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树
秀树一边听着空中铁匠乐队的大碟,一面把目光移到了放在窗台边的相机上。这架带有长焦距镜头的相机装在三脚架上。如果有点光线的话,他想再去看一次相机的取景器。
自从他在贴了几层的黑色肯特纸上开了一个小孔后,没过几天,他就从书架的最里面取出了相机盒子。当时他发现盒子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浮灰。他患上自闭症后不久,有天晚上曾想把这只相机盒子扔到河里去,最终没舍得扔掉。在当复读生的时候,他曾一度对摄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时补习学校里有个朋友喜欢拍照,受那家伙的影响,他跟父母说要买一架相机。没想到他们竟然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而且马上给他买来他最喜欢的佳能公司生产的单反相机。除了标准镜头之外,还一并买了一个三百毫米的长焦距镜头。
“买了相机就该给我好好努力通过升学考试咯!”
当时父亲就是这样的态度。
听到这样的话,秀树真想一下子砸了相机,但他那时还不敢反抗威严的父亲。结果只拍了几卷胶卷后就对摄影失去了兴趣。秀树感到这架买来之后立刻失去用处的价值近二十万日元的相机恰好证明了自己的无能。于是干脆把它藏在书架最里面弃之不用。当他在黑色的肯特纸上开了一个小孔后,突然产生了通过相机的长焦距镜头窥视窗外的念头。他认为这种举动其实无妨大碍,外面的人也许无法看到里面的动静吧。于是他支起三脚架,在上面安装了带有长焦距镜头的相机。这样,他窥视的眼睛高度正好和窗纸上的小孔齐平。
秀树发现相机的电池早已没了电,只好等到深夜全家人安睡以后,一个人悄悄去了附近的便利店。终于买来了所需的电池和胶卷。换上新的电池后,相机开始自动对焦,当他从相机的取景器里看到树木和对面的房屋时,突然感到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紧张起来。他从取景框内看到了左半边的树木和右半边对面房屋的窗户。
安装相机时正是深夜两点左右,刚开始,对面的房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而秀树却像野鸟观察者那样,耐心地通过取景器看了一会儿。他虽然明知道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也许什么都拍不下来,还是按了几次快门。然后一边玩着电脑和游戏机,一边又几次去窥看取景器。最后只看到树上的几片枯叶在月光下晃动。尽管如此,他还是产生了似乎参与了什么重要活动的满足感。以后几天他也是这样度过的,遗憾的是一直未能看到人影。
他从取景器里看到的是被切成长方形的现实景象,这是一种和网络完全不同的视觉感受。通过自闭症网站,他知道还有和自己患同样病症的其他人,所以有了一种安心感。他曾看到网络论坛上写的一句话:“不忍看到他人的亲热之状。”进而还看到这样的一段话:“每当看到人和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的样子时,哦,不是真的。纯粹是想象出来的。我的心中就会产生一种反感。就算在电视里见到这样的情景我也不能忍受。但是,这种互相显示人类温情的人们确实是存在的,这个事实使我深感绝望。我绝对不会接受这种现象。”
秀树看到这段话时,突然感到自己和作者的心情几乎完全一样。他人的言语揭示了自己隐蔽的心绪。至于其他自闭症患者的言语使他明白了受到这种痛苦的不仅仅自己一人,因而给予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不过,不容置疑的是,即使他明白受此痛苦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人,也并没有完全缓解内心的痛苦。在网络论坛上他还看到了一个四十岁患者的痛苦宣泄,这使他暂时产生了一种貌似轻松的优越感。但与此同时他又开始愁眉不展,因为他突然想到了“自己难道会在这小屋子里一直待到四十岁吗?”这样可怕的事。
秀树也想到自己是否远离了现实这个问题。他甚至认为这种顾虑是进入非志愿的大学所造成的。短暂的大学生活对他来说是一种痛苦,头脑中留下的只是令人烦恼的回忆。这种烦恼的回忆似乎总是盘旋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那所大学是东京都内的二流私立大学。当他第一次进入该大学上课时,刚说出自己家在西所泽,就有人讪笑着问道:“埼玉县的《少年Jump》杂志的出售日期真的比东京晚两天吗?”引起了全班的哄堂大笑。其实,秀树心里也清楚那个提出如此促狭问题的同学一定没有什么坏心,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开口和其他人说话。
黄金周结束的时候,秀树突然对一起参加卡通社团的一个名叫堀内的短发姑娘说:“我们做朋友好吗?”其实,他以前从没有和堀内说过话。这次堀内偶尔路过他的教室,当只有两人在教室门口时,秀树情不自禁地脱口说出了这样一句台词。当时秀树也被自己的冒失举动吓了一大跳,但他接着又执拗地继续问道:“你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没想到堀内竟然大方地点头道:“好的。不过今天没有带手机,以后告诉你可以吗?”
