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哈特：战略论——间接路线
英国人李德·哈特回顾了20世纪以前的军事战略以及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略，评述了经典战略学理论，尤其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思想，提出了“间接路线”理论，阐述了“大战略”概念。他指出：
大战略的任务为协调和指导所有一切的国家（或国家组合）资源，以达到战争的政治目标。……军事力量仅为大战略工具中之一种，大战略更应考虑应用政治压力、外交压力、商业压力、道义压力以来减弱对方的意志。 (81)
李德·哈特强调，“间接路线”是最有希望和最经济的战略形式。
“间接路线”理论对于海洋战略来说，即使拥有海权的一方，虽然在海上没有任何决定性会战，但是经济上的压力却足以使对手崩溃。对于这一点，美国做得最好，美国利用其强大的综合国力和号召力来限制和削弱对手的发展，打击敢于挑战美国利益的弱小国家，却从不向大国发动战争，对于大国只打代理人战争。因此，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享有了长时间的世界性海权，苏联解体后更是变成独一无二的世界霸主，全球16条战略水道的控制权皆归其所有。而英国恰恰是一个反例，两次世界大战表面上是打垮了以德国为首的集团，实际上却是打垮了英国的世界霸权，英国人赢得了战争，却输掉了世界。究其原因，是因为英国为了争取这些胜利，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导致他战后无力巩固自己的地位。正如李德·哈特所说，一个国家把他的力量用到匮竭的阶段，结果必然会使他的未来政策变得总破产。 (82)
因此，李德·哈特的“间接路线”理论的精髓就是智斗，用最合理、最经济的战略实现自己的目的，用最绵亘的力量使自己长久地立于不败之地。 (83) 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惨烈的伤亡，使思想界对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产生批判思潮。思想界认为，欧战参战各方对克劳塞维茨战争理论的执迷与执行造成了如此结果，英国人李德·哈特就是批判克劳塞维茨思想的“急先锋”，其所提出的“间接路线”理论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间接路线”理论强调多种国家力量联合作用的效果，尤其强调非军事手段的运用，但李德·哈特有剑走偏锋之嫌，加深了世人对克劳塞维茨的误解。
笔者举一例，李德·哈特讲述战略层面事务，尤其讲大战略时，还是很好的，但其一旦离开战略而讲战史时，他将很多战术层面的东西，如战术包抄、行军路线的曲折等方面都归为“间接路线”，非常有失偏颇，给人以为了“间接”而“间接”之感。其实，纯粹的军事战略和战术，还是克劳塞维茨的理论更有强烈的指导和现实意义，特别是实操层面，这点李德·哈特远远不及。在这里，针对李德·哈特对克劳塞维茨批判的这件事，笔者说一段题外话。
事实上，《战争论》一书，克劳塞维茨写了十年，生前并没有完成终稿，其在进行书稿的最后一次理论补充和梳理之时突然去世，是其妻子在克劳塞维茨遗留书稿的基础上，和一些学者一起加工整理而成。在克劳塞维茨生前，他已经意识到《战争论》书稿有再调整和补充梳理的必要，否则容易造成逻辑上的混乱。但他仅仅完成第一章的补充调整就溘然长逝，遗留给世人一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战争论》。而其身后，欧洲各方对克劳塞维茨书中所阐述思想、理论的片面理解和机械运用，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军队对其理论的生吞活剥，造成了世人的误解。其实，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思想无比深邃，极有借鉴价值和理论合理性，只是需要读者仔细梳理与理解才行。克劳塞维茨书中的哲学逻辑思维非常强大，其军事思想与军事实践非常贴近实际，其战史与对战争各方面的理解体现了一个军事家与历史学家的功底。可以说，克劳塞维茨是一位集哲学家、思想家、历史学家、政治家与军事家于一身的天才，其著作《战争论》正是这些多领域思想的集中体现。因此，《战争论》一书是很晦涩难懂的，笔者读过很多战略、战术和历史方面的书籍，《战争论》是最让笔者心累的一部，没有第二。
