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知美

午休时分,知美通过教室的玻璃窗聚精会神地眺望着操场上那些男同学们正在进行的足球比赛。

这时,同学夏美悄悄地走过来,从旁边小声地问道:“你和近藤还继续保持来往吗?”

知美可能并不知道近藤和夏美之间已经到了直呼其名不加敬称的程度。夏美从知美的表情上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又煞有介事地说道:“近藤真是个好人。”

“唔。”知美的两眼注视着操场的比赛,不置可否地回答。

她们两人虽然还没有达到亲密无间的程度,但知美还是把自己哥哥的病情告诉了夏美,夏美也对她说起自己的一个亲戚患自闭症的事。那个亲戚好像是强调自己的脸上出现了体质过敏的痕迹,所以决定不再外出。夏美颇为感叹地说道:“不论是兄妹关系,还是亲戚关系,如果平均每个人都摊上一个自闭症患者的话,全日本该有多少这样的病人啊!”接着,她又进一步发挥道:“要是说起这种事,我认为那些活着的自闭症患者都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知美和夏美的关系是很微妙的。虽然高中二三年级都在同一个班级,但并不是总在一起。她们没有硬性规定必须三天说一次悄悄话,只是想说什么话时才聚在一起说说,这样的情况到了三年级的时候却自然地消亡了。还在二年级的时候,同学间便有了一个总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的小圈子,而夏美没参加这样的小圈子。这个小圈子的成员在学校的时候大多聚在一起,并且一起外出买东西,一起去逛公园,大家都是兴之所至,随意安排。至于相互间说了什么,谁都不记得了。

“高中毕业后你打算怎么办?”知美问夏美道。

“什么都没决定,大概是去外国留学吧。”夏美不无得意地回答。

“外国是指哪里吗?”

“是指美国。知美,你是怎样打算的?”

“我准备去上大学,但除了津田塾和上智外,其他都不考虑。”

“那学什么专业呢?”

“我想读文科的社会福利专业,那样在大学的学习生活一定会很快乐的。”

“那要看是哪一种快乐了。”

“哪一种?”知美有些迷惑地望着夏美。

夏美努了努嘴,暗指的就是现在学校里的那个常在教室或校园里一起欢聚聊天的朋友圈。

知美恍然大悟:“噢,小圈子的人聚在一起聊天也很快乐,不是吗?我想那种快乐大学里一定也会有的。”

“是这样吧。”夏美叹口气道。

和夏美这样一交谈,知美终于明白现在也有人和自己想着同样的问题。于是她不由得想起一件往事。还在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她所在的朋友圈成员集体去了一家小酒馆聚会,由于是第一次,人人都十分珍惜这种难得的欢聚场面。只花了三十分钟填饱肚子后,大家便肆意地嬉闹起来。小酒馆里人和人的间隔本身就很狭窄,这样的集体相聚更显得人声嘈杂。大家一起无忌地大笑,相互间高声说话,在馆子里一起喝着酒,真是达到了物我两忘,人人都是同类的快乐境界。

夏美又道:“除了现在的集体快乐之外,我想应该还有别的快乐。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但这种快乐肯定是有的。”

知美十分清楚夏美说话的意思。其实在小学期间学校里就有这种类似的朋友圈,进了中学也有这种圈子的存在。好像每一个学期都会有一个新的圈子出现。但是,当时在一个圈子的朋友们现在都不再联系或者来往了。小学时的圈子进了中学后就立刻自动解散了,初中时的圈子进了高中后也即时散了伙。因为这些朋友都是天真烂漫的孩子,随着时过境迁,相互间的关系也就逐渐淡忘,没有什么十分重要的话非得要继续说下去。

尽管如此,这样的圈子对知美来说还是十分重要的。譬如说当自己为哥哥的病情而烦心的时候,只要和大家随意聊天就能暂时忘却心中的烦恼。因此,知美很喜欢在这样的圈子里和大家亲密相处,生怕自己处置不当而被圈子驱逐或受到圈子成员的欺侮。所以即使心中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也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

