气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

“呸,见鬼!”阿布·赛义德啐了一口,然后朝老朋友走去,把手搭在他肩上,扶着他进了另一间屋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仿佛客人们先前感到的拘谨和当着主人面说话的难为情已经烟消云散,或者起码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缓释和放松,堂屋里终于响起了交谈的声音。话匣子一旦打开,内容自然就围绕着近日来城里众说纷纭的热门话题展开。驿局主管苏哈拉卜好几次公开历数哈桑的不是,指责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可以背叛,称其为叛卖大师,只要有可能,最后连自己的叛卖行径都会被他拿去做交易。自打他智取阿拉穆特要塞的谣言不胫而走以来,哈桑就成了伊斯法罕游手好闲者茶余饭后热议的谈资,被视为奸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具有英雄气概的一介败寇。每一个心怀不满、唯恐天下不乱之徒,都可以从中看到自己潜在野心和非分之想的影子,将本人暗中希望拥有而又不愿公开承认的一切特质,全部寄托在这个乱世枭雄的身上。在这些交谈中,在进行这些交谈的人们眼里,哈桑是被法律通缉的一名逃犯,是个把社会舆论当作垃圾一样不屑一顾的另类,是个得以摆脱一切束缚、我行我素、无法无天的奇人。他一度在本国的竞争对手法蒂玛王室深得赏识,身居顶级高位,可为了自己的正义感,转眼间他又失去了这一切,落得个一无所有。即使在幸福美好的岁月,在年轻气盛、充满活力的社会,大家也喜欢谈论那些舍生取义、忍辱负重的英雄人物,并且总是对其津津乐道、无比崇拜。眼下,在伊斯法罕的街谈巷议中,哈桑就是这样一位几起几落、命运坎坷的英雄典型。他在这儿本已跻身高位,深得上层赏识,随后却因永远无法公之于众的过失而出走潜逃。他当时究竟为何要逃走?是为了逃避何人?现在为何又卷土重来?他在阿拉穆特要塞上都做了些什么美梦?或许是在想如何实施报复?自从他占据这鹰巢之后,伊斯法罕都有些什么人开始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无论何时,只要置身于那些把哈桑误解为复仇者或渲染成大英雄的圈子里,耳闻哈桑甘为正义蒙冤受难,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的曲折人生,跌倒了再爬起来的宦海沉浮,不屈不挠且永不低头的英雄事迹,苏哈拉卜总是一言不发,保持沉默,以此表明自己对这类言论以及整件事情无动于衷,不感兴趣。不过每次到最后,他都会失去控制,说出自己对哈桑不得不说的看法。可这么一来,他很快就失去了自己到伊斯法罕后在城里所赢得和享有的许多好感。他的激情独白,通常都大煞风景。这些交谈之所以特别让人享受,是因为他们在其中放入了各自不可告人的心愿和青年时代的梦想,加载了如此这般的奇珍异宝,所以这种交谈可以被无限地拓展、延伸。而苏哈拉卜的发言,每次一开头就会提醒大家不要忘了,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曾经也是塞尔柱帝国的朝廷重臣,在宫中同样身居要职,深得赏识。自从踏上伊斯法罕的地面后,他就跻身高位,也许对他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愣头青来说,这些权位高得太过分了。可这一切瞬间消失殆尽,因为他想要更多的东西,也就是说欲壑难填,想要一切,并开始聚众闹事,煽动起义,向人灌输他们生活悲惨的原因在于他们是波斯人。他唾弃自己在这儿所得到和享有的一切,投奔帝国的竞争对手,在那边跻身高位,深受器重,然后又一次干下了叛卖的勾当。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置身于阿拉穆特,高高在上,在鹰鹫的簇拥中成为自己的主人。记挂他的人会担忧地扪心自问,下一个被他叛卖的将会是谁——是他自己,还是那些苍鹰秃鹫?或者是对自己的叛卖进行叛卖?不可能还有第三个对象,因为他周围已不再有谁可供叛卖。

他的聊伴们群起而攻之,对他的评价表示抗议,并提醒苏哈拉卜,尽管他言之凿凿,但哈桑仍然是个好人,他心系穷人,同情弱者,仅这一点在当今之世就属凤毛麟角、难能可贵(每当此时,有一事必被提及,那就是哈桑付给前阿拉穆特要塞司令三千金第纳尔,是因为他知道,后者家庭负担过重,故善心大发,以此接济)。他们还经常强调,就其所知,哈桑还是个聪明人,没准还是个伟人。对此,苏哈拉卜总是用警告予以回应:“越是好人,一旦坏起来比谁都坏。”或者说,“人越伟大,他当的坏蛋亦越大。小人物永远当不了值得我们七嘴八舌的大坏蛋。”

大家都知道,哈桑曾警告过苏哈拉卜,一次是口头,一次用书面,可还是无法绑住这位密探的舌头,封住他的嘴。几天前,他办完公事回到家里时,发现床垫上插着一把匕首,刀尖上戳着一张字条,上书:“这种现象在你躺在上面睡觉时也完全可能发生。”不用猜就知道此信出自何人之手。也无需费什么脑筋便可明白,他们怎么能够随心所欲地潜入苏哈拉卜的家中,找到其下榻的床铺。

阿布·赛义德和海亚姆刚一走出屋子,就有位上了年纪的客人询问苏哈拉卜,是不是真的在自己床上发现过匕首和恐吓信。苏哈拉卜点头称是,话音未落,另外一位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对此有何想法。

“我想,用这么‘刺击’的方式表达问候,的确让人心服口服。”苏哈拉卜一语双关,“而且我还想,你同意我的看法,对吧,亲爱的。还是你不这么看?”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有些拿眼睛瞄着苏哈拉卜,有些则用手捂住嘴,忍住不笑。询问苏哈拉卜有何想法的那位,觉得受到了侮辱,或是被人误解了,显得手足无措,只是一个劲地耸肩膀,但又不甘心,便决定还是用语言来打圆场:

“你别生气,我的意思是……”没等他把话说完,苏哈拉卜就打断了他:

“你的感情可实在太细腻了,多虑了,亲爱的!我干吗要生气呢?干吗要平白无故地生气,尤其是要生你的气呢?”

