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昭子

昭子虽然事先和延江约好见面,但最后还是不得不临时取消了。今日,她要和丈夫秀吉一起去所泽市附近的不动产中介公司,所以昨天就发短信给延江暂停了今日的约会。当然短信中不能写秀树和秀吉之间发生的事情。虽然她想也许以后见面的时候会对他提起这事,但在简短的手机短信中没有写上这些话。延江没有电脑,他只会使用手机短信,所以他们之间只能通过发短信联系。延江的短信地址是daikudaze@,虽然今天不能见面是件遗憾的事,没想到延江的回信更是雪上加霜。他说,立川的工地现场可能在年内就要竣工,也许他俩真的要和那个充满温馨的牛排馆告别了。

秀吉离家以后,昭子还没有和秀树见过面。昨天晚上,她突然发现房门下面竟然塞进来一张意想不到的字条。

昭子打开字条一看,上面写着:“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请连续敲门,直到我起床为止。”

昭子知道这张字条是秀树写的,但她还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没想到今天早上刚过七点,就从二楼传来了久违的、令人怀念的闹钟铃声。昭子想起这是秀树高中一年级开始一直使用的闹钟发出的铃声。“早晨到了,早晨到了。快起床吧!快起床吧!”这个闹钟按时唱出了催人起床的歌声。昭子这才相信儿子真的打算七点起床了,于是她急忙上了二楼敲击房门。谁知刚敲了几下,里面就传来了秀树的声音:“不要敲了,我已经起床了。”昭子感到儿子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早有准备,没有一点焦躁和厌烦。上次在早晨听到儿子说“我已经起床了!”这句话,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昭子反而有点心中发慌,她亟想问儿子为什么要这么早起床?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怎么?哥哥起床了?”

穿着睡衣的知美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开房门,好奇地问道。

今天正好是本月第三周的星期六,不用上学,所以知美的情绪似乎很好。

昭子有些意外地问道:“是我把你吵醒了吧?这就起床了?”

“没关系,我有事嘛!”

“还吃早饭吗?”

“啊,那一定要吃的。”

知美在上浴室的半途中,悄悄地走到秀树的房门外。用耳朵紧贴着房门听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声:“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昭子对知美严肃地说道:“今天,我要陪你父亲去找公寓房,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知道了。”知美懂事地点了点头。

昭子事先通过网络调查了所泽市周边的不动产信息,并已打印成材料。她估计秀吉可能需要在外面暂住三个月,所以首先调查了那些包月出租的公寓房。谁知现在的房价奇高,月租在六万日元以下的根本找不到。

丈夫的离家别居致使家里的早上少了生气,再也闻不到往日熟悉的咖啡香味。或许只是母女两人吃饭的关系,昭子突然感到今天的餐厅也显得特别空荡。往日紧张的空气也倏然消失了。平时只要丈夫和儿子在一起,她就会感到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剑拔弩张的逼人气势。而今天,这种气氛全然没有了。

“你们去哪一带找房子?”知美手里拿着母亲打印的不动产信息,一边认真看一边问道。

“我在所泽市周围大面积调查了一番,那一带的房价都相当高。”昭子不无忧虑地说着。

“只要地段好也可以呀。”知美漫不经心地说着,抬头望着上面的天花板,又轻轻地说道,“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真安静呀。”

昭子似乎也注意到了秀树早起的动静。他自从患上自闭症以来,一直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他曾经出去打过工,当一名大楼清洁工。因为这工作是从傍晚才开始的,不需要早上起床,但是就是这样的工作他也干不了三天。

知美又道:“哥哥也许又睡着了吧?房间里连摇滚乐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昭子摇摇头:“他真的起床了,而且正好是七点,是用闹钟的铃声把他自己叫醒的。”

“你说什么?是他自己要早起的?他说什么了没有?”

“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要我早上七点钟叫醒他,他还给我写了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我昨天就看到了,当时就感到很奇怪。那么妈妈你有没有问他早上起床的理由呢?”

“我没有问他。”

“为什么?”

