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
秀吉一看表,六点四十三分。早上三点左右他曾醒过一次,但很快又睡着了。现在醒来后,他开始想起有关公司的事来。现在公司的情况很糟,“看来只剩下工厂和技术部门,公司的其余部门都要进行产业重组”。部下都对他这么说,其实他们说得没错。公司的前景完全有这样的可能。现在看来,前年没有响应公司关于员工自愿退职的号召也许错了吧?如果那时退职,就能从公司得到相当于两年工资总额的再就职准备金了。不过即使拿到了那笔现在已无法到手的两千万日元的退职金,离开公司后,家里的积蓄也会化为乌有。那些退职的同事告诉他,一旦没有了收入来源,积蓄会在顷刻之间大幅减少。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不仅不能偿还家里的按揭贷款,而且会拿不出知美升大学的费用……
要是能再次入睡就好了。每当想到令人担忧的烦心事,一觉醒来总是无法再次安睡。秀吉想到这些,不由得又看了看手表。这只欧米茄手表是他刚进公司时用第一笔奖金买下的。从两年前开始,手表平均每天慢两分钟。秀吉和昭子的卧室是一楼的日式房间。秀吉的枕边放着电话,当他拿起电话准备倾听电话报时的时候,突然听到电话里传来奇怪的音响。他这才发觉,原来电话没有接通。秀吉知道这是昭子正在上网的缘故。这个女人难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秀吉产生了些许恼意,不过还没到发火的程度。他明白现在有关秀树病情的事都已经一古脑儿地推给了昭子,她通过书本和网络来寻找相关的精神科医生和医学顾问,然后不辞辛苦地专程上门拜访,从他们那儿获得宝贵的医学信息和治疗方法。
要是三年前,我一定会大发脾气吧?秀吉这样想着,顿时失去了睡意。他索性钻出被窝,准备去浴室洗个脸清醒一下。走近浴室门口才发现知美正在洗澡,不能进入。只得走进卫生间匆匆地洗了把脸。回到自己的卧室后,干脆穿起白衬衫,开始做离家上班的准备。
一楼除了秀吉夫妇的日式卧室之外,还有一间十张榻榻米大小餐厅兼厨房的房间。秀吉心想,如果现在去厨房,一定能见到正忙于电脑操作的昭子,两人必然能说上几句。此时的昭子也许正在通过网络览阅那些患者亲友会或者医学顾问的主页吧?
昭子为了给秀树治病,和精神科医生及医学顾问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每个月要为此花费两万日元左右。现在每月支出两万日元都是很心疼的事。以往秀吉每年的奖金高达二百八十万日元,而这两年到手的奖金只有往年的五分之一,发奖金时连按揭贷款都付不起。为此不得不每月节衣缩食地省下一万八千日元来填补这个亏空。
社会经济萧条,商品的价格持续下滑,公司的营业收入也一路走低。公司员工的减薪从奖金开始。接着又硬性规定员工每月的加班时间不得超过十个小时,超过十个小时的部分只能算义务加班。不久,每月八万日元的管理职务津贴减去一半,六万日元的营销津贴只剩下二万日元。因此,家里的存款急剧下降,连昭子和医生联系的费用支出也确实成了秀吉的烦恼。
不仅如此,更使人困惑的是据说那个精神科医生还称给孩子单独的房间没有错。自从秀树自我封闭在房间里以来,秀吉也开始关心地览阅了一些孩子教育的书籍。那些书都是名人和文化人写的有关孩子教育的理论和对待家人的正确方法。每一本书都告诫说绝不能过度溺爱自己的孩子,其中特别多的专家在书中专门写到,给孩子单独的房间百害而无一利。孩子长期单独待在自己的房间会养成自私和任性的性格。如果给了还是小学生的孩子单独的房间,等于让他成为自闭症患者。
秀吉出生于群马县,小时候没有自己的房间。当时父亲在陶器公司工作,整个家庭租房而居。秀吉只得和兄弟姐妹们在同一间房里学习。那时,他多么盼望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昭子出生于东京的板桥,她也是和姐姐弟弟在一间房里生活的。秀吉和昭子是通过共同的熟人介绍才认识结婚的。当时他们住在位于西武新宿线的一座名叫花小金井的小镇上。两人的住房是用灰泥砌就的一座小公寓中的两间小房间。婚后他们白手起家,辛勤工作,经过十年的不懈努力,再加上众多亲友的资助,终于买下了位于东京和埼玉县交界处的一栋住宅。那时秀树才九岁,知美六岁。
