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
自从被公司决定解雇之后,秀吉第一次感到有关自己的前途问题,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商量的人。虽然以前经常与他谈论此事的有立花,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一则立花和他一样都被公司解雇了,二则两人的年龄相差太大,谈起有关再就业的话来也并不投机。而且立花还没去过职业介绍所,他不知道被公司解雇确实会对自己的再就业带来不利影响。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一直空谈也变得毫无意义。
秀吉明白这事是瞒不了多久的,终有一天,他必须对昭子和家人坦承一切。但什么时候才能说,他心中也没有底。因此,这种无形的重压使他十分烦恼。现在想想,在这时候离开家庭一个人单独生活无疑是一种难得的幸运。如果至今还和家人在一起生活,说不定早就忍不住和盘托出了吧?那时只要对昭子说:“公司里发生了一点事。”她听了立即就会明白。但要是她问:“为什么会这样?”秀吉自己也难以回答。现在他第一次体会到那些被企业裁减下岗的中老年职员,由于害怕向家人说明而不得不在公园里消磨时光,直至下班时间才回去的复杂心态。
在公司决定解雇他的一周之后,秀吉开始计算自己的各项费用。不论在公司还是在自己的住所,他都拿着账本和电子计算器整天埋头计算。他计算的内容主要是:依靠现有的退职金、雇佣保险金以及家里的存款,家中的实际开销能维持到什么程度。同时他也计算自己支付住宅按揭的时间还能持续多久。迄今为止,他虽然不大清楚住宅按揭还剩多少,但也不想去银行询问,因为银行方面现在也许还不知道自己被解雇的事。如果现在贸然去银行打听按揭的余额,对方一旦起了疑心,说不定会打电话给公司。于是秀吉决定只计算个概数,反正也不需要很精确的数字。现在他最担心的是靠这点仅有的收入到底能维持家庭生计到什么时候。公司的会计告诉他,退职金是按本人最后一个月工资的二十五倍发放的,如果是公司解雇的话,再加上相当于三个月工资的补充退职金。秀吉细想想,自己最后的月工资在四十万日元左右,据此计算,退职金总额为一千万日元,加上一百二十万日元的补贴,总额为一千一百二十万日元。接着他又计算雇佣保险金。他今年四十九岁,保险期已在二十年以上。按规定,保险金是按本人月薪的六折,一年按三百天来支付的。月保险金在二十五万左右,能拿到十个月的雇佣保险金。此外,自己还有四百万日元的存款。如果知美进了自己填写志愿的大学,那么她入学时就要支付六十万日元学费,一年的授课费约为一百万日元。住房按揭的规定是每月支付十八万日元,公司发放半年期奖金时需付三十万日元。秀吉经过粗略计算后,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如果继续支付住房按揭的话,知美还能上几年大学呢?
秀吉清楚地知道现在家庭的生计已经入不敷出,每月不得不补入一部分存款聊以维持。两年来,家里的存款已从原来的八百万日元猛降到现在的四百万日元。平均一年的赤字是两百万日元。今后自己失去工作,若要继续还贷,再加上知美的学费,则一年新的赤字将达到四百万日元。加上原来每年的两百万日元的赤字,全年的赤字总额为六百万日元。而自己现有的存款和退职金总共才一千五百万日元,这样下去实在难以为继。
秀吉由此想到:如果只是这样单纯地计算和考虑,知美是无法读完四年大学的。在收入减少的时候,存款也会在短时间内大幅下降。即使勒紧裤带紧缩费用,也只能维持两年,不,甚至只够一年半的家庭开支。如果不尽快找到工作,家庭危机还会来得更快,说不定连一年都保不了。秀吉回忆起当年发昏买房还贷的情况。那时买下那块土地和房子的总价约为四千四百万日元,首付是八百万日元,剩下的三千六百万日元按揭分二十五年还清。二十五年间加上银行利息,平均每年要偿还两百四十万日元。迄今为止已经持续了十二年还贷,剩下的大约还有两千五百万日元吧?如果这幢房子现在出售的话还能卖多少呢?秀吉曾经通过公司的电脑在网上专门调查过,结论是现在购买同样的一栋房子,价格大约在两千八百万日元,而自己房子的售价则一般在两千万日元左右。
