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认知失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认知失调

可悲的是,有些人即使具有独立判断是非的能力和空间,也仍然会执迷不悟。1957年,美国社会心理学家费斯廷格和他的学生混进了一群邪教信徒当中,希望通过观察这些信徒们的行为,对他们的心理进行研究。这些邪教信众相信在某一日会有大洪水到来,毁灭整个世界,而他们的守护者会驾着飞船来解救他们,带他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为此,很多坚定的信徒辞了工作、变卖家产,安心地等待这一天的来临。当预言中毁灭之日到来的时候,世界安然无恙,既没有洪水也没有飞船,按道理说这些信徒们应该幡然醒悟,将这个邪教弃之如敝屣。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某些信众的信仰反而更加坚定了。对此费斯廷格和他的学生提出一个认知失调的假说:

在一般情况下,人们都有维持自己的观点或信念一致性的需要,以保持心理平衡,如果人们的观念出现了前后不一致或相互矛盾时,也就是出现了所谓的认知上的失调,这时人的心理会出现紊乱或不安,于是很可能放弃或改变一种认知,迁就另一认知,以恢复调和一致的状态。

如果某人十分相信一件事,并且在信仰的影响下采取了不可挽回的行动,那么最后即使他明摆着看到证据显示自己的信仰是一个错误,这个人很可能也不会消沉下去,反而会产生更坚定不移的信念。就像这些邪教信徒一样,信仰告诉他们,到了某个日子会有大洪水,会有飞船,可是现实又告诉他们大洪水和飞船都没有出现。这两种认知彼此矛盾,大部分人放弃了愚蠢的信仰,可是另一些人放弃的却是对现实的认知,反而更坚定了信念。

有的时候,一个民族甚至会集体出现这种执迷不悟的症状。

在20世纪30年代的英国,全社会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阴影下惊魂未定。英国虽然是战胜国,但是在直接参加战斗的六百万人当中,伤亡达到了二百四十四万,几乎全国每一个家庭都品尝到了战争带来的痛苦。劫后余生的人们,对战争无比恐惧和厌恶。于是战后的英国社会兴起了一场和平主义运动,参与人数之多,影响之广泛,都是前所未有的。从国家领导人到底层民众,都一路高喊着和平的口号,发了疯一样想要避免战争。

因为对战争的极度恐惧,他们根本不承认战争还有再次爆发的可能。1932年德国代表团在裁军会议上要求取消《凡尔赛和约》对他们重整军备权利的一切限制,竟得到英国舆论的有力支持,《泰晤士报》《新政治家报》都认为这才叫各国平等,因为他们认为1919年的《凡尔赛和约》对德国过于苛刻。

1933年希特勒和他的纳粹党已经掌握了德国政权,半年之后德国退出裁军会议和国联,英国人视而不见,对和平仍然非常乐观,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甚至说:“如果希特勒发动战争我就退位。那真是可怕的景象啊,不过你不要担心。根本不会爆发战争。”有人说既然世界和平已经到来了,不仅我们再也不应该去侵略别人,别人也不会来侵略我们,那还要军队干什么呢?应该单方面裁军,一切纠纷都交给国联去处理,或者采取经济手段来解决。当时全国一千万选民,有87%支持这一动议。有人甚至主张解散军队。整个英国好像只有丘吉尔是清醒的,拼命地在各种场合发表演说,提醒英国人注意德国的威胁,抓紧时间在军备方面赶上德国的势头。可是他的言论却被视作危言耸听,他被视作“战争贩子”。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希特勒一步一步地走向战争。这是否认不了的。英国的和平主义者又告诉自己,同时告诉英国人们,德国人的要求是情有可原的,也是有道理的,即便他们对欧洲的版图作出调整也是可以理解的。

1933年,德国退出裁军大会后,当时有一个在英国全社会很有影响的和平组织“不再战运动联合会”竟马上通过决议,说服、教育英国公众理解和接受德国这个行为,当时工党领袖兰斯伯里则认为应该修改《凡尔赛和约》,还给德国以“公正”,消除纳粹发动侵略的借口,甚至还主张在经济上也要满足德国的要求,让其“分享”世界上的资源。兰斯伯里还专门去会见了希特勒,回来告诉人们他觉得希特勒其实不想打仗(大哲学家罗素也曾表达过类似的看法)。(https://www.daowen.com)

1936年,希特勒出兵进入莱茵兰地区(莱茵河左岸地带,属于德国,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被《凡尔赛和约》划为非军事区)。这是一次对《凡尔赛和约》的践踏,可是英国报纸这样安慰感到不安的英国民众,《凡尔赛和约》本来就不公正,凭什么把德国领土划出来一块作为非军事区,人家就是把军队开进去了又如何?“说到底,这不过是德国回到他们自己的土地上罢了。譬如说,如果约克郡脱离我国版图十年或十五年之久,我们的感觉又怎样呢?”