当时,秀吉对昭子说把二楼作为孩子们的房间,昭子对这提议也极表赞成。其实她早就有这样的想法,把自己当年梦寐以求而得不到的房间给予现在的孩子们那是多好的事啊。
谁知事与愿违,现在秀树却得了自闭症。他们一时急得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无奈之际,只得翻阅了有关的医学书籍。书上清楚明白地写着孩子独居一室容易产生自闭症。秀吉看了这本书后,感到医学书把自己以前美好的想法都彻底否定了。唯有昭子通过网络调查而去拜访的一位名叫竹村的青年精神科医生持不同看法。他告诉昭子说,让孩子独居自己的房间并没有过错。听到竹村医生的这个结论之后,秀吉不得不默许昭子继续和精神科医生以及医学顾问保持密切的联系。
秀吉穿好白衬衫,挑选领带时,又有一阵新的不安袭上心头。最近几年来,有关公司的事从没听到过什么好消息。公司的主要产品是机械和汽车冷却装置的零部件。被人称为散热器和油冷却器的生产中心。公司的生产工厂设在新所泽,而秀吉本人则在位于高田马场的公司总部工作。最近公司一直处于不景气的状态,这两年来他手下四十岁左右的部下都走光了。有四名部下是以早期自愿退职的方式离开了公司。其中一名关系亲密的部下曾对他说自己和一家生产电脑部件的公司联系好了,希望他也一起去。但秀吉拒绝了部下的好意,仍然留在公司。
那家伙走了真让人感到寂寞啊。秀吉一边系着领带,一边这样想着。他自己也清楚,待在这样的公司里实在是没有出路。现在公司就像一个艾滋病晚期的病人,正逐渐衰弱地走向死亡。
也许那家伙的意见是正确的。现在自己的年收入只有过去的一半。不得不勉强忍受这种年收入的减少,实际上,这也导致了生活水平的下降。
当然,对秀吉本人的打击还不仅于此,他认为如果公司情况稍有好转、收入能略有增加,他一定尽力地为公司作出贡献。秀吉知道销售工作的生命就是人际关系。他现在拥有的客户网络都是自己通过二十六年的不懈努力才逐步形成的。何况现在人届四十九岁的年龄,他实在不想到新的公司重新开始。如果还是三十五岁,不,就是四十岁的话,也许就和那个家伙一起去新的公司了。
秀吉系好领带,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容颜。他发现左眼有些充血,脸颊也有些松弛。
“今天我要去竹村先生的诊所。”(https://www.daowen.com)
秀吉坐在餐桌边,正往杯子里倒咖啡时,昭子冷不防这样对他说道。秀吉本想问她是上午去还是下午去,结果还是打消了提问的念头。反正自己是没有空陪她一起见医生的。今天公司的专务叫他去面谈。早有传言说今后接待费要自己掏腰包了,也许这次面谈会正式通知这件事吧?此外,还有传言说会计人员也要到外部聘请了。
想到这里,秀吉不由得心烦意乱,他声音低沉地对昭子说:“今天公司有事,要稍微晚点才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知美已坐到了餐桌边,她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摇滚乐,摇滚乐还算是好的了。”
这时,众人清晰地听到从秀树的房间里传来低沉的声音。秀吉忙问知美说这话的意思。
知美解释道:“听说一旦开始听古典乐就大事不妙了哦。”
“为什么大事不妙?”
秀吉一边往知美的杯子里倒着咖啡,一边问道。
今天喝的是用弯管咖啡壶烧煮的夏威夷混合咖啡。虽然平时只有昭子一人喝,但是一旦昭子不喝了,家人们也许就会担心,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二十多年来,昭子一直保持着这种习惯。
“难道您不知道许多自闭症患者一边听着巴赫或者莫扎特的古典音乐,一边关在房间里自寻短见的事吗?”
知美喝了一口秀吉为她倒的咖啡,略带神秘地说道。
“不许胡说!我这就上去看看秀树。”
昭子说了知美一句后,径直上了二楼。要是秀树能下楼喝杯咖啡就好了。昭子这样想着,但她很快又绝望地叹了口气。就在十天前的一个早晨,秀树离开房间下楼来到餐厅,就坐在秀吉的旁边,喝着父亲调制的咖啡。那天喝的是厄瓜多尔上好的混合咖啡。秀树喝着咖啡,面无表情地问父亲:“工作忙吗?”
“还是老样子。”秀吉含混地敷衍着。
自那以后,秀树再也没有开过口。
“工作忙吗?”昭子一想起秀树的声音,突然觉得胸口一时堵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