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树
闹钟响了,正好是早上八点。秀树从第三天开始,就不再请母亲早上叫他起床了。他把闹钟叫醒的时间从原来的早上七点调整到八点,推迟了一个小时。一周之后,身体状况逐渐恢复了正常。由于看不到效果,也停止了大量喝乌龙茶的做法。在自闭症网站论坛上并没有改变日夜颠倒生活规律而获得成功的患者介绍经验,秀树由此断定,世界上看来还没有这方面的秘诀。要改变日夜颠倒的生活规律困难颇大,既没有朋友的忠告,也没有有效的药物,所以现在必须明确应该做些什么。
秀树曾在某个自闭症网站论坛上看到过一份患者心理问卷。最初提出的问题是:自闭症患者最苦恼的问题是什么?大多数人的回答是:没有收入,失去自信,寂寞,患病期间产生的人生空白造成就职不利等,应答者约为一千二百人。第二个问题是:自闭症的起因是什么?大多数人的回答是:对人恐惧,不适应社会,自己的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忧郁症,害怕自己长得丑,受欺侮而不去上学等,应答者约为八百五十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也引起广泛的兴趣。那就是:平时的生活该怎样度过?回答的内容林林总总,其中以看电视居多,还有诸如睡、上网、发呆、后悔、自慰、玩电脑游戏、欣赏音乐、读书、自责、考证、嗜吃、制定自杀计划,等等,应答者约为七百人。其余的几个问题应者寥寥。最后的问题是:怎样考虑就职问题?应答者竟然只有九人。
秀树认为,最后的问题乏人问津并不奇怪。因为自闭症患者就是不想就职,他们大多认为就是想就职也做不到,所以干脆不想工作。为了就职,首先要获取工作的资格,让自己成为一个临时打工者。自闭症者也会考虑各种问题,尽管对这个问题的应答者只有九人。但是这并不是说他们中的其他人对于就职或者收入等大问题都没有考虑。几乎每个患者都会想到如果病情长期拖下去,父母死了,自己该怎么办的大事,他们对于“要是没有家庭自己还能生活下去吗?”的后果也感到非常害怕。
秀树深有体会地感到,回答就职问题的应答者虽然只有九人,但对患者来说,恰恰说明了这是个深刻而又切实的问题。他暗忖:我也整天想着这个问题。现在已经知道父亲工作的公司不景气,自己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如果父母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呢?不管怎样回避,都无法从这可怕的想象中逃脱出来。那些患者其实和我一样,为了从这个想象中逃脱,几乎尽了全力。
现在我该怎么办?过去每想到这个问题都感到十分苦恼。所幸现在我已经有了该干的事情。那就是监视柴山的家院,思考拯救雪儿的方法,并付诸实施。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还在继续和家庭暴力救援机构进行电话联系。那个东京都女性咨询中心的职员还特地介绍了一位精通家庭暴力问题的律师。当然,这种事并不是我的工作,非但挣不了一分钱,而且谁也不喜欢。不过这样至少改变了原先日夜颠倒的生活状态。我曾经去做过一幢大楼的临时清洁工,结果只做了三天就宣告结束,什么变化都没有。那份工作实在没有意义。工作过于单调会使人感到无趣。整天只是干着洗扫楼梯和地板、擦拭日光灯的简单工作,和像垃圾一样的同伴们集中在一起劳动,真是无聊透顶。这样的工作根本无法改变人的性格和精神面貌。