“我只是想,只是想问,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来着。他们可不是开玩笑的,就是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表明他们有能力这么干。所以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办。”

“我们得干我们的活儿,亲爱的,这就是我准备要做的事。我要关注他们,因为他们的事属于我的管辖范围;他们也得关注我,因为我挡了他们的道。这世界上本来还有更有意思、更美好的事情可以关注,可遗憾的是,这一回我摊上他们了。”

“可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向真主发誓!我是个有理智的人,理智和害怕是一对亲姐妹。就算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一个有理智的人也会害怕,因为他深知,一切存在的事物都会对他构成威胁,可谓防不胜防。这世上有水、火潜伏在暗处,伺机对他发动袭击;有树木隐身密林,随时准备将他压倒在地;蛇蝎毒虫藏于丛林,静候噬咬他的良机;连每条狗都趴在那儿,好一跃而起,扑向他狂咬。唯有傻瓜才不害怕,因为他不知道,仁慈的真主所创造的一切,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幸,而且这一切也许恰恰就是真主专门为他和他的不幸定制打造的。”

“可看不出来你会害怕。”

“正人君子不露惧色,会将害怕同屁股一样隐藏起来,把两者均置于身后。”

差不多一个月以后,事实证明,苏哈拉卜的害怕是有充分理由的,他听似诙谐的表达绝非戏言。换言之,倘若他当时能够知道,那“刺击”的问候命中注定要成为刺客夺走自己性命的方式,那他的害怕肯定有增无减。有关“刺激的问候方式实为‘刺击’”之说,流传的版本五花八门,各种添油加醋的成分不一而足,其中最常听到的说法是,苏哈拉卜当时还补充了一句:“匕首是刺客从哈桑那儿得到的唯一行动理由”,不料一语成谶。这一表达的不同翻版不断被人复述、传播和评论,搞得就像苏哈拉卜拿哈桑手下的伊斯玛仪派恐怖分子来调侃的一则笑话,逐渐传遍了全城,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一日,他办完公事后回家,刚走到住宅门前的空场上,冷不防斜刺里跳出个白衣白裤、足蹬筒靴、系着红皮腰带和胸带的后生,向他猛扑过去,将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卫兵们把刺客剁成了肉泥,但没能挽救苏哈拉卜的性命。而且他们自己也难逃厄运,打那天起,死在乱刀之下被大卸八块的凶手那一脸幸福的表情就像是魔咒一样,寸步不离地缠绕着他们。

恐怖气息

一大清早,大广场上突然冒出许多从马赞德兰地区逃出来的难民。去做晨礼的伊斯法罕人,在大白寺前面就遇到了这么一群。这帮人大约有五十来个,浑身上下、满头满脸都沾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其中一些人坐在广场上,另一些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觉,但大多数人都背靠着大白寺所属墓园的墙壁站着。不管是用什么姿势,所有的人都盼望着天色大亮,大家一样显得劳累不堪,精疲力竭。

难民们讲,是哈桑的人把他们赶出来的。实际上,哈桑已经接管了马赞德兰的政权。起初,他控制的地盘还仅限于阿拉穆特要塞周围的地区,但现在的势力范围与日俱增,不断扩张。大概一个月前,可能还要早一点吧,哈桑的人宣布,从即日起,在清真寺主麻日祷告后的讲经布道中,务必首先提到哈桑的大名。各寺的伊玛目们可以在本寺的祷告中提及苏丹和巴格达哈里发的名字,这一点虽不予以禁止,但也不是必须而为,可能不提更好,以免迷惑信众。不过,每次主麻日祷告后都必须祈祷哈桑的保佑与赐福。如有违抗命令者,将被身着白衣、足蹬筒靴、胸配红色皮带的青年武士就地乱刀砍死。而顺从此令者,则可以平安待在家中,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同时,自命令颁发之日起,所有人都有义务向阿拉穆特现任政权缴纳税赋,每家每户还得至少出一男丁,前往要塞接受训练。除此之外,一切照旧。有不从者,可以自行离开,凡能装入袋中的家财,尽可带走。

起初,几乎无人愿意就这么一走了之,大家都心存侥幸,希望能和这帮强人软磨硬泡地兜兜圈子,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用计取胜。因为没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愿意背井离乡,丢下阿拉穆特山谷里风调雨顺的沃土良田,去流落他乡,寄人篱下。说句实话,自打真主在上、尘世在下以来,人类就被迫跟统治者玩捉迷藏,以便寻觅能够与其和平共处、相安无事的途径,而且拐弯抹角地总找得到。必要时,他们也耍点小聪明,送点钱,演演戏,装疯卖傻,故作糊涂,只要觉得这么做有助于问题的解决,便无所不可尝试。另一方面,当局一旦站稳了脚跟,马上就会表现出妥协宽松的姿态,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样子,什么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话,老百姓就可以找到乡下人自古以来一直寻求并在智斗当局的游戏中发现的那条中庸之道。它既可以让庶民保住性命,继续过他们的小日子,又可以让当局施展自己的宏图大略。所以,阿拉穆特的山民们都设想,这一回同新的当权者亦可故伎重演。于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愿留下来,想在家里琢磨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这样,在阿拉穆特要塞的人弄清头绪并将各家人口及财产登记造册之前,不等他们对城镇乡村的情况了如指掌,没准大家就能找到一条途径,可以不必担心儿子的安全,与当局的代表达成一种替代、补偿或者随便其他什么方式的谅解和协议。可这次不同了,跟以往相比,连沾点边的相似情形都不存在。阿拉穆特当局竟然已经掌握了所有家庭户口和财产的明细,这显然是从某位前掌权者手里拿到的,所以可以胸有成竹地为所欲为,想进谁家就进谁家,想抓什么人就抓什么人,而且没有半点会妥协退让、降低要求的意思。与山民们的设想相反,新政权的口气一天比一天强硬,与民众的关系也越闹越僵。他们派遣专人挨家挨户地找上门,指名道姓地要将每户符合规定的壮丁带到要塞去接受训练,同时还分毫不差地清楚该从各家征收多少赋税。倘若要带走的年轻人不在家,而家人又不知道他目前在哪里,何时能够返回,那哈桑的白衣卫士将会依次诛杀全家,因为有这一行为的家庭涉嫌违抗政令,须科以极刑。每逢礼拜五主麻日聚礼之后,阿拉穆特政权都要当众宣布因违抗政令或叛卖行为被处决者的姓名,同时还反复强调,凡是不愿在此居住者,尽可远走他乡。

