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子
昭子去便利店买了白桃罐头。回到家把罐头放入冰箱后,她又写了张字条塞入秀树房间的门缝里。
字条是这样写的:“我现在去竹村医生的诊所,傍晚才回家。白桃罐头放在冰箱里。”
昭子站在秀树房间的外面,望着到处是裂缝和油漆剥落的墙壁,同时她又看到了房门上也有两处裂缝。于是辛酸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
“叫他下来!”
在秀树患了自闭症后不久,一个初夏的晚餐时分,秀吉是这样大声吼叫的。那时,秀吉刚从公司回家,还整齐地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昭子刚要打秀树的手机,秀吉一把拦住她,声色俱厉地说道:“不要打电话,我去叫他下来!”
“哥哥已经吃过晚饭了,不去打扰他不是更好吗?”知美插嘴道。
“你给我闭嘴!”秀吉发出一声怒吼,然后就要直上二楼。
昭子急忙去拦阻他,但秀吉根本不听。
“喂,吃饭了,快给我下来!”
秀吉一边咚咚地敲击着秀树的房门,一边反复地大声嚷道。
“请不要敲门了。”昭子苦苦地央求着。
秀吉紧绷着脸,并不理睬昭子,仍然以一定的节奏敲击着秀树的房门。
不一会儿,秀树打开了房门。“这么吵干什么?别烦人。”他不满地嘟囔着。
秀树一见父亲就想立即把房门关上。但是秀吉伸手挡住房门坚决不让关门。这时秀树才看清父亲的背后站着母亲,楼梯上还站着妹妹。
“你小子难道就不能和家里人一起吃晚饭吗?”
秀吉对着站在门后的儿子大声吼道。
秀树穿着一身阿迪达斯品牌的运动服,他只是低头瞧着地板,根本没有正眼看父亲。
秀吉继续训斥道:“你到底是去工作还是去上学,这些话我都不说了,我说的只是要你下楼吃饭。你小子就真的不能和家人一起吃晚饭吗?吃饭是人的根本,你连这做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难道要去做人渣吗?”
秀吉说着,一把抓住秀树的手腕,准备强行把他拖下楼去。
“不要,不要!”秀树小声地嚷着挣扎。
“不要!”秀树低着头反复地说着。
昭子从儿子的语气中闻到了暴力反抗的气息。
小时候,昭子曾见到弟弟捉弄小狗的情景。那时弟弟先抓住小狗头部不让它动,然后用木条敲打失去抵抗力的小狗。小狗先是大声叫,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嘴巴里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但就在弟弟毫无防备的时候,小狗突然张口咬住了弟弟的脚趾。昭子现在很清楚,秀树的情况和小狗完全相同,秀吉已把儿子逼到了暴力反抗的边缘。
“不要!”秀树短短地叫了一声。突然,他挣脱了父亲的手掌,冷不防一拳打在父亲的眼窝上。秀吉受到这意外的袭击,疼痛难忍,立刻捂住脸在走廊里蹲下身子。昭子赶紧走到秀吉身边,用手托住他的肋部,试图让他重新站起来。
“你们都去死吧!”秀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猛地往母亲的肩头推了一把。昭子正用手支撑着秀吉的肋部,没料到儿子会有这样粗暴的举动,她猝不及防地往前冲,一下子跌倒在走廊上。秀树见母亲倒在地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不解气地向昭子的大腿处狠踢了几脚。
“哥哥,不要打了!”知美大声哭叫起来。
秀树依然怒气冲天地注视着父母,摆出了一副不甘罢休的蛮横姿态。昭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慢慢扶摸着楼梯下楼。她害怕儿子再次从背后袭击,使她从楼梯上滚下来,所以也顾不得体面,连走带爬下到一楼。
秀树恶声恶气地对父亲大声嚷嚷:“为什么强迫我和讨厌的人一起吃饭?这也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吗?我就是要一个人吃饭,和你不一样。我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就是你想一起吃晚饭也不要强迫我,拜托了。不要命令我。想要别人做什么只能是商量,这是最普通的常识。现在不懂做人基本道理的只是你。不要再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你刚才说我是人渣?如果要这样说,那人渣就是你,强迫别人做不喜欢的事情的家伙难道不是人渣吗?就是人渣!”