如果现在把自己的房子卖掉,还剩下五百万日元的按揭款。现在自己的退职金和存款总共才不过为一千五百万日元,要是再扣除五百万日元的按揭贷款,只剩下一千万日元。也就是说现在就算卖掉房子,也只留下一千万日元的余款。秀吉转念又想起房间出租的问题。按现在的市场行情,每月可得房租收入十五万至十八万日元。以月租十六万日元计算,年收入为一百九十二万日元。虽然增加了这部分收入,但还得必须继续偿付沉重的按揭贷款。秀吉还特地去买了份住宅信息杂志,寻找价格在八百万日元左右的房源。结果发现售价最便宜的地方在千叶县。在八千代市只要花六百九十万日元就能买下一套三室一厅带厨房的二手公寓房。不过面积则是现在住房面积的一半以下。在埼玉县有售价八百万日元的二手独立住宅,而狭山的富士见台也有售价八百五十万日元的二手独立住宅。至于其他的廉价房源也不少,JR五日市线的熊川有六百八十万日元的物业,千叶县的花见川有六百五十万日元的物业,川口有六百九十万日元的物业,不过那是面积有九坪的公寓单室户。狭山台虽然也有七百万日元的物业,但是路途太远,而且面积也太小了。
秀吉不断反复计算,苦苦地思索全家四口人今后如何生活。自从他开始计算以来,晚上的睡眠时间大为减少。同时他也开始考虑再就业的问题,临时想出各种不同的职业,计算不同的收益,并为此整整忙碌了一个晚上。
早晨醒来时,秀吉并没有按惯例马上离开被窝起床,他只感到身上很沉重,肩部和头部都像贴着一块铁板那样。他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想给公司打电话。这时突然感到有些心慌气喘,就像过去在车站上楼梯时那样。秀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待气息平缓之后才拨通了公司的电话。他跟公司说今天要请假一天。接电话的是销售部那位名叫前川的女职员,秀吉觉得对方的态度比较冷淡,心里有些不快。虽然一个劲地安慰自己这也许是神经过敏的缘故,但由于一直想着这件事,闭上眼睛也无法入眠。他把脚伸到电被炉上,一动不动地忍受着。昨晚演算的各种账单散乱地放在枕边,秀吉看着纸上写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只感到头昏脑涨,甚至有想呕吐的感觉。
秀吉穿好西装,系好领带,夹着公文包去了车站。当他正要去乘上行线电车时,突然想起清晨曾打电话给公司、向公司请假的事来,于是只得怏怏作罢。这时正是中午十二点,秀吉对着车站里的镜子,稍稍地看了下自己的面容,发现两边的眼角上还留着眼屎,赶紧用手指把它擦去,还看到自己的胡须也没刮,像乱草一般长成一圈。临行前虽然用梳子梳理过头发,但还是有些零乱,好像早上忘了洗脸那样。秀吉看到对面的站台上正停靠着狭山线的始发电车,赶紧过去上了那辆车。
今天是个隆冬的严寒日子,宽广的湖边没有人影,连自行车专用道上也未见人来。秀吉在公园的游客步行道边上看到一张长椅,他刚坐下,手机突然响了。秀吉拿起手机,听到了昭子的声音。起初他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猜忖着来电话的女人到底是谁。昭子说今晚是圣诞夜,希望他能回家一次。对于妻子的请求,秀吉一时难以回答,他的心思全在放在大衣口袋里的一张写满计算数字的纸片上。他现在甚至能清楚地背出上面写着的几组数字:1200万、400万、25万×10。通过这些数字,他明白家里的住房按揭已经无法再继续支付下去了。在现在的情况下,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偿还这过于庞大的负债额,自己公司的情况就是这样的。(https://www.daowen.com)
如果光靠现有的退职金和雇用保险金,通过节衣缩食,也许能维持一年半。但是这无疑还是会慢慢滑入破产的境地。存款正在快速递减,与以前相比,现在几乎等于没有收入。家庭和公司处于同样的命运。背负着无法偿清的巨额债务,公司已经慢慢走向死亡,而家庭也一天天临近破产,总有一天,银行方面会打来致命的电话。
