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秀树

头脑里嗡地响了一下。虽然人已经醒来,但整个身体躺在床上还是没有动弹。秀树有些气馁地想道:真要是这样,就是闹钟响了也难以起床吗?他想起昨天在留给母亲的字条里这样写着:“请在早上七点整敲门叫我起床。”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母亲敲门之前就已经静静地醒来。秀树知道要母亲早上七点钟叫醒自己起床无疑是十分罕见的事。原以为母亲见了字条会说些什么,谁知她竟然什么都没说。自从父亲离家的那天晚上起,秀树就再也不吃安眠药和镇定剂了。但由于闹钟的电池没有电,所以昨天醒来时发现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今天清晨天快亮时才上床休息。当时人很疲乏,只感到身体重得像块铁,他觉得如果平躺在床上,心情平静的话,过几个小时就能昏昏欲睡了。但就在那时,他突然想起了柴山的那张脸。

秀树很想在自闭症网站的论坛上找到那些从日夜颠倒的生活中摆脱出来的患者的经验,可惜的是网站论坛上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只是有患者介绍了如何从体内排出安眠药和镇定剂成分的方法。于是秀树决定按照那人介绍的方法试行。每天喝五瓶乌龙茶,这样就能使留在体内的睡眠药和镇定剂成分和小便一起排出体外。为了进行这个试验,他特意在夜晚从家里溜出来,在便利店一下子就买了十瓶乌龙茶。没想到那十瓶乌龙茶非常重,当他拿着回到家时,只感到手都酸软了。秀树把那十瓶灌着茶色液体的塑料瓶一字摆开地排放在房间的墙角,远远地看这些乌龙茶,就像自己获得了什么新式武器。他这样想着,觉得终于能看到柴山离开家门时的情景了。

秀树想把自己早起的事告诉父亲,于是他迅速地拨通了父亲的手机,对父亲说:“我已决定早起床了。只是睡眠不足,人有点困乏。”

“是吗?你真的能早起床了吗?从今天开始不睡懒觉了?”父亲似乎很高兴,语气里流露出夸奖的意味。

秀树听到父亲少有的表扬更是喜出望外,并真切地感受到原先堵在头脑里像乱麻一样的污秽一下彻底地排出了体外。于是他再次为自己伤害父亲的行为向父亲道歉。

“不要再说了,我已经没事了。”父亲大度地说道。

秀树本想再问:“你现在在哪儿?”但怕再次引起口角就没有再问。最后他对父亲说了声:“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开始早起床了。”就挂上了电话。

对面的柴山家没有后门,所以每次送货上门时,送货员总会在他家的院门口按响电铃。

秀树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监视着柴山家的院门,但没有发现有人送货上门,也没有邮寄包裹送达。直到晚上八点左右,才看见柴山悄悄回家的人影。秀树还是第一次看到柴山开门进入宅院的情景。只见他穿着淡茶色的外衣,脖子上缠着围巾,进了院门后快捷地向家门走去。

秀树也迅速地移动身体,从左边开始依次通过不同的窗纸孔向外观看,紧紧地跟踪着柴山。当家门打开时,秀树看到了正在房内的雪儿。雪儿穿着一件毛衣和一条直至脚踝的长裙。可惜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秀树开始喝瓶装的乌龙茶。现在还不是夏天,所以一天无论如何也喝不了五瓶。昨天只喝掉了一瓶半。今天从早上开始不吃饭光喝乌龙茶,最后还是剩下一瓶。临近天亮时,他突然感到一阵阵浓浓的睡意,他知道这是身体表面还残留着镇定剂成分的缘故。此时,他感到身上的皮肤表面好像是涂了一层膜,甚至觉得头发也像是塑料做成的,这些都是他强忍着不睡觉造成的错觉。

“你傻不傻呀?”秀树仿佛听到体内一个奇怪的声音对自己这样说着,“为什么整天从窗纸孔里监视人家呢?别人的事你不能放手不管吗?”

记得刚进大学时,秀树曾对一个名叫堀内的女孩子羞怯地问道:“你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堀内煞有介事地回答:“好的。不过今天没有带手机,以后告诉你可以吗?”