秀树丧失理智地大声哭叫着,同时拿起一根金属棒不断敲击着二楼走廊的墙壁和房门,足足闹腾了四十多分钟。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次,今天也是突然间发生了暴力行为。
竹村医生的诊所就在国立地区。昭子从车站的南出口坐上公共汽车,穿过热闹的办公楼街区,过二十分钟后来到了公园外围宽阔的大街上。她在公园正门附近的车站下了车,然后在遍植杨树的林荫道上步行几分钟就到了诊所。
昭子到诊所来过多次,已经熟悉了这儿的环境。说实在,她十分喜欢那条杨树的林荫道和诊所附近花木扶疏的住宅区。
现在正是深秋时节,天上秋云密布,地上凉风吹袭,昭子今天穿着暗橙色的套装,外罩一件淡灰色的风衣,脖子围着一条名牌丝巾,那件风衣虽然是七八年前在吉祥寺百货公司买的,但昭子还是感到特别称心。
透过街边美容院的橱窗玻璃,昭子看到了自己以林荫道为背景的容姿。她已和延江事先约定,拜访过竹村医生后两人一起去吃午餐。昭子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延江为什么要和比自己大十三岁的年过四十的老太婆约会呢?“仅仅是调笑而已嘛。”也许他会在什么时候真的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时该多伤心呐。尽管昭子这样想着,她还是自结婚以来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着映在美容院橱窗玻璃上的自己姣好的形象。
“自闭症引起的暴力行为可称之为生理退化的症状。”
竹村医生自信地说着。他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精神科医生。平时似乎喜欢打网球,脸部和手腕部总是留着被阳光暴晒的痕迹。他继承了父亲开设的这家私人诊所。昭子是通过东京都的精神保健福利中心的介绍才认识他的。
“是生理退化吗?”昭子有些疑惑地问道。
和竹村医生的谈话虽然只有三四十分钟,但昭子心里总是感到十分满足和快乐。第一次和竹村医生见面时他就很明确地告诉昭子,除了病人自愿上门就诊外,家人不必强行带着来看病。于是,昭子遵照竹村医生的忠告,自己一人来诊所咨询。此外,她参加了自闭症患者亲友会。从那些富有经验的患者亲友那里得到了许多信息和知识。以前,社会对自闭症的关心程度远比现在低,而且当时还有不少医疗机构对这种病情一无所知。
有的心理治疗专家说:“无论如何不能对患者说他不必上门看病。”还有的大学医院的精神科医生断言:“对于家庭经济不富裕而得了这种病的患者,医生无需让他多花买药钱,只要对病人及其家属好言安慰即可。”当昭子去精神保健福利中心咨询时,那儿的职员甚至不客气地当面问她:“你家有精神分裂症的家族史吗?”
昭子曾经亲自去拜访了以治疗自闭症为宗旨的民间自我启发研究会的负责人。那个负责人给她介绍了一种治疗方法:让病人在放入冰块的冷水中长时间浸泡。并说自闭症患者不是平时什么都不干,总是感到无意义,并为此而痛苦吗?让他浸在冷水里就是使他增强现实的感受。
“生理退化按字面解释就是回到幼儿时代的意思。而现在内山君对父亲的暴力行为好像多了起来。”竹村医生解释道。
“可是,秀树小时候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好,无论到什么地方他俩总是在一起的。”昭子还是有些不解。
“哦,不愧是父亲的好儿子。”
竹村医生这样说着,看了看昭子。
昭子回味着竹村医生的话语,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父亲的好儿子?仔细想想,这句话真有点怪。秀树和秀吉的关系真的好吗?让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究竟是为了谁呢?
“你在想什么?”看到昭子长时间沉默不语,竹村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昭子期期艾艾地回答。
“是什么事呢?”
“我的先生总是说不在一起吃饭就不是一家人。所以我们每天都是一起吃饭的。”
“是晚餐吗?”
“我先生规定每逢星期天或者节假日,午饭也要全家一起吃。”
“所以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现在吗?”
