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森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森林

除了动物之外,植物在各大文明竞争中也常常扮演重要角色。

古代中国海军实力一度令世界各国望尘莫及。明朝永乐年间,强大威武的中国舰队曾经在郑和的率领下,向西最远到达非洲东海岸。这比欧洲人绕过非洲航行到印度——著名的达伽马远航早了九十年。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七次远渡重洋之后,明朝的海上远征戛然而止。从此中国的海上力量就开始全面萎缩,而西方的航海探险活动恰好在这个时期蓬勃展开。随着哥伦布远航发现美洲新大陆,西方的海上扩张拉开了序幕。终于有一天,当殖民者的坚船利炮出现在中国的海平线上的时候,近代中国的悲惨历史开始了。学术界一般认为,明清两朝的统治者思想意识过于保守,缺乏进取精神,所以放弃了大海,比如明朝曾经实行海禁,清朝也延续了这个政策。不过有历史学家提醒,客观上来说,缺乏造船的木材也是明清时期中国海上力量退缩的原因之一。

在木制舰船的时代,决定海军命运的很可能是森林。其实无论明朝还是清朝都相当重视海上国防力量的建设。在大清水师里,各种功能、各种用途的战舰都有,非常全面。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除了潜水艇和航空母舰,现代海军的船种大清水师都已经具备了。18世纪的时候,清朝在浙江宁波和温州等地兴建了造船厂,打造战船。这些造船厂无论工艺还是用料都有很严格的要求,造船质量很高。清朝对战船的使用和修理也有明文规定,三年小修一次,五年大修一次,使用十年之后就要拆卸重造。然而与明朝的全盛时期比起来,清朝中国海军的规模已经有些退化了。这跟中国沿海森林的退化有很大关系。

造船需要大量的优质木材,据外国学者估算,造一艘郑和下西洋时期标准的宝船要用掉三百亩以上的上好木材。浙江本来有丰富的森林资源,但是由于长期砍伐,森林面积大幅度缩减,杭州湾两岸和浙东沿海尤其如此。明朝的时候,浙江造船用的木材就已经相当紧张。清朝初年,为了征讨台湾郑氏,沿海巨木被过度消耗,战后造船木材更为紧缺。造船需要优质木材,当时要求船体的重要部位必须采用樟木。但是樟树日渐稀少,政府甚至把老百姓种在坟地上的樟树都砍来造船,要么就只能征用商船。时人诗云:“战舰江边岁岁修,千家冢木几家留?近来樟树随山尽,出海偏拿估客舟。”

木材的匮乏使造船厂难以充分施展拳脚。温州船厂先是到深山里寻找木材,后来深山里的木材也砍伐殆尽,就只好四处采购,甚至从东南亚进口木材。于是造船的成本大大增加,每造一条船就要花费上千两银子。清政府很难承受,最后只好将造船厂关门了事。福建船厂修造帆船用的桅杆也得从外国购买,后来不得不停工。广东开办的船厂也因为缺乏木料,只能修造一些在内河中巡逻的小型船只。

主观上缺乏进取心当然是明清海军一代不如一代的主要原因,找不到足够的木材造船也是当时发展海上事业的一个难以克服的障碍。(https://www.daowen.com)

阿拉伯人是另一个原本在航海上大有前途,但是却受到木材短缺的制约,没能发展起来的古代民族。阿拉伯半岛南部的居民很早就会造船,并在红海和印度洋中从事航海贸易。有关阿拉伯人海上航行的最早记载可追溯到公元前4世纪。7世纪初叶,阿拉伯半岛形成了统一的国家后,迅速发展成为一个地跨亚、欧、非三洲的阿拉伯大帝国。从8世纪到16世纪,阿拉伯商人和水手一直是阿拉伯海和印度洋海域的主宰。在阿拉伯语中驾船和骑骆驼用的是同一个动词,穿越大海和沙漠对他们来说恐怕也没有本质区别。当时阿拉伯人的航海技术全面领先于世界,后来进行全球航行的欧洲航海家们所使用的航海技术,大多出自阿拉伯人之手。中国人发明的航海罗盘也是经由阿拉伯人传至欧洲的。今天的人仍然可以透过辛巴达航海记这样的奇妙故事想象当年阿拉伯人驰骋大海的盛况。

然而当欧洲人轰轰烈烈地进入大航海时代的时候,阿拉伯人却无动于衷。导致他们落伍的不是志气和勇气不足,而是造船木材短缺。在中东地区,黎巴嫩雪松既坚又韧,且防腐抗蛀,是造船的上佳木材。公元前12世纪的腓尼基人曾经借助雪松建造的船只垄断了地中海贸易,建立起历史上第一个海上贸易帝国。但是经过数千年的乱砍滥伐,到阿拉伯帝国兴起的时候,曾经遍布山岭的黎巴嫩雪松森林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阿拉伯人造船的木材主要来自当时他们所占据的西班牙、西西里和非洲西北部的马格里布。不幸的是,11世纪以后阿拉伯人对这些地方都失去了控制。13世纪末,基督教势力几乎掌握了西地中海所有造船用木材的重要产地。后来,欧洲人还曾抓住阿拉伯人这一弱点,进行木材禁运,阿拉伯人要获得造船木材只能从印度进口。造船材料受制于人,这就决定了阿拉伯人的航海事业后劲不足,当大航海时代来临的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欧洲人百舸争流,扬帆而去。