于是,秀树后来总是傻傻地站在教室旁边等待那个女孩。但是堀内好像早已忘了自己的承诺,每次走过秀树的教室,总是若无其事地飘然而过,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秀树还记得那最后一次的情景,当时堀内飞也似的离开现场,不一会儿就在他的视野内消失了。而那时秀树呆立着瞠目结舌,周边的环境他至死也忘不了。因此,当他通过窗纸孔内朝外窥看,偶然想到那天的场景时,就感到全身疼痛,好像是带着膝盖和胳膊肘的伤口去洗澡那样地难受。

早在受到堀内冷遇的时候,他就想过“别人的事能不能放手不管?”的问题。他在去当大楼清洁工的时候,有一个像腹语术偶人模样的小老头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地说道:“内山,你来一下。”那时他就立刻想:“别人的事我不是可以不管吗?”这样一想,对别人的无礼也就不感到生气了。他知道如果计较起来,就会带来难以穷尽的烦恼。

秀树感到不管别人的事也就是减轻自己的负担,这是自闭症患者的一个基本生活原则,也是一个正确的判断。抓住别人的事不放——这多半像是一种社会原则,但对我来说,是一个骗人的鬼话。

秀树虽有这样的认识,但在内心并不完全认同。他确实想放过那个腹语术偶人模样的小老头,但是实在不想对堀内这样的美丽少女放手。而且他也为自己被堀内抛弃而感到痛苦。至于那个嘲笑说“在埼玉县《少年Jump》杂志是晚两天出售”的大学同窗也不想计较。但现在使他为难的是,在当今世界上,想管的人和不想管的人都混在一起。患了自闭症后,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不想管的人就随他去,想管的人就紧抓不放。他还记得在自闭症患网站论坛上曾登过一则启事,上面写道:“我是个不想见人且使人感到恐惧的病人,现在募集愿做我朋友的人。”这种病态的微妙心理也许能折射出与秀树近乎一致的心态。

秀树不想对雪儿的事放任不管,他甚至认为雪儿也一定是希望得到他帮助的。那天夜晚,尽管全身裸体的雪儿把她的手指从秀树手中使劲挣脱出来,但她一定想说:“请你一直留在这儿陪伴我。”因此,秀树认定雪儿不属于“对别人的事能不能放手不管?”的范围。

那晚的月光下,秀树真切地看到了雪儿那有着美妙曲线的大腿和臀部。如果现在按照“别人的事能不能放手不管?”的声音要求安然入睡,那也许就不能再次看到雪儿迷人的大腿和臀部,再也不能和她亲密握手了吧?

“是,这里是女性谈话中心。”

秀树依稀记得这是东京都位于立川的一处援救所。接电话的是一位年约四五十岁的女职员。从对方简洁的话语中,秀树感到了一种别样的职业气氛,心想:“那里是救援中心,她们也许习惯应对更紧迫的事务了吧?”

秀树说道:“喂,喂。我有点事想请教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语调有些僵硬,应该再放松自然一些。

那名女职员口齿清晰地说道:“对不起,这里是专门涉及女性问题的谈话机构。是性命攸关的电话,你明白吗?最好遇到这类问题才使用这个号码。”

秀树从对方的语气中明显感到她有些不耐烦了。什么性命攸关的电话,难道我的声音有什么异样?听了我的声音,对方会有我要自杀的预感吗?再说了,这个中心难道只接受家庭暴力受害者本人的电话吗?他本想立刻挂上电话,但又想如果这样轻率地处置,不是把自己和雪儿之间的关系也切断了吗?尽管有些为难,还是要把话说完。这样做没有什么可感到害羞的,而且也不是对别人提出要求,不管结果怎样,对自己没有一点伤害。

秀树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不,我不是说自己,主要是向你们反映邻居家的事。”于是秀树开始详细地说起在柴山家发生的暴力事件。他想尽快让对方知道这是一个有关家庭暴力的投诉电话。

最后,秀树又加重语气说道:“这难道不是一桩家庭暴力事件吗?我想应该是的。他家的老公正在毒打自己的老婆。”

“这事是您亲眼所见的吗?”

