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文化艺术
宗教和迷信对文化艺术的影响也是非常深远的,比如歌舞就是起源于宗教活动或迷信活动。
(一)舞蹈
在原始社会,猎人们在出门打猎之前,可能会跳一段舞蹈,模仿打猎的动作,另外还有人模仿野牛羚羊之类,假装东躲西藏,最后被猎人“杀死”。这其实是一种巫术:原始人觉得跳完这段舞蹈,出门打猎一定会有收获。在欧洲有些地方的农民也会在田边跳舞,蹲下以后拼命地往上蹿,好像他蹿得越高,庄稼就长得越好。跳舞的时候嘴里也念念有词,像唱歌似的,其实是念咒。
哥伦比亚的印第安妇女,男人们上战场了,她们就把脸涂成红色,面朝敌人的方向不停地唱歌跳舞,舞蹈主要是两个动作,向前挥舞大刀,投掷长矛,象征刺杀敌人;用一根带钩的棍子往回拉,象征把自己的男人从危险中拉回来。她们相信这些舞蹈可以确保战场上的胜利。
萨满巫师在所谓的灵魂出窍或者鬼神附身的时候,也要非常狂热地唱歌跳舞。这是一种必需的仪式,只有经过这个步骤,萨满才能进入状态。
后来真正的宗教出现了,人们不再相信万物有灵,而开始崇拜某一个具体的神灵,歌舞也成了祭神仪式非常重要的一项内容。因为人们相信神喜欢看他们唱歌跳舞。唱歌跳舞是人取悦神的一种方式。歌舞不是人的娱乐,而是神的娱乐。恩格斯曾指出:原始舞蹈是“一切宗教祭典的主要组成部分”[9]。朱熹就曾经记载说:“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祀,必使巫觋作乐,歌舞以娱神。”[10]王国维说:“歌舞之兴,其始于古之巫乎?……巫之事神,必用歌舞。”[11]
(二)音乐
除了让神娱乐之外,还得说好听的,拍神马屁,颂扬神。“歌颂其威灵,赞叹其功烈。”楚辞大多是歌颂神的。屈原的《九歌》就是对神的颂扬和祭祀,一共十一篇,赞颂八个神,一个鬼,以及一群在战争中牺牲的先烈。最后一篇中屈原还描述了一下送神的仪式:由美丽的女巫领唱,男女青年一边传花,一边翩翩起舞。
后来人们发现,在宗教活动的时候唱歌不仅仅可以颂扬神,还可以营造一种神圣的气氛,给人以心灵的洗涤,有助于人们更加虔诚地崇拜神,音乐甚至被认为代表着神的力量,能为人治病、净化肉体和灵魂,能产生奇迹,宗教音乐因此发展了起来。
这一点基督教做得最出色。西方音乐无论是古典还是流行,大都是以基督教音乐为基础发展起来的,甚至连五线谱都是中世纪的一个修道士发明的(早期为四线谱,后来演变为五线谱)。复调音乐也是在教堂里产生的,因为大家一起唱赞美诗,一起赞颂神,合唱水平就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复杂。巴黎圣母院就是中世纪复调音乐的创作中心。近现代有许多音乐家创作过基督宗教音乐作品,包括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舒曼等。
柏辽兹描述1843年巴赫名作《马太受难曲》在柏林被演奏时的情景说:“每个人都在用眼睛跟踪歌本上的词句,大厅里鸦雀无声,既没有表示赞赏,也没有指责的声音,更没有鼓掌喝彩,人们仿佛是在教堂里倾听福音歌,不是在默默地听音乐,而是在参加一次礼拜仪式。”[12]
即使现在欧美的流行音乐中还存在一些很受欢迎的、脱胎于宗教音乐的流派,像灵歌、蓝调、福音音乐,还有一些歌手吸收宗教音乐的素材,追求超凡脱俗和空灵的音乐风格。
除了基督教之外,世界各大宗教其实都有自己的音乐。佛教也是一样,佛经其实是吟唱的。有不少流行歌手演唱过佛经。
伊斯兰教也有宗教音乐。每当礼拜的时辰将至,宣礼员会在宣礼楼上用一定的韵调,高声呼喊,赞颂真主,召唤穆斯林到清真寺去礼拜。伊斯兰教发展初期,这种召唤的曲调是统一的,后来随着伊斯兰教在世界范围内传播,出现了各种地方风味。吟诵《古兰经》也是这样,早期的诵读者只是用简单的曲调朗诵,后来渐渐出现了曲调的起伏、音律的渲染,朗诵越来越接近歌唱。
(三)戏剧
宗教祭祀活动在赞颂神明的时候,常常要演示一些神话故事:神是怎么诞生的,有什么样的神力,立下了什么样的丰功伟绩。于是戏剧就诞生了。西方戏剧的源头是古希腊戏剧,而古希腊的戏剧恰恰是由民间的宗教仪式演变而来。古希腊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的著名悲剧《普罗米修斯》三部曲,几乎所有的角色都是神,戏剧的内容也是神话故事。古希腊戏剧演员和剧作家的社会地位很高,他们被看作神的仆人,受人尊敬。古希腊诸城邦联合会议就规定他们的生命财产不受侵犯,无论战争时期还是和平时期,他们去哪儿演出都可以,就算是去敌国也没问题。