与阿拉伯人隔海相望的威尼斯人,背靠亚平宁半岛的高山森林,以强大的造船业为基础,在13世纪至16世纪建立起自己的海上霸权,垄断了欧洲与东方的贸易,成为西方世界商业中心。但是地中海北岸的木材资源与中东相比也仅仅是稍微好些而已。森林破坏日趋严重,从15世纪末起,用以制造船身的橡树越伐越少,威尼斯造船业开始习惯于到远处去寻找本国所不能提供的木材。威尼斯当局曾有禁令,禁止威尼斯人在外国造船或购买外国船只,更不准用外来船只运送本国货物。然而到1590年,这些禁令不得已废除了。威尼斯人不但向外国购买木材,而且还进口船身,然后在威尼斯配备帆缆索具,甚至购买完全造好的船只。尽管威尼斯的衰落有诸如新航路的开辟等多种原因,但木材的告罄无疑是这个以航运贸易为基础的城市共和国难以克服的困境。

与威尼斯相比,土耳其人相当幸运。这个起源于中亚草原的骑马民族原本不谙航海,对海上贸易也不感兴趣。但是当他们在小亚细亚建立起奥斯曼帝国之后,得益于黑海和马尔马拉海沿岸的大片森林,居然在16世纪初迅速成为地中海最强大的海上帝国。直到1571年,西班牙领衔的欧洲基督教国家联合海军在希腊勒班陀近海击溃了拥有三百艘战舰的奥斯曼帝国舰队,土耳其人在海上战无不胜的神话才被打破。战后,威尼斯竭力主张把俘虏的土耳其水手处死,而不是允许奥斯曼帝国赎回,因为威尼斯认为,奥斯曼帝国不缺木材,只要有了水手,重造战舰是轻而易举的事。结果的确是这样,奥斯曼帝国只用了一个冬季便奇迹般地重建了舰队。

西班牙能够成为当时基督教国家海上抗衡奥斯曼帝国的领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它拥有丰富的森林资源。西班牙的森林覆盖率约为31%,有“绿色西班牙”之称,15世纪末当西班牙消灭阿拉伯人建立的多个小王国实现统一之后,就迅速确立了海上强国的地位,一时独领风骚,在东南亚和美洲抢占了大片的殖民地。但是由于缺少可航行的河流,大量有用的木材无法从内陆山地运出来,比斯开湾的造船厂在17世纪走向衰落,西班牙帝国的海上霸权也被荷兰、英国等新兴国家所取代。

荷兰的造船业起步较晚,15世纪中期其造船技术还是比较落后的,而且在欧洲列强之中,荷兰人的森林资源占有量最不利其海外扩张,其内地可供造船用的林木资源甚至不及威尼斯。但荷兰地处于北海、波罗的海至地中海的商业要道上,16世纪成为波罗的海贸易的中心,同时也成了波罗的海沿岸地区木材的集散地。荷兰还通过资本扩张将挪威变成了自己的林木基地,而后是俄罗斯沿海,接着是芬兰。荷兰人对木材的商业垄断使荷兰的造船业拥有了很大的竞争优势,其造船的费用仅是英国的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于是在1460—1600年不到一个半世纪内,荷兰便发展成为欧洲最为先进、最大的造船国家。17世纪的荷兰拥有一万五千艘商船,占当时欧洲总吨位的四分之三。荷兰人航行在全世界的海洋上,几乎垄断了海上运输,因此获得了“海上马车夫”这一形象的称号。

英国海军于17世纪至19世纪一直在世界各地耀武扬威。支撑英国海军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的原因有很多,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英国自己拥有一个还算充裕的木材来源——迪安森林。在1588年英西海战之前,西班牙人曾经试图派间谍潜入英国火烧迪安森林,使英国无法建造大型舰队,但被英国人发现,未能成功。16世纪末,英国本土容易开采的森林资源也大多耗尽,其在北美洲建立的殖民地——新英格兰又成为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木材仓库。北美洲的橡木、白松和黄松都是造船的优质木材。1752年,英国共有三千艘商船航行于世界各重要航道,其中有三分之二都是在北美制造的。即使后来美国宣布独立,但其与英国的贸易关系并没有中断,而且英国仍然可以从其他殖民地如加拿大或者印度获得木材,所以英国的海上霸权得以延续至钢铁舰船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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