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中的过去和未来
早期的人类普遍用神话来描述宇宙的结构、世界的变迁,以及人类的命运。
大约公元前8世纪,有一位名叫赫西俄德的希腊诗人,传说他原是个牧羊人,后来诗歌女神缪斯赋予他才能,命令他“歌唱神圣不朽的神的子民”。他写过一首著名长诗——《工作与时日》,主要是讲他干农活的时候想到的那些事情,除了要辛勤劳动,不误农时之外,还讲述了一下人类的发展史。
他说最早的人类诞生于神话中第二代众神之王克洛诺斯统治时期,这是一个黄金时代。大地深受神的恩泽,会自行出产各种果实,四季如春,水草丰美,牛羊成群,人们无忧无虑、丰衣足食,身体矫健,没有任何病痛,整天欢饮达旦,死亡也是一个十分安逸的事情,该走的时候,他们会安然睡去,没有一点痛苦。后来克洛诺斯被他的儿子宙斯推翻了。黄金时代的人类都化作了“世间生灵的保护者和监护人”。
接着宙斯创造了白银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人们在身材和智力上都不及黄金时代。他们出生以后要在母亲身边度过长达一百年的童年时光,等成年了也快该去世了。因为一直娇生惯养,人们往往骄横无礼,行为放肆,冥顽不灵,不懂得节制自己的情感,学会了欺骗,而且他们不再崇拜天神,也不再献祭。宙斯看到这种情况后十分生气,把他们统统埋葬掉,变成了低等的守护神。
宙斯又创造了青铜时代。人世间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用来制造武器的金属,敌对和战争成为家常便饭,丰饶的生活已不复存在。这个时代的人们身体强健,力大无比,意志坚强,身披青铜盔甲,手握青铜兵器,房屋也是青铜铸造,他们不吃粮食,残忍粗暴,最要命的是,他们不把天神放在眼里。整天想着割断别人的喉咙。最后这一代人在无休止的战争中消亡了,死后都下了地狱。
然后世界进入了英雄时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类高尚、公正、善良,都是些半人半神的英雄。他们生活在富饶肥沃的大地上,庄稼一年三熟,与以前的人类相比他们更高尚、更公正。然而就是这样优秀的一代人后来也逐渐陷入了战争和仇杀中,有的为了王位和国土,有的为了美女。当这些人在战争中死了以后,天神宙斯把他们都送到了极乐岛,过着宁静而幸福的生活。
最后,人类进入了黑铁时代,这是最令人憎恶的时期。在这个时代里,人们高举着用黑铁制成的武器,到处发动战争。所有神祇赐予人类的美德都被收回了。父子兄弟反目成仇,朋友之间互相猜疑憎恨,老人得不到尊敬,小孩得不到爱护,世间充满了谎言和怨恨,有的只是嫉妒和贪婪。大自然很吝啬,付出了沉重的劳动也不一定带来好收成,人类日夜苦恼,不得安宁。这个时代是如此丑陋不堪,以至于连神都不愿意多看一眼,赫西俄德悲哀地感叹自己属于铁器一代,他宁愿马上死掉或尚未出生。虽然神话里没有说这个时代的最终将会怎样,但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种代代更替的构想,在美洲神话中也可以看到。
按照墨西哥中部的阿兹特克人的神话,人类一共经历了五个“宙”,相当于人类文明的五次生命。每个“宙”都有一个灾难性的结局。每次灾难灭绝了地球上的所有生命,过后世界和人类都要被重新创造。第一个宙,人被美洲豹吃光了;第二个宙,风暴把所有的一切都吹散了,人类变成了森林中的猴子,也都被风拍死了;第三个宙,天上下起了“火雨”(火山爆发),人变成了鸟;第四个宙,人类被洪水淹死了,都变成了鱼和蜻蜓幼虫;而现在的人们生活在第五“宙”里,它将在地震中结束。
