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发射器
“博士哥哥,你——在哪儿?我们——去——喂饭勺,饭勺——要南飞。”
江豚这么快就会用定位仪了,周鹤很欣慰。他问道:“饭勺是谁?别跑远了,院长爷爷要来。”
“饭勺——就是——饭勺,从——水里——舀鱼吃,叉子——打它,我救的……”
“饭勺是黑脸琵鹭吗?”
“黑脸——黑嘴,吃大鱼。”
“等着我,我和你一起去。”
周鹤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江豚口中的叉子,他知道是苍鹭,饭勺应该是黑脸琵鹭。周鹤想:上天啊,你真是给人关上门的同时,还给人留下一扇窗。如果能找到即将迁徙的黑脸琵鹭群,只要给它们中的任何一只安上无线电发射器,数据很快就会传到我的电脑里。有了数据,论文很快就会发出来,即使发不出来,只要拿到论文采用通知,我还能赶上春季毕业,还能留校任教,继续我的研究。
江豚啊,江豚,你真是我的兄弟,我的福星。在我的博士毕业论文山穷水尽,要更改论文题目的时候,是你给了我灵感,得以继续下去;在我的理想就要破灭,命运即将改变的时候,你又给了我曙光,给了我希望。
前几年,东方白鹳筷子正值盛年,每年春季都要下蛋孵崽,可没有雄性东方白鹳,它一只小鸟也孵化不出来。江豚看它可怜,偷偷把四个鸭蛋放进东方白鹳筷子的窝里,居然孵化出了两只小鸭。
东方白鹳孵化出了小鸭,大家都觉得很好笑,周鹤却激动得一天一夜没合眼。江豚让东方白鹳孵化小鸭,使他产生了联想,他读博期间对恢复朱鹮迁徙习性的研究有了新的灵感。朱鹮原本是候鸟,只是由于环境变化成了留鸟。东方白鹳和黑脸琵鹭算是远房亲戚,都是鹤形目大家族的成员。如果将鸭子的蛋放入黑脸琵鹭的窝巢,也会孵化出小鸭;如果将朱鹮的蛋放入黑脸琵鹭的窝巢,自然也会孵化出小朱鹮。小朱鹮长大了,冬季自然也会跟着黑脸琵鹭养母南迁,春季自然也会跟着黑脸琵鹭养母飞回繁殖地繁殖。
这样一来,朱鹮一代代繁衍生息,就有了迁徙的本能!
第二天,周鹤去城里图书馆查有关这方面的资料,看见有卖孙悟空面具的,便给江豚买了一个。每年的暑假,电视里重播《西游记》,江豚都是忠实的观众,并且最爱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集。看《西游记》的小朋友一代代都长大了,江豚却没变化。周鹤想到江豚的记忆力越来越不好,经常误入鸟类繁殖地,被鸟群围攻,便到农副产品批发市场,选购了一根又长又轻便的竹竿。竹竿经过他的涂涂画画和修整,立马变成了一根长长的“金箍棒”。“金箍棒”又好看又实用,江豚既可以用这根“金箍棒”来赶鸭子,又可以防身。
江豚高兴地戴上面具,手拿“金箍棒”,立刻变成了孙悟空;江豚让博士哥哥戴上面具,手拿“金箍棒”,他也立刻变成了孙悟空;江豚让教授爷爷戴上面具,手拿“金箍棒”,他也立刻变成了孙悟空;江豚让爷爷戴上面具,手拿“金箍棒”,他也立刻变成了孙悟空;江豚让他的朋友王海鸥、刘燕子戴上面具,手拿“金箍棒”,他们也立刻变成了孙悟空……
江豚好奇怪,好多天都嘟嘟囔囔,沉浸在这个游戏中:“江豚——变成——孙悟空——假的;博士哥哥——变成——孙悟空——假的;教授爷爷——变成——孙悟空——假的;爷爷——变成——孙悟空——假的;海鸥——燕子——变成——孙悟空——假的……”
可是,江豚不会同意给饭勺佩戴无线电发射器。自从丹顶鹤夹子被无线电发射器的带子弄断了翅膀,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有人来候鸟研究站,江豚都会拿出那个无线电发射器说:“坏东西,割断了——夹子——翅膀。”
周鹤知道,如果教授爷爷还活着,他也不会同意。可周鹤不甘心,还想最后搏一次,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了博士研究生毕业证,即使不能留校,不能留在大城市,他也可以到三线城市的一些学校任教,或者去科研所工作。在哪里教学,到哪里上班都无所谓,只要能继续从事鸟类研究工作就好。
只要有一点儿可能,他都不想放弃梦想,“小鸟天堂”,那是他一生的奋斗动力,那是他对恩师的承诺。
如果爸爸不生病,他再晚两年毕业,也无所谓。可现在,他需要钱,需要用工作去换钱,需要用博士研究生毕业证去找工作。他知道,江豚之所以信任他,是因为他从没骗过江豚。可这次,他要想个办法,哄骗江豚去抓住饭勺。
黑脸琵鹭性情机警,从不靠近人类,周鹤想找到它们都难,更别想抓到它们。亵渎江豚的纯真,他觉得自己好卑鄙,可他还是闭着眼睛,开了口:“江豚,你还在给爷爷写信吗?”
