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凸现生命体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凸现生命体验

剧作感人的故事一定来源于真实的生活。刘恒的电影文学创作非常重视真实的生命体验,因为真实的生命体验是文学创作的源泉,编剧常常以最真实的情节来刻画人物形象。

如果说《漂亮妈妈》有当下现实生活可以体验,那么剧本《张思德》所涉及的题材却是难以复原的历史。虽然它事关重大革命历史题材,但有关张思德的史料和遗物却少之又少。为了追求历史的真实,刘恒动笔之前不辞辛劳地前往延安,广泛地搜集过往年代的历史事件,采访张思德以前的战友,实地参观延安的博物馆、纪念馆,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继而以独特的散文式表现手法描绘纺织大生产、延安繁荣新市场、南泥湾火热大生产以及著名的“甲申三百年祭”等一系列具有代表性的历史场景。虽然烈士遗孤和哑巴炊事员与战士张思德的关系属于虚构,但这样的人物在当年确实是真正存在的,这样的虚构对于张思德形象的塑造非常有用,多方面地表现了张思德尊老爱幼、乐于助人、憨厚勤勉、亲切朴实的形象,凸显了他作为一个普通战士的奉献精神。正是在这样一个个生动、真实、可信的生活情境中,《张思德》巧妙地渲染了延安军民众志成城、奋发有为的气氛,有力地凸显了张思德的人生轨迹,取得了奇特的效果。刘恒曾说,他对剧本成败的标准很简单,就是看它能不能感动自己。如果自己都不感动,如何去感动别人?我始终相信自身情感的真实性,也相信人的情感是相通的。[33]的确,要想感动观众,首先要感动自己。张思德感动人们的核心,就是生活细节的真实。例如舞台演出修灯时,他主动站出来甘当人梯;夜晚大伙儿睡觉了,他还在替战友们打草鞋。他为老哑巴炊事员找老花镜,去关心幼儿园里的烈士遗孤,傻里傻气地帮老大娘追跑丢的猪,跑着回去背车胎修车,真诚地帮助犯错误的战友刘秉忠,在劳模酒桌上大胆帮毛主席挡酒,劝毛主席注意身体等。张思德牺牲后,走入灵堂的小白默默地把口琴放在炕上面,“老革命”也在上面摆放了张思德平时喜欢吃的大枣。总而言之,刘恒的创作源自生活又高于生活。

“铁人”是王进喜的称号,“铁人精神”鼓舞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创作电影剧本《铁人》时,如何创新、如何摆平历史与现实的关系,是摆在刘恒面前的难题。刘恒曾把编剧定义为“走钢丝的人”[34],即“写剧本就像走钢丝,平衡把握不好就会掉下来。所谓平衡有两方面,一是技巧的平衡,乱了人家嫌不好看;二是理念的平衡,乱了也会不看好。可是,人得有多大本事才能保持平衡呢?”[35]。在《铁人》的创作中,刘恒注重还原体验,将“铁人”当时的社会环境展现出来,也将“铁人”具体化、真实化。刘恒力图设身处地地回到那个特定的时代,但他毕竟对石油工人这一职业陌生,工作环境不熟悉,对于几十年前的时代氛围、石油工人的传奇经历和工作状况更没有亲身体验过。为了再现生活的真实,编剧调动一切自己原有的经验,反反复复地观看当年的纪录片,去矿区体验,去感受剧本人物曾体验过的生活,走入一个陌生的环境。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刘恒完成了采访和编剧任务,为剧作设计了昔日的“铁人”奋斗历史和现在的“铁人”“刘思成”的奋斗历程这样两条线索,通过对比将作品情境尽量还原到石油工人的原生态生活环境中去,给人物穿上符合其生活特定时代与身份的衣服,使“铁人”的精神真实可信、感人至深。在他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铁人”王进喜其实就是一个生活当中的普通人,他有缺点,如脾气暴躁,对自己队里的人偏心,甚至急功近利,导致队员在寒风凛冽的火车站挨饿受冻,引起他们的满腹牢骚和怨言。王进喜的光辉形象是通过平常的行为体现出来的。其中最感人的场景就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铁人”的一个徒弟刘文瑞因忍受不了饥饿而当了逃兵,“铁人”专门跑到车站找到徒弟,并将他送上车。徒弟愧疚、矛盾与纠结得泪流满面,而恨铁不成钢的王进喜的内心也不好受,最后还把自己的干粮袋子和老婆做好的护膝棉垫塞给徒弟。这些镜头真实感人,让观众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铁人”。通过这部影片,人们记住了那段燃情岁月,记住了那些为祖国腾飞、人民富强做出贡献的人,使“铁人”成为中国工人的楷模,“铁人精神”成为中国民族精神的象征之一。