秀树记得刚患上自闭症时,几乎每天都要受到父母“快去工作!”的斥责。特别是父亲,态度极为蛮横,他甚至说一个不上学不工作整天待在房间里的人是人渣。当时也不敢反驳父亲的谬论,因为自己也认为就是人渣。那么,患了病后什么才不是人渣的生活方式呢?心里一点没数。
秀树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往事,不由得感慨万千。最使他刻骨铭心的是父亲的一种理论:“秀树,你这个不争气的家伙,现在对你没有什么期望,既不想你成为大人物,也不奢望你成为年收入达到几千万日元的大富翁,只要求你做一个正儿八经的劳动者,即使工作平凡也不要紧。只要是个正经诚实的人就可以了。”
秀树心想:所谓的平凡又正经的劳动者,也许就是那幢大楼的临时清洁工吧?那个像腹语术偶人模样的身材奇矮的小老头一说起枯燥无味的笑话,那些在同一幢大楼工作的同伴们听了非但不感到乏味,反而嗤嗤地傻笑,真像一群死人。
秀树仔细地盘算着:柴山那家伙平时总是在上午八点到九点之间出门。而他不在家的时候,雪儿也从不外出。如此看来,其间大有蹊跷。作为家庭主妇的雪儿竟然从不单独外出购物。秀树曾亲眼看到柴山亲自提着食品袋回家。此外,在最近两个星期内,他还两次看到他们夫妇两人坐车出去买东西,那家伙的车型秀树记得很清楚,是第三代奥迪车。
雪儿为什么不自己单独外出购物呢?为了寻找答案,秀树拿出买来的共有七大本的关于家庭暴力的书籍,从头至尾细细地查看着,试图破解其中的奥秘。
“那家伙也许从不把钱交给雪儿吧?”秀树大胆地猜测道。在他翻阅的书中确实也有这样的事例。那些施暴的男人们不仅毒打受害者,还在其他方面折磨她们。首先,将她们置于孤立无援、不能外出的悲惨境地。不许她们出去工作,也不能和家人亲友见面。同时收去她们的护照和驾照,甚至连书信也要开封检查,还禁止她们接听电话。
其次,在经济上控制她们,不给生活费,不让她们身上带有钱财,有的还禁止她们接触金钱,不给她们办理信用卡。实在需要钱时,她们必须要苦苦哀求:“请给我一点钱。”个别狠毒的男人甚至要受害者苦苦哀求几十次才肯罢休。一个人如果没有钱,什么事都办不成。如果得不到钱,比如说得了自闭症后,那只有死路一条。一旦没有了钱,既不能去便利店,也不能乘电车。所以这样一来,如果想要把受害者关在家里,甚至不需要锁上家门。这些狠毒的家伙都懂得如何切断受害者与外界的联系,只要不给她们金钱就足够了。
雪儿为什么没有单独外出呢?她作为家庭主妇,为什么不单独去购物呢?为什么她的丈夫要在从公司回家的半路上自己买东西呢?这些显而易见的怪事对秀树来说,简直是一片难以辨明的迷雾。因此,秀树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和雪儿见上一面。当然,由于她从不单身外出,所以两人在外面见面是绝无可能的。
秀树从左边的窗纸孔里看见了一个人影,好像有谁来拜访柴山家。那人穿着黑西装,外面披着灰色的风衣,手里还提着黑色的公文包,给人感觉他似乎是银行职员或者推销员之类的人物。
那人轻轻按了一下装在门柱上的内部通话器上的电铃。秀树为了听清铃声,原准备打开窗户,但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动作。他明白自己的房间位置到柴山的院门和家门之间有着相当长的距离,即使打开窗户也听不到声音。加之柴山每次回来时总会心虚地抬头看看秀树的房间,他也许并不知道秀树一天内有十几个小时在监视他的家门,只是显露出戒备的心理而已,如果现在自己剥去贴在窗户上的黑色窗纸,并且公然打开窗户的话,那一定会使柴山更加警惕了吧?