“因为我想如果他不愿说的话,是不会告诉我的。”

“嗯,是这样的。”知美的语气中明显地带有佩服的意味,“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妈妈近来好像变了。”

昭子听了女儿的夸奖,引起了颇多的感触。也许知美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吧?她想起了这一年来精神科医生竹村经常对自己说的那段话来:“不,我想听听患者内山君本人的想法。而你告诉我的都是些简单的社会生活常识,不是内山君本人的真实想法吧?”在竹村医生的教育下,昭子终于感到现在对秀树或者秀吉都能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了。但她又觉得要把自己的想法准确地告诉对方并不是易事。

这次对秀吉说“请你离开家里”也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举动。夫妻相伴二十二年来,昭子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昭子原本是极内向的女人,她以前总是认为如果对别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别人一定也会说的吧?既然互相之间没有明说,总有自己的理由。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自然地形成了她那固有的守旧观念。

“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虽然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是昭子在认识竹村医生和患者亲友会的医学顾问之前是完全不知道的。其实,她并不只是认为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而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

那时,带着幼小的儿女去那些妈妈们聚集的公园里时,首先想到的是不能把自己想法告诉别人。尽管她并不认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就会引起别人的不快,况且和那些妈妈们交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则,但自己确实没有对人说心里话的概念。自己也根本没有想去和别人面对面地倾诉衷肠。所以,那时候妈妈们的聚会也不过是彼此间聊聊家常而已。比如说:“你怎么把头发剪了?”“你昨天怎么没有来?”“你的先生最近怎么瘦了一点?”,等等。在那个公园里,这些家庭琐事都是妈妈们每天必然聊及的内容。

想到此,昭子又开口叫道:“知美!”

“什么事?”

“你要注意哥哥的情况,要是他再去那个柴山的家里就糟了。”

“我知道了。不过请放心,哥哥白天一个人是不敢去那儿的,再说他又特别讨厌那个家伙。”

“这我知道,但要是万一发生这样的事该怎么办呢?”

“这我明白,要是哥哥拿着刀或者金属棒之类的家伙去柴山家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去报警的,这样总行了吧?”

“好吧。”

昭子有些无奈地说道。这时,她发现早饭后知美一直手里拿着那份打印的不动产信息认真看。她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怜惜之意:知美上学后一定是一个人生活吧?虽说是这样,按照丈夫现在的收入情况,让她去上女子私立大学已经尽了全力,家里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宽裕了。

夫妻二人在所泽车站大楼的二楼书店门口见了面。秀吉曾在电话里说一楼有茶馆,在那儿先喝点茶说说话也可以。此时,昭子看到丈夫脚部包着的绷带已经被弄脏成茶褐色,虽然他走路十分小心,但还是免不了沾上灰尘。他按照知美的建议,穿一双解去鞋带的旅游鞋,身上一件淡灰色的外套,里面是藏青色的西服,那是白领职员们惯常的制服。在这身打扮下,那双红黄相间的阿迪达斯旅游鞋显得十分醒目。丈夫拖着那只右脚艰难地走着,昭子心想,他这样去公司上班一定会感到很不方便吧?她刚说出自己的顾虑,秀吉就说其他还好,就是怕上下车站的楼梯。他道:“右脚几乎不能很好地着地,下楼梯时只感到身后有一种推力,稍不留神人就会向前倾倒。所以只能拉着楼梯的扶手,慢慢走下来。”秀吉说到此,又有些无奈地叹气道,“现在还好,在上班高峰的时候就麻烦了。那时人流如潮,大家都是匆匆赶路,谁也不会注意我受伤的脚部。要是到下星期脚伤还没好的话,我想还是去配一副残疾人用的双拐,因为没有这个脚不便的标记,在人潮中走路是很可怕的。”

昭子听着丈夫的诉说,打量着他的外表,总觉得他看上去很委顿。虽然丈夫在出门前剃去了胡须,又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但整个人就是显得没精神。这或许是脚部受伤的缘故,也可能是住在狭小的旅馆里身心不畅而带来的明显的后遗症。

