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黑死病
西方文明的兴起与欧洲历史上最可怕的一次瘟疫——黑死病也有很大的关系。在当今世界，西方是人类文明最发达的地区，但是它兴起的时间并不长，其实只有几百年。在此之前，从5世纪到15世纪，西欧还处于“黑暗的中世纪”之中。但是到了中世纪末期，欧洲人开始成为世界文明的领头羊，发展出了资本主义和民主宪政，并且开始在全世界扩张。西方是如何走出黑暗，勃然兴起的呢？史学界普遍认为，黑死病发挥了强大的刺激作用。
14世纪下半叶，淋巴腺鼠疫通过老鼠身上的跳蚤袭击了意大利、西班牙、法国、英国，乃至欧洲每一个国家。染病者先是无缘无故突然发高烧，然后脖子、胳肢窝和腹股沟处的淋巴结肿大，疼痛难忍，不出几天便会在痛苦中死去。医生束手无策，人们只能等死。当时的人们把这种病称为黑死病。黑死病在欧洲间歇性地流行过好几次，五十年里，全欧洲的人口死掉了三分之一，欧洲人的平均寿命下降到20岁。奥地利的人口减少了一半，冰岛和塞浦路斯的人几乎全部死亡，英国伦敦居民的死亡率是90%。
当时的社会学家亨利·克莱顿记录说：“几乎所有的居民都在这场瘟疫中丧命，他们死得非常迅速，很少有人得病后能在床上躺上两三天，很多人从发病到死亡只有半天时间。接着，死神的阴影又飞快地向其他城市扩散……瘟疫所到之处，许许多多建筑物，无论大的还是小的，都变成了废墟，因为里面再也无人居住，同样，有许多村庄和农舍也被荒废了，也许它们就这样逐渐消失了。”[24]
尽管造成了大量的人口损失，但是近代欧洲却在可怕的死亡中开始萌芽。
黑死病过后人口的大量死亡，劳动力的严重缺乏。地主庄园里的牲畜无人看管，大片耕地荒废，既没有人播种，也没有人收割。幸存下来的农奴身价倍增，开始向地主要求提高工资，自由迁移，并且拒绝像过去那样无偿为地主服劳役。“国王向所有的郡发布命令说，无论是收割庄稼的工人还是其他雇工，都不准索取高于往年水平的工资，违反者将给予惩罚，但是劳工们根本不理睬国王的命令，依然我行我素。任何人想要雇他们工作都得付出比以往多得多的钱，否则就得让自己的庄稼或水果烂在田园里。”②于是农奴制瓦解了，农奴变成了租种土地，拥有人身自由的佃农。
地主也会考虑成本和收益：既然不能再让农奴无偿劳动了，劳动力价格又这么高，那就最好经营需要劳动力比较少的产业。养羊用的人手比种庄稼少。绵羊不仅能提供肉食，更可以提供羊毛用于纺织，利润很高。于是大量地主变农场为牧场，变种庄稼为养绵羊。英国最为典型，兴起了著名的圈地运动。地主雇用农民在这些牧场中劳动，实际上是一种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于是最早的资本主义在西欧的农村中发展了起来。
这种农业资本主义又促进了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毛纺织工业成为英国的民族工业。生产规模迅速扩大，手工工场遍及城乡，全国有一半的人口从事毛纺织业。作家丹尼尔·笛福说：“在太阳出来，光芒开始发亮时，我们便看到几乎每一屋前都有一个布架，每个架上都有一块普通呢绒，或者一块粗哔叽，或者一块夏龙绒。”[25]生产出来的呢绒、毛料50%以上都出口外国。英国的资本主义工业生产从此开始，后来毛纺织业又进一步扩展到市场更广阔的棉纺织业。
由于工人工资太高，工厂中也不可能像过去一样使用大量的劳动力，于是人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地在生产中提高工作效率，节约劳动力。在这种目的的驱动下，印刷业中出现了金属活字印刷术，启蒙运动因此成为可能；造船业中出现了排水量更大，航程更长，需要船员却更少的船只，大航海时代随之展开；纺织业对纺织机械的革新层出不穷，后来直接引发了工业革命。