生活在墨西哥以南包括危地马拉、洪都拉斯,一直到南美洲的秘鲁的玛雅人,认为世界被创造过四次。第一次所造的人和动物既不会说话又不懂得敬神,神以洪水灭之。第二次时,神用泥土造人,但它们也不会说话,而且极易毁坏夭折。神又用洪水毁之。第三次神用木头刻出了人。它们既会说话,又很活跃,但没有大脑,非常愚蠢,而且不敬奉神,因此也招致洪水毁灭。第四次重新造人时,玉米神用玉米面和着神水塑造了人,玉米面作身体,神水作血液。这一次创造的人类非常崇敬自己的造物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向神供奉玉米面、玉米酒和自己的鲜血,以表示对造物主的感谢。这第四次即是我们现处的时代。
其实认为人类文明终将走向毁灭的说法在很多古老民族中都很常见,通常我们称之为“末世论”,公元前2800年,亚述人在一块泥板上记述了世界末日的情景,这是人类最古老的世界末日预言。印度教、早期埃及、巴比伦宗教、索罗亚斯德教等,都有末世论的说法,中国的道教也有。道教灵宝派和天师道都认为在某种历法上的周期完成之后会出现劫变,会出现大水、大瘟疫等现象。
中国民间宗教,也有“三阳劫变”说法,传说为了解救沦落尘世的九十六亿皇胎儿女,无生老母将宇宙分为青阳、红阳、白阳三个时期,分别代表过去、现在、未来,每期之末,都会发生劫变,出现大的水旱灾害、疾病等。无生老母相继派遣燃灯佛、释迦佛、弥勒佛降临度世。燃灯佛临凡,度了二亿皇胎儿女;释迦佛临凡,又度了二亿皇胎儿女;未来弥勒佛临凡,要将留在尘世的九十二亿皇胎儿女全部度尽,回归真空家乡。这是宗教吸引信徒的一种方式,你要是相信了世界末日的存在,然后神父再告诉你——只要你虔诚皈依我,按我说的做,你就能够得到拯救。于是乎大家都去信教了。这种说法人们见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但是2012年,全世界因为玛雅人的末日预言而陷入恐慌之中。玛雅人有一套非常庞大的历法,以三百六十天为一年,叫作“桐”;二十“桐”为一“卡桐”;二十“卡桐”为一“巴卡桐”,相当于现在我们的三百九十四年;十三个“巴卡桐”为一“皮克桐”,相当于我们的五千一百二十五年。在这之上还有“卡拉巴桐”“金其尔桐”“阿拉乌桐”,数字非常大。
按照这种历法,上一个皮克桐开始于公元前3114年,结束于7年前——2012年。准确地说是2012年12月21日。玛雅是一个很神秘的古代文明。他们掌握的科技知识远远超出了他们生活的时代。七八世纪时,玛雅人就已知道地球公转时间,是365日又6小时又24分20秒,与现代天文学的计算结果仅差17.28秒,他们算出了精确的月亮和金星的周期,而且还把太阳、月亮、金星的周期综合在一起算出它们的公倍数(公转数)。在没有现代化的观测工具和理论基础的情况下,玛雅人就能够计算出如此高精度天文数据,想必他们计算的世界末日也是准确的。
于是美国哥伦比亚电影公司2009年出品的电影《2012》在全球上映的时候,引起了很多人的恐慌。当时有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出来辟谣,说玛雅人神话中的前三个时代的确都毁灭了,但是这次人类已经学聪明了,对神毕恭毕敬,应该不会再有大的灾难了。玛雅人也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2012年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明确记录。即使按照玛雅人的历法,2012年也只是整个大时代周期下的一个小周期,仅仅是一个纪年轮回的结束,就像过完元旦之后开启新的一年一样。整个这个时代还有七千年呢。
