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气候变迁
但是尽管如此,游牧民族对农耕文明的冲击还是周期性地到来。在中国历史上游牧民族的入侵相当频繁,自秦汉以后,每隔几百年,来自北方的铁蹄就会像洪流一般倾泻而下,将中原的歌舞升平、诗书礼教轻松击溃。随后,中原要么改朝换代,要么陷入一片分裂和动乱之中。这些骑马民族为什么要离开草原,争先恐后,前赴后继地涌入中原?有的历史学家结合地球几万年来的气象资料提出,推动游牧民族南下的神秘力量其实是全球气候变冷。
在气象史上,人类曾经遭遇过四次全球范围的气候变冷,分别出现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公元400年左右、公元1200年左右和公元1700年左右,在时间上恰好与我国北方游牧民族的几次南下相吻合。
提起农业,我们常说是“靠天吃饭”。其实,比较起来,畜牧业对气候的依赖比农业要大得多。在气候温暖,水草丰美的时期,游牧民族蓄养的马、牛、羊快速繁殖,牧民们完全可以生活得非常富足。然而一旦风云突变,几个月的干旱,甚至一场暴雪,就可以让数以万计的牲畜死亡。牧民们的财富顷刻化为乌有,生存条件急剧恶化。
在气候温暖的时期,中原农耕地区风调雨顺,整个社会经济比较繁荣,政治稳定,国力强盛,北方草原也是水草丰沛,牛羊成群,游牧民族既没有大规模南下的必要,又面临着巨大南下阻力。而在全球气候变冷的时期,平均气温低了1至2摄氏度,就会导致降水明显减少,草原上出现干旱、雪灾或者其他的极端气候,这种时候,游牧民族失去了牲畜,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中原民族交换粮食,陷入饥饿之中,同时干冷的气候也使中原的农业生产遭到破坏,常常是赤野千里,颗粒无收,引起大规模动乱,抵御游牧民族南下的能力也大大降低了。后方的压力陡增,前方的阻力削弱,一贫如洗的游牧民族为了生存,必然纵马扬鞭,剑指中原,用劫掠的方式来摆脱自己的困境。
中国的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期就是世界气候史上的一次大寒冷时期,甚至可说是小冰河期。据西方史学家研究,从2世纪下半叶到3世纪,欧亚草原上发生了特大旱灾,绵延了一百年之久,草原变成了荒漠,一些绿洲城市消失了,丝绸之路南线因此断绝。到了西晋时期,气候变得越发恶劣。连中原地区也变得很糟糕。据《晋书》记载,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天下大旱,“河、洛、江、汉皆竭,可涉”。黄河、洛河、长江、汉江都干了,卷着裤腿蹚着水就能过去。永嘉四年(310年),闹蝗灾“自幽、并、司、冀至于秦雍,草木牛马毛鬣皆尽”。北方的族群受寒冷气候的影响纷纷南下,后面的族群推动前面的族群,一波一波地往前推,所以才会出现“五胡十六国”的大混乱。
经过魏晋南北朝之后再次统一的唐朝是中国古代最强盛的一个王朝。它为什么这么强盛?因为气温又回升了。唐前期一直处于温暖湿润的时代,也因此获得了一个发展农业经济的大好时机。当时北方最有影响的游牧民族是突厥。虽然也曾经多次南侵,但由于它本身的生存压力并不大,而唐朝又处强盛时期,所以从来没有威胁到唐朝的根本。
可惜的是,这个温暖期到唐朝中叶又结束了,唐玄宗统治的后期,天气开始变得又冷又湿。这种寒冷气候使生活在大唐帝国边境之外的北方游牧民族遭遇了严重的生存危机,被迫不断南迁。同时大唐帝国内部也遭遇了农业减产、水土流失、黄河泛滥等祸患,无力应付边境上的游牧民族,只得采取“以夷制夷”的办法,利用一个拥有突厥血统的少数民族将领安禄山维持边疆稳定。可惜这种策略反而养虎为患。安禄山后来掀起一场长达八年的叛乱。长安城在这场战乱也遭到回鹘和吐蕃的趁火打劫。大唐帝国从此由盛转衰,一蹶不振。(https://www.daowen.com)
唐朝灭亡之后,北方游牧民族纷纷入主中原,建立政权,916年契丹人耶律阿保机建立辽国,923年沙陀(突厥的一支)人李存勖建立后唐,936年沙陀人石敬瑭建立后晋,947年沙陀人刘知远建立后汉。这就是五代十国。
五代十国结束之后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气候比较温暖,北宋经济繁荣,社会安定,与北方的契丹辽国在初期的几场战争之后便相安无事,延续了百年和平。可是到了北宋后期,宋徽宗时期,气候转冷,地处最北方的女真人迅速崛起,建立金国,推翻辽国,灭辽之后,继续威逼宋朝。靖康元年(1126年)强寒潮接二连三地南下,东京汴梁甚至有守城士卒被冻死。金国也正是在这一年兴兵南下,夺走北宋半壁江山。
在这个时期,蒙古草原三百年间发生了十三次特大冻灾,旱灾也非常频繁。流离失所的蒙古人不得不几万、几十万人地南下求生,不仅战胜了女真人、汉人,甚至也向西战胜了欧洲的许多民族,最终建立起一个庞大的蒙古帝国。
到了明朝末年,全世界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冷的一段时期,一直生活在山海关以外的满族人在严寒的打击下,不断陷入饥荒的境地。他们原本以狩猎为生,并不善于农耕,为了维持生存,开始凭借武力从周围的农耕地区获取粮食,向东攻打朝鲜,向南袭扰明朝。
而这个时候的明朝也同样受到严重自然灾害的影响。全国各地几乎连年遭灾。从万历中叶开始,旱灾竟然持续了七十年之久!这对于一个以农业为本的国家来说,绝对是致命的打击。农民流离失所,于是李自成、张献忠等人领导的农民起义揭竿而起。明王朝不堪重负,终于垮掉了。满族人抓住机会,杀进山海关,成为中国新的统治者。
清军入关的第二年,华北的气候便转为风调雨顺,大范围的饥荒也已缓解。社会开始复苏。可怕的小冰河期结束了,中国人迎来长达百年的风调雨顺,这才有了康乾盛世。所以中国历史就是这样,气候变冷,游牧民族南下,天下大乱,气候变暖,天下太平,盛世随之出现。
因为气候变冷是全球性的,严重的自然灾害在欧亚大陆的东西两边是同时发生的。所以每当我们遭遇游牧民族侵略的时候,欧洲也几乎总是同时发生大规模战乱。五胡南下的时候,罗马帝国遭到蛮族入侵。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保加利亚人的祖先保加尔人正在围攻君士坦丁堡。五代十国的时候,匈牙利人的祖先马扎尔人从顿河和第聂伯河流域迁徙到了多瑙河三角洲,意大利、德国、法国都留下了他们劫掠的足迹。当南宋的最后一位丞相陆秀夫背着8岁的小皇帝在广东崖山投海殉国的时候,奥地利和波希米亚的王公们也在为蒙古人的长子西征(各支宗室均以长子统率军队)而瑟瑟发抖。当明王朝为东北满族势力的日益强大而惴惴不安的时候,欧洲虽然没有遭遇游牧民族入侵,却也发生了一场“三十年战争”,整个欧洲陷入一片混战,各国都卷了进去。战争双方的主力都是饥肠辘辘的雇佣兵,而这些雇佣兵参加战争的目的就是抢劫,使自己能够活下去。于是作为主要战场的德意志各诸侯国,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一半以上的城镇被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