夫妻俩站在车站自动电梯边上稍作停顿。昭子拿出带来的那份不动产信息给秀吉看,并道:“所泽市周边的公寓单间大多在五万日元左右。”

“五万日元?”秀吉的声音很响,周围的人几乎都能听到,“别开玩笑了,每个月要付五万日元的房租吗?那种地方不能去,我不要厨房,不要浴室,卫生间公用的也行啊。”

说到这儿,秀吉突然有些伤感:“现在我公司的情况很糟。你知道吗?照这样下去不仅付不起按揭,就连知美上大学的学费都付不起。”

昭子虽然很体谅丈夫此时的心情。但她明白,如果老是想着将来的事情,那什么事都不能做了。于是,她想以后要借机会向秀吉提出自己打算出去做兼职的想法,这样每个月就能有五六万日元的收入贴补家用。此外,她还想建议知美也去申请大学的奖学金。至于儿子秀树,只要对他讲清道理,也许他自己也会出去寻找打工机会的。

想到此,她不无深意地对丈夫宽慰道:“不要太着急,要做的事很多,现在只能根据轻重缓急一样一样地做,你说对吗?”说实话,昭子对秀吉提出的那种廉租房是持怀疑态度的。据她从网上得知,所泽市的周边已经没有了那种没有浴室且卫生间和厨房公用的老公寓。最近的市政开发似乎已经把这些古旧的廉租房拆掉重建了。现在再狭小的单间也都带有浴室和厨房。于是她对秀吉说道:“现在市区已经几乎没有了那些厨房和卫生间公用的公寓房,最多没有浴室吧。”

听了昭子的话后,秀吉没有立即反应,他又提起了学生时代住在练马公寓时的往事。那时候,房间只有三张榻榻米那么大,厨房和卫生间当然是公用的,好像也没有浴室。最后,秀吉总结似的说道:“那时的月租在七千五百日元左右,我现在也可以住这样的公寓房。”

昭子听了丈夫一大堆絮絮叨叨的话语,心想:“他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这都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再一问秀吉,他也颇有感慨地叹息道:“仔细想想,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两人乘着自动电梯来到一楼。那儿正好有一家不动产中介公司。

“进去问问吧。”昭子说着便要进门。

秀吉有些犹豫不决:“这样大型的不动产中介公司只介绍那些高级公寓的吧?”

昭子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没有那回事,正因为它是一家大公司,介绍的房源种类才会多呢。”

中介公司的大厅宽敞明亮。

秀吉和昭子一进大门,就见到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公司女职员微笑着上前招呼道:“欢迎光临。”

大厅墙壁的一面挂着奥武藏和秩父地区高级度假公寓的巨幅彩色广告。大厅里还放着两组接待用的豪华沙发。窗台上和办公桌空间里整齐地摆放着几盆生机盎然的观赏植物。

“尊敬的客人,这边请。”

一个头发染成茶褐色的青年女职员把夫妇俩引到营业柜台边上,殷勤地请他们入座。

“欢迎光临,我叫小野田。”

那个女职员分别向夫妇俩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又客气地说道:“大驾光临,不胜感谢。恕我冒昧,不知你们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房型?”

秀吉快人快语:“我们要的是一个人住的单间。租金尽量便宜一点,即使离车站远一点也没关系。”

“那您的预算大约是多少呢?”

秀吉犹疑地看了妻子一眼。

昭子道:“我们想找的是房租在三万日元左右的房间。”

“哦,明白了。我想再确认一下,那房间只是您先生一人住吗?”

秀吉正想作些解释,谁知昭子抢先一步回答说:“是的。”并道,“我们在西所泽有自己的房子。不过家里最近有点事,所以我先生想在外面临时找一间单间。”

“噢,是这样,是作办公用房吗?”