其他各古代文明的戏剧文化也几乎都和宗教有关。比如说中国古代戏剧最早的剧目《目连救母》,其实就是《佛说盂兰盆经》中的一个故事,讲释迦牟尼弟子目犍连得道后神通广大,可是看到去世的母亲堕落在饿鬼道中受苦,不忍心,就深入地府给母亲送饭,可是饭还没入口即化成火炭,不能吃。目犍连很伤心,就去求佛祖帮忙。佛祖说:你母亲罪孽深重,不是你一人的法力可以救助的,每年七月十五日那天你用干净的餐具盛上洁净的美食,供养十方众僧,大家的法力加起来,才能救你母亲脱离苦难。目犍连按照着佛的指示去做,终于使母亲脱离了饿鬼道。这部戏从宋朝开始一直到现在,演了八百多年。
(四)绘画和雕塑
除了歌舞戏剧之外,绘画和雕塑也深受迷信和宗教的影响。(https://www.daowen.com)
在世界各地,欧洲、亚洲和非洲的很多地方,高山洞穴的石壁上,或者露天的崖壁上,至今还能看到原始人的画,比如说西班牙的阿尔塔米拉洞穴壁画、我国的贺兰山岩画。画的内容常常是一些动物,像牛、马、野猪、山羊、麋鹿,这些动物身上往往有被长矛棍棒戳刺、打击过的痕迹,有的动物身上还画有箭痕。这其实是狩猎之前祈求成功的巫术。还有画人类生殖器官的,这是祈求部落人丁兴旺,有的壁画直接表现原始人膜拜神灵。
宗教出现以后,各古代文明绘画和雕塑艺术的发展也都受到宗教的影响。
古希腊人认为世上没有超越万物的神灵,神不过是具有超凡能力的人,也像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会嫉妒,会害怕,也要恋爱、结婚、生儿育女,神和人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在古希腊人眼里,神就是完美的人,古希腊人利用绘画和雕塑展现的神的形象,实际上也就是理想化了的人的形象。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古希腊绘画和雕塑总是身体比例协调、挺拔健美、气质高雅。后来古罗马人也继承了古希腊的这种艺术风格。黑格尔说:“对于这种宗教来说,艺术的创造和发明的本身,就是一种宗教的活动和宗教的满足;而对于希腊人民来说,观看这类艺术作品……是他们的宗教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
古埃及人是另一种情况。在宗教观念上,古埃及人相信,人去世之后只要身体不朽,灵魂就不灭,有机会还能复活。像活人一样,生活在冥间的灵魂也要吃喝、住房、娱乐。所以古埃及的绘画和雕塑,主要是描绘死者生前的生活场景,吃穿住用行,古埃及人认为画出来的这些东西在冥间仍然可以供逝者的灵魂享用。在古埃及人的语言里,“雕刻家”就是“使人得以永生的人”的意思。在这种宗教观念下,古埃及雕塑形成了写实、准确、神秘的特点。绘画必须完整无损地、全面地、准确逼真地表现出所有物件,不能有遮挡。人物画像,脸、手脚都是侧面的,但是胸和眼睛是正面的,虽然姿势很怪,但是这样才能最真实、最完整、毫不歪曲地表现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器官的模样。
在佛教兴起以前,先秦两汉时期的中国,人们对神仙方术的信仰比较浓厚,人们也有类似埃及的灵魂不朽的观念,通过修炼,人去世后灵魂将离开肉体上升到天空,进入长生不老、逍遥自在的神仙境界,生前的美好生活也将继续延续下去。所以在那时候的墓葬中出现了一种非常有特色的、刻画在砖或者石头上的壁画,叫作画像砖,或者画像石,有的是彩绘的,有的是雕刻的,有的是模压的,内容既有对神仙世界的想象,也有对现实生活场景的描绘,还有一些历史故事和历史人物,因为不是下到冥间,而是进入仙境,所以总体上比较浪漫,都是愉快、乐观、积极和开朗的基调。
神仙在精神和肉体上都超脱于尘世,于是这些绘画讲究至真至朴,要的是未经修饰的自然美。用的笔画多了,人工斧凿的痕迹也就多了,不符合“朴”的精神,所以最好粗线条、粗轮廓,不求细节,寥寥数笔。这样的寥寥数笔,虽然不够写实,不能够呈现出事物完整和细致的面貌,但是却能够勾起人们的想象,具有一种意象神韵,让人们体会到“美”。这种意象比写实出来的真实更加真实,在神仙思想中,这才是“真”。
后来佛教的晕染画法传入中国,直接用颜料或者墨在纸上涂,这种技法经过吸收之后就变成了中国的水墨画,但是风格还是不求逼真,要的是意象,尤其是泼墨山水画。当然中国也有写实的工笔画,一笔一笔描的,但是比不上欧洲油画那样的写实水平,写意才是中国传统美术的精华。
犹太教、伊斯兰教明确反对偶像崇拜,因为不管画的还是雕塑的神像,都是人创造的,如果还要当作神去膜拜,那就等于将人类创造的东西抬高到神的位置,是对神的亵渎。于是在这些宗教文明中,绘画和雕塑艺术都受到严重的抑制。对人及飞禽走兽等的写实性绘画和雕塑没有多少发展的空间。可是人们还是克制不住对美的追求,于是就把美术创作的主要精力倾注于非具体形象的抽象性装饰纹样中。这一点在伊斯兰教的工艺美术中体现得非常明显,不管是墙壁上,还是地毯上,都画满了变化多端、繁复华丽的植物花纹和几何图案。