随着被灭门户数量的增加,准备出逃的人也越来越多,尽管这是新政强制推行的一项恐怖政策,人们还是跃跃欲试。可是去哪儿?怎么去?最后,人们在极度惊恐之中顾不得再去思考这些问题,只想尽量塞满自己的布袋,然后赶紧逃离这恐怖之地,踏上前无目的、后无归途的漫漫逃难之路。比方说,在伊斯法罕出现的这群人大约有一百来户。此前,他们想方设法,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可能,就把孩子和老人安顿在亲朋好友那儿暂时落脚,其余体力还行的男人和成年妇女则来到了这里,寻求苏丹垂恩予以救济和庇护。

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从难民中挑选了几个比较稳重的男子,请他们到自己府上来聊聊,剩下的人就交给伊斯法罕的市长侯赛因尼去关照了。

过了三四天,宰相把海亚姆叫到自己这儿来。见到穆尔克的那一刻,不善流露感情的海亚姆,怎么也没能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吃惊和担忧。大概是因为同难民代表的谈话冗长且劳神,他显得疲惫不堪,面色苍白,忧心忡忡。看得出来,他每想好一句话再说出口都十分吃力。其实问题不在于此,即便没有这次会面,海亚姆之前也已觉察到宰相憔悴了许多,然而这回的状况并非操劳过度和身心疲惫所致,一切另有更加深刻的隐情。这是体现在他突现的脸色蜡黄上吗——以前即使累得精疲力竭,也从未有过这种现象——还是在于自上次碰头以来他显得全身萎缩,从而给人以身心崩溃的印象?或者是从他瓮声瓮气的话音里透出的空洞中可以听出?这一切都有内在联系吗?还是暗中潜藏着别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海亚姆脚跟还没站稳,两人就一起朝花园走去。老臣起身的艰难、行动的僵硬,更让海亚姆感觉到,这位老朋友肯定有哪儿不对劲。

“这个愚蠢的家伙在那边搞起恐怖活动来了。”帝国宰相变了调的声音直发颤,沉闷地嗡嗡作响,“他滥杀无辜,驱赶百姓,掠夺财物,把那些人祖祖辈辈积攒的家业席卷一空。”

“你说哪个愚蠢的家伙?”海亚姆嘴上这么问,可心里十分清楚他亦师亦友的宰相大人说的是谁。

“一切迹象表明,这家伙在我面前说的那些疯话,绝非信口开河,他全都付诸实施了。”大臣继续说道,故作没有听见海亚姆的问题,好显示自己依然还比爱徒更懂得跟人打交道。

“比方说他都具体干了些什么呢?”

“例如建立一个隐形国家,或者按他的说法叫做网络国家。他宣称,只需十万好汉(无需再多!),即可创建一个按蛛网结构设立的不败之国。具体设想是,在蜘蛛所在的网心位置上建造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就像阿拉穆特城堡那样固若金汤,使之成为指挥中心,从而辐射全国。隐形国家的政权只要几千人来担负国防和特别任务,其余的人全都派往世界各地,让他们广敛钱财,招募富人,为该组织及其隐形国家效力。这些特遣人员将偕同被发展的同情者,在全世界各个城市成立秘密小组,并逐步扩展为由隐形国家信徒和臣民所组成的殖民地。哈桑在谈及这一梦想时承诺在计划中给我安排一个重要位置,他说,这些殖民地就相当于蜘蛛网上的网结,其成员主要为富人、商贩、钱庄老板和金匠。这帮人和当地的权力机构都保持良好的关系,有可能的话,还结下了友情,并且极力向其放债。这样一来,过不了多久,所有城市的政权全都身陷对哈桑门徒组织的依赖。但哈桑的人无论在何地,从不去接管政权,只是一个劲儿地以越来越苛刻的条件出借金钱,数量也越来越大,好让当地的权贵们越陷越深,难以自拔。哈桑坦言,这样一个国度是无敌于天下的,更不用说能将其消灭。它没有领土,没有军队,没有可以攻克的城墙,也没有能够摧毁的城市。他无处不在,存在于每座城市、每个帝国之中,同时又无处可寻,因为它既无疆域国土,也没有完整的实体可被攻打。他将会是个隐身无形的国家,恰似一张铺开的巨大蜘蛛网,无法摧毁。只要它的精神领袖活着并能思考,就无人能够真正地破坏它,因为其真正的根基存在于精神之中,就如同只要作为这张网发源和根基之母体的蜘蛛一息尚存,就无人能质疑蜘蛛网的存在。这个虚拟的国家在形式上同真实的国家极其相似,它逼真地模仿或起码忠实地反映了真主与世界的相互关系,因为真主之于其创造的世界,恰似蜘蛛之于其编织的罗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包含,相互拥有。蜘蛛既是蛛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又完全不同于蛛网本身。它无疑是网的创造者,但同时又与其紧密相连,脱不了干系。从技术上来看,蜘蛛肯定不是蛛网的一部分,可离开了蛛网它则无法想象、无法辨认。为了生存,蜘蛛必须织网,虽然是它创造了这一奇迹,但也正是这张巨网才证明并维持了蜘蛛的存在。哈桑坚信,真主和世界之间的相互关系在某种意义上便与此如出一辙。”