“自从儿子出了这样的事后,一起吃饭作为一个实际问题就显得有些勉强了,直到现在我还在为这事担心呢。我的丈夫坚持说家人围着桌子一起吃饭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时常叫儿子下楼吃饭。”
“那时,你儿子肯下来一起吃饭吗?”
“不肯。不过偶尔,真的是偶尔,也有一两次一起围着桌子吃饭。最近的一次是在一个月之前,他和全家人一起吃了晚饭。”
“那时你儿子的心情想必不错吧?”
“哪有这样的事。他好像在电视里看到了经济不景气的消息,所以对父亲的工作有些担心,特地下来向父亲问了很多事。”
“那你丈夫是怎么对儿子说的?”
“他说我待的公司没问题。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那对自己母亲使用暴力的事后来还发生过吗?”
“偶尔推搡过我的肩膀,但没有暴力行为。”
说到此,昭子不由想起了竹村医生过去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一旦发生暴力,请务必明确地对内山君说‘不许打人!’”
昭子记得很清楚,秀树的暴力行为都是由很小的事情引起的。比如说,有时候因为晚餐的咖喱饭不热,有时候他从房间里用手机打来电话没有及时应答,有时候买来的T恤样式和他指定的有些不同,等等。此外,他还喜欢旧事重提,往往一边回忆旧事,一边数落父母。比如他指责父母在他念小学的时候,明明发高烧还坚持说可以去上学;在老师家访的时候,只要老师对他上课的态度稍有批评的意思,父母就一起责骂他;有时候没有做错什么事却受到父亲严厉的呵斥,母亲也不为他辩护,等等。
秀树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真的记得很清楚,他想到这些旧事就会怒火中烧,大声地责骂。这时候,如果有所回应,他就会立刻虎着脸吼道:“你在啰嗦什么?”接着就开始动手打人。有时候,即使自己始终忍耐着保持沉默,他也会勃然大怒,骂道:“你这混蛋为什么不发一言!”于是也会开始动粗。
竹村医生有一次这样回答昭子的苦恼:“在你的儿子就要发生暴力行为的时候,请务必采取坚决的态度对他说‘不许打人!’声音大一点也没关系。这时最重要的是在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歇斯底里没有大肆发作之前必须冷静地、明确地告诉他‘不许打人’。如果这样也不能有效地制止他的暴力行为,那么请立刻从家里跑出来,你的儿子绝对不会在后面追你的,而且你在短时间内不能马上回家。”
此后不久,家里又发生了一次突发事件。那时的秀树以家里的染发剂用完了为由开始无端地发怒。接着又絮絮叨叨地说起高中时候想学弹吉他,父母就是不肯买的事来,他像念咒语似的反复念叨着,精神愈发亢奋起来。那时秀吉还没有下班回家,知美则躲在餐桌后面簌簌发抖。那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啊。不过仔细一看秀树,发现他突然哭了起来。根据竹村医生的说法,那时的秀树似乎是进入了和突然爆发式地哭泣的婴儿一样的精神状态。昭子以前作为母亲也许并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来观察儿子的这种精神状态。但是有一点她还是记得很清楚,一旦秀树发泄了心中的怨恨之后,他一定会向母亲赔罪。有时甚至抱着母亲一边哭一边道歉。有的时候他还会头撞墙壁或者用拳头敲打门柱,直到满手是血才会停歇。这时,昭子心中往往浮现出婴儿时期的秀树。他饿了就会突然大声啼哭,当给他喂饱奶之后就会立刻露出满足的笑脸。昭子作为他的母亲,也许无意识地把已经成为大人的儿子和婴儿时期的儿子形象重叠在一起,不同的只是吮吸乳头后的奇妙感觉和被殴打后的伤痛。当母亲被殴打时,她也许就会察觉到“现在这孩子又哭了”。
“不许打人!”这样面对面地跟秀树说话有着双重的意味。但要做到这点,刚开始是很困难的。因为一则昭子害怕这样说反而激起儿子更大的愤怒。二则还需要有面对的不是儿子而是别人那种据理力争的思想准备。但是昭子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必须鼓起勇气,必须战胜那种“儿子不会远离自己吗?”的心灵空虚感。
在一次突发事件中,昭子鼓起勇气,看着秀树的眼睛,坚决地说:“不许打人!”她没有说“拜托了”这种话。昭子明白在这种场合只能简单说“不许打人!”如果再加上“拜托了”这样的话,就会流露出母亲的温情,无法保持住坚决的态度。
昭子接着说:“我被你打了心里很难受,希望你不要再打了。”她自己觉得好像在说剧本上写好的台词。
为了加重语气,昭子又坚决地说道:“我现在拼命地保护你,你还打我,我心里真不好受。如果你再打的话,我马上就离开这个家!”