“写。”
“想不想让爷爷看到?”
江豚歪着头看了看天上,流着眼泪说:“想,爷爷——不回来,教授爷爷——不回来,江豚——不会——上天,看不到!”
周鹤看到江豚流泪,眼圈也红了,他真的不想欺骗无条件信任他的江豚。江豚的爷爷没有了,教授爷爷也没有了,他是江豚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他看看蓝蓝的天,可能明天就会转换风向,黑脸琵鹭就要南飞。它们一旦起飞,不会停歇,一直跨过渤海,到江苏盐城才落下补充体能。没有时间跟江豚慢慢解释了,江豚仅有三岁孩子的智力,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他的苦衷。他狠狠心,对江豚说:“饭勺会上天,爷爷、教授爷爷正在天上等着它呢!”
“骗人,爷爷、教授爷爷,没——见过——饭勺,不认识——饭勺。”
“认识,爷爷、教授爷爷在天上,什么都能看见,知道饭勺是你养大的,你是饭勺的妈妈。”
“嘿嘿,妈妈,筷子——是妈妈,夹子——是妈妈,江豚——是爸爸,博士哥哥——也是——爸爸……”
“是,是,江豚是爸爸。”
跟江豚说话就是这样,说着说着,就被他带偏了,因为他的想法和语言没有连贯性。周鹤急忙打断江豚的话,将话题重新拉回来。
“江豚,你给爷爷写了多少信?”
“好多,好多。”
“能不能装在信封里,让饭勺带给爷爷?”
“还有——教授爷爷,江豚——给——教授爷爷——写很多。”
“好,都带上。”
…………
江豚领着博士哥哥来到他最初教会饭勺捕鱼的地方,随着江豚的口哨声响起,一群黑脸琵鹭伸着长脖子,有节奏地拍打着翅膀从远处飞来。周鹤躲在芦苇丛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看向天空:两只黑脸琵鹭爸爸飞在最前面,一只黑脸琵鹭爸爸飞在最后面,三只黑脸琵鹭妈妈与六只今年春天刚出生的小黑脸琵鹭并肩而行。它们越来越近,开始绕着江豚盘旋。(https://www.daowen.com)
“博士哥哥,看,第一个,饭勺。”
自从饭勺回归族群,江豚每天一大早都会拿上二十个鸭蛋,到河口码头换回半桶楞巴鱼,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喂给黑脸琵鹭群。黑脸琵鹭生性机警,江豚每次喂食,总是饭勺第一个降落,等到饭勺平安无事,其他的黑脸琵鹭才悠然落下,抢食楞巴鱼。
“江豚,快抓住饭勺,将写给爷爷和教授爷爷的信绑在它的翅膀上。”周鹤趴在芦苇丛里,一边用手机给江豚和黑脸琵鹭录像,一边催促江豚赶紧动手。他深知黑脸琵鹭的习性,怕被黑脸琵鹭发现异常,早早躲进了芦苇丛。
江豚回身,将右手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博士哥哥不要出声。然后,他手拿一条大楞巴鱼,向饭勺所在的方向发出“啊啊”的叫声。饭勺听到呼唤,抬腿向江豚走来。江豚抚摩着它的脊背,刚要去抓它的长嘴巴,突然,他改变了主意,嘟嘟囔囔道:“不好,不好,不能——绑翅膀,夹子——翅膀——断了,不能飞,饭勺——不要绑,饭勺——要飞!”