下面，笔者引入和评述一些李德·哈特的经典论述以为理论思想探讨，李德·哈特在其著作《战略论：间接路线》一书中指出：
……不过时至今日，这种军人统治者已经很少见了，在19世纪时，几乎暂时绝迹，于是若不把战略和政策之间的界线，明白划出来，则不免会有许多潜伏的害处。因为它足以鼓励军人们，提出荒谬的要求，认为政策应该向他们的战略低头…… (84)
李德·哈特的这段关于政策与战略关系的论述非常经典，军人左右政治，自古以来就是上层建筑的大忌。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日本就是李德·哈特这段话的真实写照，日本军部绑架了国家政治政策，军人左右国家历史走向，给亚洲各国人民带来了沉重灾难。
……政府应该把任务的性质，明白地告诉军事指挥官，但是对于他如何运用他自己的工具，却不宜加以干涉…… (85)
在政治框架内，“将能而君不御”的思想。
……战略是分配和运用军事工具，以来达到政策目的的艺术…… (86)
政治政策决定战略的思想，但对战略的定义，仍然局限在军事工具的范畴内。
更进一步说，当战略学的视线是以战争“地平线”为界的时候，大战略的眼光却透过了战争的限度，而一直看到战后的和平上面…… (87)
这就是李德·哈特所说的“大战略”理念，扩展了“战略”的范畴，强调不要仅着眼于战争本身，必须要知晓通过战争想要获得什么，必须要看到战后想达到什么样的利益获得，是谓必须看到“战后的和平”。
让我们假定有一位战略家，由政府授权给他去寻找一个做军事决定性的机会。他的责任就是在最有利的环境中，去寻找“决定”，以求能够产生最有利的结果。所以他的真正目的并非寻求会战，而是要寻求一个最有利的战略情况。这种情况即令它本身不能产生决定性的战果，可是若再继之以会战，则一定可以获得这种结果。换言之，使敌人丧失平衡，自乱阵脚，才是战略的真正目标，其结果不是敌人自动崩溃，就是在会战中轻易被击溃。要使敌人自动崩溃，也许还是需要一部分的战斗压力，可是在本质上，这与会战却完全是两件事。 (88)
在战略上，主要靠间接路线而取得胜利是需要特定条件的。实际上，任何一场战事都是直接路线和间接路线的结合，李德·哈特举的许多例子实际上只是战术上的迂回而已，这在克劳塞维茨《战争论》中已有论述。
……军队的效力，就要靠这种新型方法 (89) 的发展来加以决定——这种方法目的，是渗入和控制一个地区，而不是占领“线”。这种目的是实际性的，以瘫痪敌人行动为原则，而并非理论性的，以击溃敌人兵力为原则。兵力的流动性可能会成功，而兵力的集中性却常常遭到硬性的失败…… (90)
李德·哈特这段话可以引申出好几个借鉴价值。首先，他说的是军队前进的方法，就是“分进合击”，即分散前进、战场集中的方法，他反对兵力为了集中而集中。其次，他强调军队的行动目标是以瘫痪敌人行动为原则，而不是以击溃敌人兵力为原则，这个瘫痪敌人行动的用兵原则颇有军事智慧。最后，李德·哈特指出，军队控制一个地区，抑或控制一系列“点”，而不是占领整条“线”的思想可以引申到海洋事务上。譬如，要保护海上贸易线，抑或保障海上作战线，海外布“点”，依托这些“战略点”来控制和保护整条线是最好的方法，因为海上争斗，很难做到整条线都时刻保护到位，但是依托这些“战略点”的支撑，我们可以做到“动态保护”，就是重要兵力或补给将要通过时的保护，而不是时时保护，效果和效益反而很好。
李德·哈特关于战略和战术的基本要点提出了如下基本原则：
正面的
一、调整你的目的来配合手段……
二、心里永远记着你的目标……(https://www.daowen.com)
三、选择一条期待性最少的路线……
四、扩张一条抵抗力最弱的路线……
五、采取一条同时具有几个目标的作战线……
六、计划和部署必须具有弹性，以适应实际的环境……
反面的
七、当敌人有所戒备时，绝不要把你的重量投掷在一个打击之中……
八、当一次尝试失败之后，不要沿同一路线，或采取同一形式，再发动攻击…… (91)
前五条原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其合理性，也有其局限性。第六条原则，笔者比较认同，计划和部署必须具有弹性，死板的硬性规定的战略或战争规划很难获得持续的胜利。
