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前的美国对阿富汗政策与美阿关系
（一）二战前的美国对阿富汗政策：从疏离到建交
在二战以前亦即1945年以前的二十多年时间里，美国对阿富汗政策经历了从疏离到正式建交的转变，可以1934年为界。此前，美国对与阿富汗建立外交关系持消极态度，对阿富汗奉行疏离政策；此后，美国确立了正式承认阿富汗政府并与之建交的政策，美阿外交关系取得实质性进展。
在1919年以前，特别是在19世纪，美国与阿富汗没有任何官方往来，因此美国根本没有对阿富汗的政策。原因大致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因为，阿富汗由于自己受深居内陆的地形限制和持续的英俄博弈，所以几乎没有机会来推进与其他国家特别是和美国的关系。[41]另一方面，此时的美国对亚洲事务的参与极其有限。具体说来，19世纪的美国受自身力量限制尚不能同欧洲列强在亚洲进行争霸。早在1796年“国父”华盛顿发表的卸任前的告别演讲中，他就为美国外交规定了孤立主义准则。[42]在1823年推出“门罗主义”后，美国对外政策更加专注于它在美洲的角色扮演和利益维护，对欧洲和亚洲事务参与的程度都很有限，更别说和深居内陆并处于英俄两大帝国夹缝中的阿富汗发展关系了。纵观19世纪，美国和阿富汗仅仅发生了一点民间和宗教层面的短暂交往，即在19世纪中叶，一些美国基督教长老会的传教士做了开创性的努力，他们在阿富汗设立救济所，宣传基督教，并且试图和阿富汗流亡的前领导人建立直接的接触，不过他们的这一政治努力没有成功。[43]19世纪末的阿富汗国王拉赫曼也意识到与美国、意大利以及德国这些与阿富汗没有共同边界的国家发展关系的重要性，但他在位期间并没有打开美阿关系的大门。
1.1934年以前美国对阿富汗奉行疏离政策
通过对1861年以来美国对外关系文件的考察可以发现，“阿富汗”一词最早作为独立的小标题列出是在1921年，反映出阿富汗从这时起才成为美国对外政策的关注对象。1919年，阿富汗获得了独立，这为打开两国关系的大门创造了机会。正是从这时起，阿富汗和美国有了初步的官方接触和交往。但直至1934年前，两国关系都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阿富汗在美国对外政策议程中的分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以说，此期间美阿关系的基本特征是：阿富汗主动积极地寻求美国对阿正式外交承认以及推动两国建立直接的双边关系，但美国对此基本上持消极和漠视的态度。美国对阿富汗的消极态度与德国、意大利、法国、苏联等欧洲国家和土耳其、波斯、埃及等中东穆斯林国家的积极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1921年，以穆罕默德·瓦里（Mohammad Wali Khan）为首的阿富汗代表团访问美国。阿富汗代表团此行有两个主要目的：其一是争取与美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其二是寻求美国对阿富汗的经济投资。阿代表团拜会了美国总统哈定（Warren Gamaliel Harding），但美国政府对阿代表团的来访显得比较冷淡，甚至哈定也是在征求英国的意见后才勉强接见了阿代表团。阿富汗代表团还带来了一封阿曼努拉国王给哈定总统的信，信中表达了阿富汗希望同美国建立友好关系的真诚愿望，然而哈定的回信中对于承认一事却持着不置可否，甚至伪善和模棱两可的态度。[44]美国国务卿查尔斯·埃文斯·休斯（Charles Evans Hughes）给哈定总统的信中反映出这一时期美国对阿富汗的政策态度。他认为，美国与阿富汗的往来一直是通过英国来进行的，虽然阿富汗表面上独立了，但仍然处于英国的势力范围内。另外，阿富汗过于落后，美国在阿富汗的商业机会极其有限，除了阿富汗的宝石生产，美阿之间很难发生贸易往来。[45]在这一美阿官方的首次正式接触期间，美国政府未同意阿代表团提出的互换外交代表的要求，只考虑了任命一位美国领事派驻喀布尔的可能性。这次会晤意味着美国对阿曼努拉政权的非正式承认，但美国并没有就此同阿富汗建立正式外交关系。