“是这样想的。”昭子平静地回答。

“请您等一下。”那个女职员说着便打开电脑输入相关数据。不一会儿,她边看着电脑边说道:“三万日元的租金好像是太紧了些。在所泽市内最低也得要四五万日元,不过在狭山丘那儿还有租金是两万八千日元的单间。”

那个叫小野田的女职员说着,便复印了一份狭山丘公寓的资料交给他们夫妇俩。

两人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狭山丘街区218号·出租公寓·15M2·单间房租28000日元·一个月押金·无礼金·去西武池袋线的狭山丘车站需步行17分钟·日照和眺望条件好·交通快捷·购物便利·房屋经过翻新和新居无异。资料上还附着十分简单的平面图。在长方形房间的一半部分写着“洋室”两个字,另外一半则分别标明着玄关、壁橱和浴室。洋室的面积大约有五张榻榻米那么大。

秀吉认真地看着,有些遗憾地皱起眉头,轻声地咕哝道:“在狭山丘啊?”

“是啊,就是远了一点。”小野田回应道。

秀吉知道那是从小手指地区再往前去的偏远地方,那儿电车非常少。他不由失望地摇起头来,又问:“在狭山丘,只有五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单间每月也要付两万八千日元的租金吗?”

小野田未及回答,昭子又插嘴问道:“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房源呢?”

小野田应声回答:“如果是小手指地区,那还有一间月租是三万五千日元的单间。”说着她又把一张资料递给他们。上写着:菊山大楼203室·月租35000日元·去西武池袋线小手指车站需步行12分钟·朝南的方形房间·优越的地理位置·靠近“7—11”便利店和麦当劳·一个月的礼金·一个月押金·带阳台。

小野田见夫妻俩正看得入神,又热心地补充道:“如果运气好,我去和业主商量一下,也许能免收一个月的礼金。这是因为在这幢大楼的底层有家卖报的店面,每天很早就开门了,所以或许会有些吵闹。”

“这点吵闹没有关系。”秀吉大度地说道。他又问妻子:“你是怎样想的?”

昭子对此也并不介意,只是说:“我看还可以,从小手指车站下车步行十二分钟就能到达,这和我们现在家里的情况差不多。”

小野田见夫妻俩似有首肯之意,便道:“你们要不要去看看那个房间?”

秀吉道:“那就拜托了。”此时他心里正在认真地算一笔账,不由得感叹道:“如果真的去住那儿,光是礼金、押金、预付租金以及手续费等就要花去十五万日元,这些难道一点都不能省吗?哦,要是能免收礼金的话那真是谢天谢地了。”昭子正仔细看房间的平面图,没有搭话。秀吉又道:“这间房间的面积是十六平方米,玄关旁边是半张榻榻米大小的厨房和浴室,正房有六张那么大,小是小了一点,不过带着阳台,而且景观还不错。从这儿也许能散步到多摩湖呢。”

听了丈夫滔滔不绝的议论,昭子终于也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是。”(https://www.daowen.com)

小野田趁机把一张租赁洽谈表放在夫妇俩面前道:“对不起,敝公司有规定,为了加快签约的进程,请先填一下这张表,拜托了。”秀吉拿起这张表,看了看,发现要填写的栏目很多,诸如姓名、住址、电话号码(不要手机号码)、工作单位或者学校、年收入、连续工作年数、担保人姓名等等。于是他有些烦躁起来,问:“这些全部都要填写吗?”

“是的。不过现在您暂且只需填写姓名、住址以及担保人姓名就可以了。”

秀吉依言行事,先写了自己名字:内山秀吉,又写了住址:所泽市本宫町2-11-8,这时手中的圆珠笔突然停了下来,只听他问道:“担保人可以让我的内人来担当吗?”

小野田回答:“是尊夫人?她现在在工作吗?”

昭子摇了摇头:“我现在只是家庭主妇,没有工作。”

“哦,那还是拜托别人吧。”

秀吉听了,默不作声,手中的圆珠笔还是没有动。

小野田补充道:“您写亲戚或者公司的同事都可以。没有他们的印鉴就以后再盖上吧,现在只写上他们的名字可以吗?”