“这一国家之说没错,逻辑上无懈可击。”海亚姆沉默良久后开口说道,“我把你刚才对我讲的一切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遍,发现这一设想的确天衣无缝。当然我不知道,现实中的情形将会是怎样,但在想象里这一切符合逻辑且令人信服。”

“希望我们不会看到它在现实中的模样,让我们祈求真主,别让他打造这个王国的梦想成真。”帝国宰相的想法有所不同,“假如他真的——愿真主别让他得逞——但他真的如愿以偿,能把他的王国建立起来,想必我也等不到在里面生活的那一天了,上年纪的人也有上了年纪的好处呀。”

两人又陷入沉默,一言不发地并肩向前走着,步履比平时慢了许多。宰相走路时的那副样子,就像只是为了把一只脚移动到另一只脚的前面,自己每挪动一步都得努力回想一下,接下来要干什么似的。

“但如果这是真主的旨意,要他利用和我达成的默契,跑到阿拉穆特那边去建立他的无形国家,我们拿他也没办法——唉”穆尔克一声长叹,“不过我叫你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沉默再度笼罩,两人举步维艰,缓慢行进。

“你肯定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些事情,在这方面你最有发言权。”宰相继续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他的确是对的,也就是说他们是对的,因为哈桑曾经夸口,有很多人都跟他想的一样,所以如果他们是对的,如果世界与其创造者之间的关系,如同蜘蛛与其编织的罗网一样,那就意味着,仁慈的真主创造的世界以及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但这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可以向你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或许对蜘蛛来讲这也不是无所谓的,但这一点我不得而知,因为我没当过蜘蛛。不过比方说,假如蜘蛛也对此无所谓的话,这完全可以对它无足轻重:你撕破一张网,它可以重新编织一张,想什么时候织就什么时候织。因此它编织的网全都一模一样,也全都短命。然而伟大真主所创造的世界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各个世界之间千差万别,根本无法相比,而且皆永恒不变。如果它们真的对真主无关紧要的话,真主还会维护它们吗?我主悲天悯人,我主仁慈无限!”

仍然是一阵沉默,但大臣的喘息更加粗重和激动,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

“到底为什么叫我来你这儿?”等朋友看上去稍稍平息些后,海亚姆问。

“就是为了刚才所说的一切,必须对此予以反驳。现在他在阿拉穆特要塞里将思想付诸笔端,详尽阐述,形成自己的学说,加以论证,然后让他的使徒四处散布,为他的无形国家博取人心。我们不能让他那种指责造物主冷漠无情的思想在世界上流传扩散。我根本不敢去想,也根本无法想象,倘若这种人为了在被真主冷落的世界上苟且偷安而必须如此做自己的话,到头来会变成什么模样。谢天谢地,也幸亏我想象不出来!只有你能够理智地反驳这些异端邪说,除了你,恐怕就连伟大的伊斯兰教权威教义学家、哲学家、法学家艾尔-安萨里都不能这样理智、这样有理有据和令人口服心服地做到这一点。”

接踵而至的是双方的无语,长时间的沉默里充满着紧张。宰相已经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此时此刻,他个人迫切需要年轻有为、博学多才的朋友能向他证明,自己的这种害怕纯属庸人自扰,毫无根据。毋庸置疑,哈桑现在是他的心腹大患。但从他要求海亚姆对哈桑的说教予以反驳的调门上可以清楚地听出,对他来说,更大的问题在于其自身的恐惧。首先,他本人并没有设法掩饰,是他自己主动想到有关造物主之冷漠无情这一问题的,也许是在他思考哈桑的梦想和说教时萌生出的想法。现在他想请朋友证明,自己的这些疑问皆为无稽之谈,感到的害怕亦属庸人自扰,一切具有指向性的结论全都大错特错。海亚姆明白了,他也和帝国宰相同样感到郁闷。一个从未求过人的朝廷重臣,大概也因此原来根本不会如何求人的帝国高官,现在屈尊俯就地来求自己,这让他心里十分难受。可更叫他难受的是,这人还是他一向高傲自负的挚友和恩师(用赛卡伊娜的话来说,是“我所见到的最真挚坦诚的男人”)。而最糟糕的是,他无法答应朋友的请求,甚至连假装答应去试试看的样子都做不出来。

“在这个问题上,就连大医学家、哲学家伊本·西拿也满心困惑,为什么可怜的哈桑就不能有自己的疑虑呢?”

“你认为他可怜,我倒觉得他不配被称为可怜。”对海亚姆的表达,宰相颇感意外。

“为什么不配!”海亚姆的语气十分自信,“他对真理根本不感兴趣,所关心的只是煽动人心,博人好感,出人头地,充当领袖。假如他有朝一日也会扪心自问的话,那肯定不是因为他真的对真理感兴趣。”

“你这么讲想说明什么?”大臣有些激动,“我不懂你的意思。”

“伊本·西拿唯真是求,无论做什么,皆以实事求是为重。与哈桑不同,他不想讨好别人,行事的目的也不在于让别人认为他英明伟大。他不想追逐发家致富,亦不愿投权贵所好,唯一想知道的就是真理之所在,并将其付诸笔端。在试图确定真主与世界之间的关系这一问题上,就连他也陷入了思想上的分裂,甚至导致内心的矛盾。还记得吗,他曾一度推测,世界是永恒不变之物,据此也不应为人所创造。天哪,怎么可以如此糊涂?!但凡有形之物,也因而皆为有限之物,何以永恒不变呢?!这么说根本行不通,不言而喻,一切有形之物,必为创造或制作之物。伊本·西拿一度忽视了这一点,现在又来了个哈桑,要对这一切做出解释!”

