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秀吉

秀吉现在终于明白公司已经完全不想再这样维持下去了。其实,自己早该明白这一点。

自从和公司的主要负责人齐藤会面之后,秀吉就不由悲哀地这样想着。现在自己的职务津贴中只有吃饭招待可以按公司过去的规定报销,但也只限于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的招待则需要自掏腰包。

“反正公司现在生意清淡,业务招待能省就省一点吧。”

齐藤就是这样说的。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现在的一部分业务通过网络就能签订订货合同。此外,自从外资进入公司后,外资方也不喜欢这种传统的请客招待的习惯。可是以前销售部对那些主要的客户都采取定期宴请招待的方式。虽然在宴会上不能得到重大的订货合同,但是在觥筹交错之中能够融洽双方的情感和关系,这也是公司营销中的一种秘密武器。

秀吉至今还记得齐藤最后对他说的一句最要命的话:“从明年开始,公司的财务部会计和审计都将采取外聘的方式,就是所谓的外包。也就是说,从这一期的接待费开始,再也不能使用以前的老办法了,内山君,你明白吗?”

“这样的事还用说,连中学生都明白。”秀吉这样想着,恭敬地向齐藤低头说道:“我明白。”

在和齐藤会面之前,秀吉曾和自己的部下商议过公司经营方面的事情,就是苦于不知什么时候能对齐藤当面提出自己的想法。

公司有很强的技术力量。特别是能对汽车散热器和油冷却器核心部的散热片表面称为散热孔的部位进行精密的加工,这是一项其他同类企业都无法得到的高新技术。所以如果能在汽车市场进一步扩大诸如赛车那样的营销渠道,承接其他机械厂家的加工业务,那么公司的生意一定能恢复景气,无需再作进一步的生产调整。

秀吉好容易才争取到和齐藤面谈的机会。当他开始谈起公司具有潜在的生产技术力量时,齐藤立即打断了他。

“这事我明白,不要再说了。”齐藤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齐藤坐在这家拥有不到五百名职工的中小企业的专务办公室里。该办公室的面积只有八张榻榻米那么大,里面放着一张钢制的办公桌和一个像街区医生接待室里常使用的那种由防水布做的沙发。办公室的窗外就是相邻建筑物的墙壁。这里没有秘书,没有高尔夫击球练习器,也没有任何观赏植物。就在这样简陋的办公室里,齐藤坐在沙发上发出了无奈的叹息:“我明白。”

“内山君,你要说的我都明白,你对公司的热情我也知道。但是,公司现在还不具备采取新举措的条件,不是还需要耐心等待嘛!”

在秀吉的思想里,公司应该再做调整。他之所以没有响应公司过去提出的提前退职的号召,是因为他还想再次为公司恢复往日的景气局面而取得新的订货合同。

齐藤又道:“公司马上要实施新的改革措施。外包的不仅仅是会计部门,当然也不能说是公司的所有部门。但公司实施的外包政策并不是说说而已的。”

秀吉听了只感到鼻尖发酸,他暗忖:“难道公司除了技术开发部门和工厂之外,真的要把其他部门都卖了吗?”

齐藤见秀吉沉默不语,又换了口气安慰道:“话虽这么说,不过内山君要相信我们公司不会这样轻易垮掉。当然今后会是怎样我也没法预测。所以我刚才说了,经营上新的举措都需要耐心等待时机。这些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想想七十年代的情况比现在还要苦得多。那时公司的情况你也许不知道。想想石油危机时的情况,现在这样的困难算不了什么。”

秀吉听了齐藤的这席话非但没有得到安慰,反而产生一股不平的怒气:什么石油危机,这老家伙就会谈过去的事情来搪塞我。

与此同时,一种令人灰心丧气的无力感袭上了心头。对于公司的现状,秀吉不具有独力支撑的能力。这时,他不由得想起一个已离开公司的后辈对他说过的一段话来。(https://www.daowen.com)

“现在哪个银行都不会同意公司追加融资的要求了。从时间上来说,只是早晚的不同,这些银行都会着手处理不良的债权。请想一想我们公司带利息的负债额吧,这样算下来,公司还会有多少利润呢?你也可以把公司想象成一家濒临破产的宾馆,为了还债,宾馆不顾血本,每间单人间的售价仅为十万日元。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有人来住这家宾馆吗?内山君,现在我们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不是一清二楚了吗?今后你不管为公司怎么努力,都必须明白危机已在孕育之中,必须尽早地扼杀它。”