伫立在大门口的那名男子一连数次按响内部对讲机的电铃,并且歪着头认真倾听里面的动静。但是柴山家里始终没有应答。秀树懂得,只要里面的人不应答,来客就无法通过内部对讲机与之说话,所以那个推销员模样的男子并没有张嘴说话。秀树记得以前也都是这样的情景。凡是推销员或者其他来劝说集资的人员来到门外,雪儿一概不予理睬。那名男子终于灰心地走了。
秀树还记得当那些送货上门的服务员或送快件的邮递员到大门口时,雪儿有时到大门口接待,有时也不出来。每当她不出来时,送货的服务员干脆把商品放在她家的大门口一走了之。迄今为止,秀树只有三次看到雪儿通过内部对讲机应答后来到大门口接待。那时,雪儿打开家门,低着头走过庭院里的青石板路来到大门口。来人往往是送礼品的服务员,礼品基本都是花束。秀树当时就想,那一定是柴山这个家伙送来的吧?根据书中所述,那些施暴的男子在疯狂之后往往会一边流泪一边赔罪,还会写下今后决不再实施暴力的保证书,他们甚至会给受害者送上昂贵的珠宝或者鲜艳的花束。所以每当送鲜花的服务员到来时,雪儿就会亲自到大门口受领。
送花的服务员一般开着小货车来,其实即使他从房子的一角拐弯步行而来,雪儿也不会生疑,因为她从来不从窗口向外眺望。秀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规律:雪儿是通过内部对讲机听到来客的电铃声,然后再从窗口窥看判断客人类型的。对于那些上门推销、劝说集资的人员一概不予理会,即使内部对讲机的电铃声不断响起也绝不应答。至于送货上门的服务员或者送快件的邮递员上门时,雪儿有时出来接待,有时就不出来。唯有送花束的服务员到来时,雪儿一定会亲自到宅院大门口受领。
根据前一段时间的观察和判断,秀树决定把自己打扮成送花束的服务员和雪儿见面。首先,他觉得需要戴一顶帽子掩饰一下。他亲眼见到的三次送花的服务员都是不相同的。第一次是个男的,第二次和第三次是两个不同的女性。其中一个女性还穿着花店服务员常穿的围裙。至于那个男的则穿着斜纹布裤和白色的工作服。
为了达到目的,秀树特意准备了两张字条。第一张字条上逐条写出了必须告诉她的各个事项。另一张字条上则写了救援中心和民间避难所以及律师的联系电话。他决心冒险将这两张字条当面交给雪儿。而且设计了如下情景:首先必须对她说:“我是来拯救你的。”让她知道我们俩是一伙的。并且要告诉她,我已经多次看到你遭受家庭暴力,你还记得我们俩曾在你家庭院里见过面吗?我就是来帮助你的同伙。为了拯救你,我已经和市里的救援中心、民间避难所以及律师取得了联系,所以今天有话要对你说。你应该离家出逃,我告诉你避难所的地方。现在就去找那个女律师吧。她对家庭暴力非常了解。你有什么话尽管对她说,不用担心。我和那个律师已经通过几次电话,决定带你去见她。
秀树换上了白色的工作服。此时正好母亲和知美都不在家。他把那两张写给雪儿的字条放入工作服的上衣口袋后悄悄地走出家门。一出来,他马上向左拐弯,绕过柴山的家院,穿过住宅街区,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看了看随身带的钱包。他从没有买过花束,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钱包里有一万二千日元,想必足够了吧?现在,秀树才感到出门前在工作服里面穿上一件薄薄的毛衣是多么正确,外面的天空虽然一片晴朗,但毕竟已经是十二月份的隆冬季节,寒风吹来,冷嗖嗖地侵入肌肤。上午的住宅街区空旷寂寥,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一带的房屋都是商品房,所以每一栋住宅形式迥异,屋顶和外墙的颜色也都光怪陆离,整个街区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感觉。秀树走到一个稍稍凸起的高台处停住了脚步。他看到那条尚未铺砌的小道向着山的方向蜿蜒而去,竹林的对面是神社,朝下俯瞰刚才走过的住宅街区,立刻发现柴山的家院比原来想象的还大。那橙色的屋顶也非常醒目。由于柴山的住宅和高大的树荫挡住了视线,秀树几乎看不到自己的房间,只能依稀看到那黑色窗户纸上的一个圆孔。