强调生命体验,用生命写作,既能够感动自己,也能感动别人,这是刘恒电影文学创作成功的重要原因。一方面,刘恒把自己的情感全部倾注到作品中。在刘恒看来,作品就如同自己的孩子,投入多少情感,就得到多少回报,没有情感投入的作品是不能打动人的,是干巴巴的没有生气的作品。我们知道,曹雪芹的《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就在于这部作品自始至终贯穿了作者对封建社会女性悲剧命运的怜悯,“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是那个时代妇女的真实写照,而曹雪芹则把自己对于她们的爱怜写到了极致,无论是黛玉的娇弱和多愁善感,还是凤姐的泼辣与专断,其中都倾注了作者全部的感情。作者自己也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36]每一个读《红楼梦》的人都会为之感动,作者在感动自己的同时,也成功地感动了读者。而在刘恒的剧本中,无论是张思德的憨厚坚强,还是王进喜在寒冷少食的情况下坚持开采石油,都倾注了编剧对他们的敬佩和爱戴,这种情感贯穿于剧本始终,让读者深受感动。另一方面,是刘恒对电影文学创作的执着热爱与求索。在他的心中,写作就如人的呼吸一样不可缺少,他“用骨头蘸着血来写作”[37]。在创作《铁人》时,刘恒说:“我将生命的一部分埋在这个剧本里,并切望她落个美好的结局。”这也是曹雪芹等取得重大艺术成就的作者的一贯态度,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时“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38],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最后却在贫困潦倒中凄惨离世。刘恒之所以能在剧作界有这样崇高的地位,与他的写作态度是分不开的。在任何一部剧本创作中,刘恒都有为之呕心沥血的投入,他在创作期间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在房间里完成自己苦行僧似的写作。

只有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别人,这是文学创作的铁律,特别是需要大量观众的电影剧本创作的铁律。刘恒在创作过程中始终要求自己的剧本能够感动自己。在创作《金陵十三钗》时,刘恒说:“看片子看到要害处,不由得下泪,心想这事成了。”[39]在写作主旋律电影剧本的时候,刘恒被这些充满正能量的前辈们感动,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感动下一代。刘恒清楚地知道,张思德的牺牲精神、王进喜的“铁人精神”不仅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的精神财富,还具有丰富的当代意义,而他是自觉地寻找这些精神的当代意义的。在谈到《张思德》的创作时,刘恒表示他首先思考的是让张思德牺牲的东西是什么,这种东西又如何来引导当代的人们,最后刘恒决定在作品中高扬一种奉献、牺牲的精神。张思德从来不考虑个人利益,即使和他一样的人已经是团长营长,而他连班长都不是,他也不为所动。他始终在打草鞋,做事情,对毛主席、哑巴炊事员、刘秉忠,都是如此,处处为他们考虑,从不为自己打算。这种精神,对当下激烈的竞争环境中人人为己、各自为战、见利忘义的现象自然是一种有力的鞭挞。张思德与“为人民服务”、王进喜与“铁人精神”,无疑都是主旋律类的题材,创作这类作品时,刘恒把概念化的灌输变成潜移默化的内在转化,从而达到寓教于乐的目的,避免了枯燥的说教。观众在感动的同时,其内心世界和人格力量也得到了升华。

综上所述,相对于小说之类的文学创作,刘恒的电影文学创作受到了多方面的限制,因为电影的市场属性,剧作家必须考虑普通观众的审美诉求,考虑文学到影视的拍摄转换,考虑导演拍摄的便利,甚至迎合导演的拍摄习惯和观众的审美趣味。显然,剧作家群体就是如前所述的这样一群戴着“镣铐”跳舞的人。虽然刘恒也知道“在纯文学的圈子里,写剧本是下贱的事情”,但是“后悔动手有点晚,早点儿跳下来就好了”,他迎难而上,并成为“中国第一编剧”。刘恒对于电影编剧的自觉和主动也逐渐使当代中国电影风貌发生了新的变化。作为编剧“没有太多的主动权”,刘恒也从未把自己放在高不可攀的神坛之上,而是积极地与导演交流、互动和合作,相互之间的默契是空前的。“张艺谋说他是唯一一个只要创作就能成功的编剧”,冯小刚说他的剧本“一出手就能用”,“王朔说他是作家里写剧本功力最深的一个人”[40]。因为对电影市场属性有着清醒的认识,刘恒始终能在具有固定风格和框架的命题中成功地撰写商业片、文艺片、悬疑剧和主旋律电影等各种类型的电影剧本,既能“叫好”,又能“叫座”,既迎合了大众口味,又抓住了票房效益,从而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就。