饭勺从江豚手中抢过大鱼,走了。周鹤无奈地长叹一声,只能另想办法。幸好没有惊动黑脸琵鹭群,明天它们还会再来。
周鹤进城了,不但买回了江豚最爱吃的海蜇炖肉和田庄台烧鸡,还买了一大箱子可口可乐和一瓶白酒。天还没黑,哥俩就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上了。江豚怕辣,从不喝白酒,周鹤偷偷将白酒掺进可乐里。谁料,江豚越喝越精神,周鹤越喝越伤心,不自觉地向江豚哭诉起来:“博士哥哥不好,骗了江豚,江豚不要怪罪博士哥哥。博士哥哥心里苦啊,实在没办法……”
江豚什么也听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他像个三岁的小孩儿,看见博士哥哥哭,他也跟着哭;看见博士哥哥笑,他也跟着笑;看见博士哥哥喝,他也跟着喝;看见博士哥哥吃药片,他也跟着吃了半片。
周鹤喝得晕晕乎乎,他看看江豚,怪可怜的,忍不住像江豚一样嘟嘟囔囔地哭起来:“博士哥哥——需要数据,博士哥哥——需要毕业,博士哥哥——需要工作,博士哥哥——需要钱……”
“钱,这是钱,很多,很多,给你!”
江豚什么也没听清楚,只听到一个“钱”字,就把储蓄罐搬了出来,送给博士哥哥。
“江豚,江豚啊,你让我无地自容。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相信博士哥哥不会害你,我永远是你的亲哥,你是我的亲弟弟……”
“博士哥哥——醉了,到床上——睡觉,不哭——不哭。被子,新的,采油——阿姨——做的;枕头——江豚——采的——新芦花——闻闻——好香,噢噢——噢噢,睡觉觉……”
周鹤一觉睡到东边的天空变成鱼肚白,星星淡去。他睡得好沉、好沉,好甜、好甜!半年来,他天天处于失眠的状态,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三片安眠药吞下,也只能让他迷迷糊糊睡一会儿。
酒醒了,他又回到了现实中。怎么办?他真的不想骗江豚,更不想伤害江豚,可现实无情。他推推趴在他床边睡得正香的江豚,江豚哼哼了两声,侧过头又睡了。江豚一年四季,日落而息,日出而作。江豚本来嗜睡,半片安眠药足以让他睡到日上三竿。
周鹤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把江豚穿在外面的蓝色T恤脱下来,穿在自己身上。江豚怕不穿T恤,饭勺不认识他,在蓝色的面包服外又套上了蓝色的T恤;周鹤又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把江豚的帽子摘下来,戴在自己头上;周鹤又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把江豚的鞋子脱下来,穿在自己脚上。然后,他到实验室里背起一个工具箱,提起江豚昨天装楞巴鱼的水桶,向河口码头走去。
东边的天空被染成了玫瑰色,周鹤提着买来的半桶楞巴鱼,来到昨天江豚喂黑脸琵鹭的地方。他学着江豚的样子,选出几条又大又肥的楞巴鱼,扔进昨天江豚喂饭勺的芦苇丛里,将剩余的楞巴鱼,全倒在昨天江豚喂黑脸琵鹭的地方。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到最大音量,开始循环播放江豚昨天呼唤黑脸琵鹭的口哨声。
随着江豚的口哨声,昨天那群黑脸琵鹭,排着同样的队形又从远处飞来了。周鹤急忙缩起身子,学着江豚的样子,站在芦苇丛边缘,歪着头远远地望着天空。
饭勺第一个落了下来,等到饭勺吞掉一整条鱼,其他的黑脸琵鹭也一只跟着一只落了下来,开始打打闹闹地抢食楞巴鱼。周鹤站在芦苇丛边缘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稍稍定了定神。然后,他学着昨天江豚的样子,手拿一条大楞巴鱼,向饭勺所在的方向又偷偷打开了手机录音。