针对第七条原则，笔者认为，这条对于有进攻天赋的将军来说不一定适用。因为，指挥官可以声东击西，虽然对手准备充分，但可以通过迷惑手段，使对方判断错误，而进攻一方在其想要突破的地点投入重兵，一举达到目的。所以，李德·哈特提出的第七条原则过于绝对化。
针对第八条原则，笔者认为，这条也并不绝对，抗日战争期间，刘伯承指示陈赓在山西平定地区的“七亘村”重叠设伏（连续两次），皆重创日军。因此，李德·哈特提出的第八条原则需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军事目标必须受着政治目标的控制，不过其基本条件，却是政策绝不可以要求军事所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92)
国家目的，即政治政策的目标，要切合实际，不能超出军事能力的范围。
……在进行战争的时候，就必须要注意到战后的利益。一个国家若使它自己的力量，扩张到濒临匮竭的程度，那么它自己的政策也将随之而破产。 (93)
李德·哈特的这段表述与克劳塞维茨“胜利的顶点”的论述有异曲同工之妙，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同盟国集团、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轴心国集团都是这段话的反面典型。
对于一个军事性的目标，之所以能如此迅速获得胜利的缘故，主要的原因是战略而非战术，是运动而非战斗。 (94)
军事胜利，首要是战略规划上能够占得先机，能够保证获得胜利，之后才是战役战术上的执行。因此，战略上一旦发生重大错误，则无论战术上如何弥补都改变不了失败的事实。太平洋战争期间中途岛战役，日军曾经横行一时的第一航母机动舰队遭到重创，参战的四艘航空母舰被击沉。究其原因，就是战略层面，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和日本海军军令部战略指导上的重大错误所致，一再战略分兵，导致战术执行层面南云忠一左右为难的“窘境”，最后招致惨败。
获得军事胜利，是运动而非战斗。善于军事作战的指挥官都是善于机动的天才，通过运动，调动敌人，创造和把握战机，运动到最有利的方位再开始战斗，尽得先机。因此，对于一名指挥官来说，善于运动，比勇于战斗更重要。
……一支敌军或敌国的力量，表面看来，其表现的方式就是它的数量和资源，可是其真正的基础却是指挥、士气和补给上的稳定性。 (95)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最重要的往往不是人数和武器装备，人员数量只要没有几何级数的差距，武器装备只要没有代差，则军队实力的基础就是在指挥官能力、部队士气和战斗补给的稳定性上。尤其是补给的稳定性问题往往容易被忽视，没有稳定补给的军队，终究不会发挥出强大战斗力的。
所谓间接路线的战略，其目的就是要设法使敌人丧失平衡，以产生一个决定性的战果…… (96)
李德·哈特“使敌人丧失平衡”的观点，正是笔者所遵循的“体系论”的观点，战争的实际，不管是“直接方式”，还是“间接方式”，归根结底是扰乱敌人的战斗体系，从而使敌人丧失平衡，而己方的体系相对高效运转，从而获得最后的胜利。
李德·哈特的“间接路线”理论，是经典战略理论的重要发展，其“大战略”的思想，将战略的观念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虽然其理论有偏执的倾向，但李德·哈特的许多观点都是首次提出，极大地推进了战略理论层面的进步。
英国人李德·哈特的《战略论：间接路线》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军事理论界对战争进行反省时期的产物。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惨烈的伤亡，使理论界对克劳塞维茨的思想产生了一定的质疑与批判，尤其是克劳塞维茨的“强兵会战”思想，更是众矢之的。李德·哈特是这种批判思潮的“急先锋”，其进而提出“间接路线”的战略，强调依靠国家实力、依靠多种手段，而不仅仅是军事手段获得胜利。李德·哈特认为“间接路线”战略是最经济实惠的战略，虽有一定道理，但有矫枉过正之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