那个女职员突然改变了刚才那种职业性的语气。秀树似乎感受到那个女职员的情绪也有些激动,甚至觉得她接到这样的电话,一定会改变原先稳若泰山的坐姿。

秀树肯定地回答:“是的,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常常看到对方夫妻间打架,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里的电话号码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从网上查到的。”

“这么说,你邻居家的女性真的受到家庭暴力了?”

“是的,我已经好几次看到她被丈夫毒打了。”

秀树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他不敢说出那天夜晚雪儿被裸身赶到庭院的事,因为他觉得雪儿一定不想对外界说出这样的丑事。

那个女职员又问道:“你能直接和那位女性说话吗?如果她去找警察,就能暂时得到避难,现在最好把我们的建议告诉她。”

“你是要我直接对她说快去找警察吗?”

“这要讲究说话的场合和技巧,要在偶然相遇的时候对她说。您可以先关切地问她:‘您没事吧?’如果对方没有反感,且告诉您还发生了这样的暴力事件,那就可以趁机提出您的建议,这应该是一种最好的方法。”

听了这话,秀树又想起了那晚的情景。那天夜晚,全身裸体蹲在树荫下的雪儿见到我时一定是处在麻木的状态。在那种状况下,一般的人见到一个陌生的男孩通常会感到惊慌失措吧?但是她除了冰冷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之外,没有其他的反应。发生了这样的状况,我可以报警了吧?

秀树又问:“你说要和警察联系,如果能碰见她,我当然会对她说。但是你不知道那个女人当时的精神状态,你叫我怎么说呢?”

“您感到她很虚弱吗?”

秀树想这也是明知故问。她被人踢打了当然是很虚弱的。也许连路也走不动,也许根本就不能动了,也许那个施暴的人就在她身边。

于是他反问道:“具体我也讲不清楚,她究竟是虚弱状态还是麻木状态还不能判定,这样的感觉你知道吗?”

“我知道,这样的受害者现在也不少。”

“如果她自己去找警察或者打电话和警方联系,结果又会怎样呢?警察能保护她吗?”

“我们有让受害女性避难的场所。能告诉我住址吗?”

“我的住址?”

“您的住址?噢,是的,因为你和她是邻居,所以效果是一样的。告诉我,您住在哪儿?”

“所泽市。”

“哦,所泽市在埼玉县。告诉她如果要逃跑的话,可以去所泽市的市政府,那里有一家市福利事务所。”

“噢,请等一下,我把它记下来。”

“我想那里有女性咨询师。那里是个服务窗口,如果那个女性想逃跑的话,应该先到那儿去求助,她马上就能知道逃跑避难的场所了。因此,如果能去那里,是最好的方法了,真的。”

秀树认真地听着,但心里还是没有把握。雪儿能一个人去市政府吗?直到现在还没有见她外出买过东西。见到雪儿离开家待在外面也只有那天夜晚而已。

秀树为此不得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那儿不能派人上门和受害者谈话吗?”

“如果那样的话,可以请保健所的保健医生上门。但她只是在发生了紧急情况的时候才会上门服务。她不知道受害人在什么时候需要马上行动,况且保健医生本身的工作也很多。噢,有了。埼玉县其实也有与此相同的咨询机构,去那里问问可以吗?那里叫埼玉县妇女咨询中心,电话号码是×××—×××,不过那里和我这里一样都是咨询中心,不是逃跑避难的地方。如果真的想逃跑,还是要去我所说的市政府的福利事务所。”

“好的,非常感谢。如果有什么事,还可以打电话来请教吗?”

“那当然,没关系。”

“那么,失礼了。”

秀树准备挂上电话,试着再打电话和市政府的福利事务所联系。谁知对方并没挂上电话,也没有告别的意思,只是等着你继续说话。秀树还是第一次拨打这样的电话。

秀树很快就打通了福利事务所的电话。

“是的,我是福利事务所的高原。”

对方传来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秀树问:“请问……妇女问题咨询师不能接电话吗?我有点事想和妇女问题咨询师商量。”

“哦,您要找妇女问题咨询师吗?请稍等一下。”

那位中年男子爽快地答应了秀树的要求。接着,电话里传来了一阵八音盒的音乐声。秀树记得这音乐在小学时就学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曲名。在他的记忆中,这应该是二重合唱的音乐。音乐虽然很好听,但让他听得时间很长,整整有一分钟,耳朵里充斥着蜿蜒曲折又重复出现的音乐节拍。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电话里又传来了那位男子的声音。“您说的妇女问题咨询师,听说入间市的入间东福利保健中心里就有。什么?搞错了?那请再等一下。入间市的是属于地方管辖的,我们这个福利保健中心是埼玉县的服务机构。”

其实,秀树只是想和对方讨论家庭暴力的问题,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认真,这样的琐碎反而使他难以应付。

于是,他改口问道:“请问,你们那儿可以和我谈一谈家庭暴力的问题吗?”