“你终于懂我的意思了,奥马尔。”帝国宰相的声音疲乏无力,“无论如何我不愿意你步苏哈拉卜的后尘,让悲剧在你身上重演。我将来不会,现在也不要求你去跟他论战,如果你有顾虑的话,根本无需对他或者他那帮人指名道姓。我可以给你搞到他写的东西,请你证明天启是真理,并且真主正如天启所示乃普世仁慈至善的圣人即可。你既不必反驳哈桑,也无需提及其姓名。”

“我没有任何顾虑,一点儿也没有。”海亚姆自惭形秽,大概是意识到,面对自己的恩人和忘年之交,他是连点小谎都不可以撒的。这位亦父亦友的老臣,弥补了海亚姆因早年丧父所未能得到的一切。至于真主与世界之关系,唯有对主有所了解的人才有权评说,可我们无法对主的实情一无所知,何以首先证明主善良、仁慈或者冷漠、严厉……不,他连对此进行思考的承诺都无法做出,因为他根本不能对此进行思考,一个不关心思想和真理的傻瓜才会宣称,自己对真主做过思考,对其有所了解。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两人沉浸其中,好像油脂和碱液溶解在了一块。而后,海亚姆猛然大声问道:“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送我回家吧。”宰相说完,靠在海亚姆的肩头。海亚姆有点不知所措地把一只手臂递给他,好让他借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用另一条臂膀搂住宰相,满怀着爱意和深深的感恩之情,搀扶他往家走去。

到了家门口,宰相没有请海亚姆进屋,两人便在门前分了手。

在回家的路上,海亚姆一直在反思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内心斗争十分激烈。事情明摆着,他对朋友犯下了深重的罪孽,这点毋庸置疑,用不着分析也清楚。唯一值得反思的倒是,自己已经犯下的罪孽,同他倘若承诺将对真主和真主与其创造物之间的关系予以思考而造的孽相比,孰重孰轻。后者将会是一桩分量极重的大罪,因为结果将对造物主与其创造物之间的区别予以否认。犯此罪孽者,就等于放弃了对思想和真理的追求。可不这么做的话,他就抛弃了自己的朋友,而且是一位对他恩重如山的朋友!在随后几天里,他必须去找阿布·赛义德谈谈,现在只能和他推心置腹了,也就说,唯独阿布·赛义德能够帮他有逻辑地分析所面临的棘手难题。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个清脆的童声在背后呼喊“哈基姆!哈基姆”,于是便转过身去看个究竟。

“你就是哈基姆吗?”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见他转身回头,便朝他走来并问道。

“有些人是这么喊我来着。”海亚姆回答。

“你就是看星星的那个人?叫奥马尔的?”男孩继续问。

“对,就是那个人。”

“跟我来,有人在等你。”

没等海亚姆应答,小孩就转过身,向前窜了出去。海亚姆连忙紧跟其后,但怎么追也赶不上这小子。两人走路的速度让他们无法交谈,小家伙跑得飞快,就像是有人在背后要抓他似的。海亚姆在后面紧赶慢赶,累得好几次都差点喘不上气来,不由得心里直犯嘀咕,问自己是不是中了邪,为何要像个傻瓜似的,既不问清事由,也没得到个足以让他乖乖听话的解释,就跟在一个素不相识的黄口小儿后面一个劲儿瞎跑。他们来到了老城区,在一爿密如蛛网的狭窄小巷中穿来穿去。巷子的两旁,一排排沙砖结构的房舍散发出一股子潮湿的霉味,院门看上去大都腐烂朽坏,濒临垮坍。带路的小男孩儿最后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口停下,用门环叩击了大门三下,便连个招呼也没打就溜走了。门开了,一个身材瘦削、满脸忧虑的男子出现在门口,做了个手势把海亚姆让进了屋里。

屋里等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下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哈桑。他看上去心情不错,是真心诚意地很高兴见到老朋友。海亚姆一只脚刚踏进屋,哈桑马上向他介绍,说给他开门的这个满脸愁容的瘦子是房东,名叫莱斯·阿布-法兹尔,制作皮毛是把好手,当然为人更好。

“首先他是个好房东,如果房客有心灵健康的问题,他关心起来可是无微不至,细腻入微到溺爱,连你的亲妈都做不到。”哈桑说完放声大笑。

哈桑打开话匣子,讲述中时常大笑不已,不时拿房东开涮。原来,当年从海亚姆家里跑出来后,他就躲到了这儿。两天后,忧心忡忡的阿布-法兹尔得知自己的房客竟然是苏丹和帝国宰相正在通缉的要犯,顿时吓了个半死。为了安慰这位老兄,给他打气鼓劲,哈桑拍着胸脯说,他哈桑只要两个真正、可靠的好友当助手,就可以让苏丹和帝国宰相的脑袋搬家。从那天起直到离开伊斯法罕为止,哈桑面前的桌子上就堆满了最昂贵的番红花、姜汁和姜茶,因为按民间的说法,这些东西能够补脑。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脑子坏了?”哈桑哧哧发笑,继续逗他的房东,“我没说错吧,你就是这么想来着。”

莱斯·阿布-法兹尔没有笑,也不理会哈桑用手和指头对他的前胸和肋间戳戳点点地开玩笑,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忧心忡忡的神色,让人看不出来他究竟有没有把身边的人放在眼里。可能这副模样促使哈桑也收敛了恶作剧,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他不再这么想了。”哈桑结束了玩笑,“现在他知道了,只要我愿意,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干掉苏丹和他的宰相,干掉任何一个我想干掉的人。”

“你这么想心里感觉舒坦?”海亚姆的问话里流露出惊异,哈桑听了则放声大笑。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没什么意思。但是对不起,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在有人喜欢手中有点小权的感觉,尤其是在这种感觉能够自圆其说的情况下。”