“我的内人真的不能当担保人吗?”秀吉说着,手中的圆珠笔离开了那张表格,他把笔放在营业柜台上。

小野田和颜悦色地解释道:“实在对不起,尊夫人现在没有工作,按公司的规定是不能当担保人的。”

秀吉一听,脸色倏然一变。他清楚地知道这种事是不能向公司的同事或上司明言的,如果他们知道了必然问你为什么到外面借公寓房来住呢?就是自己的亲戚,他们的反应也一定是相同的。如果向他们借印鉴,肯定问你为什么离开自己西所泽的家呢?秀吉觉得自己绝不能把儿子秀树的事告诉公司的同事或自己的亲戚。

身边的昭子看到秀吉的脸色变化,似乎已猜忖到丈夫的心思。但她觉得到了这种时候,也应该实话实说了。于是她嗫嚅着问道:“由我出面把这事告诉在群马县的哥哥好吗?”

“不要胡说!”秀吉低声地坚拒道。

昭子转脸问小野田:“我的母亲开着一个指导穿衣的培训班,让她来当担保人可以吗?”

“不要再说了!”秀吉眼看着地下大声地呵斥道。他的高声使其他的客人以及公司职员都忍不住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那你说该怎么办?”昭子再次问秀吉道。

这时,秀吉的脸色通红:“行了,不要再啰嗦了!”说着他便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拖着伤脚离开了那家不动产中介公司。

离开了那家大型的不动产中介公司后,夫妇俩走在所泽市车站前的大街上。秀吉一边走,一边余怒未消地对妻子数落道:“去那种大型不动产中介公司是不行的,当初我不是跟你这样说过吗?你也明白,我和你不一样,是小地方出来的,当时去东京读书时也是这样的,找房子时总是尽量找那些小型的不动产中介公司,只有在那儿才会得到照顾。”见妻子没有回应,他又道:“我读书时每月的津贴只有两万日元,生活十分清苦,特别是发津贴的前两三天,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是方便面。”

听着丈夫这样的唠叨,昭子也产生了几分恼意:“这个人为什么老是说这种话?”其实,小手指的房产真是很不错的,再说今天没租成也不能怪那家公司,真正的原因倒是秀吉的虚荣心。他爱面子,绝不肯对公司的同事或者自己的亲戚说出其中的原委。昭子不明白一旦他们知道秀树患了自闭症,真会带来严重的后果?难道公司的同事会讥笑他,自家的亲戚会非难他吗?

秀吉拖着那只受伤的右脚慢慢走着。虽然时值十一月末,城市的高楼之间不时吹来冷嗖嗖的寒风,但他的额上已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也许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绝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吧。夫妇俩从车站前的大街上又拐入商业街,他们经过游戏机房和消费者小额信贷所,又经过日式面馆和拉面店集中的小巷,在离车站相当远的住宅街区的入口附近,终于找到了一家位于印章店和接骨医院中间的不动产中介店。

秀吉有些自负地说道:“怎么样,这儿不正好有一家小型中介店吗?肯定是像过去那种风格的中介店。”

话虽这么说,秀吉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因为在中介店签合同时对方总是要求提供担保人,如果请公司的同事或者自己的亲戚做担保人总是不合适吧?

昭子问:“你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让公司的同事做担保人呢?”

秀吉正色道:“昭子,现在公司的情况很糟,所以我不能让我的上司或是部下看到我的为难之处。”

昭子冷冷地回答:“秀树的事难道是你的弱点吗?”秀吉喟叹道:“是啊,这至少不是件光彩的事,儿子得了自闭症,怎么好意思对别人开口呢?他们一定会说还是在自己家里好好地看护孩子吧。你连自己的一个孩子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和客户保持良好关系呢?”

昭子没有回答,但她心里不是这样想。照顾自己的儿子难道和保持良好的客户关系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她记得在患者亲友会里很多家长都是在社会上有地位的人,他们的工作和孩子的患病没有关系,他的职业地位再高,自己的孩子也有可能患上自闭症,所以她不能理解秀吉所说的话。

人世间总有那些残障或患病孩子的父母。如果他们的孩子知道父母对外有意隐瞒自己的病情会怎么想呢?一定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这难道不是对他们极大的伤害吗?秀树刚患病时,我什么都没能做,也不知道该怎样认识儿子患自闭症这个事实。甚至根本没有想到这事该找人商量或者向外界求助。

昭子记得她第一次向精神保健福利中心打电话正是儿子的暴力越来越严重,自己时刻感到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那时,秀树常对自己拳脚相加,有时一拳打在喉部,人就感到窒息,甚至失去知觉,所以她很害怕这样下去也许会死在儿子手里。

“妈妈,你不要紧吧?妈妈,你不要紧吧?”