“噢,原来是这样啊。您是说关于家庭暴力的问题吗?这项工作不是入间市的,正好由我们负责。不过,这项工作是我们大家轮流负责的,不是妇女问题咨询师也可以吗?”

“可以。我只是想和你们谈谈家庭暴力的问题。”

“我明白了,明白了,请您稍等一下。”

接着,电话里又传来了与刚才相同的八音盒的音乐声。在音乐的间隙,秀树好像听到刚才说话的男子说了声:“啊,搞错了。”秀树觉得此时电话里似乎出现了串线。秀树已经听够了那八音盒的音乐声。

“对不起,您的电话转到了我这儿,请问你的问题是什么?”电话里又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秀树回答:“我想请教有关家庭暴力的事,你可以告诉我吗?”

“您想谈些什么呢?”

秀树向他叙述了有关雪儿受到暴虐的事情,并说自己已经好几次看到雪儿被打。

“噢,原来如此。请问您和那位女性是什么关系?比如说仅仅是可以说话的朋友关系吗?”

秀树心想:将来可能会这样,但现在还不能相互说话,所以我才想就各种家庭暴力的事请教你们。

秀树回答:“我们还只是在互相打招呼的程度。那个女人平时几乎不出家门。”(https://www.daowen.com)

“是吗?那就怪了。她的丈夫不是白天上班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那么说,白天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是一个人。”

“那她的孩子呢?”

“她还没有孩子。”

“是这样啊。对不起,请等一下,我这里其实是母子咨询室。”

电话里又传来八音盒的音乐声,秀树这才想起那首乐曲的名字,它的曲名应该叫作《花》。到现在为止,秀树先后听了八遍这样相同的乐曲。但碰到这样奇怪的事也不能着急,无论如何都要耐心等待。

“对不起,您的电话现在转到了我这儿。您说话的内容我已大体了解了,请问,您和那女人的关系并不是十分亲密吗?”

电话里又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他的年龄似乎比前两位男子都大,而且接听电话的语气也显得非常老练。

秀树如实回答:“我是她的邻居。”

“是吗?那么您有没有听到她哭喊的声音?”

“没有。我是从家里的窗口看到她被毒打的情景。”

“噢,原来是这样。那么她的住址您知道吗?”

秀树听了感到有些为难。现在应该告诉他雪儿的详细地址吗?这个事务所将会怎样和她联系呢?那时他们会不会对她说是她的邻居通报的呢?如果是柴山接电话那不是糟了吗?还是等一下再说,反正随时都可以告诉他雪儿的住址。

想到此,秀树又问:“你问雪儿的住址打算怎么办呢?她是我的邻居,只要一打听马上就知道,现在我还不可以告诉你。”

那名男子回答:“我们是这样想的,您反映的情况确实是个问题,如果被害人自己能逃跑,我们就会去保护她。比如说,现在虐待儿童也成了社会问题。您知道警察所里有安全科。如果儿童受到虐待,在紧急的时候可以直接逃到安全科去反映,我想那是最好的方法。您说的事和儿童受虐的情况差不多。”

秀树听了对方的解释后不免有些失望:“你说受虐的儿童自己不逃跑就不能得到保护吗?那么那些遭到毒打的儿童自己能逃跑吗?那些连路都不会走的儿童该怎么办呢?那些小孩怎么知道逃到哪儿才会受到保护呢?人们难道不会认为他是自己不听话而从父母身边逃出来的?”哦,一定是这样的。那么,如此说来,那条法律该怎么解释呢?秀树记得那条法律清楚地规定:目击家庭暴力的人必须向有关部门报告。

秀树胸有成竹地提醒道:“听说上个月已经开始实施新的相关法律条文了。”

“是的,是的,那是《反家暴法》。”

“我看过这部《反家暴法》。法律条文规定目击家庭暴力的人必须向有关部门报告。”

“啊,是吗?”

