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秀树

走出家门,该穿什么衣服好呢?秀树感到左右为难。待在房间里的时候他总是穿着单薄的运动衫。现在一旦要外出,他便担心外面会如何寒冷呢?他第一次外出是去便利店购买电池和胶卷。确切地说那是十天前发生的事。秀树心里也是这样想:“大概是十天前吧?至少是过了一个星期了,应该没有超过两个星期。”由于他长期闭居在房间里,已失去了对具体时间的感觉。甚至连那天晚上他是穿什么衣服去便利店的记忆也都没有了,记不清楚那晚是否是穿着一身的运动服去的。

便利店和车站前面大街的情况完全不同。一般来说,便利店里顾客比较少。秀树患病之前,曾经随母亲一起去买电脑游戏软件时顺便逛了逛住宅小区旁边的市场。在一个开放的露天空间里到处摆设着各式各样的摊子,有肉摊、蔬菜摊和鱼摊,还有干货摊。许多没有包装的商品依次整齐地排放着。那时,市场的扩音器里不停地播放着哪处正在出售哪些便宜商品的消息。当时母亲对秀树说她还想走到稍远的地方去买一些既便宜又新鲜的东西。

由于秀树跟母亲一起去买电脑游戏软件时,已经感到相当疲劳,所以产生了一种厌烦的预感。后来跟着母亲进入了这个嘈杂的市场时,不知何故他的心情变得更加焦躁起来。那“牛排便宜,快来购买”的叫卖声,那几十尾排放整齐的头尾俱全的肥胖鲜鱼,还有那些用铁钩吊着的大块的猪肉,以及在混凝土做成的摊位上杂乱地遗留下来的蔬菜的切屑,塞在木桶里的那些梅子干和其他酱菜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摊贩们和顾客之间大声讨价还价的声音,这些都使秀树产生了不堪生存的绝望感。当他进入市场的简易厕所方便时又看到那些排泄物把便器弄得污脏不堪。于是,他对母亲借口说人不舒服要提前回家。回家的路上他又似乎觉得路途太长,总是走不到家。从那时起,母亲就开始怀疑他是否病了。和市场相比,便利店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市场里,鱼、蔬菜、肉等都是非常新鲜的,就是那儿的大块猪肉和整条的鱼也和那些放在苯乙烯泡沫塑料容器里并用保鲜膜密封的鱼肉切块是完全不同的。因此秀树一联想起市场里的那些新鲜的生物,就会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痛苦。

这次出门要在车站前面的大街上步行,最好还是先洗个澡吧?秀树刚患上自闭症时,一天足足要洗十几次澡。因为那时总觉得洗完澡不久自己的身上又会马上产生那种难闻的汗味。不过这样的状况没有持续多久,终于有一天他自己也对过多地洗澡感到厌倦了,所以自那以后就不常洗澡。他记得在自闭症患者网站的论坛上也写着“要定期洗澡”的字句,他之所以后来不常洗澡不是嫌其麻烦,实在是厌倦了过去老怀疑自己有汗味而立刻洗澡的做法。

秀树来到浴室,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面容。他发现胡须已经长得很长了,于是赶紧剃去了胡须,心想就好好地洗个脸吧。

最后,秀树决定外出时下身里面穿运动裤,外穿斜纹布裤,上身穿一件后背绣着骷髅标记的运动衫。但是当他从运动裤上闻到了一点洗涤剂的气味,又开始害怕穿着这样裤子在车站前的大街上行走。因为他切实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外出了。为了稳定情绪,他又脱下了已经穿好的运动裤并把它扔在床上。之后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心想就这样好了,现在不外出就没事了。直到现在都是这样想的,他已经对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丧失了信心。清扫大楼的工作也是刚开始不久就马上辞去了,他感到就是辞去这份工作,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秀树坐在床上看起漫画来。他打算就这样消磨时光。只要连续看完四五册漫画,天就马上亮了。这样的话还可以重新钻进被窝里美美地睡上一觉。他虽然看着新出版的漫画,但感到自己的注意力老是集中不起来,在他视野的一角,总是看到那只窗户上的圆孔。对面的房子里此时似乎还亮着灯。他告诫自己现在绝不可以通过相机窥伺外面。要是再用相机偷窥到那个女人,又会不由自主地按下快门。接着,马上又会产生拿胶卷去冲印的念头。他明知道不能再通过那个圆孔朝外窥望。但是一个疑问老也挥之不去: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把那个圆孔堵掉呢?堵塞那个圆孔应该是十分简单的,只要把剩下的黑色肯特纸剪下一小块贴在圆孔上就行了。那我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秀树这样想着,胸中的骚动油然而生。那个女人丰满的胸脯和性感的乳沟就像永无尽头的录像带那样不断反复地展现在脑海里。他此时很明白,漫画中的故事是无法追求的。自己被什么迷住了心窍只有自己才明白。好像就是那天聚焦相机镜头时无意中看到的景象。想到此,秀树又好像走了神,手中的漫画也在无意中掉到了地板上。

