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感

20世纪初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是在瘟疫中结束的。这场史无前例的世界大战从1914年就在英、法、俄、意等协约国集团和德、奥、土等同盟国集团之间展开。到1917年底，德国已经迫使俄国退出战争，并且割让了一百二十六万平方千米的土地（《布列斯特和约》）。1918年上半年，协约国在德国的进攻下更是损失惨重，伤亡和被俘总人数达到八十万，几乎失去了1916年以来在漫长、血腥的拉锯战中所占领的所有土地。德军占尽了优势。可是1918年8月，当美军正式走上战场，站在协约国一方作战的时候，德军却迅速崩溃，三个月后便不得不宣布投降。战争结束得非常突然。

美军的参战对于战局的走向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但是扭转战局的并不仅仅是美国送来的大批的生力军、弹药、补给，而是美国人带来的另一样东西——流感。

1917年4月7日威尔逊总统签署了宣战令，决定加入协约国一方作战之后，整个美国都动员起来，抓紧时间训练部队，准备开赴欧洲战场。各地的兵营都拥挤不堪。就在开拔前夕的一个早晨，堪萨斯州福斯顿军营的一名炊事兵出现了发烧、头疼和肌肉酸痛的症状，医生怀疑他得了流感，马上对他进行隔离。但为时已晚，到了午饭时间，医院已收治了一百零七名类似症状的患者。随后流感走出福斯顿军营，一周之内就蔓延到全美其他各个军营。

当时德军已兵临城下，法国到了生死关头，机枪、大炮和毒气才是人们最害怕的，没有人会在意小小的感冒。纽约一位军医无可奈何地说：“我们不可能因为流感或其他什么病而不向欧洲派兵。”

于是二十多万美国大兵带病开赴欧洲前线。不少人还没上船就被流感夺去了性命，还有不少士兵死在运兵船上。当美军踏上欧洲土地之后，流感迅速传播开来，首先席卷了无辜的中立国西班牙。从5月到6月，西班牙国内有八百万人染上流感，这次始于美国的流感也因此被称为“西班牙流感”。一般的流感通常不会置人于死命，受害者的往往是一些5岁以下的儿童和70多岁的老人。死于西班牙流感的却大多是20岁到45岁的青壮年。当时各参战国都将青壮年招募入伍，数以万计的部队像沙丁鱼般挤在军营里、运兵船上和医院中，病毒很容易繁殖，并且迅速传播。

德军因流感而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占到全体战斗人员的三成以上。德国将军鲁登道夫记录说：“每天早晨不得不听取各参谋长上报流感感染人数，听他们抱怨各自部队的疲软——这可真是一桩令人难以忍受的活儿。”^[19]

许多德国士兵为了逃避瘟疫，纷纷开小差。半年内德军在流感和对手的双重打击下损兵八十万。9月，同盟国中的保加利亚、土耳其和奥匈帝国先后退出战争。到了11月，德国在战争和流感的双重压力下决定求和。(https://www.daowen.com)

其实，协约国方面也已是强弩之末。一个月内，英军就有三万一千人染病，许多士兵已经把步枪当成了“拐杖”。由于有10%的部队感染了流感，强大的英国海军在整个五月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无法作战。连英国国王乔治五世也患上流感而不能动弹。法国的情况也不妙，巴黎每周都有一千多人死亡。6月上旬，在德军发动猛攻的当口，近两千名法军士兵因感染流感不得不撤出战场。一时间法军被搞得手忙脚乱。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共死亡十一万两千多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因为流感。美军的传奇将领麦克阿瑟当时也被流感折磨得奄奄一息，不得不躺在担架上指挥战斗。大量士兵病倒使很多已经策划已久的战役计划都泡了汤，协约国的军事行动受到了重大影响。显然大家都支撑不住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就这样宣告结束。

这就是1918年“西班牙流感”的恐怖威力。它感染了全世界30%的人口、夺走将近五千万到一亿人的生命，用这种方式结束了一场世界大战，同时它又为下一场世界大战埋下了祸根。

1918年流感爆发之际，正值美国国会选举。民主、共和两党为两院席位争斗激烈。民主党的拥护者大都是城市居民，共和党的优势则在乡村。城市里的疫情比乡村严重，市民因害怕流感都躲在家里，不敢上街投票，民主党的得票率因此大为下降，在参众两院双双落败，多数席位都被共和党所占有。

威尔逊曾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校长，称得上是美国历史上学历最高的总统。他一贯以自由主义相标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威尔逊提出了一项战后世界和平方案，极力倡导建立一个国际联盟，通过国际社会的对话协调，来避免下一次战争的发生。可他是民主党的成员，共和党控制的国会对他并不支持，以至于后来国际联盟成立的时候，美国反而没有加入。最后国际联盟因为内部缺乏制衡，成为被英、法操纵的工具，在维护世界和平方面成效不大，没能阻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在巴黎和会上，威尔逊希望协约国对德国的报复能够适可而止，极力与英法争辩。可是他和他的助理高参全感冒了，关键时刻整整四天卧病不起。英、法等国趁机加紧活动，各自讨价还价，迫使德国付出巨额赔款，并且在和约中添加了不少对德国极为不利的条款。最终的和约与威尔逊倡导的公正和平的理念大相径庭。有的历史学家认为，如果威尔逊没有病倒的话，巴黎和会的最后结局可能有所不同。苛刻的《凡尔赛和约》使德国人备感屈辱和愤恨，从而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埋下祸根。

人类自以为惊天动地的战争与和平居然被小小的流感病毒左右着，未尝不是一种讽刺。无论如何，人类的历史并不仅仅由人自己主宰，很多时候其他生物也暗中参与其中，甚至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