“我就是根据这条法律才打电话向你们反映情况的。”

“但是,保护受害者还是直接找警察为好,他们有专门的安全科。”

“那没有受到暴力时也可以找他们吗?或者说,除了被丈夫殴打的时候,即使平时一般的情况下也可以去找警察吗?”

“这个怎么说呢?我想警署会根据情况分别处理,我们也不能妄加评论。”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她的住址,你们不能前来调查吗?”

“这个有点抱歉。我们这里纯粹是针对逃跑的受害人的救援机构。即使你告诉我受害人的住址,我们也只能和警署联系,请求他们救助住在那里的受害人,站在我们机构的立场,只能考虑这样的方法。如果她能设法逃出来,我们就能采取实际行动帮助她了。”

“在一般的情况下,她也能去你们那儿吗?如果行的话,我可以陪她过来。”

“这个,请听我说明一下。如果在夜晚,我们这儿没有专门接待的职员,所以还得请警察暂时保护一下,然后再由警察和我们联系。我想整个处理过程是这样的。”

“那么,我以后有事可以再打电话和你联系吗?”

“可以,可以,什么时候都没关系,我叫牛岛。”

秀树心想,牛岛说的主意也不错,现在也许可以找警署问一下。那么该找哪个警署询问呢?所泽市附近的警署肯定不行,他们一听到我说的住址马上就会知道我的情况。秀树沉吟半晌,终于有了新的主意。他想到在打电话给警署之前不是还有一家东京都救援机构可以打听情况吗?

“这里是东京都妇女咨询中心。”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也许是因为职业习惯的关系,她的声音有些冷淡。

秀树急切地说道:“我想就家庭暴力的事向你们反映一些情况,可以吗?”

话虽然这么说,但秀树认定对方肯定会倾听他的意见。通过前几个电话,他已经明白其中缘由。作为一个专门机构,他们不能漠视有关家庭暴力和儿童虐待的问题。也就是说,反映者不用担心对方会漠视反映的问题或随意挂断电话。

那个女人有些漠然地说道:“我们这儿只是接待女性的电话,一般不受理男性电话。”

秀树心想这女人实在太武断了,难道她把我当成加害者了吗?我是个目击者呀。于是,他忍不住大声说道:“我向你反映一个情况。我家对门住着一对夫妇。那个夫人经常遭到丈夫的毒打。我从自家的窗口多次看到这样的情景。”

“唔——是这种事吗?请等一下。”

电话保持通畅。三十秒钟后,那个女人又开口了:“喂,这位先生!我想现在最好的方法是直接向警察反映。”

“警察真的会受理这样的问题吗?”

“我想会的。比如有噪音问题,也可向他们反映。如果您向他们提及这样的家庭暴力,他们一定会有对付的办法。所以建议您还是以这样的形式和他们联系。”

秀树听到这种千篇一律的回答,心头先凉了半截。如果警察真的来了,我该怎么办呢?如果在我把父亲踢下楼梯的时候,母亲或妹妹叫来了警察,我会怎么想呢?要是被警察传讯了,也许是我一生难以忘记的耻辱吧?此外,假定说我的邻居们或是路上的行人正巧目击了我对父亲施暴的行为,他们向警方报警后,我又该怎么办呢?如果警察来了,问:“发生什么事了?”母亲或者妹妹会将我把父亲踢下楼梯的事向警察告发吗?也许她们会庇护我吧?实际上,救护车来的时候,父亲刚从楼梯上滚下来,还躺在地上呢。

现在我向警署报警,警察来到那家伙的家里进行实地调查,那时或许雪儿的脸上还带着伤痕正在哭泣,但那家伙是十分狡猾的,如果他佯笑着对警察掩饰道:“没有事,我们夫妻俩只是拌了几句嘴,小打小闹而已。”那么警察将会如何处理呢?如果雪儿也像那天晚上一样,虽然痛苦,却仍然显露出麻木的样态,警察还能保护她吗?警察会逮捕那个家伙吗?如果不能当场逮捕他,那他肯定会更凶狠地虐待雪儿。

秀树心存疑虑地继续问道:“如果警察真的去了她家里,她丈夫不是更要发火吗?”