秀树感到外面要比预想的还要清凉。空气中带着一种嗖嗖的寒意。现在刚过了午夜一点。站在外面看自己的房间,只见那窗口的一只小圆孔里泄露出一点灯光。望着这圆圆的亮孔使他不由得想起过去在学艺会时所制成的手工“满月”之类的东西。

对面柴山家的四周被一堵约一米高的围墙和许多高大的树木紧紧地围护着,中间还有一扇雕饰迂曲繁复的大铁门。门柱上有一块黑色的石头铭牌,上写着“柴山定之”四个镀金大字。秀树知道柴山只有三十岁左右,原是一家大制药公司的少爷,但他现在好像在一家广告代理公司里工作。有一次,秀树曾经听到父母谈起过柴山的事。当时父亲有些不屑地说道:“这不过是他老子为他盖的房子罢了。”秀树注意到铭牌上没有那女人的名字。透过树木的间隙,他看到那栋房子的一楼和二楼还亮着灯。一看到这些灯光,秀树就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于是他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现场。

秀树走过住宅街,又从便利店的前面穿过,来到了宽阔的公共汽车行驶的大街上。他从邮局的左边拐个弯,又进入了有着拱顶的商业街。一路上有一家漫画咖啡屋兼冲印胶卷的DPE店。此时,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但商业街里依然灯火通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里,秀树看到一个左手提着篮子,正在购买灭虫喷雾器的中年男子,还看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青年正停在自动售货机旁按动键钮准备买一罐咖啡。街边并排放着三只自动售货机,机内亮着荧光灯,给人一种耀眼刺目的感觉。

秀树来到那家漫画咖啡屋兼DPE店的门口。刚踏上自动门前的写着“欢迎光临”字样的垫子,门就自动打开了,紧接着响起了表示有客来临的铃声。秀树进入店堂后立刻看到门口就是柜台和楼梯。柜台上有个呼叫的电铃。楼梯的墙壁上横挂着有关漫画咖啡屋的大幅广告画:“小吉之家,请上二楼”。

秀树按了按柜台上的呼叫电铃,一名长发男子立刻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收下了秀树的胶卷后,热情地说道:“胶卷的冲印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您就到楼上看看漫画等着吧。”

秀树上了二楼后,要了一杯乌龙茶,然后慢慢地看着一本名叫《北斗神拳》的连环漫画集。这时他才发现楼上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三组客人。有正在通过电脑浏览成人网站的高中生,有一边吃着炒面喝着啤酒,一边在看成人女性漫画杂志的两名从事服务业的女人,还有正在交替观看手机显示屏和漫画的青年职员。秀树刚上楼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望他,但不一会儿人人都埋头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再向他投去关注的一瞥。

“这卷胶卷什么都没有显像出来,只是一片漆黑。”那名长发男子对秀树抱歉地说道。

秀树一听,不由得失望地说了一声:“是吗?”然后便付了冲印的费用。

那名长发男子道:“只需付显像费就够了,因为刚才没有放印照片。请问那些冲过的底片怎样处理呢?”

“都给我吧。”

“光线太暗了,您拍的是什么呀?”

“风景。”

“您以后还是选择用灵敏感光度高的胶卷吧。这样的胶卷拍夜景最合适。”(https://www.daowen.com)

“这儿能买到吗?”

“这儿有800和1600两种,你需要哪一种?”

“这两种有什么不同吗?”

