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子
昭子听到了二楼秀树房间传来的摇滚乐声。底楼的天花板似乎也有一种轧轧作响的震动感。尽管如此,这种响声的音量还不足以影响街坊四邻,因为秀树不喜欢和邻居发生摩擦。此时,丈夫秀吉和女儿知美还没起床。秀吉用早餐的时间是规定好的,一般都在早上七点三十五分准时进入餐厅。所以那时餐桌上必须准备好吐司、色拉和煎蛋。而知美的起床时间毫无规律可言,有时一睁开眼立刻起床,比昭子起得还早,有时则睡过了头,头发都来不及梳理就慌慌张张赶到餐桌边。
昭子刚才查了电子邮箱,没看到延江清发来的邮件。延江清昨晚刚发来过电子邮件,昭子也当即给他写了回信,因此昭子揣度他可能有新的回复。
延江清比昭子小十三岁,是个二十九岁的年轻木匠。昭子是在去诊所向一位名叫竹村的精神科医生咨询时偶然间和他相识的。延江清并不是精神病患者。他当时正在改造竹村医生那栋住宅兼诊所的房子,主要是重新修缮屋顶和梁柱。两人在诊所里不经意地搭上话后居然产生了谈话的兴趣,偶尔外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延江清很健谈,不仅向昭子津津有味地谈起过去在烤鸡店或小酒店喝酒的往事,也向她诉说了自己是个木匠,每天须得早起,已有整整十年没看过电视台深夜节目的苦衷。昭子喜欢这个无忧无虑、口没遮拦的年轻人,而且发现他的身体特别健康。
从那以后,昭子和延江清开始了通讯联系。有时为了秀树的病情外出拜访精神科医生或者参加医学顾问的讲座以及自闭症患者亲友会时,她还趁便和延江清到餐馆一起吃午饭。每次和延江清见面,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儿子秀树。在茶馆,延江清大大咧咧地叉开两腿坐在椅子上,健康的牙齿嚼动着放在可乐里的冰块,发出响亮的声音。他一边无拘地吃喝,一边大声谈论哪个队能代表日本足球队的事。昭子怔怔地望着延江清生动的表情,心里往往涌起一种酸楚的感觉: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这样健康活泼地在外面工作,而我的儿子却一步也走不出自己的房间?每当念及于此,她的心中又会产生一种难言的罪恶感。虽然和延江清至今连手都没有碰过,但是当她把延江清和秀树进行比较,或者两人谈笑时,她会暂时忘却秀树的病情。于是昭子就有了这样的罪恶感。
秀树是在大学落榜那年开始患病的。那时秀树没考取第一和第二志愿的大学,只得进入东京都内一所不太有名的私立大学,其后不久便得了自闭症。起先只是出现不愿上学情愿赋闲在家的前期征兆。一天晚上,昭子做好晚餐要吃的面条送到秀树房里,偶然看了一眼秀树瘦削的后背,发现他从没这样憔悴过。
“把东西放那儿吧。”秀树头也不回地说。
当昭子把面碗放在地板上,正要走出房间时,她突然忍不住大叫一声:“秀树!”
秀树依然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秀树!”昭子再一次叫。
“你怎么啦?”秀树不耐烦地低声咕哝,转过身子望着昭子。
这时,昭子发现秀树紧皱眉头虎着脸,眼里露出近乎绝望的目光,不由自主又大声喊道:“不要灰心,继续努力啊!”