两人邂逅之后,堀内并没有信守自己的诺言,而是在公众场合对秀树表露出视若无人的神态。有一次堀内单独在场的时候,秀树曾想去接近她,谁知她却像避瘟疫似的逃离而去。(https://www.daowen.com)
不久,学校里开始有了秀树是性骚扰者的流言。于是秀树再也不上学了,他受此打击后便把自己整天关在小房间里闭门不出。秀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个穿着迷你裙的堀内从现场逃离时的情景。当堀内在两旁长着高大树木的林荫大道上慌乱地逃跑时,秀树呆呆地站在后面瞠目而视,看着堀内的人影逐渐变小,直至从他的视野中消失。现在一想到此情此景,秀树就感到意念难平,于是他幻想着试图把相机的焦点对准堀内人影消失的地方,继续眺望着那里已不见堀内人影的景色,那景色似乎能从小小的圆孔里逐渐展开……
透过门缝闻到了咖啡的香味。秀树料想父亲已经起床了。从小时候起,父亲总是在家烧煮咖啡和摆弄那套咖啡器具。因此每天早上都能闻到咖啡的香味。进了中学后,秀树再也不想闻到这种熟悉的香味了。但是他知道父亲的个性极强,他要支配全家人的行为和思想,而母亲绝不会违逆父亲的意志。秀树小时候常看到父亲充满自信的样子,“我要你们必须老老实实地遵守家里的规矩!”他曾多次听到父亲这样的训诫,父亲的口气十分严厉,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在记忆中,父亲几乎没有和家人一起外出游玩过,只是在吃饭时才和大家聚在一起。所以每到用晚餐时,大家必须坐在餐桌旁等待父亲从公司下班回家。如果父亲因工作接待的原因而晚回家,大家也只能忍受着饥饿干巴巴地等着。当家里的大门响起门铃声,母亲前去迎接父亲时,进门的父亲就会说:“开饭吧!”于是母亲才和大家一起开始忙着张罗吃饭。这时父亲就会微笑着看着大家吃饭,并且不无满足地赞叹道:“我的家人是最好的。”父亲希望家里人在用餐时能够快乐地边吃边谈,所以大家在吃饭时还必须装出很快乐的样子。
淡淡的光线通过圆孔射入屋内。秀树来到窗台边,通过装着长焦距镜头的相机的取景器向外窥望。他看到对面的树上停着一只小鸟,小鸟正快活地单翼晾翅,并不时地张开着小嘴嘀咕着什么。接着,他又把相机的焦点移到对面房屋的窗口,突然看到屋子里出现了男人和女人。秀树顿时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几乎想立刻离开相机躲到屋子的角落里。此时,他无意识地按下了相机快门的按钮。相机内突然响起了机械传动的连续响声。尽管这声音不会传到对面的房屋,但秀树还是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拼命捂住相机的机身。
这简直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最初从镜框的右侧出现那个女人的面容,女人的身体似乎是向左侧倾斜。她好像还抱着头,因为秀树看到那女人的两手正捂着耳部。此外,女人身体的倾斜状和扭动的样态也有些不太自然,她虽然斜着身子,却像喜剧演员似的横着向左移动,女人的头部上面又出现了一只男人的手,那只手正抓住女人的头发。镜框里出现了男人的脸。秀树觉得这男人的表情似乎和谁有些相像。哦,他一下子想起这种表情和奥运会的投铅球或掷铁饼的运动员表情十分相似。只见他咬牙切齿地整个脸部都变了形。至于那个女人的表情现在还没看到,因为头发遮住了她的脸。现在只能看到女人的嘴。她的嘴像唱歌似的张得好大。此外还看见了女人丰满的胸部。她好像穿着睡衣,但是纽扣都松开着,这样就能清晰地看到那鼓鼓的乳房和两乳之间的乳沟。
秀树未及细看,就在一刹那间,那女人和男人都从镜框中消失了。
秀树的心像揣着小鹿似的怦怦乱跳。刚才通过相机取景器看到的景象犹如长长的未有尽头的录像在他头脑中反复地显像重放。当他离开相机镜头时,只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簌簌地发抖。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一时也说不清楚。现在他才知道对面的那栋房子其实是一对姓柴山的夫妇的住宅。它是半年前建造的,占地面积为自己家的三倍以上。
秀树发现房门的缝隙里塞进来一张字条。捡起来一看才知道是母亲写的。他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字条上,母亲写道:“早饭吃什么?”
秀树看了一眼小字条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同时他又安慰自己,反正母亲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虽是这样想,但心中还是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烦躁。
“早饭不吃,给我买一个桃子罐头。要白桃,不要黄桃。”秀树在字条上潦草地写上了那句话。其实他并不想吃桃子罐头。只是亟想告诉母亲自己的恐惧:“我看见了一件怪事。”
但是,他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对母亲直露自己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