每次秀树殴打了母亲之后,他总会哭着抱着母亲恳求宽恕,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听着儿子的哭声,昭子总是这样无助地想。

那时,每当秀吉得知儿子对母亲施暴,也只是对秀树痛骂一顿而已。到后来连秀树的病情以及妻子被打的诉说都不听了。他老是说:“昭子,对不起,现在公司的情况糟透了,还是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自从和保健中心的咨询师、竹村医生以及自闭症患者亲友会的医学顾问认识以后,昭子增长了不少知识,通过和他们的交谈,她开始渐渐懂得该怎样正确认识儿子的病情。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已经知道了自闭症的致病原因,掌握了儿子的病态心理或者是找到了治病的对策。只有一点,昭子深信不疑地认为是绝对正确的。那就是治疗自闭症,光靠家人的力量是无法做到的。也许通过家人的努力能够解决诸如保持家中的团结友爱之类的问题,却无法治疗自闭症。而且对于这样的问题,绝不能消极地等待由外界的什么人来介入帮助解决,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把问题公开。基于这样的想法,昭子坚持认为丈夫对公司的同事和亲戚隐瞒儿子的病情的想法是不对的。

尽管如此,昭子也知道现在就算对丈夫直率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也是没有用的。她不指望在秋风萧瑟的中介公司门口耐心劝说丈夫能使他理解其中的道理。所以她只是对丈夫简单地说道:“进门之前我们先说好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秀吉不解地看着昭子。

“要我做担保人肯定是不行的,我想还是让我母亲来做吧。”

“好吧,知道了。”秀吉简洁地说道。其实他也清楚,昭子早已在娘家把儿子的病情告诉了岳母,所以由岳母来当担保人,他也不会丢面子,刚才之所以在车站的不动产公司对昭子的提议无端发火,主要是他一时冲动造成的。

“好了,现在没问题了,即使让我们提供适当的担保人这个问题也可以解决了。”

秀吉这样说着,率先推门走进了那家不动产中介店。

夫妇俩刚推门进店,门铃就响了起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一边说着“欢迎欢迎”,一边客气地迎了上来。

他们这才发现这家店面积狭小,而且没有其他来客,窗台下放着一张上面铺放着所泽市周边地图的办公桌,旁边还有几只罩着白布的沙发。

秀吉刚落座,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您的脚怎么啦?”那个手里拿着几份资料和手机的男子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前几天不小心从楼梯上掉下来把脚扭伤了。”秀吉轻描淡写地说着,又把话锋一转,“我想要租金是三万日元左右的公寓房,而且是小手指、新所泽和航空公园一带的房子。”

那个男子很快就送上四份相关的资料。秀吉发现小手指的租金更加便宜。上面写着:沙尼大楼冈田301室·出租公寓·月租金38000日元·一个月押金·一个月礼金·去西武池袋线小手指站只需步行7分钟·面积14.85M2(合4.49坪)·朝南·带有向外突出的窗户·采光良好·西式房间约六张榻榻米大·新式高级地板·配备自动排风扇和照明灯具。

那个男子见夫妇俩对这套房子甚感兴趣,又及时地补充道:“这套房子马上就能入住,而且也不需要入居审查。如果看了资料感到满意的话,我们今天就能签订一个临时合同,这样明天就能迁居了。”

经过双方简短的洽谈,最后决定马上签订合同。只是昭子依然不能当担保人,只能以昭子母亲的名义担当,秀吉见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就同意了这样的处理方法。