面对黑死病的肆虐，人们的思想意识发生了变化。一些人则认为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恰好很多穷光蛋因为继承了死者的土地、房屋、家具等财产而一夜暴富，于是过起了醉生梦死的生活，挥霍之风盛行。各种寻欢作乐的生活方式在欧洲蔓延开。在罗马、巴黎、科隆等大城市，舞会、宴会、赛马彻夜不停。人们狂欢、纵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似乎要在人类末日来临之前耗尽世界上的一切财富。(https://www.daowen.com)
珠宝、毛皮、丝绸、挂毯、豪华家具、美味珍馐、金银餐具，都是人们追逐的目标。服装时尚力求新奇。女人的帽子和头巾千变万化，甚至流行很奇怪的服饰，比如说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袜子，衣服也是一半绿一半红，或者是乱七八糟的颜色掺杂在一起。衣服袖子越来越长，拖泥带水，很不方便。帽子又尖又高，就像教堂的尖塔。鞋子越来越大，大到必须把鞋尖吊在膝盖上才能走路。衣服和帽子上还缝有铃铛，走到哪里都叮叮当当响。这种时尚既怪异，又浪费，但是一定程度上也刺激了欧洲纺织工业的发展。
一些人对宗教信仰产生了怀疑，上帝并没有拯救他们，谁也跑不了，包括教会里神父也一样会得黑死病。因为对上帝的无动于衷感到失望，有些人开始反思人的主体价值和人生的意义，从而引发了一场对西方思想艺术影响深远的文化革命——文艺复兴。
同时由于黑死病夺走不少神职人员的性命，因此新大学纷纷成立，用以训练新的神职人员，并扭转教学质量日益下滑的趋势。剑桥和牛津成立了新的学院，佛罗伦萨大学也于1350年建校。莱茵河以东和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所有大学，都是在黑死病爆发后设立的。
而另一些人虽然仍坚持信仰，但是对天主教会产生了怀疑，上帝之所以没有拯救他们可能是教会做得不好，于是他们希望能够直接与上帝进行交流。他们把黑死病视为上帝对他们所犯罪恶的惩罚，决心用更虔诚的方式请求上帝的帮助，于是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宗教救赎运动，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鞭笞派。
在意大利、德国和波兰，从乡镇到城市，少则数百，多则几千人加入苦修运动之中：他们唱着圣歌来到教堂或广场，赤裸上身，自己用鞭子抽打，直到皮开肉绽。反对教会权力和教会内部的腐败，指责教士的奢侈享乐生活。1349年鞭笞派被教皇宣布为异端。但是除了鞭笞派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异端。他们成为16世纪宗教改革运动的先声。
因为经历了这次大灾难之后，欧洲人似乎意识到了强大政府在大灾大难中的作用，在不知不觉之中，西欧各国君主的权威开始超过了教皇的权威，人们对国家的忠诚也超过了对教会的忠诚。教皇不仅失去了干预各国世俗事务的权力，各国的宗教事务也逐渐被置于本国君主的控制之下。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总之，黑死病冲击了西方文明的差不多全部方面，触及了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对中世纪欧洲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信仰、科学技术等方面都造成了猛烈的冲击，对其后的社会变迁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当人们噙着眼泪，埋葬亲人和朋友之后，又怎么会想到，灾难之后人类的新生呢？
人永远是自然的人。自然塑造了人类文明，甚至改变了人的品性。有的民族从一开始就得天独厚，孕育出了灿烂辉煌的文明，有的民族则可以说是输在了起跑线上。当人类炫耀文明的进步昌盛和多姿多彩的时候，不应该忘记自己的双脚始终没有离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