秀树听到母亲这样说,脸上顿时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他着急地反问:“你真的要离开这个家,要放弃做母亲的责任吗?”这时,他的脸气得变了形。
“你这样打我,和我履行母亲的责任有什么关系?难道做母亲的责任就是默默地忍受儿子的毒打吗?”昭子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秀树哭丧着脸,高高地扬起了他的右手。这时,昭子大叫:“我真的走了!”秀树终于没敢对母亲动手。而且自那以后,秀树对母亲的暴力变得很轻微,至少没有踢打的动作。只是昭子隐隐感到母子之间从此产生了微妙的距离。处于一种不冷不热的状态。
“你的儿子对他父亲的暴力程度好像过于激烈了,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也许还是让他父亲暂时离家为好。”咨询结束时,竹村医生这样说道。
秀吉会离开这个家吗?昭子实在没有这个把握。虽然以前也对丈夫说过这样的话:“在家庭内部暴力行为变得激烈的时候,当父母的最好暂时离开这个家。”但是秀吉根本不理睬这样的建议,反而冷冷地问道:“我们能学那样的父母逃离自己的家吗?”
想到此,昭子有些犹豫地说道:“我想我先生是不会离开这个家的。”(https://www.daowen.com)
“为什么?”
“因为他对家庭有着很强的责任感。”
“责任感不是问题呀。”
“我向医生您当面请教了,现在也懂得了这个道理,但要我的先生弄明白,估计会很困难。”
“那么我找你的丈夫面谈一次怎样?他能来吗?”
“我曾经请他一起来您这儿,可是最近他公司的状况好像很不景气,所以我也不能强求他来。”
“你丈夫的公司是生产机械部件的厂商吗?”
“是的。他的公司是汽车配件厂家的承包商,目前状况很不好,好像正在进行资产重组。”
“哦,那确实有难度了。”竹村医生有些无奈地喟叹道。
听说附近有一所自由学校。学生可以不到学校学习,甚至还接受患了自闭症的学生,而且没有年龄限制。昭子得到这个消息真是高兴极了,她立刻前去拜访那所十分难得的学校。
自由学校坐落于小金井静谧的住宅区,拥有好大的一栋教学楼,显得十分气派。不过学生每年的学杂费要超过两百万日元。昭子了解学校的情况后觉得学杂费实在是太高了,于是直率地对学校的负责人谈了自己的想法。
学校的负责人笑道:“这不能算高,夫人,您想想看。现在一个家庭,买私家车就要花三百万日元,买套公寓住宅至少三千万日元,如果自己盖楼房那就要花一亿日元以上。相比之下,一年只为自己的孩子花去两百万日元的学杂费怎么算高呢?”