一个人,也许从小学生到白发老人都要一直生活在这种不断产生且自然形成的圈子里。老年人往往喜欢到公园里聚集起来说说话,打打门球,以此形成自己的圈子。那些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们也喜欢在公园里形成圈子。从电视剧里也能看到现在的办公室白领女性好像也有了这样的圈子。因此,知美感悟出这样一个道理:将来就算进了大学,或者参加了工作,或者结了婚,或者步入老年,自己也许注定要在这样的圈子里生活。圈子唯一的缺点就是自己必须要合群。于是,她决定自己无论如何要上大学。究竟为了什么要上大学呢?唯一的理由就是要得到像当年集体一起去小酒馆吃喝聊天那样的快乐。为了寻找这样一个新的同类的圈子,自己必须上大学吧。

上课铃声响了,夏美和知美分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时夏美突然对知美说道:“我和近藤什么事都没有。”

知美立刻快捷地回答:“这我知道,我和他也没有什么事。”

夏美听了,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知美和近藤在茶馆见面后便一起去了印度咖喱店。这家店铺就在井之头公园旁边,从店铺巨大的玻璃窗向外望去,满眼都是公园里浓郁的绿色,甚至还能看到公园池塘的一部分。

今天是知美第一次和近藤在外面用餐。知美要了一份鸡肉咖喱饭和一杯冰茶,而近藤则要了份海鲜咖喱饭和拉西酪乳。

知美关切地问道:“昨天又干了一个通宵吗?”

“不,我昨天没有熬夜,你怎么会问起这个?”近藤有些好奇地反问道。

“因为昨天收到你的短信已经很晚了。”

“哦,我发了短信后马上就睡觉了。”

“不过,近藤君你以前说过偶尔也有熬夜的事。”

“那只是在工作上碰到急件时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这时,店里挤满了客人。

近藤穿着一条棉布工作裤,上身是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灯芯绒的茄克衫。知美在车站的卫生间里脱去校服,换上了便装。由于近藤平时总是穿着工作裤,为了和他的服装相配,知美下面穿着一条藏青色的针织长裤,上面穿着一件宽大的淡绿色衬衫。知美望着近藤略带羞涩的表情,不由得笑道:“我从不熬夜,就算学习紧张的时候也不熬夜。”

“哦,是这样的。”

“所以我总是很佩服那些熬夜的人。”

“没那回事啊。”

“真没那回事吗?”

“是的,我也觉得最好不要熬夜,因为到了第二天,注意力就集中不起来。”

“你是一个人干活吗?”

“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干的。”

两人刚见面时,近藤在一张纸上画了三个圆,借此说明自闭症的情况。

在这不同大小的三个圆中,最外圈的大圆代表社会,中间的一个圆代表家庭,核心的最小的圆则代表个人。自闭症的状态是三个圆互不连接完全分离。即社会和家庭没有连接点,家庭和个人也没有连接点,当然社会和个人之间更谈不上有连接点。如果让一个不相信他人的个人突然和代表社会的大圆接触是非常困难的。所以说首先重要的是要使家庭和个人、社会和家庭之间有连接点。近藤通过这样的比喻来进行深入浅出的解说。至于那个连接点似乎是指传达和沟通。

在社会上广为张贴的那些防止青少年非法行为的宣传画中常写着“你和自己的孩子交谈吗?”这样的字句。有时也写着“家人经常在一起吃晚餐吗?”的字句。

知美由此想到也许家人在一起吃饭就是一种传达和沟通吧。

近藤对此侃侃而谈:“关于这事该怎么说好呢?我认为所谓的传达主要只是指一种信息的传递,但以此为前提也许会有突然间无法传达的情况。认识到这一点是极其重要的。我曾经在书上看到有关的描述。为什么会突然间无法传达呢?如果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就会促使自己开始思考怎样做才能有效地进行传达的事来。也许我不该谈自己工作上的事,但我还是要作这样的比喻。我想珠宝设计其实也是一种传达。通过自己的设计也是要向那些参观者和顾客们表达自己的某种理念和信息吧?如果一味追求奇特的设计造型,即使引人注目也无多大的意思。我的设计并不是为了被人说这个指环形状有点奇特,而希望得到的别人的评语是‘这个指环很漂亮或是这个指环很有魅力’之类的。所以我坚持认为自己设计的理念如果无法传达就没有意义,推而广之,自己的想法没有传达给别人就没有意义,这应该是个普遍适用的原则。”