希特勒开始在国内迫害犹太人,首相张伯伦的顾问罗锡安勋爵还替希特勒找正当理由,说这也是《凡尔赛和约》造成的,因为《凡尔赛和约》不公正,使德国人受到外在迫害,这种迫害产生了反作用,传导到了德国内部,德国人就把气撒在了犹太人身上。

1938年1月,英国首相张伯伦制订了一项计划,打算把各国在非洲的殖民地划出来一块给德国,以满足希特勒的领土欲望。还没等实施,3月,德军就越过边境,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奥地利,张伯伦感到震惊和愤怒,但谴责归谴责,他还认为德奥合并势在必行,因为这两国都属于德意志民族。紧接着,希特勒又将侵略的矛头指向捷克斯洛伐克苏台德区。苏台德地区的居民也是以德意志人为主。于是英国舆论又站在了希特勒一边。伦敦《泰晤士报》发表社论,公开要求捷克斯洛伐克把那块土地割让给德国。张伯伦在英国国会中发言的时候还说:希特勒并不想占有整个捷克斯洛伐克,他只是想要让所有德意志人都归入德国,不包括其他民族。希特勒占领奥地利的时候,自始至终都很谨慎,不说刺激我们的话,也不做冒犯我们的事。由此可见,他是愿意同我们保持友好的。他的愿望得到满足了就会罢手的。

为了满足希特勒的愿望,张伯伦不顾70岁高龄,乘飞机三赴德国与希特勒谈判,并一再作出让步,最后英、法、德、意四国首脑签署《慕尼黑协定》,出卖了捷克斯洛伐克,德国一枪未发地占领了苏台德地区。张伯伦回国后,人们夹道欢迎,欢呼和平的口号响彻云霄,各阶层的人喊得嗓子都哑了,不少人还跳到首相专车的脚踏板上,把手从车窗伸进去,想跟首相握手。英国国王和王太后在白金汉宫接见了张伯伦,国王还将这一天称为“伟大的一天”。

阿诺德·汤因比在其主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史》中讽刺张伯伦道:

我们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位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英格兰中部的商人,一天早晨,他沿着一条已经走过几百次的熟路步行去办公室,突然他发觉自己和一只老虎狭路相逢。他确实知道自从坚冰期时代以来,在默西阿就没有繁殖过吃人的食肉动物,所以这位善良的人就使自己相信,尽管它凶相毕露,这只面对着他的四足动物一定是经过伪装的本地驴子,它是不会不受胡萝卜的引诱的,因此他勇敢地向这只巨兽伸出一根胡萝卜。不一会儿,这头畜生扑杀了一个过路小孩,弄得血肉模糊,这就表明野兽的外观是与其真实本性一致的;……但他继续伸出右手中的那根胡萝卜;因为尽管他已亲自看到这头老虎该死的“杀戮行为”,甚至到这时他也不愿放弃这头畜生原来是一匹驴子的一切希望。[1]

但是张伯伦在墓尼黑所作的努力还是没能让希特勒满足。没过多久,希特勒就把整个捷克斯洛伐克都吞并了。现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研究者通常把这件事看作战争不可避免的标志,但是当时英国国内仍然存在很强烈的呼声,要求继续执行绥靖政策,甚至当希特勒接下来对波兰提出领土要求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替希特勒说话,批评波兰,认为波兰政府是个不民主的政府,而且它也曾在墓尼黑会议期间趁火打劫,夺走了捷克斯洛伐克的特申地区,现在希特勒冲它去了,这是报应。

1939年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英国人再也无法替希特勒找借口了,被迫对德宣战。英国人如此恐惧,一再否认的战争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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