秀树站起身来,面容悲切地走到昭子面前,突然近乎狂暴地吼道:“快把面条拿走!不要对我说什么再努力之类的话!”他使劲跺地板,活像一只困在囚笼里的幼兽。
从那天晚上起,昭子感到秀树完全变了一个人。
秀吉准时在餐厅露面,时针恰好指向七点三十五分。他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手里拿着煮咖啡用的弯管咖啡壶。
秀吉平时偶尔和朋友一起出去打高尔夫,谈不上是特别的爱好,在家里也几乎不喝酒,唯一的喜好是收集咖啡用具。他现在拥有三只弯管咖啡壶,一个煮咖啡用的过滤器,还有电动的咖啡研磨机、研磨机附带的咖啡壶和几只成套的咖啡杯。
每天早上,秀吉必定自己煮制咖啡。甚至连家人的咖啡杯也由自己准备并亲自倒入咖啡。那时,秀吉也一定会为秀树准备一只咖啡杯。
秀树偶尔也从二楼下来,但并不是来喝父亲为他准备好的咖啡的。
秀树患自闭症之前,秀吉非常重视全家一起用餐。他说过,不管工作多忙,只要到晚饭时间,他总要回到家和家人一起吃饭。这句话似乎俨然成了秀吉的家训。因此,从秀树和知美小时候起,秀吉就教育他们必须懂得和家人一起吃饭是最重要的事。
但是,秀吉本人自从进入公司以来一直在销售部门工作,经常在外招待客户。尽管如此,他还是经常打电话给家里,说:“今晚可能晚些回来,非常想在家里吃晚饭,能不能等我一下?”秀吉说这种话时往往带有特别的语气。于是,秀树和知美不得不忍饥挨饿地等待父亲归来,常常等到晚上八九点,有时候甚至等到晚上十点。他们眼巴巴地等着父亲,不敢自己提前吃饭。他们应该从小都有全家聚在一起吃晚饭的习惯。但是,这个全家一起吃晚饭的规定对一个销售员家庭来说,也许太勉为其难了。虽说这样,秀树也决不会反抗这个使他经常挨饿的旧习,他有时还会责备不想遵从父亲的教诲、准备自己提前吃饭的妹妹知美。
“今天我要去竹村先生的诊所。”(https://www.daowen.com)
昭子对秀吉这样说。
“噢……”秀吉有些含糊其辞地回答。
精神科医生和医学顾问都曾不解地问起患者的父亲为什么不能来?昭子也曾多次劝说秀吉去关心一下秀树的病情,但秀吉总是借口工作忙而加以拒绝。秀吉现在是机械零部件公司销售部的次长,说工作忙确实不是故意的托词,而且昭子也知道现在这家公司的经营状况相当糟糕。除此之外,昭子也清楚家里还需继续偿付剩下的按揭贷款,再加上知美的开学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所以她没有强烈要求秀吉一起去咨询医生那儿。
“今天公司有事,要稍微晚点才回来。”秀吉对昭子老调重弹地说道。
昭子未及反应,只见知美也来到餐桌边,她的发间还散发着香波的淡淡幽香。
“摇滚乐!”知美抬头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说道,“摇滚乐还算是好的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秀吉有些不解地问。
“听说一旦开始听古典乐就大事不妙了哦。”
“为什么大事不妙?”
秀吉一边为知美倒咖啡,一边问道。
“难道您不知道许多自闭症患者一边听着巴赫或者莫扎特的古典音乐,一边关在房间里自寻短见的事吗?”
知美喝了一口秀吉为她倒的咖啡,略带神秘地说。
知美似乎并不特别喜欢喝咖啡,但这是父亲特意为自己倒的,即使不想喝,也一定闻着咖啡的香气喝上一口。
“不许胡说!我这就上去看看秀树。”
昭子说了知美一句后,径直上了二楼。她在一张便条纸上写上“早饭吃什么?”的字句后,把字条从门缝塞了进去。
不一会儿,那张字条又从门缝塞了出来,上面写着秀树的回复:“早饭不吃,给我买一个桃子罐头。要白桃,不要黄桃。”
昭子看这张字条,两眼不由得湿润了。
“我要等父亲回来,父亲总是想和大家一起吃晚饭的。”这个直到高中毕业还经常念叨这句话的孩子,现在只会通过字条和父母对话了。“给我买个桃子罐头”,这句话多么生硬,作为他的母亲该是多么伤心。
昭子把秀树的字条放入自己围裙的口袋里,怏怏地从他的门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