在1934年以前，美国在与阿富汗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问题上始终持消极无为的态度。美国多次以“需要认真考虑”或“时机不成熟”等为理由委婉地拒绝了阿富汗提出的美阿建立直接和正式外交关系的请求，而美阿之间的官方接触更多的是通过双方驻第三国（如法国、英国、意大利、苏联和波斯）使节的交流渠道来进行。相比之下，阿富汗在寻求与美国建交问题上表现得更为积极和主动。1922年，美国派驻波斯的外交官科·万·恩格特（Cornelius Van H.Eugert）对阿富汗做了非正式的访问并受到热烈欢迎，他也成为历史上首位访问阿富汗的美国官员。事后他给美国国务院发送电报，强烈建议美国正式承认阿富汗，不过报告被归档遭到忽视。[46]1925年，阿富汗驻法国公使穆罕默德·纳第尔（Mohammed Nadir Shah）与美国驻法国大使亨里克（Myron T.Herrick）会面，要求商谈两国建立外交关系的问题，阿富汗方面还拿出了一份建交条约草案。美国方面对此的回应只是表示“赞赏和慎重考虑”[47]。1928年，访问欧洲途中的阿曼努拉国王做出希望访问美国的友好表态，却又遭到羞辱性的回绝。当时主管中东事务的美国国务院高官华莱士·默里（Wallace Murray）在发给由美国驻意大利大使馆转递阿曼努拉国王的电报中写道：“为了美国和阿富汗业已存在的友谊，美国政府认为需要指出的是，由于美国长期形成的传统习惯，正式接待存在一定的限制。美国政府还从来没有邀请过外国国王来访，因为与王室身份相称的接待意味着在实际操作中会出现严重的困难。”[48]1930年，纳第尔被推选为阿富汗国王后，阿富汗政府继续争取美国的外交承认。1931年，美国国务卿史汀生（Henry Lewis Stimson）在给美国驻英国大使道斯（Dawes）的电报中指示道：“如果阿富汗驻英国公使提出外交承认的问题，你应该向他表明：你没有被授权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但你会很高兴将此问题转呈给国务院。”[49]史汀生还指示美国驻意大利大使柯克（Kirk）告知阿富汗驻意大利公使，“美国政府最近不会考虑与阿富汗政府建立官方关系的问题，目前还不适合谈判订约”。他表示，美国政府还没有承认当前的阿富汗政府。[50]
总之，在1934年以前，无论是对阿曼努拉政权还是此后的纳第尔政权，美国的态度都显得比较冷淡，既不愿正式承认阿富汗政府，也不肯与之建立直接的外交关系。(https://www.daowen.com)
2.1934年以后美国调整对阿政策并与之建交
从1934年至二战期间，美国对阿富汗基本摈弃了原来的疏离政策，转而同阿富汗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美阿关系取得实质性进展。1934年，美国政府高层对阿富汗的态度有所改变。此时美国国务院代理国务卿威廉·菲利普斯（William Phillips）致信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要求美国正式承认阿富汗：“我们一直以来对同阿富汗建立外交关系很自然地持保守态度，这是由于阿富汗原始落后的国家状况，在阿富汗的外国人缺少可依靠的保护人，美国在阿富汗也不存在重要利益”，“既然阿富汗已得到了所有大国的承认，而且目前阿富汗政府的统治看起来也是稳固的，我认为我们没有理由再拒绝承认那个国家了”。[51]罗斯福总统接受了其国务卿的建议，在给阿富汗国王穆罕默德·查希尔（Mohammed Zahir Shah）的信中表示，美国给予阿富汗以承认并愿意保持美阿友好关系的存在。[52]罗斯福的表态意味着在持续十多年的冷淡和犹豫后，美国终于正式承认阿富汗政府。
1935年，美国驻伊朗公使威廉·Н·豪尼布鲁克（William H.Hornybrook）兼任驻阿公使。1936年，两国在法国巴黎签订了第一个正式友好条约。[53]根据条约，美国宣布与阿富汗建交，但美国没有在阿富汗建立外交机构和派驻外交官，美国对阿富汗事务仍由美国驻伊朗大使馆负责处理。美国之所以没能在阿富汗设立使馆，既与美阿在此问题上没能达成一致有关，也因为美国政府内部仍然存在着反对与阿建交的强大力量。比如，从未去过阿富汗却又对阿富汗抱有误解和偏见态度的华莱士·默里，仍坚持将阿富汗作为英属印度的延伸部分来对待，甚至认为“阿富汗毫无疑问是今天世界上最富有敌意的国家”[54]。他的这一观点直接阻止了美国在阿富汗开设使馆的可能性。二战爆发以前，美国在阿富汗几乎没有进行过有价值的经济活动，唯一重要的实业活动是1937年纽约内陆开发公司在阿富汗西部地区获得为期75年的石油勘探的租让权，但勘探活动在1939年即草草收场了，主要原因是：油田面积小，开发价值不大；阿富汗对石油的需求和消费量很小，离阿拉伯海岸太远，需要修建费用巨大的输油管才能将石油输送出口[55]，以及苏联反对西方国家在阿北方的任何活动和战争危险的日益增大。