“1600的感光度更高些。”

“那就给我1600的吧。”

秀树好久没有这样和人面对面地说话了。他的心情由此兴奋起来。那个长发店员的说话态度既和蔼又亲切,使他产生了几分好感。拍下的那个女人照片虽然没有显像出来,确实有些遗憾,但现在买了感光度高的胶卷,以后该不会再有问题了吧?这儿喝茶看漫画的氛围特别好,还放着不少老的连环画册,况且环境也很安静,店员和顾客互不干扰。将近两年前,秀树曾去过自己大学旁边的一家漫画咖啡屋,那儿的顾客几乎都是常客,所以他的感觉很不好。

秀树想在拱顶商业街出口处的自动售货机处买些饮料。由于他有点兴奋,走得也快,所以突然感到有些干渴。这时他看到一个卡车司机正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罐热咖啡,有几个零钱掉到了路面上。秀树赶紧捡起零钱交给卡车司机。

“谢谢。”那名司机道谢后便回到驾驶室发动了卡车。

秀树目送着卡车驶离,通过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罐低糖的可乐。然后他吹着口哨,喝着低糖可乐,快乐地行走着。这时他突然看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寻找迷途小狗”的字样。他停下来,仔细看那张告示。告示上写着一条两岁的波美拉尼亚狗在九月底突然走失了,它的名字叫萨尼。两只耳朵上好像还系着桃红色的丝带。告示上还附着一张彩印的狗照片,并称一旦有人发现这条狗的行踪,主人一定重金酬谢等等。

当秀树走过柴山家门前时,突然听到了几声像是小动物发出的鸣叫声。就像是鼷鼠或是田鼠穿过草地那样,发出沙沙的响声。

秀树爬上了柴山家的围墙。这是一道粗糙的石墙,只要抓住围墙上的铁栅栏就能很容易地爬上围墙。秀树发现围墙里面种着许多经过精心修剪的杉树。只要轻轻弯折树枝就能顺利地顺着树干进入庭园。在坡度平缓的草坪上到处种着这样的杉树,此外还能看到位于草坪尽头的建筑物,那白色的墙壁和橙色的屋顶格外醒目。在有台阶的家门口排列着两尊圣母的雕像,还像小宫殿那样在门口立着两根雕饰精细的立柱。秀树看着这一切,不由暗叹道:“这座庭院真精致,充满着少女的情趣呀。”于是他十分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轻轻地跳落到这座小院里。这时他看到建筑物里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

秀树低着头没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就在旁边的树荫下蹲着一个裸体的女人。他吓得几乎要大叫起来,慌乱之中急忙用两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借着月光和街灯的亮光,秀树看到那个裸体女人正抱着膝盖蹲在树荫下,她似乎目不旁骛,麻木地看着眼前的地面。长长的头发散披在背后,显露出一种别样的风情。秀树一看就知道她正是自己在黎明时分在相机取景器里看到的那个女人。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好奇心和惶恐涌上了秀树的心头: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女人在干什么呢?刚才跳进院子里应该有一点声响,她怎么会没注意到我呢?现在必须立刻逃离现场,要是那个女人叫出声来,我就犯下私闯民宅罪了。

秀树准备伏下身子悄悄地绕过那女人后面时,那个女人突然抬起头看见了秀树。

这时,秀树紧张得心脏就像被冻住了。他从正面清晰地看到那个女人的容貌,发现她的眼角周围有一些像黑线一样的东西,他立刻明白这些黑线样的东西就是血迹。那个女人看到秀树后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又睁开眼看着地面。也许是寒冷的关系,秀树感到那个女人正在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女人这么敏感。他慢慢地靠近那个女人,脱下运动服把它盖在女人的肩上。这时,他又看到那女人抱着膝盖的左手手指似乎有所求助似的动了一下,那个颤抖的手指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秀树赶紧伸出双手抓住了那只手指,这时他才发觉女人的手指是冰冷的。与此同时,那女人突然使出绝大的力气从秀树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指。而秀树这时从运动服的下面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女人洁白的大腿和臀部的轮廓。

“雪儿,外面很冷吧,你反省好了吗?”

突然,家门打开了,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秀树急忙甩开了女人的手,迅速逃离现场。

“是谁?!”

秀树听到后面传来那个男子的大声喝问,但是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遁逃。后来才发觉自己忘了带走那件运动服,把它留在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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