我们中国古代其实也有一个时代一个时代交替更迭的观念。孟子说“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人类历史就是在“一治一乱”中循环往复,周期大约五百多年。他计算的,“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所以“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
与孟子同时代的阴阳象邹衍曾提出“五德终始”之说。中国传统思想认为宇宙万物都是由五种基本物质构成的,即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邹衍用水、火、木、金、土的相生相克与历史上的王朝联系起来,为每一个朝代安排了一个五行的属性,并且根据这些属性来推演朝代的相生相克,解释朝代的历史更替。
邹衍生活在东周末期,他说黄帝为土德、禹为木德、商汤为金德、周文王为火德,因此接替周朝之后新的王朝应该是水德,以后再循环到有土德,完成一个五行的循环,于是后来秦始皇就认定秦为水德。
五行不同的属性,对应不同的颜色和行事风格。黄帝土德就尚黄,禹为木德就尚青,商汤金德尚白,周文王火德尚赤,秦始皇认为自己属于水德,应该尚黑,于是命令朝廷上下衣服旗帜全改成黑色。因为“水德”对应四季中的“冬季”,主“刑杀”,于是秦朝“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
汉王朝建立后,刘邦一度以火德自居。据说刘邦做亭长时,有一天夜里路过一个沼泽,有条大蛇挡道,刘邦拔剑斩蛇。后来在刘邦斩蛇的地方,有人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哭,问其原因,老太太说,她的儿子是白帝子,化为蛇当道,被赤帝子斩杀。这可能是出于楚国人的迷信说法。那么刘邦就成了赤帝子,他也不懂五行相生相克的关系,既然我是赤帝子,那肯定应该属火德。可是火德与秦的水德衔接不上,不符合五德终始的说法。两年之后,他又说汉朝是水德,直接承袭周朝的火德,否认秦朝的正统。水德尚黑,所以汉代的礼服都是黑色,包括新婚庆典中的新娘,身着绣花的黑衣裙。
但是有一些儒生,比如说贾谊认为,秦朝是客观存在的,不能直接跳过,秦朝是水德,土克水,汉代秦,所以汉朝当为土德。汉武帝认可此说,为此还穿上了黄色的皇袍。
后世历朝历代都尽可能地往五行上靠。宋朝给自己定的是火德,元朝取代宋朝,定为水德,取水克火之意,明朝取代元朝,定为土德,取土克水之意,清朝取代明朝,定为木德,即木克土。好在五德终始只是表述了朝代更替循环的观念,没有像古代希腊人、阿兹特克人设想的那样,时代一变世界就要毁灭。(https://www.daowen.com)
印度是世界上神话文献最丰富的国家,包括两大史诗和一系列往世书,一般记载说有十八部大往世书,十八部小往世书,光是那两大史诗篇幅就达到了古希腊荷马史诗的八倍。印度神话中的世界和宇宙也非常复杂。
在印度教的理念中,保护之神毗湿奴是维持宇宙秩序的主神。传说毗湿奴躺在一条大蛇盘绕起来的身上沉睡,在宇宙之海上漂浮。从他的肚脐里长出一朵莲花,莲花中诞生了造物主梵天,开始创造人类和宇宙万物。
宇宙的时间是以梵天的标准而定。人类的四十三亿两千万年仅仅是梵天的一个白天,这个白天称为一个劫波。一个劫波包含一千个摩诃瑜伽,每一个摩诃瑜伽持续四百三十二万年,包括四个时代——圆满时、三分时、二分时和争斗时。
在第一个时代,圆满时,没有天神、阿修罗、夜叉、罗刹,没有人需要劳动,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只要一想就会得到。这个时代,没有疾病的存在,没有仇恨,没有战争,没有懒惰,没有烦恼,人们寿命长达四百岁,正法化作的圣牛四条腿着地,稳健地前行。保护之神毗湿奴的形象是白色的。