昭子一时难以回答,但她心想:自己的孩子和私家车、公寓相比,任何一样都是很重要的。除了那些高收入者,对于我们这些收入极其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任何一样都是重要的因素。现在支撑着秀吉的就是工作。他二十多年来为公司拼命工作,在时间上和精神上都没有属于自己的闲暇。如果要他前来拜访医生或医学顾问,必然会影响他的工作。现在他的公司正在进行资产重组,大量裁员。留任的员工的工作量已达到了满负荷。如果秀吉本身也被裁员,那么不仅付不起家庭的按揭贷款,就连知美升大学的学费也付不起了。
为了拯救患自闭症的儿子,父亲失去自己的工作,这二者的利弊该怎样掂量呢?即便首先考虑医治自闭症的儿子,也不能对秀吉说让他用带薪假期吧?再说,就算用了短短的十天带薪假期和医生面谈,其效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昭子通过不断交叉咨询竹村医生和医学顾问,懂得了很多道理。但她明白,实际上,对于治疗秀树的病情而言,光靠自己头脑来理解道理是没有用的。比如说,医生一般都会说父母总是对患自闭症的孩子采用批评的语言,试图以此激励他的方法是极其有害的。这个道理就算你诚心诚意地想通过头脑来理解它,实际上和孩子对话的时候,你也还是不知道怎样具体运用,结果说出来的仍然是“你必须努力”等硬邦邦的话。所以说光是记住医生说的道理,甚至把它记下来背得滚瓜烂熟,把它当作教条认真地去理解的做法在实际生活中是行不通的。对于患自闭症的孩子,光通过批评来激励他是没有意义的。这个道理不能只靠头脑来理解,必须把理念渗入到整个身心中去,转化为发自内心的自觉行动。从这个意义上说,父母接受医生的咨询不是用头脑简单地理解这个道理,而是要融会贯通,心领神会,要达到这样的要求只通过一两次咨询是很难做到的。
从立川乘轻轨电车只需一站路就到了延江工作的现场。一般来说,木匠在一年里的成效十分显著,据说少的时候可造三间房,多的时候能造五间房。一栋楼房平均要花上半年的时间。而木匠在其间需工作三至五个月。昭子和延江认识以来已有四个月的时间了。
一条宽阔的道路从立川的南出口继续向前延伸,道路边上有一家牛排馆。他俩平时经常在那儿见面。这一带是新开发的住宅区,饮食店非常少,没有传统的拉面馆和寿司店,只有少数的几家郊外型的超市、影像出租店和便利店。因此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们只得把这家牛排馆作为约会和共进午餐的场所。
“我还是老规矩,来份墨西哥汉堡牛肉饼,小昭要点什么?”
延江是中午十二点零五分进入牛排馆的。他一坐下就亮开了粗大的嗓门。据他说,木匠的工作似乎远比那些办公室的职员规范。每天早上八点整开始工作,十点稍事休息,十二点到下午一点是午饭的时间。到下午三点再休息一会儿,五点准时下班。由于天色昏暗后就无法工作,所以一般不加班。延江称昭子为“小昭”,并要昭子叫他“小把式”。他说同伴们都是这样叫他的。此外,他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清”。两人第一次喝茶时延江就提出这样的称谓要求。
“我们今天吃牛腰肉排吧。”延江又大大咧咧地说道。
这家牛排馆的内部装修充分体现了早期的美国社会风格,店内播放着低沉粗犷的西部牛仔音乐。作为餐馆象征的原木餐桌上铺着彩色格子花纹的台布。墙上张贴着过去美国西部电影的海报,房间的天花板上垂吊着诸如马蹄铁、古代农机具之类的饰物,牛排的烹制方法也体现出美国风味,并配上了玉米粒和脆薯饼。
“吃牛腰肉排的话,得搭配着喝一点葡萄酒的。”
延江一口干了杯子里的水,但他要换一只空玻璃杯喝葡萄酒,所以用手盖住空了的水杯,一边催促侍者去拿新的杯子,一边颇有经验地说道。
昭子看着延江,发现他今天来此相见虽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作业时的工作服和胶底鞋子,但是他穿的衣裤和鞋子上还是沾着不少细细的木屑,即使他坐在餐桌的对面,还是能闻到一股他身上发出的浓烈汗味。其实,昭子心中也明白,不论木匠还是泥瓦匠,无论消防员还是油漆匠,光看外表似乎没有细微的区别,但是一看延江的模样就立刻能知道他是个专职的木匠。
他们俩虽然在这家牛排馆已用过六次午餐。但是昭子还是乐此不疲,尽管延江这身土得掉渣的装束、无忌的谈吐和这家典雅、古朴且具有美国早期西部风情氛围的牛排馆是多么不相配,可在昭子的眼中都是绝妙的赏心乐事。
昭子听了延江对葡萄酒的推荐之后,急忙婉辞道:“葡萄酒我就不喝了,待会儿我还得去医学顾问那儿,带着满嘴的酒气就不能直接面谈了。”
“那好吧。”延江理解地说道,接着又问,“我能抽烟吗?”
