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饭勺要南飞
辽河口湿地由初秋到深秋转换的速度极快,红海滩和芦苇荡几乎一天一个变化,进入了情感最为饱满的时期。碱蓬草昨天还是嫩红的,感染了一夜清霜,太阳一升起来,它就贪婪地吮吸阳光,把自己烧得火红火红。芦苇荡昨天还是微黄一片,被冷风吹打了一夜,太阳光一照,就变成了金灿灿的苇秆上摇着一团团的芦花,白茫茫一片。
辽河口湿地的夏候鸟,正在做南飞的准备。它们比以往更迷恋飞翔,从滩涂飞到红海滩,从红海滩飞到芦苇荡,飞了一遍又一遍。它们起飞降落,翅膀拍打碱蓬草和芦苇的声音,“噼里啪啦”地这里落了,那里又响起;它们为了让翅膀更加强劲,去河里尽可能多地捕捉鱼虾,对人们投喂的玉米也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热情,个个吃得体态丰腴,精力充沛。
辽河口湿地的旅鸟也一天天多起来。它们选择在这里停歇,是因为辽河口湿地里水产资源特别丰富,有大量的鱼虾,能补充沿途消耗的体能,然后继续南飞。在这一段时间里,它们除了觅食,几乎没有其他活动。它们这样做,是为了把体内食物尽可能多地转化成脂肪。而储存脂肪和增加体能,对于接下来的长途迁徙十分重要。
这几天,东方白鹳筷子夜不归宿,天天站在水沟子边,头向后仰,脖颈冲着天空,上下喙快速敲击着,发出像机关枪一样的“嗒——塔”声。江豚知道,它在呼唤族群。
十年前,就是在这个季节,筷子从西伯利亚跟随父母来到辽河口,误入水沟子里的黑石油中,失去了一只脚,被迫留在这里,与鸭子为伍。即便后来教授爷爷给它穿上蒲草鞋,它忍痛在地面一撇一撇地助跑很久,也仅仅是勉强跃起,飞不高。
这几天,丹顶鹤夹子也夜不归宿,天天游荡在芦苇荡里,时不时地将喙对着天空“嗝啊嗝啊”地鸣叫几声。江豚知道,它也在呼唤它的族群。
江豚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的这个季节,他在芦苇荡里发现了落单的夹子。一开始,他看见夹子还能自己夹点小螺、小虫吃,就天天按时给它投喂小鱼。突然有一天降温,他看见夹子的翅膀耷拉下来了,就把它抱回了家。它在江豚的床上,盖着江豚的被子,吃着江豚给它煮的鸭蛋黄,可温顺了。终于,它暖和过来,会走路了,可翅膀还是耷拉着。
江豚将它抱到教授爷爷的实验室,教授爷爷一看,气得手打哆嗦。
夹子是当年出生在黑龙江扎龙湿地的小鸟,羽翼刚刚长全,跟着父母到江苏盐城过冬,在辽河口湿地停歇,补充体能。它不知在什么时候,翅膀受了伤,被人救助。救助它的人,或者是个国家科研机构的研究员,或者是个大学教授,或者是个要写毕业论文的博士,总之,是个鸟类专家,在为它治好伤后,顺便把一个无线电发射器绑在它的身上。
随着科学的进步,现在科研工作者在研究鸟类迁徙上,也运用一些高科技手段,比如给候鸟佩戴无线电发射器,把它放飞后用卫星进行追踪。通过无线电发射器,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清楚地知道此鸟的迁徙路线、飞行高度、飞行速度等迁飞信息,十分先进快捷。但这种发射器只适用于大中型的健康鸟类。因为发射器的重量不能超过鸟体重量的百分之五,并且必须在半年内自动脱落,才能不影响鸟的飞行和生活。
发射器虽然不重,仅有二十五克左右,可鸟是要飞行的。
夹子身上的发射器固定在它的两个翅膀中间,像烟盒那么大,由尼龙带绕过它的翅膀前端,后端呈十字形系在它的肚子上。可夹子受过伤,并且受伤的是翅膀。它每扇动一下翅膀,都拉动这根尼龙带一次,一下下,一次次,尼龙带嵌进了它的肉里,发射器也跟它的肉连在了一起。
教授爷爷一边给夹子动手术,一边气愤地对江豚和博士说:“看看,这些人多疯狂,为了研究成果,连只病鸟也不放过。还是江豚好啊,把鸟啊、鸭啊都当亲人……”
教授爷爷给夹子矫正了翅膀,让江豚好好看护着它。尽管江豚和它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并引起东方白鹳筷子的嫉妒,爆发了一场小规模战争,可到了来年秋天,它的一个翅膀还是耷拉着,无法归位。它飞起来歪歪斜斜的,还不如东方白鹳筷子飞得高,也只好留在辽河口湿地,与鸭子为伍。
可它不甘心,天天都想飞,自己觉得自己与鸭子和东方白鹳筷子不一样,总有一天会再次飞上天空。
