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知美

隔着走廊听到了从秀树房间里传来的音乐声。听到的似乎只是震动地面的摇滚乐声和击鼓声,至于是什么乐队的什么乐曲就不清楚了。睡前听到摇滚乐时,总觉得哥哥似乎恢复了健康。

知美房间的面积有六张榻榻米那么大,其中的百分之七十被一张大床占据着。当她拥有自己的房间时,只有床是自己挑选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知美偏爱大床。她想要的睡床十分巨大,无论翻身还是打滚都不用担心掉在地板上。

知美起身后,看了看放在枕边手机上的短信。结果发现有近藤发来的一条短信,写着:“如果是今天傍晚,没有问题。”

近藤是位珠宝设计师,他好像在吉祥寺一带有套住所兼工作室的房子。昨天晚上知美给他发去了想见一面的短信,没想到近藤马上就来了回音,知美心里当然非常高兴。从短信到达的时间来看是深夜三点半。“难道他在熬夜吗?”知美有些担心地想。近藤快二十八岁了,进入专科学校之前也患过自闭症,据说有整整两年半时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

是通过什么方法治好自闭症的呢?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知美曾这样好奇地问他。

近藤解释道:“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就立下了将来要从事珠宝设计工作的志愿。但是父亲是国家公务员,不认可我的愿望,而母亲也是个除了上大学之外其他一切免谈的人。我上面还有个哥哥,他当时正在东京大学读书。在父母的双重压力下,我未能实现自己的志愿,结果大学也没考上。从早到晚满耳朵里听到的尽是父母指责的话。我的身心因此受到很大打击,什么事情都不想干,家里人发现我这种情况时,我已患上了自闭症。就连自己喜爱的珠宝设计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当时有个家庭访问志愿者组织的人来我家看望了我。我的老家在长野县,好像是母亲在保健所听说了这个组织后特意嘱托他们来的。那时,我的头脑似乎有些清醒了,还是想着要做珠宝设计的工作,我为了这份工作足足苦思冥想了一年多。刚患上自闭症时,不管想动手做什么都没有那份动力。那时我就想,如果有了自己喜欢做的事,不就有坚持下去的力量了吗?于是我每天只是在自己的头脑中运转着这种动力,无法对外宣泄。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能认真倾听我的想法,我一定会把自己心中的话对他和盘托出,我想这样一来他不就明白了我喜欢的事和想干的工作是什么了吗?”

把近藤介绍给知美的是她的同班同学夏美。至于夏美怎么会认识近藤的,知美不得而知。夏美说她曾和近藤一起喝茶聊天。知美为此颇感疑惑,难道近藤经常和高中女生一起游玩吗?但是近藤至今还未对她本人说起这事。

和近藤见面,包括这一次一共只有三次。第一次见面是在吉祥寺车站后面的乐天利连锁汉堡店。那时给知美的印象是营养不良。年龄比自己大十岁,内向自闭。身材也不高,没有青年男子的体型特征。所以最初知美绝不会想到两人还会这样约会几次。

“知美小姐是不是担心哥哥的病才来向我打听这事的?”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知美便好奇地向他提出了有关自闭症的事。当近藤得知知美的哥哥也患上同样的病症后,忍不住这样反问。

“我不知道。”知美羞怯地回答。说实话,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担心哥哥的病情。

“难道您的父母不担心吗?”近藤接着又问道。

“我母亲特别担心哥哥的病情。”知美如实回答。

知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并准备了一套大人的内衣。她觉得和近藤在一起没有两性相悦的氛围。过去只是由于谈话的意气相投,才继续交往的,而今日见面或许也不过如此吧?不过今天也许会去近藤的工作室,所以特意挑选了有成熟女人风韵的内衣。如果和近藤相处的时候没有这种带点情色的氛围,大概定会再次进入谈论自闭症的怪圈。

知美在秀树刚开始患上自闭症的时候,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虽然没料到他会患上自闭症,但她也早就觉得那个比自己年长三岁的哥哥一直以来在生活和待人接物方面有些怪异。难道他患上自闭症,才开始适应了人生吗?现在知美终于明白哥哥喜欢什么了。

也许哥哥十分像父亲。

自从哥哥得了自闭症,父母间的谈话明显增多了。知美一边擦拭身体一边想。而且父亲原来信守的全家必须一起用餐的规矩最近也几乎被打破了。尽管他平时一直说不允许,但现在突然又说女孩子买个手机也行。不仅如此,父亲甚至不反对自己早上洗澡了。显然,他对家人的生活状态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知美感到迄今为止家人对父亲都是唯命是从,大家好像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封闭软壳内,每个人说话和表情都像是演戏一样。

闻到了咖啡的香味。此时父亲正亲自使用电动研磨机研磨咖啡豆。要说父亲至今在家还保留着的习惯,也许只有每天早上制作咖啡了吧?他首先问你能喝清咖啡吗?然后会说如果放入炼乳就会变成咖啡牛奶了。只要不嫌他啰嗦,那每天早上就都能喝到咖啡。