“那么你怎么看和家人一起吃饭的事呢?它究竟有没有好处?”知美听了他的一番宏论后,有点迷惑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那当然是好事咯。是大大的好事。想想看,通过一起吃饭,我们要想传达什么呢?吃饭对于我们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吧?如果不吃饭,人就会死亡,肚子饿的时候就是吃杯泡面也会感到十分鲜美。所以自己必然想和家人一起吃这样重要的饭。但是,如果这种意愿没有传达给家人,也会失去它的意义。我想,不管怎么说,谁都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享受美餐吧?知美,你觉得这儿的咖喱好吃吗?”

“特别好吃,因为我平时就喜欢吃辣的。”

经知美这么一说,近藤不由得开心地笑了。他平时总皱着眉,表情也有些可怕,但化作灿烂的笑容以后,却使人看到他那善良可爱的另一面。

近藤继续说道:“如果想通过一起吃饭向你传达什么意思的话,就会考虑带你到什么餐厅去吃饭。而像今天这样你说这儿的饭菜好吃,是向我表达什么意思呢?哦,不!你说饭菜好吃,也许是故意恭维我吧?”

“我才不会恭维你呢。”(https://www.daowen.com)

“嗯,明白了。重要的是,我认识到我们吃一顿饭也是一种传达沟通。”

“那样说岂不是对有钱人更有利吗?”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只有有钱人才经常吃到美味佳肴。”

“对有钱人来说,他不仅能吃到美味佳肴,而且还总是处在有利的地位。什么有钱饮水饱,那是胡说八道。所以我想最好是既有钱又有爱情。”

知美依然缠着原来的话题不放:“可我想,像我家里那样规定全家人必须一起吃饭真是不太好。”

“你说不太好吗?也许是重要的事无法传达。但你要明白,一起吃饭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而已。”

不是目的是手段。真是那样的吗?于是,知美又提出朋友圈的事,再次向近藤提问。近藤思索了片刻,徐徐地回答:“那个所谓的朋友圈确实是有的,大家经常待在一起,可是相互间说过的话事后几乎都记不得了,那算什么呢?”近藤说着,眼光朝下,猛地拿起放在海鲜咖喱中的汤匙,把它放在撕碎的馕饼上,轻轻地说了声“这就是朋友圈”。

接着他解释道:“我和你说话的时候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要向你传达某种意思。现在假定在你的旁边出现了另一个女孩,我的话一定也会传到那个女孩的耳朵里。假定说我的旁边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那样的话不是成了四人约会了吗?”

“是这样的。在这种状况下,谁要说话时,必然会选择四人都能同样理解的话题吧?如果圈子是五十人,那么说话就会变成演说了。说实话我是非常讨厌那种演说家的。”

“你是说听话的对象越多,说话的意味就越淡薄吗?”

“在人多的时候,是不太可能说出大实话的。”

这时,天色渐暗,附近的街灯亮起来,照在公园的树林里,辉映在公园池塘的水面上。近藤把馕饼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馕片,蘸着海鲜咖喱大口吃着。

知美痴痴地看着近藤吃饭的样子,心想近藤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在此之前从没有哪个大人告诉过我这样重要的话。

晚餐后,他俩一起回到近藤那间兼作工作室的房间里。

这间房间和通常的珠宝设计师的工作室有很大不同。这是一幢由灰泥砌造的普通公寓里的一间房间,面积和知美住的房间差不多大小,在房间的一边放着一张狭小的睡床,人在上面翻个身就有可能掉在地板上,其他的空间则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放着两张进深很浅的工作台,以及各种各样的专业机械和工具。