“当然可以。”昭子一边回答一边又把餐桌上的烟缸推到延江面前。他们自相识以来,已经有八次约会了,尽管延江心想,要是昭子知道他的嗜好并且能随便抽烟就好了,但真的到了那种场合,他却似乎不喜欢如此放肆。
于是,他对昭子微笑道:“在我们这帮打工的木匠和其他的手艺人中,好人多着呢。他们个个纯朴、善良。当然也有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在我看来,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现代的木匠不仅要有精明的工作能力,还需要有绅士的风度。”
最先上来的是汉堡牛肉饼。椭圆形的木框内镶嵌着一块炽热的铁板。铁板上的汉堡牛肉饼正发出滋滋的响声。
一个看起来像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女人亲自把菜送上餐桌,殷勤地笑道:“让你们久等了,真对不起。现在铁板非常烫。吃的时候要小心。承蒙多次光临,不胜感谢。”
老板娘的感谢触动了昭子的神经:我们已经多次来这儿了,她们当然会像熟客一样对待我们。但是店里的人对我们两个年龄相差悬殊的男女是怎样看的呢?
上次见面的时候,昭子曾把自己心中的顾虑告诉了延江。延江有些满不在乎地答道:“别人见了怎么想,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昭子想想也是。虽然她想回避,但是不让别人注意实在是不容易的事。
延江似乎也看出了昭子此时的心事,他温和地安慰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在现在生活的世界里,要是有关心旁人说三道四的空闲,还不如多干点木匠活赚钱更实惠。今天我也和泥瓦匠们谈起过,像最近发明使用的自动加煤机之类的自动化机械,其实和我们手艺人是没有缘分的。不仅木匠没有,泥瓦匠也好像没有,所以我们只凭自己的手艺干活,没有这样的空闲去想别人的事。”
不一会儿,侍者送来了牛腰肉排,昭子颇有兴趣地看着延江大口啖食的憨态,自己也开始动起刀叉。看到延江吃得那么香,她心里也很快活。摆在面前的正是延江最喜欢吃的牛肉。延江的健壮体格正是从这些食物中得到了不竭的能量。无意中,昭子终于又想起了秀树在小学期间参加徒步旅行或者海水浴时大口吃着饭团的可爱模样。
“你在看什么?”延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没看什么,只是看到你吃得这么香真有点羡慕。”昭子有些窘迫地掩饰道。
“这算不了什么,我们以后还会吃到更好的东西呢。”
延江这样说着,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有所察觉的表情,于是转过脸对着站在柜台里面的老板娘赞道:“这汉堡牛肉饼真不错。”
老板娘笑道:“这道菜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只是让您品尝它的滋味。”
延江知道秀树的事情。当他和昭子在竹村医生的诊所相识,两人第一次喝茶聊天的时候,昭子就对他谈起了秀树的病情。当时的延江只是认真地听着,除了说上一两句“是的”这样简单的话语,其余时间都保持沉默。他没有当着昭子的面说出“这可不得了”“这病能治好吗”这样的话来。
昭子有几次想对延江提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你和我这样的大妈一起吃饭感到快乐吗?是不是只是一起吃饭就可以了?对我的身体有兴趣吗?
虽然几次都想“这次我一定得问问他”,但真的一见面却没有提出这些问题。当时能说出口的只是没有情爱成分的话。
“哎,小把式!”昭子有些亲昵地叫道。
“什么事?”延江略为惊异地抬起头来。
“你每天干着造房子的重活,快乐吗?”
“这和快乐是两码事。”
“那么是痛苦咯?”
“也没有痛苦,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快乐和痛苦两种情况。当然我确实有过痛苦的时候,过去在当学徒的时候经常被人毒打。”
“被人毒打?”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木匠的历史你知道吗?据说木匠这个职业是从日本的大和时代开始有的。大和时代是什么时候我也搞不清楚。不过现在的博物馆里还保存着平安时代木匠用的刨子和墨斗。”
“刨子,就是刨木头的家伙?”