为了去实地看房,夫妇俩坐着中介公司职员的小车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行驶。明明看到车站就在右方,但小车过了铁路的岔道口开了相当长时间还是没有到达。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秀吉见此情况不由得大摇其头:“看来到车站很远,步行远不止七分钟哪。”

中介公司的中年男子纠正道:“您说得不对,我们现在走的是正路,如果从学校旁边的那条小路过去,步行真的只需要七分钟。”

秀吉顺着他的手势,果然看到在车站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有一所小学,旁边确实可以看到一条小路。

中年男子解释说:“那条路实在太小了,途中有好几处连来往的车辆都难以交错,所以小车一般是走现在这条路。”

昭子心想,就算现在这条路也实在狭窄,两边都是农田,要是能把道路稍许拓宽一点就好了。

中介公司职员的车子只是一辆普通的小车,但每当对面有车开过来时总要先停下来,待对方的车慢慢通过后才能向前开。

车站前面并没有可称作商业街的地方。昭子看后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问道:“这里没有商店吗?”

“车站对面就是西友大商场。”中年男子介绍说,“那家大商场每天营业到晚上十一点,非常方便。”

昭子由此想到:秀吉独居一处能够自己煮饭吃吗?不管怎样,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大多是要在外面用餐的,那时肯定要去车站那一带吧?

中年男子又补充道:“车站前面有中华料理店,西友大商场里也有披萨店和荞麦面店,如果通过旁边的岔路还可以找到高级的皇家大饭店。”

走到那岔路至少要花一个小时吧?秀吉心里这样想着,但他表面上缄默不语,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那幢公寓就在商品住宅区的一角。

由于道路狭窄无法停车,他们不得不在离公寓五十米左右的停车场下了车。这一带行人稀少,只听到小鸟忘情地鸣叫。沙尼大楼是一座外表肮脏的茶色建筑物,楼梯很陡且没有扶手。秀吉只好横着身子,拖着伤脚,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上楼。楼上的走道里铺着灰色的塑料地板,昭子看了不太满意,觉得这儿简直就像一家医院。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里面的房间,玄关只是一个长宽各五十厘米的下铺水泥地的正方形狭小空间,由于厨房的水斗向外突出,所以连放鞋箱的地方都没有。此外,玄关和房间的地面高差还不到三厘米。房间的地板上贴着“房间清扫完毕·严禁穿鞋直入”的纸条。

厨房也十分逼仄,如果两个大人站在里面,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那个中年男职员热心地解释说:“厨房里有一台电炉,也可以使用煤气。”

尽管听着他的介绍,但夫妇俩对现状仍然不甚满意。厨房的水斗里只能放两只拉面的海底大碗,浴室的大小和所泽市商务旅馆的几乎一样,一个成年男子如不是抱着膝盖坐下,便进不了浴缸。最使他们感到刺目的是无论墙壁、地板还是坐便器里都留着黄色的斑迹。

进入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后,昭子感觉天花板太低。她心想自己家里也是商品房,天花板也不算高,但是这里还是没法和家里比。要是里面有三个大人就会感到十分闷气。房间看来是朝南的,而大窗却是朝北的,外面的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房间的东面虽然也有一扇小窗,但是紧贴窗口的就是隔壁邻居的墙壁,两者之间距离很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所以阳光仍然不能照进房间。

房间的地板异常软,人在上面会感到非常不舒服,而且地板上还有几只已经干瘪了的死蜘蛛。

昭子最不能理解的是壁橱竟然是突出来的,壁橱和地板之间还有几十厘米的缝隙,如果晚上关着灯在房间里走动,人的头部岂不是会碰到突出的壁橱吗?

