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树
母亲和知美回到了家里。秀树听说父亲在医院经过精密的检查后没有发现异常。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今晚好像还要在医院里住一个晚上。
母亲和妹妹把麻婆豆腐和炸鸡块重新热了一下,准备吃晚饭。她们问秀树道:“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我不吃。”秀树摇了摇头。
晚饭后,母亲拿出父亲的外衣把它放入纸袋,又分别把父亲的旅游鞋和公文包等物品塞入网球包,甚至还带上了包括电动磨具在内的咖啡器具和一袋咖啡豆,并且从食品架上取下两只咖啡杯,然后母亲拿出报纸,细心地把这些东西包扎起来。秀树在旁看了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为什么?只是为了慎重起见而留在医院里观察一个晚上,难道还需要带去咖啡器具吗?
“你在做什么呀?”秀树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父亲今晚住在医院里,我在为他准备行李呢。”母亲这般解释道。
“这个我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带那些烧咖啡的家伙呢?他不是在医院住一个晚上吗?不需要咖啡器具的吧?”
秀树这才发现母亲似乎在隐瞒什么,只见她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后,改用一种像外人一般的口气,冷冷地说:“你父亲要有一段时间不在家里住了。”
“那是为什么?”秀树更感到迷惑了。
“他不是怕你、恨你,这些都不是理由。你父亲说他已经原谅你了,我想待会儿他会打电话给你的。不过他决定了,在你不消除暴力之前他暂时不回家了。”
秀树听到母亲的这番解释后,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这是谁决定的?为什么你们这些家伙就能随便决定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事先和我商量过。我总是被置身于事外,好像没有我什么事都能决定吧?是父亲自己决定离开家的吗?他应该和我好好谈一下,我也想对父亲道歉,他一定也是想听我说话的。”
想到此,秀树有气无力地问道:“这事是父亲决定的,妈妈和知美都赞成吗?”
虽然提出这样的问题,秀树的心里更是进一步滋生起愤懑的情绪:这事真是父亲自己决定的吗?作出这样的决定实在是没道理。我和父亲什么话都没有说,连向他道歉的心情都没有传递给他。我们彼此间的心情只是滞留在半途之中。我想向父亲道歉的心情似乎谁都没有想过。那我是怎样想的?难道不管我的感受如何都无所谓吗?父亲总是这样做,他是想逃避我,还是想不负责任地推卸做父亲的义务呢?今天晚上父亲就是不听我的解释,还要把我带到柴山家去,他竟然想相信柴山的胡说八道。
此时的秀树头脑里乱成一锅粥,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纷乱的思绪和往日的怨愤就像被无形的丝线缠在一起无法解开,各种杂念和想法混乱地充斥在头脑中,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于是迅速地腐烂发酵。他真切地感到自己身体内部滞留着一大堆污浊的东西,皮肤内侧也塞满了污秽。这些污秽在体内淤积沉淀着,无法排泄出去,致使秀树头痛欲裂,怒火中烧,他已无法再用理智的语言进行正常思维了。母亲沉默着,忙着整理父亲的物品,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儿子的内心此时正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秀树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然一脚向日式房间里的隔扇踢去,只听到一声沉闷的钝响,隔扇被踢了个大洞。秀树狞笑着,觉得还不解气,还要继续发泄,他准备下一步就动手殴打自己的母亲。
“秀树,你不要乱来!”