近藤一回到家就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他指着房间里的各种器具对知美热心地逐一介绍道:“这儿的工作台只是用于研磨作业的,这个叫宝石加工机,这个叫电解研磨机,这个叫碎石机,这个称之为提升马达的,就像牙医使用的电动马达,转速的情况非常好,极其适合石材的研磨,这个是研磨材料……”

知美循着近藤的手指方向看去,见到一只箱子里放着七块像巧克力那样的块状物,每块的颜色各不相同。这些研磨材料有的用于金银器的抛光,有的用于不锈钢的加工,有的用于青铜和黄铜的处理,有的用于铬或钴材料的精细打磨,还有用于各种加工的贵金属,等等。此外,还有一百多种不同用途的小锉刀、测量宝石大小的各式各样的测量仪器以及测试重量的电子天平、电子比重仪、电炉和离心铸造机等。工作台下面放着液化气的储气瓶,还有两个表面上写着很大的“氧气”两个字的细长的双联式氧气瓶。

两张工作台之间有延展贵金属的滚筒,上面装着两边带有齿轮的手柄。椅子后面立着一根在户外体育活动中常见的圆木,圆木的中心部位嵌入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铁砧。圆木的周围绕着铁丝,上面挂着难以计数的锻工钳、夹钳和剪钳。

知美很喜欢那只漂亮的镀银的小勺子,它好像被称为钻石勺。曾听近藤说起过这只勺子专门是用来舀宝石的。看到这些精美的器具,知美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童话世界中医生的房间。

“非常抱歉,这个地方脏乱不堪。”

站在只能容身一人的厨房里烧水的近藤略带歉意地说道。

“我没有这样的感觉。”知美微笑着回答。

知美进卫生间方便时发现里面还放着瓦楞纸、药品和其他的器具。

近藤冲了两杯速溶可可,两人便一起坐在一张床上,开始慢慢地啜饮。知美觉得这张床非常小,如果在床上有什么亲昵的动作,人一定会掉在地板上的。

“近藤君真不愧是读过宝石设计学校的。”知美发出一声由衷的赞美。

“是专科学校。”近藤特别补充道。

“东京也有这样的学校吗?”

“当然有。我读的学校就在东京的新宿。”

“从专科学校毕业后就能成为珠宝设计师了吗?”

“你说什么呢?我是被在校学习时的老师收为弟子的。很早就开始在他的手下干活了。我学习的那个学校共有两个班级,学生有七十人左右,但据老师讲,毕业后真正成为设计师的只我一人。”

“那竞争可真是激烈呢。”

“这和竞争激烈还是有点不同的。主要是放弃还是不放弃的区别。”

“那近藤君就没有放弃嘛。”

“唔,我的情况和没放弃还是不一样的。知美,你知道那个著名篮球运动员丹尼斯·罗德曼吗?”

“啊,我对那些体育明星从来就没有兴趣。”

“就是那个把头发染成绿色或者桃红色,身上有着文身,耳朵上穿戴着耳环的家伙你也不知道吗?他可是美国著名影星麦当娜的男朋友呀。”

知美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近藤站起身来,离开床沿走到一张工作台边,对知美说道:“有一件工作我忘了做,现在做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知美毫不犹豫地应允道。

两人虽然分开了,但是近藤待的工作台和知美坐着的睡床其实相距还不到一米。

近藤又径直说下去:“现在美国已把说是罗德曼的自传、实际上是他的前半生经历拍成了电影,我曾经特地租了这部电影的录像带仔细地看了一遍。罗德曼上过美国的俄克拉何马大学。当时美国农村的种族歧视特别厉害,罗德曼在大学饱受那些白人学生的侮辱,所以他只能和一个喜爱篮球运动的白人少年成为朋友。由于那个少年平时特别孤僻,所以当他父母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了朋友后自然非常高兴。少年的父亲拥有一个很大的农场,于是罗德曼就寄宿在他们家里,就像他们家的一名成员一样开始了新的生活。尽管如此,罗德曼在打篮球时还是经常和那些信奉种族歧视的白人发生争吵,每当发生这种事情后,罗德曼总是对那个农场主叔叔赌气似的说“我以后再也不打篮球了”。其实,罗德曼是在不知其父是谁的情况下长大的。”