“嗯,由于是这个租金,也只能是这种感觉了。”

那个中年男职员见夫妻俩脸色凝重,一边关上窗户,一边自嘲似的说道。同时他又捡起地板上的死蜘蛛扔到外面。

“就要这间房吧。”

秀吉终于打破了沉默,艰难地说道。

回到不动产中介公司后,夫妻俩当即和公司签订了临时租房合同。秀吉决定当天就搬到新居去住。他对妻子说道:“昭子,对不起,赶快回去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用车送过来好吗?我也要赶到旅馆去办退房手续,然后再去买一个电气暖炉。”

昭子听了丈夫的话后不敢怠慢,先请那个中介公司的男职员画了一张到小手指租赁公寓的简单路线图,然后乘电车返回家中,开始急急忙忙地收拾起丈夫的物品。知美看到母亲这样忙碌,也赶紧从二楼下来帮忙。

“妈妈,你们找的房子在什么地方呀?”知美好奇地问道。

“我们借了小手指地区公寓里的一个单人间。”昭子简单地说着,一边把带柄的小锅和电炒锅以及茶碗、筷子、几个碟子、吃拉面的大海碗、玻璃杯等物品用报纸包好放入纸板箱里,然后把三套西服连衣架一起放入旅行箱,接着又把白衬衫、领带、毛衣、羽绒背心、睡衣、鞋子等一古脑儿地塞进去。除此之外,还加上放在桌上的杂志、四本书、文房用具、椅子坐垫和台灯。

收拾完纸板箱和旅行箱后,昭子又把电热毯、褥垫、垫盖的被子等大件物品打成一个大包直接放入自家车子的后车厢里。最后,又把毛巾、香皂、洗发水、手纸等零星的东西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她心想,丈夫一人在外生活不容易,要是有什么东西不够的话还可以再来拿。

那个不动产中介公司的中年男职员也来帮昭子把行李搬入房间里。临走时,为了表示感谢,她瞒着丈夫偷偷把一只三千日元的红包塞入那人手里。秀吉本也想帮忙搬运那只纸箱,但他走到楼梯面前就走不动了。通过来往四次的搬运,终于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搬入房间。这时,天色已暗,秋风更凉。昭子马不停蹄地在房内忙碌着。她往厨房内电炉旁边进深很浅的木架上排放好碟子、茶碗、吃拉面的大海碗,又在卫生间放上手纸,再把香皂和洗发水放在浴室的搁架上。

昭子看到厨房的地板上放着一些装在西友商场塑料袋里的杯面和咖喱饭等快餐食品,她心里不由得带着几分犹豫:马上就要吃晚饭了,我是在这儿自己做好呢,还是到外面寻找小餐馆的同时顺便一起吃饭呢?秀吉一定是不主张在外面吃饭的,他就是那么个人,像刚才那样,就是等人也爱在书店的门口而不愿在茶馆的里面。于是,昭子轻轻地问道:“今天的晚饭怎么办?要不要到外面去吃?”

“我在这儿随便吃一点就睡觉了。”秀吉淡淡地回答,并指了指那只伤脚。昭子明白丈夫的意思,也许是因为脚痛,现在不想出门了。此时她也担心,如果丈夫要我做点吃的,该怎么办呢?由于考虑一个人独住,所以这次茶碗和拉面大海碗都只带来一个,坐垫虽然有两只,但这儿只有一把椅子。况且秀吉委托那个中年男职员从西友商场买来的电被炉又是最小规格的,简直像幼儿学习机那样。昭子心想,如果夫妻俩相对而坐,靠着那只小被炉的暖意,吃着杯面或咖喱饭之类的速食品,将会是怎样的情景呢?不管怎么说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由于这次是突然搬家,一切都是那么匆忙,几乎连感伤的时间也没有。看着秀吉一人拥着那只小被炉,蜗居在这个壁橱外突的小屋里的样子,昭子悲从心来,突然产生了恋恋不舍的情愫。

昭子稳定一下情绪后,觉得自己还是暂且离去的好。她对丈夫说道:“好吧,如果还需要什么,我可以马上从家里再拿来。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告诉我。”

说着,昭子便起身准备回家。秀吉费力地站起来,把妻子送到玄关,并关切地叮咛道:“你自己也要保重啊。”

昭子坐在车上,仰头回望秀吉住的房间,不由得又产生了“这样做真的好吗?”的疑惑。此时,她的内心酸甜苦辣、五味杂陈,既有让丈夫一人留在这样冷寂之处的罪恶感,又有冲出迷途的沼泽地、走向宽广大路的解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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