基督教最初其实也是反对偶像崇拜的,但是从传教的角度来说,形象描绘要比语言说理直观得多,有利于信徒,尤其是那些没什么文化的信徒理解、接受和崇拜。而且从理论上讲,耶稣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既是神也是人,是有具体的形体的,怎么就不能给他画个画像呢?于是基督教就没有像伊斯兰教那样严格禁止画像和雕像。
早期基督教绘画主要画在教堂的墙壁上、穹顶上,或者用玻璃片镶嵌而成的窗户上,内容以圣经故事为主,主旨当然还是宣扬教义和精神,营造出神圣的气氛,唤起教徒虔诚的信仰。对于那时候的基督教画家来说,重要的不是表达有生命的、肌肉丰满的人物形象,而是表现崇高的宗教精神。
同时基督教又认为,世上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而上帝创造的都是真实的,于是欧洲人在绘画技法上逐渐地务求写实,讲究描摹草绘,光影透视,要求惟妙惟肖、纤毫毕现,油画就应运而生。到了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兴起,提倡“人性”,虽然当时的绘画题材大部分还是基督教的内容,但是画中的形象开始变得生动、平和,越来越接近生活中的人的形象。
佛教也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搞偶像崇拜,早期的佛教没有造像,总是尽量避免佛祖形象的出现,只有一些象征释迦牟尼的脚印、莲花、菩提树供信徒们膜拜。但是公元前4世纪,希腊马其顿帝国的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横扫埃及和波斯帝国,向东一路打到印度河流域。印度西北部犍陀罗地区(今天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成为亚历山大帝国的一部分,被希腊人统治了一百多年,形成了一种兼有印度和古希腊艺术风格的犍陀罗文化。佛教兴起之后,犍陀罗又一度成为印度北方佛教传播的中心。古希腊人把神看作完美的人,乐于利用绘画和雕塑展现神的形象,于是犍陀罗的工匠们按照希腊、罗马神像,特别是太阳神阿波罗的样子,来雕塑佛像,长相和服饰都是欧洲式的,不过头有点大,全身比例一般约为六倍首甚至五倍首,显得短粗低矮,不如希腊、罗马雕刻比例协调。以后伴随着佛教的传播,犍陀罗艺术从中亚向东扩散,传播到中国、朝鲜、日本。我们国家的传统雕塑和绘画都深受犍陀罗艺术的影响。
佛教对古代中国美术的发展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艺术家创作的动力往往就是传播佛教。佛教雕塑自然不用说,甘肃敦煌莫高窟、天水麦积山石窟、山西大同云冈石窟、河南洛阳龙门石窟、重庆大足石窟,都是佛教为我们遗留下来的宝贵艺术遗产。
佛教对中国绘画艺术的推动可能更加深刻一些。从西汉到唐代这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佛教绘画在中国画坛一直是处于统治地位,可以说唐以前中国的绘画主要就是佛教绘画,绘画是为佛教服务的。潘天寿先生说:“因宗教思想的灵化,佛教寺院差不多成为美术的大研究所。”后来文人画取代了佛教绘画的地位,文人画画多半是为了自己欣赏,自娱自乐,即使是这样,很多人创作的时候仍然喜欢采用佛教故事作为主题,可以说“二三千年来,佛教与吾国的绘画,极是相依而生活、相携而发展”。
(五)建筑
宗教还影响人类的建筑风格。世界各地的古代文明都曾经建造过高耸入云、气势雄伟的塔形建筑:欧洲哥特式教堂塔、中国的八角塔、缅甸的塔銮、印度的佛塔、玛雅人的太阳神塔、埃及的金字塔。
修建这些高塔的目的往往是相同的——通天。因为人类总是迫切地希望能够与上天或者神灵沟通,让他们听到自己的祈祷,或者让自己更清晰地领会神的旨意。唐诗中说“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但事实是人们生怕上天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争相修建高耸入云的塔,这样能离神灵近一些。
不仅如此,高大建筑物的巨大体量会使置身门前的人产生压迫感、恐惧感、崇高感,不由自主地屈服于神的威灵。于是越是宗教发达的古代文明,建造高大建筑物的热情越高。相比之下,古代中国的建筑贴着地面向四方延伸,与追求高度的西方建筑迥乎不同,似乎也可以用古代中国宗教文化相对不发达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