秀吉几乎没有寒冷的感觉。他身上好像已经麻木了。这时,水边来了一群“鸭子”,秀吉分辨出这是公园里饲养的野鸭和斑嘴鸭。他不由得想起过去还住在花小金井时的往事。那时,他带着全家来狭山湖赏花。秀树还是个小学生,知美更是个未上学的孩童。看到斑嘴鸭母子结伴游水的情景时,知美真是开心极了。昭子当时穿着一件薄薄的淡蓝色的春装,那种颜色就像是有着云霞的天空。至今回想起来,那件美丽的春装似乎还在眼前晃动,使他产生了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秀吉随手拿起放在脚下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这只公文包又使他想起了一件往事。这只公文包是他在升任次长的时候,为了留念,特意去伊势丹商场买来的德国皮包。当时自己说这只包太贵了,昭子却极力怂恿把它买下。她道:“你拿着这样的公文包不是很好吗?”见秀吉有些犹豫,昭子又解释说:“还是换一只好,二十年来你一直使用一只旧公文包,这和你现在的身份不相配了。”秀吉耳边回响着妻子的话语,慢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塑料文具盒。他的眼前似乎还摇晃着昭子的那件淡蓝色春装的影子,那种奇妙的感觉还在继续。他松开左手腕上的表带,脱下手表。然后右手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把裁纸刀,把左手腕抵在刀刃下,裁纸刀轻轻向下滑落……刚开始几乎没有什么异样,但不一会儿,左手腕便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鲜血慢慢从黑线中涌出来。
“啊,这样做不行!”秀吉猛然从痴迷中醒来,他下意识地对自己咕哝道。接着,他赶快收起裁纸刀,不让它再碰伤自己的血管。
秀吉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秀树也有过这样的割腕行为。那时,秀树用左手腕抵着刮脸刀,哭喊着:“我要死了!”昭子脸色惨白地呆立在一旁。而他则不屑地看着儿子的丑行,怒吼道:“你要死就去死吧!”秀树立刻用刮脸刀割破了手腕。好在伤口较浅,血也很快止住了。秀吉想着这些往事,脸上有了几许自嘲的笑容:“想不到我自己也要走割腕自杀的路了。”当他萌生这个念头时,整个身子昏昏然抽动起来。
突然,一个想法浮现在他的脑际,他想起了对儿子的愧疚:那家伙不是和现在的我一样感到痛苦吗?他的心中不是怀有不能对人明言的心事吗?我必须对那家伙表示我的歉意。如果今天就这样在这儿死了,岂不是不能向他道歉了吗?
这时,鲜血正慢慢地从左手腕涌出来,秀吉一点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因为他的感觉都快麻木了,只感到自己似乎已经和外界隔离了。按他现时的想法,真想简单地撞电车自杀,许多人都是用这个方法终结生命的。心里一直怀着不能对人明言的心事,以及自己一人无论怎样都无能为力的悲愤,感觉已经麻木,处于没有感觉,不能思考的危险境地。秀吉此时对公司也充满愤懑之情。他认为公司最大的罪过就是一直对员工隐瞒真相。让他最不能原谅的是直到公司破产他还被蒙在鼓里。尽管秀吉有时也会换位思考,认为公司这样做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它原本是想把真相告诉大家的吧?但是最终还是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秀吉转念又想到自己的处境。他悲哀地感到自己其实也好不了多少。他绝望地想道:我也不能对家人明言被公司解雇的事情,但如果就这样隐瞒着真相死去的话,那和公司的恶劣行为有什么区别呢?秀吉终于彻悟:我必须对家人明言自己被解雇的事实。告诉他们要把住宅卖掉,而且知美上大学的费用也没有了。
“我必须对昭子、秀树和知美说明这个问题。”秀吉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着,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紧紧捂住了左手腕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