黑脸琵鹭性情孤僻而沉静,是世界极度濒危的鸟类,如同大熊猫一样珍贵,仅次于朱鹮,在中国是第二号濒危水禽。它们的嘴又大又宽,每只的皱纹都不一样,就像我们人类的指纹一样,每个个体都不一样,是动物学家辨识它们的标志。尽管周鹤只见过饭勺一次,却一下子就记住了饭勺。
周鹤是鸟类专家,他的恩师教授爷爷活着的时候,曾说:周鹤虽是我的学生,但在专业方面,我一直把他当作同事。周鹤不仅专业知识丰富,还思维开阔,能提出建设性的意见。
江豚“啊——啊”的呼唤声,从手机里持续不断地传出来。饭勺听到呼唤,抬腿向“江豚”走来,没有丝毫的犹豫。周鹤抚摩着它的脊背,一下抓住它的长嘴巴,迅速给它戴上一个黑色的头套,将它的眼睛罩住。饭勺立刻安静下来。他又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尼龙布包,将它的腿蜷曲起来固定好,使它无法挣扎,以防它自己折断腿。然后,他仔细鉴别了饭勺的性别、称了饭勺的体重、测量了饭勺的体长,给它的腿戴上环志。最后,他郑重地拿起一个烟盒大小的无线电发射器,固定在饭勺的两个翅膀之间,用尼龙带绕过饭勺的翅膀前端,后端呈十字形地系在饭勺的肚子上,用502胶牢牢地粘住。
无线电发射器被稳稳地固定在饭勺的背上,可以放飞了。一切如此顺利,完全超出了周鹤的想象。以前,他安装无线电发射器,最少需要三个人合作才能完成。他解开饭勺腿上的尼龙包,拿掉饭勺的黑色头套,直起腰。
“啪!啪!啪!”
江豚一觉醒来,不见了博士哥哥,就拖着“金箍棒”四处寻找。
江豚远远看到一个戴着他的帽子、穿着他的衣服、穿着他的鞋子的人,正在捆绑饭勺。他悄悄绕到这个人的背后,举起“金箍棒”就打。他边打边喊:“打你——打你——偷饭勺,坏蛋,坏蛋!”
周鹤被江豚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没任何招架之力。饭勺趁机扇动翅膀,背着无线电发射器飞了。
“江豚,江豚,我是博士哥哥,不是偷鸟的。”周鹤瞅准机会,一把抓住“金箍棒”,抬头对江豚说。
“妖怪,妖怪,白骨精!穿——江豚——衣服,戴——博士哥哥——面具,江豚——是——孙悟空,打——白骨精,打——妖怪。博士哥哥——保护——饭勺,不会——偷——饭勺……”
“江豚,你好好看看,不认识博士哥哥了?”
“假的——假的,爷爷,教授爷爷,快来啊,白骨精——吃了——博士哥哥,博士哥哥——在——白骨精——肚子里。博士哥哥……”
江豚疯了,他边嘟嘟囔囔地哭喊着,边开始了新一轮的暴打。周鹤的一系列反常行为,江豚无法理解。江豚不知怎么联想的,固执地认为:白骨精穿着他的衣服、鞋子,戴着他的帽子,吞了博士哥哥,变成了博士哥哥的模样来偷饭勺。因此,他必须打死白骨精,划破白骨精的肚子,救出博士哥哥。
江豚打累了,无助地跪在地上,哭得像婴儿一样。
夕阳西下,饭勺背着无线电发射器飞来,它雪白的翅膀被涂上了一层耀眼的红色。它在江豚的上空绕来绕去,低低地飞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敢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用力拍拍翅膀,向高空飞去。
它恋恋不舍地飞过高高的采油树,飞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飞过灿烂的红海滩,飞过广阔的辽河口,跟着黑脸琵鹭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