二战期间，阿富汗恪守中立政策，拒绝德意法西斯国家的拉拢。出于反法西斯战争的考虑以及为了改善盟军在中东的战略地位，美国对阿富汗的重视程度有所提高，两国关系有了新的突破。1941年5月上任的美国驻阿公使德莱弗斯（Louis G.Dreyfus）就他的喀布尔之行给美国国务院发送电报，他认为对于美国能成为阿“第三国”的大国朋友并给予阿以援助和指导，阿富汗始终抱有真诚和强烈的意愿。他建议美国尽早在喀布尔开设使馆，并分析了其中的理由：“首先且最重要的是，美国应该接受阿富汗这个小国主动伸出的友谊之手，这符合美国的世界责任；第二，美国可以在亚洲的这个战略位置确立和巩固我们自己的力量和利益，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第三，我们在阿富汗的利益会继续增加，美阿之间正在进行谈判，如果一切顺利，根据计划将会有许多美国教师和技术顾问以及更多的人前往阿富汗。”[56]德莱弗斯还着重对比了德国在阿富汗的活动情况。他的这些观点奠定了二战期间美国对阿政策的基调，推动了美阿关系的发展。1942年6月，美国正式在阿富汗开设使馆，科·万·恩格特成为首位专任的驻阿公使，这标志着美阿两国间直接的外交关系终于得以正式确立。除了德莱弗斯阐述的上述理由，在阿富汗开设使馆也是二战形势的需要，美国也在考虑根据租借法案建立经由阿富汗向苏联提供军事物资的通道。二战还推动了阿富汗对美国的出口贸易，“战争中盟军对军事物资的需求使阿富汗得以迅速扩大出口，其出口总额从1939年的1230万美元猛增到1945年的3720万美元。纽约引人注目地取代伦敦成为阿富汗紫羔羊皮的主要出口市场”[57]。这一事实表明，美阿两国的经贸关系也伴随着政治外交关系的最终确立而得到发展。
（二）关于二战前美国对阿富汗政策的评价
纵观二战前美国对阿富汗政策的演变，美国对阿富汗所表现出的大国傲慢以及功利色彩非常明显。根据决策理论，政策制定者应该准备一整套方案并意识到每一个方案可能带来的结果。就此而言，这一时期美国对阿政策是很有问题的，其政策的制定和推行带有较多的主观性、盲目性和偶然性。
总的来看，二战结束之前的二十多年间，美阿关系是向前稳步发展的，但发展得又比较缓慢，可谓是“波澜不惊”，相较于阿富汗对发展美阿关系的重视和期盼，美国的态度显得消极、冷淡乃至于对阿富汗抱有某些偏见。分析原因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第一，自1919年独立后，阿富汗积极发展对外关系，坚定地推行中立外交，在平衡与英苏关系的同时，努力发展与在中亚没有殖民传统的德、意、法、日、美等西方大国的关系，阿所奉行的这种“第三国主义”的外交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美阿关系的发展程度及其限度。同时，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美国继续推行孤立主义指导下的外交政策，对参与国际事务的兴趣不大[58]，阿富汗更不可能成为美国外交的重点。第二，二战前美国认为阿富汗的地理和战略重要性不大，不值得美国提供军事和经济援助，而且美国最初也无意冒犯在阿富汗有巨大影响力的英国。以后受到其他西方大国以及苏联与阿富汗关系发展的刺激，美国对发展同阿关系的态度有所改观。第三，美国对阿富汗这个遥远而又偏居内陆的国家的文化传统、社会结构和政治事务都缺乏了解，缺少熟知阿富汗事务的外交官。第四，阿富汗和美国在彼此的对外政策议程中均不处于优先的地位，随着二战战争氛围的迫近，特别是德意日法西斯国家在阿势力和影响的增强，美国对发展与阿富汗的关系逐渐重视起来，可以说是二战提高了阿富汗对于美国所具有的战略地位和经济价值，因此美国对阿地位和作用的认知也是影响美阿关系和美国对阿政策的重要变量。
二战结束以前的美阿关系虽然发展得缓慢曲折，双边关系也很不平衡，但双方毕竟建立起了正式和直接的外交关系，美国在阿富汗的政治和经济利益逐渐增强，为以后美国在阿富汗同苏联展开争夺打下了基础。二战期间，科·万·恩格特积极帮助阿富汗政府稳定经济，展现出良好的善意，为美国在阿富汗民众和政府中树立起不错的形象。[59]美国不但同苏联、英国合作打击德意日法西斯国家在阿富汗的势力，还考虑通过阿富汗向苏联提供援助，不过此时美国对于苏联在阿富汗的影响并非没有担心，科·万·恩格特在1943年致国务卿的几份电报中就多次提醒道，阿富汗对苏联这个最具有不确定性的邻居缺乏信任，害怕苏联战胜德国后会再次对阿表现出侵略倾向，为了不陷入苏联霸权的统治，阿富汗将会向美国和英国求助，但美英都很难阻止苏联的侵略。[60]二战以后事态的发展大致印证了他的判断，随着1947年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原英属印度的基础上分治独立，英国势力退出印度次大陆，美国逐渐接手对这一地区的主导权，同苏联在阿富汗展开了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