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物有灵

意大利历史学家、语言学家扬巴蒂斯·维柯指出，原始人类是用“以己度物”的隐喻方式来感知、把握和构造事物，“人们在认识不到产生事物的自然原因，而且也不能拿同类事物进行类比来说明这些原因时，人们就把自己的本性移加到那些事物上去，例如俗话说：磁石爱铁”^[2]。而外在的自然万物也因此具有了生命实质，具有了感觉和情欲。远古流传下来的各种神话寓言就是原始人类的“诗性智慧”的结晶。

英国著名人类学家爱德华·B.泰勒以丰富的民族志资料为基础，在进行跨文化比较的过程中，揭示了原始思维“万物有灵论”的特征，即认为原始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有人格化的神灵，一切现象都有生命，所有的事物都充满了灵性。电闪雷鸣是因为天的愤怒；日出日落，是太阳的作息；鸟兽鱼虫能解人意、死者可与活人对话……既然所有的事物都具有像人一样的情意，那么一切无不变得可以理解和互相沟通，神无所不在，人性无处不显。所以“原始思维本质上是一种被神化了的形象思维”。泰勒的研究在学术界影响极大，被称为“人类学之父”。

万物有灵应用于非生命的自然物，就产生了自然崇拜，崇拜对象包括天、地、日、月、星、山、石、海、湖、河、水、火、风、雨、雷、雪、云、虹等天体万物和自然变迁现象，以及各种植物动物。

灵石崇拜就是一种典型的自然崇拜。在原始社会，人们很长时间里都在使用石制工具或者武器，石头是力量的源泉。于是原始人开始向某些特定的石头顶礼膜拜，甚至又不自觉地赋予石头以生育的功能，认为石头是可以创造生命的，人类的先祖是石头生的。这种崇拜在全世界各古代文明中相当普遍，在中国更加流行。传说中女娲补天用的材料是熔化的五色石；大禹的儿子，夏朝的第一个君主启，是母亲化为石头之后裂开出生的；《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也是石头孕育而生。中国人到今天还很喜欢玉石，并且赋予玉很多含义，说它可以通灵，可以辟邪，是君子的象征。

在古代中亚的游牧民族中间流行着神山崇拜。在古代先民看来，巍巍高山，直插云霄，联结着天界与人间，必定是神住的地方。各民族传说中的神往往也都住在山上，比如说古希腊的奥林匹斯山。同时山崩地裂、火山爆发、泥石流等地质灾害一次次地给原始人造成可怕的震撼，甚至是无情的伤害，令他们以为山也是有脾气会生气的，具有灵性和神性，是一种威力巨大的神，于是产生了对高山的崇拜。为了祭祀山神，人们可能曾经用活人作为牺牲，扔到山洞之中。山洞就成了山神的可怕特征，最后演变成了西方神话传说中的独眼巨人形象。(https://www.daowen.com)

对动物的崇拜就更常见了。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原始部族都有过动物崇拜的风俗。在古埃及，几乎所有动物都是神，古埃及人早期崇拜的许多神，往往都具有动物的形象。印度人崇拜的动物也不少，包括公牛、老虎、大象、马、鹿、羊、刺猬、孔雀等。美洲的印第安人敬奉熊、野牛、野兔、狼及几种飞鸟。这种崇拜往往是出于对动物某种特殊能力的神化和崇敬。比如说在古代埃及，牛能耕地，所以是生产和丰饶之神；鹰飞得最高，离太阳最近，所以是太阳神；豺狼喜欢在人类居住的村落的附近找食物，有时候会在墓地周围游荡，所以被看作是亡灵之神。在中国北方的家畜之中，猪最喜欢水，所以被古代中国人视为北方的水神。中国古代洪涝灾害常常被称作“豕祸”。上古神话中的黄河河神——河伯就是一头猪，名字叫作冯夷。《西游记》中猪八戒的形象很可能就是源自河伯，因此在被贬下凡之前，任职天蓬元帅，掌管八万天河水师。

动物崇拜毕竟是比较原始的，随着征服自然的能力日益提高，对动物神灵的崇拜转变为对人形神的崇拜。不过这是一个逐渐过渡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不少人兽组合的神，比如说人身兽头，或者兽身人头。埃及有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印度有智慧之神犍尼萨，人身象头；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女娲是人首蛇身，西王母是豹头人身。《山海经》中描写的神共四百五十四种，其中有大量的龙、虎、豹、马、牛、羊、猪、蛇、鸟与人混合而成的半人半兽神。

在转变的过程中，对人形神的崇拜与对动物形神的崇拜发生了激烈的斗争，结果是人形神占了上风。过去的动物形神不能叫作神了，要叫“妖”或者“魔”，属于被镇压的对象。《西游记》其实就是这个现象的反映。所有的神都是人形的，所有的妖都是动物（除了白骨精）。妖几乎都要幻化成人才算高级，但总是变不完全，比如说头或者尾巴变不掉。整个《西游记》简直就是一场人形神对动物形神的围剿。妖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俘虏，给神看家护院，当牛做马。其中最强大的一个妖，孙悟空，曾经试图反抗，想要摧毁人形神的统治，但是被压在山下，镇压五百年，然后屈服了，一心一意地替人形神扫除自己的同类。

从动物神到人兽同体，再到人神同形的变迁，正是万物有灵发展为原始宗教的过程。最后，人们感到需要一个最高神来统率其他所有的神，于是一神教阶段便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