“今天我听说了你想要建立国家的事。”海亚姆插了一句。

“这不是正该干的大事吗?”哈桑满脸放光,“一个隐形国家,无影无形,因而无法攻占,无法摧毁,对敌人来说根本不可接近。我的国家就是人和黄金,他们在大马士革和撒马尔罕,在开罗和巴格达,在印度斯坦和法兰肯。它无处不在,哪儿有我们的人和我们的金子,哪儿就有我们的国家。倘若有哪位统治者要在某座城市对我们开战,我们就带着自己的财产和幸存者跑到另外一座城市,躲藏到另外一位统治者那里。稍微过些时候,我们就会给那位把我们从他的城市赶出来的统治者派去三个白衣锐士,带上我们尖锐的‘刺击’问候,就像你的朋友苏哈拉卜所说的,专程登门拜访,直到他收到为止。相信我,只要我们以这种方式问候十个人,那么所有人都会对我们点头哈腰,俯首称臣。我们想问候谁,就能够问候谁。现在我手下有三百名随时待命、身怀绝技的全能‘白衣卫’,十年后就是三万名。”

“你觉得,事情就这样简单吗?”海亚姆极力想弄明白,兴奋的哈桑所讲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

“绝对是,”哈桑胸有成竹,“你没发觉吗,恐惧有种绝无仅有、不容混淆的独特气息?只要感到恐惧,所有人散发出的气息都是相同的,这就是恐惧的味道,不管他们之前是什么气味,也无所谓他们身在哪里、境况如何、人数多少。王公贵族也是人,如果他们摘掉王冠和缠头布,褪下镶金嵌银的丝质披风和金线编织的长袍,脱去红缎衬衫,摘下金质指环,倘若他们把这一切,比方说全部拿掉,无论是谁也都只剩下一个赤裸、软弱的躯体。这躯体害怕蜜蜂和毒蛇,害怕蚊虫和匕首,害怕一切能刺痛它的东西。倘若这躯体知道我的匕首随时都能带着‘刺击’的问候登门拜访,那隐藏在金银珠宝之后、绫罗绸缎之下的它,必然会散发出恐惧的气息。而且谁也逃不出我的手心,我的匕首可以环游世界,抵达最遥远的天涯海角。一旦所有朝廷王室都弥散着恐怖的气味,那我们就是世界的主人。现在你明白我对你所讲的了吗?”

可以清楚地看出,海亚姆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理解朋友的思想及其狂热的憧憬,然而同样清楚的是,他未能做到。这一切也都被哈桑看在眼里,他走到海亚姆跟前,高兴地拥抱了老朋友。

“你正是我要找的人,我原来就希望事情会是这样。”哈桑边说边满心欢喜地拍了拍海亚姆身体的两侧,“我就差这一块了,就要找这么个人,也正是为此而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呀!”哈桑满意地笑了,“我这次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证实,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如果是你的话,我此行就是专程来召唤你加盟的。”

“来召唤我的?”

“跟我走吧,要不,你也可以随后再来,上阿拉穆特要塞,世界上所有的图书、最好的天文台、“鸟乳”甜点、蚁蜜美食,全都会摆在你面前,一切都供你支配使用。你只需要保持现在这个样子,跟我上山,不过当谈及那些事情时,继续不懂我的话就行了。”

“我懂你说的话,可就是不懂你这个人。让所有人都害怕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就算你当了统治者,做了人上人,那又能怎么样呢?究竟为什么你会对这一切如此兴奋着迷、如痴如醉?你干吗要给自己背上这沉重的负担呢?”

“这就对了,我需要的正是这些,所以跟我走吧。”

“别说蠢话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海亚姆严词拒绝。

“为什么不可能?”

“赛卡伊娜有多喜欢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所以就算我想去,恐怕也没门儿。”

“兄弟,这点小事难道你就不能给老婆下个命令吗?!”哈桑不由得惊呼起来。

“不知道,我从来没试过。”海亚姆冷冷地回应道,“实话实说,我根本不愿这么做,既不想去尝试,也不想下命令。”

“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吗?”哈桑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后的’?”

“就是说你不跟我走?”

“肯定不跟,至少这一点你早就应该明白了。”海亚姆很平静,“即便我动了心,但我怎么可能到一个让赛卡伊娜心里不舒服的地方去呢?”

“好吧,”哈桑站起身来,“回去告诉你的夫人,就说我哈桑刚从她嫁妆箱的衣服堆里爬出来,马上准备开始推翻这个世界了。你们还会想起我的。”

说完,哈桑便转身忙他的事去了。随后,房东莱斯·阿布-法兹尔把他请来的朋友一直送到了大街上。

悲惨时代

苏丹的长女穆赫玛拉珂公主回娘家来了。七月初的一天,在冷飕飕潮乎乎的寒风裹挟下,公主一行从西南方向进了城。这是一条捷径,到王宫只须走一小段路,所以不必招摇过市地穿城而过,搞得动静很大。大街上阒无一人,碰上这种倒胃口的天气,谁也不愿出门闲逛。况且这一日就像是天没亮过似的,到了中午仍然灰蒙蒙一片,四下如同笼罩在破晓前的昏暗之中。尽管如此,仅仅第二天,公主回家的新闻就已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城里的头号话题。两三天后,其中的缘由也尽人皆知,各种版本众说纷纭。有的说,她骂身为巴格达哈里发的丈夫穆克塔迪愚蠢无聊,让她无法忍受,于是便打道回府。还有人说,她甚至借机顺便动手暴打了丈夫一顿,然后扬长而去。但也有人怒斥这些说法纯属谣言,是恶意的无中生有。可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相如何,只有仁慈的真主最清楚。

回王宫后的第三天,穆赫玛拉珂公主有机会觐见父王,并向他哭诉了自己弃夫抛子、只身返回的来龙去脉。原来穆克塔迪沉湎于狩猎和驯养猎犬,花在这方面的心思远比对她的关心要多。如果说这些年里他曾几何时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喜悦和激动的话,那也是在打猎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或者当给他斟酒的少年唱起一首动听的歌曲,也会让他忘我动情。不过这种时刻也是凤毛麟角,稀罕到穆赫玛拉珂公主其实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曾见到过丈夫的脸上有喜悦和兴奋的光彩。她在巴格达的全部生活都灰暗无光,单调乏味,无所事事,平淡无奇,没有盼头。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羞辱你了?”苏丹想知道。

女儿回答,说他从未对自己骂过脏话,也没动手打过人,没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也没强迫她做过什么事情。在别人的眼里,也许她在巴格达过的这种日子简直求之不得,可她觉得难以忍受。

“那你究竟忍受不了什么?到底为何丢下儿子和丈夫,一走了之?”苏丹还在努力想搞清其中的原因。

对妻子来说,丈夫对她没兴趣是不是一种侮辱呢?如果他喜欢猎狗胜过自己的女人又是不是呢?行,就算不是侮辱吧,那绝对也不是让人继续待在他身边的理由。

“可孩子怎么办?起码也应该把孩子一起带走吧?”