近藤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检查着工作台上的各种器具。那些器具林林总总地放了一桌子。有像喷洒杀虫剂的喷雾器那样前端装着喷嘴的燃烧器,有像理科实验中使用的坩锅,还有少许有点变色的钳子。

近藤继续说下去:“有一次,那个农场主勃然大怒地对罗德曼申斥道:‘我再也不想听到你说不打篮球的鬼话了。’他命令罗德曼大声说‘我决不放弃打篮球!’罗德曼遵命说了几次,但是农场主依然不满意,总是要求他‘再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结果罗德曼被迫大声说了好几遍。在日语的字幕中虽然写的是‘我决不放弃!’但是我听到的电影人物的英语对白中却是说‘They can’t make me quit’。”

近藤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长约十几厘米看起来像银棒的白金块,把它放在坩锅上,然后用廉价的一百日元打火机在气体燃烧器上点了火。接着他戴上了圆框的墨镜。近藤特意多准备了一副墨镜,并把它递给知美,嘱咐她也戴上。这种墨镜在视域里比普通的太阳墨镜更暗一些。知美听近藤说过,当白金熔化的时候会发出像太阳日冕那样的强光。

近藤又道:“意思是他们不能让我放弃自己喜爱的工作。如果我自从开始工作以来吃尽了苦头,并对这项工作产生了厌烦的情绪,也许也会想到要辞去这项工作吧?不过这两者之间是不同的。当我看了罗德曼的电影时我就是这样想的。也许会有谁或者什么事会让我辞去这份工作,但提出这个要求的不会是我自己,也许是学校里那两个班级的七十名学生。也许就是经常说珠宝设计师不是男人的工作的我的父亲。”

燃烧器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前端喷出的火焰颜色也发生了变化,知美轻轻地推了推墨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焰颜色的变化。此时火焰先由红色变成橙色,再由橙色变成蓝色,到最后变成了不见任何颜色的透明状态。

“白金的熔点温度是一千七百度到两千度。”近藤这样说着。

知美逐渐靠近近藤,由于燃烧器发出的声音很大,所以很难听清他的话音。

近藤没有理会知美的感觉,又说下去:“我跟师父学艺的时候并不感到特别有趣,那时做白金材料的加工要使用圆头刮刀,我每天只是用刮刀研磨材料的表面,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已经到了厌恶程度的单调乏味的工作,如果再继续干下去,我想谁都会撒手不干的。要是没有这种感觉,那简直不是正常的人了。不过,我并没有放弃。只要一想到有人要我放弃这份工作,心里的想法就会不一样了吧?”

近藤把燃烧器的前端靠近放在坩锅上的白金材料,通过墨镜可以看见火焰已变成橙色,在那一瞬间白金材料的颜色也开始变化。从墨镜中看到的白金材料变成了纯白色。此时近藤只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这是一种在看到比金银更贵重的贵金属发光时产生的震颤,实际上也是一种畏惧的感觉。知美轻轻地推了推墨镜,亲眼见到了刹那间白金材料燃烧的情景。其后视野里一片白色,人只感到头晕目眩,什么都看不见了。知美不得不闭上眼睛。此时她听到的是近藤和燃烧器发出的双重的声音。尽管闭上了眼睛,但是眼睑内还是留存着白金材料燃烧时的景象。知美此时的思绪有点混乱,模模糊糊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时,她终于听清了近藤的说话声:“自己想放弃和别人要我放弃是完全不同的吧。所谓的自己要放弃,就是对自己曾经选择的工作一时感到有点迷惑,会觉得这并不是自己最初就想干的事。这也只是每天尽干着单调的工作,产生厌烦情绪时的一时想法,其实自己还是想干这份工作的。不过如果想到谁想让我放弃这份工作,那想法就完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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