母亲大声地呵斥道,她换了个坐姿,面对面地望着儿子。秀树感到母亲的目光非常强硬,过去从没见到过这样的眼神。虽然这未必能说明母亲正在发怒,但从她的眼神来看则是充满冷峻,而且又是那样的坚强。在母亲这样眼神的注视下,秀树感到皮肤如同碰到冰块一样,浑身上下开始慢慢地冷却下来,那些郁结在体内的污秽仿佛都从全身的毛孔中排泄出去了。
秀树有些清醒了。他开始想到要和父亲见面,而且要直接见面,亲自为今晚发生的事情向父亲道歉。同时也希望父亲能好好听听他说的话。于是,他一改刚才凶恶的神态,对母亲小声说道:“就让我把东西给他送去。这事就交给我吧,告诉我他住的地方。”
昭子望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儿子,冷冷地说:“待会儿你父亲会直接打电话给你的,他住在哪儿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你父亲住在哪儿还不能告诉你。”听母亲这么一说,秀树突然想起那本《家庭暴力》中写的一段话来:“据说如果让那个实施暴力的男子向被害人当面道歉,他极有可能会去追踪逃匿在外的妻子或恋人的去向,所以绝对不能把被害人避难所的具体地址告诉施暴者。”
“你父亲住在哪儿还不能告诉你。”母亲是这样说的。看到她对自己这样不信任的眼光,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被父母抛弃的悲哀。
“知道了。”秀树沮丧地咕哝道。
秀树回到房间后,熄了灯,躺在床上又是一阵胡思乱想。我为什么会突然去踢那个隔扇呢?而且竟然还想殴打母亲。秀树对自己刚才的行为也感到不可思议。
自从听母亲说了“你父亲暂时不回家”的消息后,秀树的头脑里便是一片混乱。只感到浑身上下充满污秽,父子的感情、往事的回忆、现时的看法,各种思绪纠缠在一起在头脑中形成了一团乱麻,并且正在腐烂发酵。同时,他又感到这些污秽已经塞满了自己身体的皮、骨、筋肉之间的缝隙。难受!致命的难受!他真想撕裂自己的皮肤,把体内的这些垃圾都倾倒一空。但是这些都是徒然的挣扎,不一会儿,他甚至感到这些污秽塞满了喉咙,于是他拼命想把这些脏东西吐出来,可就是不能如愿,情急之下,他开始发出了狞猛的怒吼。
少顷,他又感到自己和母亲之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凝重,皮肤上明显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终于,他觉得那些淤积在体内的污秽在压力之下马上就要破裂。于是他想嚎叫,想舞动自己的手足,只感到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自己就会被那些污秽挤垮。
想到今晚发生的事,秀树的心中充满了悔意:父亲已经离开这个家了,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明天早上,家里的空气中再也闻不到那股浓烈的咖啡香味了。父亲现在会去哪儿呢?由于现在经济不景气,他的公司好像也陷入了困境。现在的家庭生活越来越不宽裕了,最近老是听到母亲这样唠叨。也许父亲是借住在亲戚家里吧?或者也可能去住那便宜的公寓房了吧?那他为什么非要离家不可呢?要我对他发誓也可以。难道我向他发誓今后绝对不再实施家庭暴力也不行吗?(https://www.daowen.com)
此时,秀树又想起了那本《家庭暴力》中写的某个章节,那部分他已经反复阅读,几乎能够背诵出来。书中写道:施暴之后,那些暴虐的男子开始道歉。有的人一边哭泣一边赔不是,有的人把价值几十万日元的珠宝作为赔罪的礼物,甚至每天给受害者送鲜花求得宽恕。也有人会写下今后决不再实施暴力的保证书。其后便会进入短暂的所谓“蜜月期”,维持一段相对和平稳定的时期。
但是事隔不久,又会进入称之为“紧张期”的阶段,只要紧张的气氛持续高涨,患者就会因一些细小的琐事而重启暴力。秀树重温了这段话语,对照自己又断然否认。我不会再做这种事的。如果父亲回家后,我一定会向他道歉的吧?父亲也一定会原谅我的。这样的话我也许会每天早晨下楼和父亲一起喝他烧煮的咖啡。那么,父亲离家上班之前会对我说些什么话呢?这一年半来,我已经不记得和父亲说过什么话了。没有说过一句像样的话,几乎连简单的招呼都没有打过。
外面的灯光从窗纸的四个圆孔透射进来,秀树决定再次调整相机的位置。他从最早开出的右边那个圆孔朝外看,发现对门二楼房间的窗帘紧闭着,并且熄了灯光。于是他再从中间的两个圆孔向外望去,看到了对门一楼的房间和家门的一部分。从这儿只能看到进出门人员肩以上的部分。接着,他再通过左侧的圆孔把相机镜头对准下面,看到了对门沿着围墙种植的杉树,并从杉树的间隙中看到了柴山家的家门。
秀树决定通过左侧的圆孔监视柴山家的大门。他首先想确认那家伙回家的时间。平时柴山回家的时间没有规律,所以迄今为止只看到过一次柴山回家的情景。那是十天以前的事,那天他突然听到对门的铁门大锁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于是慌忙从左侧的圆孔望去,恰巧见到柴山的身影。秀树记得那正是凌晨一点左右。柴山进去后不久,对面二楼的房间里很快亮起了灯光。据此判断,现在对面二楼的房间还未开灯,那就意味着柴山也许还没有从公司回家。