“是呀,这样的事例看来也是有的。所以最重要的是让那个受害女性本人主动揭发。她能做到吗?希望你把我们的电话告诉她。如果没有被害者主动联系,我们要制止加害者的暴行也是很困难的。”

“知道了,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再打电话请教吗?”

“那当然,您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电话。”

“能否告诉尊姓大名?”

“我是咨询师松原。”

“百忙之中打搅了,十分感谢。”

“哪里,没关系。”

挂上电话后,秀树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虽然刚才的电话谈话有些紧张,但是听了松原女士告知的明确的应对方法后还是很有教益的。看来还是需要和警察联系。那么该和哪家警署联系好呢?秀树在兴奋之余又感到有些茫然。

踌躇了半天,秀树终于再次拿起电话。

“我是中野警官。”电话里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我想请教一下家庭暴力的问题。”

“噢,是吗?那我把电话转到负责这项工作的部门,请等一下。”

电话里传来了八音盒的音乐声,秀树知道这首乐曲名叫《少女的祈愿》。几秒钟后,电话里又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电话已转到我处,请再次告知您的诉求。”

对方的声音有些生硬,使人联想起他是一个腰上挂着警棍对人训话的警察形象。

秀树又对他说起雪儿的事情,并说这样的家庭暴力已发生了多次,自己就是一个目击者。

谁知对方一听秀树的述说,语调立刻就变了:“啊,是这样吗?刚才的电话转错了,我们警署有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部门,你是想反映情况吗?我把电话转给他们,请稍等。”

接着,电话里又传来了八音盒的音乐声,不过乐曲已经变了,秀树仔细一听,原来是英国甲壳虫乐队的乐曲。

“喂,喂。我这儿是中野警官的防范室。”

电话里又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他的语气中依然带着一种威严感。

秀树把雪儿的事向他复述了一遍。那人嗯嗯地慢应着。听完之后,那人突然提高了嗓门,问道:“你今天打电话来,不是向我们求助的吗?”

听到他这样不客气的问话后,秀树一下子愣住了。只觉得自己的心速加快,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说实在的,他此次给警方打电话并没有受被害人之托,也没有亲眼目击杀人事件。

秀树强作镇定地解释道:“是的。我只是被害人的邻居。但亲眼见到她被丈夫毒打,出了这样的事我能轻易放过吗?这样的家庭暴力事件经常通过电视台曝光,我刚才已经和那些民间救援机构通过电话了。他们告诉我,见到这样的事情,应该先和警署联系。”

那人有些敷衍地回答:“我们警察确实什么事都管。不过如果被害者本人没有提出,那我们不也是照样没办法吗?当然,像你刚才说的事情要是真的发生了,那也是很重要的信息。”

秀树听警察说他的话是重要的信息,又来了劲:“你说得没错。虽然他们是夫妻之间打架,但我觉得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所以特地打电话来向你们报告。”

“真的很严重吗?”

“是很严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类情况发生时,你就应该立即打110报警。现在被害人正处于正常状态,即使来到警署,也不能解决问题。被害人现在的处境也可说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所以警方目前还不能有所动作。只能记录在案,暂告段落。因为在现在的状况下,被害人能否得到警方的有效保护是件很难判断的事,不是吗?好了,暂时就这样,如果发生什么事再说吧。”

“那么到那时我能再打电话和你联系吗?”

“也可以吧。顺便问一下,你家住在哪儿呢?”

“住在新宿。”

“那你也可以直接向新宿的警署报警。好了好了,就这样吧。”

秀树挂上电话后,心里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设想:现在必须设法和雪儿见面。见面时应该鼓励她逃跑,并告诉她遭受家庭暴力后完全可以外逃。秀树知道柴山是个狡猾的家伙。如果发生家庭暴力时,即使打110报警,他也会花言巧言地蒙骗警察。如果真是这样,也可以干脆带雪儿逃到那些救援机构避难。可怜的雪儿!她肯定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从暴虐的丈夫的魔掌下逃离的念头。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