车站前的商业街深处有一家花店。花店前放着许多圣诞节用的盆栽花木。此时,一个头发向后扎成发髻的女店员正两手抱着黄色的花束从店堂里面走出来,随即把花束放入木桶形状的塑料容器里。秀树刚站到花店门口,就听到女店员发出的“欢迎光临”的招呼声。
“我想买一束花。”秀树有点羞怯地说道。
女店员热情地把他引入店内。这时秀树感到尽管只隔了一道玻璃门,但店内的感觉和外面干冷的天气迥然有别,店内充满湿润的空气和那些掉落的花茎枝叶散发出来的芳香气息。
“请问您要买什么样的花束?”女店员礼貌地问道。
秀树心想那家伙买的花束一定是很高档的,所以他用两手比了个圆形的样子,说:“我要买这么大的花束。”
女店员含蓄地笑了笑,道:“不同种类的花朵价格是不一样的,举个例子说,同样是五千日元,如果要买高档的花束,就只能买到很小的一把。”
秀树听了,点点头:“是这样的。”
听了女店员的话,秀树只得在心里认真盘算着:价格最贵的是兰花,其次是玫瑰……
女店员见他有些犹豫不决,又告诉说可以将各种花混杂在一起扎成花束。此时秀树发现那位女店员虽然没有化妆,但也许是刚才用水浇花的缘故,她的手指被花朵染成殷红色,而且有对大大的眼睛,是个很可爱的妙龄姑娘。
那女店员又建议说:“您的花束可以用玫瑰,不用很多枝,加入霞草伴衬,就有大大的一捧了。”
最终,秀树依言买了二十枝两百五十日元一枝的玫瑰,加上霞草,连消费税一共花了五千七百七十五日元。其中还包括免费在花束上扎好漂亮丝带的服务。当那个女店员把包扎好的花束交给秀树时,他终于发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和女孩子说话了。深夜去便利店时,那儿的店员都是男的,就连经常打交道的照相冲洗店的店员也是男的。虽然为了雪儿的事他曾经和家庭暴力救援中心的职员、民间避难所的办事员以及律师这些职业女性多次通过电话,但是他确实已有一年多没有直接和女性面对面说话了。
“谢谢!”
秀树从女店员手中接过花后,礼貌地道了声谢谢,并没有继续和她纠缠。他在女孩子面前历来不善于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上大学时,秀树参加过同学的聚餐会,但他到那儿几乎没有说过话。而有的同学却擅长在那种场合滔滔不绝地胡吹乱侃,以博取女同学们开心一笑。秀树在聚餐会后也曾想过那家伙刚才说了些什么,并试图回忆起来加以模仿,但不管怎样努力,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此时,他不由得想到要是在买玫瑰时能和这个花店的漂亮女店员随意聊聊天就好了。
秀树手捧着玫瑰花束在商业街上快步走着,望着两边商店的橱窗玻璃上显映出来的自己的身影,他有些不大自信地自问:“我像个花店送花的服务员吗?”
他闻着手中玫瑰花束发出的清香,头脑中不断地思考着向雪儿传递信息的事。
该怎样对雪儿说才好呢?他试图这样说:“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法律条文。我把律师介绍给你,就能从她那儿得到‘保护令’的法律文件。有了这个文件,你的丈夫,唔,叫丈夫是否有点怪?你的先生,咳,叫你的先生也有点滑稽,就叫那家伙吧,或者直接就叫柴山,我这样叫他可以吗?……”
秀树在大街上停下脚步,他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困惑。他不知道该怎样当着雪儿的面提起柴山的事。写在字条上的原来应该可以背出来的内容也一下子在头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这时,他感到心跳加速,甚至突然产生了和雪儿见面的恐惧感,左手拿着的花束也渐渐地变得沉重起来。
秀树来到路边的自动售货机旁买了一罐热咖啡慢慢喝。身边匆匆路过的行人几乎都在凛冽的寒风中喘出白色的气息,而秀树却因为焦急,连手心里都冒出了热汗。秀树平时也是这样,每当要去做一件大事时,总是因为紧张和焦急而使得头脑中一片混乱。他在考试的时候也会碰到这种情况,记得在第一次现代语文考试中,由于忘了一道试题中的汉字读法,头脑中竟然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一片空白。就连平时熟悉的汉字也完全想不起来。这时,他暗暗叫苦,心想完了,完了,只感到心跳加速,思想无法集中,再也不能冷静地思考。应该思考什么问题也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秀树看到自动售货机的旁边有个垃圾箱。这个淡灰色的容器上有两只圆洞,上面用白色的字体分别写着“罐”“瓶”两个大字,圆洞的大小恰巧能塞进手里的花束。秀树的内心倏然一动:如果把手里的花束随意塞进其中一个圆洞,就这样回家,不和雪儿见面,这事就能轻松地结束了。