“我要孩子干吗呢?他肯定不会放手的,所以就给他留着吧,让他去管好了。我要是再嫁人的话,马上就可以重新生一个出来。”苏丹对公主的回答极为不满,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无可奈何地打发她走,接着就把帝国宰相叫来给他出主意。他简短重复了刚才跟女儿的谈话,最后不知所措地向宰相求救:“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呢,亲爱的叔叔?”

尼札姆·穆尔克受宠若惊,浑身颤抖。苏丹已经多年没这么叫他了,他对这一称呼的记忆还停留在苏丹的童年时代以及他当权执政的最初岁月。

“你妻子有何高见?”宰相谨慎地问,“她毕竟是做母亲的,得听听她的看法吧。”

“你说图尔坎?”

“对呀。”

“那我可以告诉你,她既弱智又虚荣,跟只没长毛的雏鸟一样,鼠目寸光。”苏丹毫不客气。

他告诉宰相穆尔克,图尔坎·哈通在公主回来的当天就冲到他这儿来了,嚷嚷着要他第二天就集结军队,前去攻打巴格达的穆克塔迪哈里发。她既怒火中烧又欣喜若狂,一面赌咒发誓要惩罚女婿,替女儿报仇,一面又暗自庆幸天赐良机,终于有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可以攻占巴格达,接管哈里发的权位,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所以她喜怒哀乐同时上演,上蹿下跳不一而足,直到苏丹忍无可忍地把她赶了出去,并对其颁布禁令,未经御旨宣召,不得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我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女儿不履行婚约就跟别人开战吧。”苏丹把对妻子说过的话又对宰相讲了一遍,“如果穆赫玛拉珂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了,我也不能强行要回来。但我对她的行为毫不理解,所以也无法为她辩解,更别提去报仇雪恨了。可我能怎么办?该怎么办?这事也不能就这么晾着吧?”

宰相想了想苏丹所讲的话,权衡利弊后得出结论,说这种情况其实再好不过了。他向苏丹解释说,进攻巴格达的主意根本不用去考虑,苏丹说得对,一无主观原因,二没客观借口。孩子必须跟哈里发待在一起,因为那是他的后代,母亲是离家出走的,没有任何根据将孩子从父亲的身边抢走,带到这边来,而且也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一切都明摆着,如能让苏丹的外孙在哈里发王位的荫庇下长大成人,乃帝国之一大幸事,很难想象有比这更理想的安排了。按原来的构想,明日的世界将是马立克·沙赫苏丹的儿子和外孙平分天下的局面。他们俩一个会继承苏丹的王位,而另一个则将接替哈里发的头衔。为了让事态朝好的方面转化,眼下唯一应该做的就是,赶快对哈里发进行一次友好访问,挽回影响。至于他同公主之间的婚姻,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这也是木已成舟的事,可谓覆水难收。但是这不应成为质疑两大政权顶级人物之间友好关系的理由。比方说,通过友好协商双方不难确定,可以让小外孙每年都来伊斯法罕在宫里住上几个月,以便从小就开始培养他与苏丹王室家族以及未来苏丹的亲密关系和兄弟情谊。

听了老臣这番话,苏丹激动不已,对这位父辈忠臣大为称赞,承认自己总能从他这个叔叔那儿获得良方妙计,受益匪浅。随后,他便着手将宰相提出的方案付诸实施。才过了两天,信使就启程前往巴格达,预告苏丹将要来访的意向,这一浩大旅行的筹备工作也得以随之启动。

在这件事上,奥马尔·海亚姆必须从一开始就大力支持自己的良师益友尼札姆·穆尔克。他帮恩师起草了带往巴格达的信函,因为宰相大人一段时间以来,莫名其妙地表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不安,让海亚姆备感担忧。每当这种不安袭来,他都需要海亚姆在身边,仿佛只有这位心腹幕僚才最清楚他的想法、愿望和决定,能够帮他找到恰当的措辞,作出正确的选择。可是异乎寻常的过度疲劳,还是压垮了年老体弱的帝国宰相,把他累倒在病榻上,搞得海亚姆不得不暂时放下出访巴格达的筹备事宜,转而专心治疗照顾宰相的身体,琢磨怎样让他恢复健康。

马立克·沙赫苏丹这回真的很关心宰相的健康,认为尼札姆·穆尔克对他的巴格达之行举足轻重,所以吩咐御医和海亚姆要不惜一切代价,让他尽快痊愈,好能陪同他去巴格达完成重大使命。可他每次又强调,说去不去还是由宰相自己决定。每回和大夫交换过意见后,他总是要补充一句:“再说,一切都掌握在真主手里,听天由命吧。”

八月中旬,宰相的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包括他本人在内,大家都深信尼札姆·穆尔克可以与苏丹共赴巴格达。喜讯在宫里传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人人都欢欣鼓舞,击掌称幸,感谢真主开恩。可谁知没过多久,也许就五六天吧,大概是启程的二十来天前,宰相的病情突然恶化。于是王室决定,还是让他留在伊斯法罕,因为就他现在的体质,肯定无法承受在时下季节里做如此艰辛的长途跋涉。在卧室里的病榻上,穆尔克出于恭敬硬撑着坐在苏丹的正对面,周围是海亚姆和三名御医,大家一起商议如何是好。结果一致同意,如果允许宰相一同上路的话,那可就等于真的送其“上路”了,故当场决定,宰相必须留下,接受精心治疗和照料,以期苏丹顺利返回时,但愿真主保佑,能够看到大臣病情好转,贵体康复。