那家伙出门上班的情景还没见过。秀树曾经按照惯例从上午七点到九点监视他的家门,但是从没看到他的影子。听说广告代理公司和出版社的上班时间是不固定的。所以,要达到目的,秀树觉得自己或许要从现在起改变日夜颠倒的生活规律。按照现在早上睡觉傍晚起床的规律生活,根本无法确认柴山准确的上班时间。秀树由此判定,那家伙外出上班的时间正是自己熟睡的时候。为了拯救雪儿,自己必须搞清楚他的离家时间。
通过怎样的努力才能使日夜颠倒的生活恢复正常呢?也许自闭症网站的论坛上会登载那些有经验的人的体会吧?如果早上和大家一样按时起床,晚上也按时睡觉,偶尔最晚也须在凌晨两点左右就寝,那么父母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吧?要是他们真的高兴了,父亲说不定就会回家了。到那时,我首先要把那件事向他报告,如果只是报告,父亲也许不相信,那么就早上一起喝咖啡吧。开始一两天可能没有效果,那就一周或者十天甚至每天一起喝咖啡。那时,我要在母亲和知美面前发誓,绝对不会再发生家庭暴力了。这样全家人就能够和和睦睦地说话了,说说父亲公司的事还是其他什么事,反正什么话题都可以。
秀树想到此,突然觉得首先要使用闹钟。于是他离开相机,准备去拿放在书架上的闹钟。那只深埋在各种杂志、塑料瓶和游戏软件里的闹钟被拿出来时早已停止了走动,时针正指着四点。秀树正想给闹钟调换电池时,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秀树吗?我是你父亲。”
秀树仔细一听,果然是父亲的声音。他没想到父亲真的会给自己打电话,所以一开始有些紧张,只觉得心脏在“咚咚”狂跳不已。
“爸爸,你还好吗?”秀树的声音有些颤抖。
“噢,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是父亲那惯常的沉稳的声音。这样的声音秀树似乎好久没有听到了,它给人一种沉着稳定的感觉,好像是一种大人物的口气。秀树心想我有多么担心,父亲知道吗?于是他又急急地问道:“可是我一直在为你担心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到此,秀树有意作了个停顿,心想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告诉父亲。是啊,要把自己即将改变以往日夜颠倒的生活的决定告诉他,父亲应该会很高兴的。
秀树正要说下去,没想到父亲突然开口道:“我想你妈妈一定对你说过了吧,我要离开家一段时间。”
这句冷冰冰的话语就像给秀树当头浇了一盆凉水,秀树突然又怨恨起自己的父亲来。他说的事我已问过母亲,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在我要说起改变生活规律的紧要关头偏偏打断我的话头呢?难道他还在怨恨我吗?
“你生气了吗?”秀树的话语中明显地带着刺。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秀树心中的怒火又腾地冒了出来:“你说这话的意思我明白。为什么就是不要听我的话?刚才要告诉你重要事情的时候,不是你突然打断了我说话吗?为什么你总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说话呢?”
秀吉解释道:“只是最近家里经常发生家庭暴力,所以只好先在外面待上几天。”
“你说的倒好听!其实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随意决定的,难道就不能和我好好谈一谈吗?你从来就没有听过我的意见吧?你在说什么?不是开玩笑吧?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想说的话呢?难道你对我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吗?我的事反正都无关紧要吧?你不是一次都没听我说的话吗?父亲总是自己说了算,我的话不是根本听不进去吗?”
秀树左手拿着闹钟,在关着灯的黑屋子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怒吼着发泄着心底的不满。
“秀树,对不起,我现在要休息了,挂电话吧。”
父亲说着,自行挂上了电话。秀树气呼呼地仍不解恨,他立即根据手机中留下的电话号码重新拨打电话,尽管电话铃声一直在响,父亲就是不接电话。
秀树又连续地拨了几次电话,但对方不久就切断了电源。于是他的歇斯底里再次大发作,口中狂叫着“混蛋”,恨不得把手中的闹钟向窗台扔去,这时他突然发现窗玻璃上的四只圆孔正像动物的眼睛那样闪烁着绿幽幽的光亮。秀树眼贴着圆孔向外望了一会儿,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并且垂下了刚才还在挥舞着的右手。
(1)1952年在日本当红的歌曲,内村直也作词,中田喜直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