秀吉由此想到公司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也许是那些债权银行出手的缘故吧?就像报纸上报道的那样,公司一旦破产后,银行先把债权卖给政府机构,然后再分解公司。那些技术部门不愁卖不出去,而事务部门也许就被无情地分割抛弃了。在这样不可阻挡的潮流中,秀吉感到自己的渺小,所以他听了齐藤的话之后,顿时感到自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地萎顿下来。

齐藤又道:“你和公司的技术部门有着长期的业务关系,所以我准备向上面推荐你,不过这也许会对你做一次职务调动,所以你必须振奋精神好好干。”

“这家伙究竟想对我说什么呢?”秀吉满腹狐疑地想道,“当企业重组后,原来的事务部门一定会被分割抛弃,新公司的人事权未必会在原来公司负责人的手里。不过,齐藤也许掌握了有关收购技术部门的情报吧?难道他会对收购方说技术部门需要这样熟悉营销的人才吗?从他说的话语中可能有拉我一把的意思,说不定他会为了我真的和收购方进行某种交涉吧?”

当他准备离开齐藤的专务办公室时,齐藤突然问他:“你的夫人和孩子都好吗?”

“谢谢您,他们都好。”秀吉例行公事地回答道。与此同时,他的脑际倏地掠过一丝不安的思绪:难道他知道了秀树的病情?秀吉从没有对公司的同事们谈起过秀树的事,这并不是他刻意隐瞒,只是没有提起此事的机会。在公司的年会和慰劳会上,这些事不会成为话题,再说若对同事们平声静气地谈起秀树的事,也不符合自己做父亲的身份,反而会给人留下“他是不是秀树的父亲”这种奇怪的形象。

“是专务找你谈话吗?有关公司主体发展的事,他说了些什么?”

秀吉一回到销售部,一个名叫立花的直属部下就凑近身来关切地问道。其他部下也都抬起头来望着他俩。

“没有,这些事情他问都没问。”秀吉故意用全体部下都听得到的大嗓门回答,“他只是提起招待费的事,好像是说第二次、第三次招待都得自掏腰包。”

“啊?!”刹那间,全办公室里的人都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秀吉皱起眉头,继续说下去:“我过去多次对你们说过,以后不要去那些有好姐姐、好妹妹的餐馆了,我鼓励业务员去那些在宾馆的酒吧招待客人。今后都要这样,要对客人说有一家环境很好的宾馆酒吧,然后就带他们去那儿洽谈业务。所以你们有空的话,先找家宾馆酒吧喝杯啤酒混混,要事先成为酒吧的常客和他们搞好关系。不过要注意好的宾馆酒吧价格也不便宜。你只要一坐下,就是不开口,那些服务生也会按照人数给你送上啤酒,即使是在柏悦酒店的主吧台,那儿的生啤也要一千日元一杯。所以我劝你们还是去二流宾馆的酒吧,这样他们赚钱的阴谋就不会得逞。”

秀吉这样说着,部下们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立花又悄悄地问道:“专务真的没有和你谈有关企业的事吗?”

秀吉点了点头。他心里很清楚,一年以后或是半年以后,乃至一个月后,那些家伙就会知道公司被分割的事实了。尽管如此,秀吉现在还不得不采取守口如瓶的态度。专务的话说得很暧昧,自己也只能含糊其辞地对外敷衍。虽然公司像大学那样将不存在了,但自己似乎还是学到了大学所教的学生考试及格的秘诀。

秀吉进一步忖度着:也许专务也并不知道内中的详情吧?他对我说的只是通过自己的臆测和乐观的观察而得出的结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由于银行要从今年秋天开始进行不良债权的处理,已经不可能同意公司追加融资的请求。于是公司就会处于前途未卜的困境。如果能免除债务,也许精减二三十人就能应付过去,但也许不能排除公司倒闭的可能。不久的将来公司究竟会成什么样?对于这个问题可能谁都无法解答。刚才齐藤对我说:“你和公司的技术部门有着长期的业务关系,我准备向上司推荐你。”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即使将来公司被分割,也一定还会留下来工作。这样就能放心了。实际上,现在也不得不这样想着聊以自慰了。

秀吉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环视着办公室内四周的情况,他发现情况还算正常,那些销售员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交谈,有的在用电脑。不经意间他又突然想起了秀树的事。于是一种别样的烦恼油然而生,似乎连眼前的场景也顿时失去了现实感。

看来现在无法同时思考秀树和公司这两件事。秀吉觉得这样分心绝不是个好办法,现在必须先考虑当前自己工作的事情。如果仅仅是免除债务,公司也许还能维持现状。即使公司被分割,也还是绝对需要熟悉公司技术情况的销售工作,就算组建了新的公司,我还是必不可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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