当天傍晚,尼札姆·穆尔克还接待了一位登门拜访的朋友,来者是伊斯法罕市市长莱斯·艾尔-侯赛因尼。他悄悄地告诉宰相,说两天前宫廷太师塔吉·艾尔-穆尔克手下有一人从图尔坎·哈通手里拿了七千金第纳尔,然后奔阿拉穆特方向去了。宰相和市长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好一阵子,绞尽脑汁地想弄明白,为什么王妃会给哈桑这么一大笔钱。最后,两人一致认为,这钱是用来保谁性命的,或者是要取谁性命的。除了人命外,没什么东西能值这么大一笔钱,所以看来这还事关一个大人物的命,没谁会为小人物出这么大的价钱,阿拉穆特的人也不愿在凡夫俗子的身上浪费时间。那么他们锁定的目标是何许人也?

讨论了很长时间后,艾尔-侯赛因尼问宰相的近况如何。

“不好,你不都看见了。”穆尔克竭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语气里流露出调侃的味道。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市长有些发火了,“知道吗?你可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早就有很多理由除掉你,只不过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现在机会来了,你马上就要外出,离开戒备森严的王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险象环生。一顶帐篷在沙漠里根本保证不了安全,两三个白衣卫的人随便就可以悄悄地接近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对里面的人下手。”

“可我现在根本不去巴格达了呀。”

“但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一变化,这不是今天才决定的嘛。”艾尔-侯赛因尼依然有些反常地激动,“两天前,那小子带着钱动身去阿拉穆特时,他们都还以为你是要去的。”

这次私下交谈的三天之后,帝国宰相召唤海亚姆到他这来密谈。他告诉老朋友,自己已经改变主意,决定陪同苏丹去巴格达访问。他前前后后想了个遍,彻底思考了目前的各种可能,审视了自身和家人的处境,最后做出了随行前往的决定。

“可你这等于自杀啊!”海亚姆喊了起来。

“这也是一条出路,再说还是条不错的出路。”宰相回答说,“这是最佳选择,相信我吧。”他又补充道,语气已经预先拒绝再对这个话题进行讨论。

接下来,他建议海亚姆离开伊斯法罕,因为这里马上就不再是像他这样的人能待的地方了。一切都很清楚,尼札姆·穆尔克一旦踏上这次就要启程的旅途,就等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意味着,海亚姆在此地的靠山即将不复存在。在王室未来的小圈子里,以及在那帮将会篡权夺位却不懂如何掌权者更大的范围内,他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所以宰相已经下令,让国库付给他三万金第纳尔,让他好好想想,该和赛卡伊娜投奔何处,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赶快去领钱,尽早远走高飞。

“你们别等太长时间了,我不知道,我的命令还能管用多久。”宰相诚心相告,“我建议你们走得越远越好,也许能去邻国更好。只要能远离此地,即便是像你这样有思想的人,他们也不会找你的麻烦。尤其是像你这种有思想的方式,就算在国泰民安的时代他们也不会喜欢。”

王室决定,伊斯兰历九月,即斋月十日动身前往巴格达,好在那里平安、友好地迎候和度过开斋节。在启程前的这段日子里,海亚姆和王宫的御医们一起赶制了药酒,希望多少有助于宰相恢复体力,扛住旅途的艰辛和劳顿。

九月九日,有个身围羊毛披风、头戴绒线软帽的男子来到海亚姆家门前求见。这个一身苏菲派德尔维什打扮的人自称是哈桑派来的,问海亚姆能否进屋相谈。一见有陌生人来家里,赛卡伊娜一脸的不高兴,她不希望别人来打搅她和丈夫的两人世界。自从莱伊拉死后,她最爱和海亚姆单独在一起,好让自己能够默默地待着。一听见客人的来路,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面露惧色,内心发颤,连起码的礼貌都顾不上了,一点吃的都没给客人上。陌生男子提醒海亚姆注意,次日大半个王宫都要走空,机会难得,趁随后朝中无人的混乱之机,赶快收拾行装,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伊斯法罕消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带来了几封信,信中人请他加盟入伙,并向他保证,一路上有专人护卫,所需的一切皆有保障,当海亚姆用手示意自己无意谈论此事时,赛卡伊娜猛然冲出了屋子。陌生人随后补充说,海亚姆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他的主人委托他在得到这种答复时务必提及,应邀前往阿拉穆特的机会仅有一次。如果他不接受邀请的话,定会遗憾终生。来人然后说,他随身带来了一件礼物:“哈桑大师送给你一本博学家阿尔·法拉比有关字母的著作,并让我转告你,我们要塞里还有很多这样珍贵的图书在等你来阅读。”说着他从里衣里面摸出一件用布包裹起来的物品,递给了海亚姆。

陌生人请海亚姆允许他到一僻静处去喝点水,回来后躬身告辞,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九月十日,一队阵容豪华壮观的人马从伊斯法罕王宫缓缓向外挪动,朝巴格达方向行进。海亚姆赶到王宫,想去给出访的王室要员送行,特别是想和他的恩师益友尼札姆·穆尔克告个别。话别的场景令他十分难受,他心里清楚,此一别恐怕今生今世再也无缘相见。

回到家时,他发现赛卡伊娜倒在地上,人已经没气了。她身上看不到任何伤口,地上也没有任何指向中毒症状的呕吐痕迹,但是她已命赴黄泉。海亚姆坚信,妻子是被人谋害致死的。

几天后外地传来消息,说帝国宰相尼札姆·穆尔克在从伊斯法罕启程后的第二个宿营地遇刺身亡,刺客是三个身着白衣、足蹬筒靴、胸系红色皮带的年轻锐士。不过噩耗传来时,死者的生前好友奥马尔·海亚姆正头晕脑涨、心如乱麻,混沌模糊的意识还没腾出地方来接受这一更加沉重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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