【注释】

[1]秦立彦.刘恒近期电影剧作中的新主旋律[J].书屋,2010(3).

[2]朱国梁.写而优则导——访刘恒[J].大众电影,2003(5).

[3]秦立彦.刘恒近期电影剧作中的新主旋律[J].书屋,2010(3).

[4]李道新.资本逻辑与影视编剧的身份定位[J].艺术评论,2014(7).

[5]刘恒.小说是妻,剧本是妾[J].电影,2014(3).

[6]刘恒.小说是妻,剧本是妾[J].电影,2014(3).

[7]〔英〕苏珊·海沃德.电影研究关键词[M].邹赞,孙柏,李玥阳,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24.

[8]〔美〕刘易斯·雅各布斯.美国电影的兴起[M].刘宗锟,王华,邢祖文,等,译.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1991:32-33.

[9]陈吉德.影视改编艺术[M].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6:217.

[10]张骏祥.用电影表现手段完成的文学(根据国庆三十周年献礼片第二次导演总结学习会上的发言整理)[J].电影通讯,1980(11).

[11]李尔葳.张艺谋说[M].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98:10.

[12]〔匈〕贝拉·巴拉兹.电影美学[M].何力,译.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03:279.

[13]〔法〕弗朗索瓦·特吕弗.《最后一班地铁》——为何拍?如何拍?[J].金犁,译.世界电影,1988(4).

[14]刘恒.刘恒答《电影艺术》问[J].电影艺术,2000(4).

[15]罗雪莹.重建理想和民族精神的呼唤——访《本命年》导演谢飞[J].当代电影,1990(1).

[16]谢飞.“第四代”的证明[J].电影艺术,1990(2).

[17]李尔葳.当红巨星——巩俐、张艺谋[M].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4:142.(https://www.daowen.com)

[18]周斌.夏衍与20世纪中国文艺发展[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18:51.

[19]刘恒.自述[J].小说评论,2003(4).

[20]刘恒.自述[J].小说评论,2003(4).

[21]卢海霞.刘恒创作研究[M].太原:山西出版社,2009:78.

[22]〔美〕温斯顿.作为文学的电影剧本[M].周传基,梅文,译.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1983:34.

[23]邓文婧.刘恒电影文学创作的“三级跳”[D].石家庄:河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7:10.

[24]刘恒.刘恒答《电影艺术》问[J].电影艺术,2000(4).

[25]刘恒.刘恒答《电影艺术》问[J].电影艺术,2000(4).

[26]〔美〕杰·瓦格纳.改编的三种方式[J].陈梅,译.世界电影,1982(1).

[27]邓文婧.刘恒电影文学创作的“三级跳”[D].石家庄:河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7:15.

[28]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修订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274.

[29]颜慧.“我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努力奋斗”——电影《集结号》编剧刘恒访谈[N].文艺报,2008-01-31.

[30]支宇.公民伦理与革命伦理的“道德商谈”——从小说《官司》到电影《集结号》[J].湘潭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35(2).

[31]冉红.实用电影编剧学[M].北京:中国人事出版社,2003:41.

[32]丁亚平.百年中国电影理论文选:上[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457.

[33]颜慧.“我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努力奋斗”——电影《集结号》编剧刘恒访谈[N].文艺报,2008-01-31.

[34]刘恒.小说是妻,剧本是妾[J].电影,2014(3).

[35]刘恒.小说是妻,剧本是妾[J].电影,2014(3).

[36]曹雪芹,高鹗.红楼梦[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0:2.

[37]张明.刘恒:从装配工到作协主席[J].法律与生活,2003(21).

[38]刘恒.铁人[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3.

[39]《金陵十三钗》剧组.金陵十三钗[M].北京:京华出版社,2011:10.

[40]刘恒.小说是妻,剧本是妾[J].电影,2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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