有时知美还能回想起初中时的往事。有一次,体育课刚结束,突然发现自己的校服衬衫上染上了圆珠笔留下的红色污迹。很快就猜到了这是谁干的坏事。原来祸首是一个名叫吉本佳织的富家千金。吉本佳织不仅长得难看,还有一肚子的坏心眼。看到自己沾满红色污迹的校服衬衫时,知美突然觉得从体内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这种力量为什么会出现自己也不知道。只感到这是愤怒和力量的有力结合。于是她一把抢来正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观看的吉本佳织的校服,又夺走了她装着教科书和笔记本的书包,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知美把这些东西一古脑儿扔进了校园边上的焚烧炉里。

“如果你以后再耍坏心眼,我就把你也扔进炉里烧死。”

知美恶狠狠地说,吉本佳织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那时如果学校把父母叫来可就不得了了,也许会就此改变自己的人生。知美曾经想过一个强人应该是什么都能干的。但又觉得并不完全是这样。现在她终于也有了什么事都敢干,不管对方是否愿意的强势经历。从此,再没有人敢欺侮她了。知美终于明白现在想干什么尽管干好了。所以她在父亲面前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惹得妈妈总是责怪她:“这小家伙真是让人弄不明白。”(https://www.daowen.com)

知美在餐厅听到了从天花板传来的楼上摇滚乐的声音。父亲正在亲自为女儿倒咖啡。他对母亲说公司里有事今晚要晚一点回来。知美听了不由得心中暗喜:今天真的能和近藤见面了。她知道父母还是很信任她的,她现在已是即将升大学的高三学生,虽然十月份学校没有什么重要活动,但是哥哥的病情使父母都已筋疲力尽,因此他们对这么小的事一般是不会注意的。

“摇滚乐!”知美随口说了一声,她又自作聪明地对父母说,“听到这样的摇滚乐,也许表明哥哥的身体好些了。”

说到此,知美不由想起了从近藤那儿听到的事。那是近藤朋友的事情。那个朋友其实并没有患上自闭症,但是自从他的音乐兴趣从英国的摇滚乐突然转向古典音乐后,过了一个月就莫名其妙地自杀了。

“摇滚乐还算是好的了。”知美又说了一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问道。

“听说一旦开始听古典乐就大事不妙了哦。”

“为什么大事不妙?”

父亲一边为知美倒着咖啡,一边问道。

知美不由得瞥了父亲一眼。父亲的白衬衫经过长期的反复熨烫,衣襟上泛着光泽,一条藏青色的领带有些扭曲。

这时她又想起了和近藤第二次见面的情景。

“知美小姐想要做什么呢?”近藤好奇地问道。

那时她的头脑中浮现出来的就是父亲的白衬衫和领带。衬衫和领带经过反复洗涤虽然已经有些缩水,但又恰好紧箍着父亲日益松弛的颈部。

想到此,知美有些拘谨地回答:“我想离开家。”此话一出,也不知为什么,尽管并没有特别的忧伤和寂寞感,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其实,她并没有讨厌自己的父母,还是那样地爱着他们。她也没有嫌弃哥哥,不会为哥哥的病情感到耻辱。她甚至转念想到哥哥患了自闭症对他本人来说也许是必要的。就像她把吉本佳织的校服和书包扔进焚烧炉那样,对哥哥而言,自闭症是必要的。

不过,知美还是真心祈愿这样的病千万不要引起暴力行为。只要一想到今后不知什么时候哥哥是否又会有暴力倾向的问题时,她就感到不寒而栗。如果哪一天亲眼看到哥哥对父母实施暴力,那就像一个可怕的噩梦实实在在地再现在自己眼前了。

自己是女孩,力气太小,自然不能制止哥哥的暴力行为。而哥哥在实施暴力行为时会出现非常可怕的神志。虽然谈不上凶暴,但由于感到羞耻而出现濒死的模样,就像现在也常出现的欲哭无泪的惨相。看到这种表情的哥哥实在是太可怕了。知美进而想到自己是否也有过这样的表情呢?每念及此,她就吓得喘不过气来。此外,她的头脑中还经常出现母亲被哥哥殴打的景象,这时她往往觉得自己像一只漏了气的气球,刹那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这样的家庭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这种想法并不仅仅因为不愿见到哥哥的暴力,她只是单纯地想离开这个家。“离开妈妈并且适应外面的生活自然是很辛苦的,而离开哥哥或许是一种卑怯的表现。但我还是想离开这个家。”知美坦诚地向近藤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其实,那时她还是第一次考虑这样的事情。

“知美小姐究竟想干什么呢?”通过近藤这样的提问,知美终于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难道您不知道许多自闭症患者一边听着巴赫或者莫扎特的古典音乐,一边关在房间里自寻短见的事吗?”知美故作神秘地说,爸爸顿时陷于难言的沉默之中。

“不许胡说!我这就上去看看秀树。”昭子生气地说了一声。

知美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又勾起了妈妈的伤心。尽管是对爸爸说的话,但是妈妈也一起坐在同一张餐桌边,她当然听见了这些话。于是妈妈逃离似的快步上了二楼。知美目送着妈妈上楼的背影,喝了一小口父亲亲自调制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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