这时,一位老太太手牵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也来到自动售货机旁买了一罐温热的绿茶,她看到秀树手里捧着那束鲜花,不由得对那个两岁的小孩赞叹道:“看,那花多好看呀。”然后又对秀树慈蔼地一笑:“对不起,失礼了。”
“哦,没关系。”秀树也低头向老太太行了个礼。
就在他目送缓步离去的老太太和那个小孩时,刚才那突然心悸的感觉不知不觉消失了。其实,秀树自己也十分讨厌那种突然心跳加速,头脑中一片空白的混乱感觉。长期以来,他也一直想从这种状态下挣扎出来。现在,如果把手中的花束扔进这个垃圾箱的圆洞里,就能使混乱的原因和自己隔断开来。秀树很清楚隔断时的感觉。他在打母亲踢父亲时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如果这样不断地隔断,那么自己将完全和社会现实脱离,成为再也走不出房间的孤家寡人。这样,尽管自己的心里得到了快乐,但会感到无比的寂寞。那时,只能去找一个网站上所说的那个谁都不想见、对人有恐惧心理的人做我的朋友。
秀树进而又想:“如果把花束扔进垃圾箱后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那么一切问题似乎都解决了,那些烦心的事也都没有了。但是,我这样又不得不躲在房间里靠着从窗纸上的小孔里窥看外面打发时光了吧?这样,我一定还想再见到月光下雪儿那白皙的大腿和丰满的臀部吧?只要有那个小圆孔,我一定会这样想的吧?”
秀树经过反复思考,终于捧着鲜花,再次迈开了脚步。(https://www.daowen.com)
秀树压低帽檐,按下柴山家内部通话器的电铃。他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拿出字条再次看着。也许从对方看来一定是服务员在确认门牌和送货的发票吧?
秀树在内心默默地对雪儿说道:“我是特地来拯救你的,请赶快从你的恶丈夫身边逃走吧。”
本着这样的信念,他再次按下了电铃。他听到对方的房间里响起了电铃声。为了让雪儿看得清楚,他特意抬高手姿,使鲜花从院门上露出来。
“来了!”从内部对讲机的小型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尖亮的声音。
秀树听了猛然一惊:这是雪儿的声音吗?会不会是其他人呢?也许正好有谁到她家做客,是客人发出的声音吗?
秀树来不及细想,便大声说道:“我是花店的送货员,现在送花来了。”
“请等一下,马上就来。”扬声器里又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此时的秀树紧张极了。只感到心脏跳得快要破裂了,大腿和嘴唇都在轻轻颤抖。她家的大门还关着,庭院的草地上映显出门的影子,这影子和花草纠缠在一起,显现一种复杂的图形。正当秀树急不可耐,心想要不要再按一次电铃时,她家的大门突然打开了。雪儿一身白色地走出家门,沿着铺设在草地上的青石板路快步走来。这时,秀树看清了,雪儿穿着曳至膝下的白色长裙,她在青石路上移动时,头发就像慢镜头似的轻盈地飘动。
“辛苦了!”雪儿人还未出院门,尖亮的声音就已传出来。秀树觉得她的音色就像电视台幼儿节目主持人那样悦耳动听。
随着雪儿走近,秀树渐渐地看清了她的面容。但刚一见面便不由自主地大吃一惊。只见她左眼肿得睁不开,上唇也青肿着,整个面容好像变了形。雪儿在白色连衣裙上还套着一件开襟的羊毛衫,那件羊毛衫也是白色的,就像阿尔卑斯少女海蒂所穿的服装。尽管雪儿出门前已作了精心打扮,但还是难掩其鼻青脸肿的真容。雪儿终于打开了院门,她的面容赫然出现在秀树面前。秀树一边递上花束,一边直呼其名:“雪儿!”