终于,东方白鹳筷子等到了它的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幸福地团聚在一起。它们一起梳理羽毛,倾诉着离别之苦;它们一起觅食,共享短暂的快乐时光。丹顶鹤夹子也等到了它的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它们一起和鸣,一起舞蹈,一起在芦苇荡里夹鱼,一起到红海滩上夹沙蟹,珍惜相处的每一天。(https://www.daowen.com)
一场又一场的霜,就像大自然的指挥棒,令碱蓬草褪去了饱满的火红,委屈地埋头于荒滩,怀抱着种子等待另一个春天的到来;令芦苇齐刷刷地脱去舞裙,只留洁白轻盈的芦花自由飘荡。
深秋的太阳高悬在天空,将暖融融的光线洒在江豚身上。江豚一边赶着鸭子,向芦苇荡走去,一边嘟嘟囔囔着:“筷子——不能飞,想飞;夹子——飞不了,要飞;饭勺——会飞,不飞。筷子——找到——爸爸——妈妈,想——跟着飞;夹子——爸爸——妈妈——来看它,想——跟着——离开;饭勺——找不到——爸爸——妈妈,没人——带它飞,好可怜,好可怜;江豚——没有——爸爸——妈妈,有爷爷——教授爷爷——博士——院长爷爷——采油阿姨……”
小黑脸琵鹭饭勺远远地跟在江豚的后面,心不在焉地走走停停。饭勺长大了,也像东方白鹳筷子和丹顶鹤夹子一样,不屑与鸭子为伍,可苍鹭妈妈不要它了,它只好若即若离地跟着江豚,住在候鸟研究站。
一只黑嘴黑脸的黑脸琵鹭落进芦苇荡里。它步伐谨慎,好似怕把柔软的水面踏出皱褶,又像是怕在泥地上留下脚爪痕迹。看起来,它生活经验相当丰富,像是个探路的探子。空中,还有一只黑嘴黑脸的黑脸琵鹭在盘旋。它脖子伸得很直,翅膀有节奏地拍打着,姿态很优雅。很快,它也落了下来,落在先前那只黑脸琵鹭的身旁。它们还是十分戒备,动作相当小心地察看着周围环境。然后,一只接一只,陆陆续续地下来了九只黑脸琵鹭,其中有五只的嘴不那么黑,是灰黑色的,很像饭勺的嘴的颜色。它们是今年出生的幼鸟,羽翼刚刚丰满。
原先在附近觅食的小鸟和野鸭把地盘让了出来,悄悄地溜走了。黑脸琵鹭性情孤高,不喜欢拥挤和嘈杂。于是,黑脸琵鹭们放松下来,开始洗澡。无论多冷,它们每天都会洗澡。因为它们身上会长一些小的寄生虫,如鸟虱之类的东西。它们将脖子转过来,用嘴巴把背上的羽毛整理整理,然后,它们互相整理。因为它们的嘴巴太长,脖子下面自己整理不到。再说,这样你帮我整理,我帮你整理,也会培养感情。
饭勺偷偷地站在一边,一脸羡慕地看着它们。江豚躲在干枯的芦苇地里,一动也不敢动,怕惊飞了黑脸琵鹭群。苇叶干枯以后,没有了水分浸润,沙沙的声音格外响。
成年黑脸琵鹭洗完澡后,开始展翅把身上的水分晾干。它们一甩脖子,像跳芭蕾舞一样把后脚竖起来,翅膀左边拍拍,右边拍拍,真像一个舞者。小黑脸琵鹭们在咬着苇秆拉过来拉过去,像拔河一样玩。因为它们的嘴巴前端有一个非常敏锐的触感神经。它们捕鱼的时候,在水中捞一下,搅一下,再捞一下,再搅一下,完全靠触觉。这样的游戏行为能锻炼它们的触感神经。
江豚悄悄捡起一根苇秆,伸到饭勺嘴前。饭勺领会了江豚的意思。它叼住苇秆,怯怯地向一只小黑脸琵鹭走去。这只小黑脸琵鹭没有玩伴,孤独地站在一边看热闹。小黑脸琵鹭看到饭勺,惊喜地跳起来,一下叼住苇秆,和饭勺玩了起来。
江豚偷偷溜走了。
芦苇荡结冰了,白发苍苍的芦苇孤独地站在冷风中,夏候鸟加紧了迁徙的步伐,旅鸟也补足能量,准备再次起飞。
黑嘴鸥飞走了,野鸭飞走了,鸿雁也飞走了。
东方白鹳筷子的爸爸妈妈,带着它们的三个孩子,在落日中起飞。它们飞向天空的刹那,落日染红了芦苇荡。东方白鹳筷子孤独地留在大地上,仰望着天空,发出阵阵“嗒嗒”声,期盼着来年再次相见。
丹顶鹤夹子的爸爸妈妈,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也带着它们的两个孩子南飞了。夹子顽强地一次次冲向天空,一次次地落下,再一次次地拔地而起,将自己摔得伤痕累累。它与鸭子为伍的时间短,还不甘心。
饭勺所在的黑脸琵鹭群也做好了出征的准备,只是在等合适的风向。饭勺要南飞了。
江豚每天都去芦苇荡,边在从前教饭勺觅食的地方投放楞巴鱼,边嘟嘟囔囔着:“饭勺,饭勺,多吃,多吃,飞吧,飞吧,飞得——高高的,让爷爷、教授爷爷——看见你,给你——戴上——手表。明年,你回来,我——看见了,就知道——你见到——爷爷——教授爷爷了。告诉——爷爷——教授爷爷,博士——哥哥——好久——好久——没来,我——很想他……”
在江豚心里,爷爷是他最亲的人,教授爷爷排第二,排第三的就是博士哥哥——周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