“现在我们木匠干活都是使用机器的。可是我当学徒的时候还在使用传统的刨子,这样干活人的手就会直接碰到木头。刨木板时不仅要用手,还包括腰部的力量,主要是弯腰的力量。现在使用了刨木板的机器后,我终于感受到了过去手工刨木板的辛苦。不过过去的木匠生活也留给自己意外的收获,那就是我学到了不少有关木材的知识。”
延江吃完了汉堡牛肉饼后又要了一杯咖啡,喝之前他往咖啡里倒了点牛奶。昭子也把牛排全部吃掉了。她觉得和延江一起吃饭,好像增添了不少的能量。延江看了看手表,说了声“还早着呢”。接着,他又向侍者要了两份冰淇淋。
昭子换了个话题,说:“听说现在木匠这个工作在小学生中很有影响力,是人气最旺的备选职业。我好像在哪本杂志上看过这样的报道。”
延江点了支烟,听了昭子的话后好像并没有产生什么自豪感,相反,他有些兴趣索然地淡淡回答:“是吗?”
接着,他又回忆起往事:“当时来当学徒的人确实很多,但结果又怎么样呢?来的十个人中有八个人半途而废了。”
“他们为什么要辞去木匠的工作呢?”
“就是感到太枯燥无味了呗。当学徒的时候只让打下手干一些没有技术性的活,周围的人都可以是他的老子,说话也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还经常遭到这些人的毒打。所以那时当学徒真苦,完全没有什么称心的好事,而且工资也少得可怜。”
“那你这小把式为什么没有辞去木匠活呢?”
“因为我喜欢木匠这份工作嘛。再说我一直有个理想,就是总有一天我要亲手造一栋大房子。如果半途而废了,自己就不可能造房子了嘛。木匠的好处就在于像我现在这样二十九岁的青年师傅,一个人也能胜任造一栋房子的工作。从制图到雕刻图饰以及建造方法,我什么都会。哦,我在工地上也是这样干的。像现在我们现场造的商品房大都是由一个大师傅负责完成的。我身边就有这样一个优秀的木匠大师傅,那家伙干起活来确实很聪明,他不是每天不停地傻干,而是自己决定工时程序,工作效率很高。”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十个人中有八个人要辞去木匠的工作呢?”
“那是别人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十个人都做木匠的话,我想木匠就太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在战争和大地震时期,日本的房屋损坏得很严重,当时确实需要大量的木匠。但这只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需求,一般情况下木匠的人数是有规定的。”
“在当学徒期间就会被淘汰吗?”
“从结果来看是这样的。我们学徒期一般有六七年,那些看不到前景的人都在中途辞去了工作,所以留下来满师的学徒正巧适合工作的需要。”
“难道你这小把式一次也没想过辞职吗?”
“没想过。即使被那些师傅打了也绝对没有想辞职的念头。”
“过去你选择干木匠活是不是因为自己意志特别坚强的缘故?”
“这怎么说呢。其实我的意志并不坚强。再说因为怕疼也不喜欢和人打架。看看我小时候拍的照片,都是些哭泣的模样。最初我跟着叔叔来到板前是想当个厨师。如果真的当上了厨师,我可能会中途辞职的。这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就如我以前告诉你的那样,我的父亲在一家印刷厂当工人,每天重复干同样的工作,人也干傻了,在家里总是说一些傻话。所以我不喜欢当一名每天干着重复无味工作的上班族。”
延江兴致勃勃地结束了他的谈话,说道:“我得走了,否则就要迟到了。”于是他急忙起身离开餐馆,返回工地去了。临走前他又对昭子说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昭子微微地点了点头。突然,延江把手放在昭子的肩上,并且慌慌张张地在昭子的额头亲吻了一下。
在这猝不及防的瞬间,昭子闻到了一种男人新鲜的汗味,同时感到从腰部到脚尖流动着一种异样的紧张和快感。
昭子深深感到在身体和精神双重疲乏的时候,外人一般的鼓励和安慰是没有用的。但只要有简单的一句“我爱你”或者相应的亲昵抚慰,就会激发起体内深处的一种奇异的力量来有效地支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