雪儿表情冷漠,没有半点变化。
“对不起,我没有信用卡。”雪儿摆弄着花束,淡然地说道。
“你是被自己的先生打的吧?”秀树关切地问道。
雪儿听到这话后,虽然低垂着眼睑,仍然禁不住抬眼看了秀树一眼。但是她的脸部还是没有一点表情的变化。
秀树发现两人从刚见面到现在,雪儿一直没有表情变化,他意识到雪儿是个没有表情的人,而且眼珠看上去也像玻璃球似的。
“你是不是又被你先生欺侮了?”秀树盯着雪儿那像玻璃球似的右眼问道。
雪儿没有反应,也没有转身回去的表示,只是像全身冻僵一样地呆立着。
秀树慢慢脱下身上的工作服。走到雪儿身后把衣服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又急切地发问:“你想起来了吗?我们俩曾经在你家的院子里见过面,就是在那天晚上。”
雪儿仍然没有反应。尽管那件事是那样清晰,她就是没有反应。
不一会儿,雪儿终于收回她的视线,对着秀树轻轻地说了声:“这个……”就把手中的花束还给了秀树,“他会杀了我的。”雪儿低声说着,又耸了耸肩,拿下秀树披在她肩上的工作服还给了秀树。
秀树不知道雪儿是否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景。尽管如此,他还是拿出那张写着救援机构联系电话的字条交到雪儿手里,并让她把字条紧紧捏住。秀树郑重其事地叮嘱说:“你现在必须赶快逃走。离家后,可以按照这张字条上写的电话号码和有关部门联系。”
秀树再次碰到了雪儿的手,感到她的手和那天晚上一样冰凉。秀树拿着那束鲜花和工作服离开了柴山家的院门。雪儿在院门后看着秀树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院门,依然低着头朝家门走去,她再没有回头朝秀树去的方向望一眼。
“我已经把写着联系电话的字条交给她了。”
秀树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即给律师打了电话。那位女律师名叫田崎。通常往她的事务所打电话很难联系上,必须要花三个小时连续不断地打十几次电话才有可能得到回音。
田崎冷静地告诉他:“我已经对你说过很多次,现在不要再为她做什么了。”
秀树已经为“保护令”的事多次向田崎打电话请教。但从律师回答的口气来判断,似乎没有受害者本人的请求,就不能申请保护。
“多次打扰您,非常失礼。”秀树有些惶恐地说道。
田崎调侃道:“是有些失礼,不过你要付咨询费的,难道不想和我见上一面吗?”
和雪儿见面后,秀树一直在想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对接下来的事情,他确实也毫无头绪。
“必须和律师见面,那是没办法的事。”每次和律师打电话,田崎都是这样对他说的。田崎明确地告诉他:“你个人再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再说受到暴力伤害的又不是你自己。如果受害者本人没有逃跑的意愿,外界再怎么帮助也没有用,所以民间的避难所必须确认本人是否有避难的要求。如果本人没有离家的决心,出去后又会马上返回原处,这样往往导致家庭暴力进一步升级,这样的事例已经屡见不鲜了。”
秀树每次听着田崎的教训,心里总在想她的年岁应该和自己母亲差不多吧?但她可是个说话爽利的女人。说实在的,秀树有些害怕和她直接见面,对她的话倒是很想听的。
想到此,秀树有些胆怯地嗫嚅道:“那就拜托您了,我们就见上一面吧,半个小时就够了。”
“哦,你也认为没办法了吗?请等一下,让我看看预约的情况。”
电话里传来了翻动笔记本的声音。不一会儿,田崎又开言道:“我只有二十四号那天有空,唔,那天是圣诞夜吧?那么,我们上午十点见面好吗?”
“谢谢,那么会面的地点在哪儿呢?”
“知道纪尾井町吗?就是千代田区的纪尾町。”
“我去查一查就会知道的。顺便问一下。咨询费是多少呢?”
“根据我们行业的大致规定,半小时的谈话费是在五千日元到两万五千日元的范围。”
“那我要付多少钱呢?”
“你的钱是父母给的吧?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有工作。”
秀树已经和田崎律师通过几次电话,并且明确地告诉她自己是个自闭症患者。
那天当律师问他为什么一直在监视别人家庭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情况和现状如实地和盘托出。他认为律师是最讲公正的人,如果对她撒了谎,就失去了做人最起码的信用,那么以后就再也不能和律师谈话了。此外,他在谈话中还深深地感到田崎律师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对他循循善诱,没有半点含糊其辞的地方,所以对于这样的人是不能用谎言来糊弄的。
“是的,我确实还没有工作。”秀树坦然地回答。
“那你准备五千日元吧。”田崎爽快地说道。
“我明白了。”秀树说完挂上了电话。这时他才想起自从大学中途辍学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要去东京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