第二个时代叫作三分时,这个时代的人们热衷祭祀,以仪式追求果报,寿命减少到了三百岁,道德下降了四分之一,正法圣牛少了一条腿,不过虽然出现了心怀恶念的人,但依旧以守信为荣,也不背离正法。毗湿奴的形象是红色的。
第三个时代是二分时,人们通过布施换取果报。唯一的真理——吠陀经,在圆满时代只有一部,在三分时变成两部,如今成了三部。不同的经典导致多种多样的仪式,人们还坚持苦行和祭祀,但是也被激情所迷惑,被爱欲困扰,正法遭到背离,圣牛又少了一条腿,人间到处充满不满、欺诈和争斗,出现了疾病和天灾。虽然崇高尚在,但是众生慢慢走向毁灭。毗湿奴变成了黄色。
最后一个时代,也就是最坏的时代,被称为争斗时,这个时代,道德败坏乃是主要特征,人们互相欺骗,抢夺,社会上物欲横流,充斥着贪婪、脆弱、恐惧。争斗和疾病遍布大地。正法圣牛只剩下一条腿,虚弱无力,毗湿奴也变成了黑色。现在我们所处的时代,称为婆罗诃劫,是梵天第五十一年的第一天,而且正处于争斗时当中。
四个时代加起来四百三十二万年,循环往复一千次之后,梵天的一个白天就结束了。天上出现七个太阳,放射出无比强烈炽热的光线,毁灭世间万物,破坏之神湿婆驾着可怕的浓云出现,喷出烈焰,使世界解体。
一切毁灭之后,梵天进入睡眠,梵天的黑夜来临了,也如他的白天一样长。当新的白天来临时,梵天又创造出新的宇宙。梵天自己也是有寿限的,当他活过一百岁之后(相当于人类的三百一十一兆零四百亿年),他自己也会在烈焰中消亡。宇宙将保持黑暗和寂静,直到再过一百梵天年,新的梵天出现。创造与毁灭,周而复始,轮回永远没有尽头。
我们可以发现,古印度人的宇宙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又一个循环,大圈套小圈。
有些宗教认为,我们现在的世界是不够好,但是我们最终能够迎来一个美好的结局。
古代波斯人的琐罗亚斯德教认为,在太初之际存在着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的两原。整个世界的历史是一万两千年,分为四个时期,每期三千年。第一个三千年,善神阿胡拉·马兹达首先创造光明,光明产生火,第二个三千年创造物质世界。这时恶魔安格拉曼纽开始搞破坏,创造了许多恶魔,以黑暗对抗光明,以破坏对抗创造,以死亡对抗生命……玛兹达和曼纽进行了多次殊死斗争,斗争时起时伏,时胜时败,世界变成了他们俩的战场,历史变成了不断争战的过程,第三个三千年是善恶决战的时期,到这一时期的末叶,琐罗亚斯德奉阿胡拉·马兹达之命降临人世,创立琐罗亚斯德教。到这个时期结束的时候,善神将最终战胜恶神。创世之初的和平状态得以恢复,全人类都将享受幸福。接下来进入第四个三千年的太平盛世。
4世纪的基督教神学家奥古斯丁将人类历史的进步过程比作人生的几个阶段,即婴儿期、儿童期、青年期、成年期、壮年期、老年期与死亡期。不过他所谓的人类历史就是《圣经》中的以色列民族史。
在人类的婴儿期,人们懵然无知,只知道物质生活,完全凭感觉行事,以至于罪恶横流,导致了上帝以洪水淹没人类,只有诺亚一家得救。
到了人类的儿童期,人们理智渐开,懂得分别善恶,知道克制欲念。但心灵仍旧太弱小,无法掌握神的教导。
在人类的青年期,以色列民族成长起来,成为上帝的第一批选民。
第四个是人类的成年期,以色列民族的王国国势强盛,文化昌盛。
第五个是人类的壮年时期,以色列民族不知感谢上帝,恶欲横流,不断凋敝,终致丧失了独立和自由,巴比伦、波斯、马其顿、罗马四大帝国相继称雄,代表着恶的人间之国步步胜利,以色列民族备受凌辱。他们在流亡中常想念自己的家园,并盼望有救世主把他们从苦难中拯救出来,于是耶稣基督诞生了。
第六个时期是老年期,世界开始一步一步走向光明,友爱和平的上帝之国逐渐占了上风,世俗国家逐步转变为基督教国家。善与恶的斗争形势十分激烈。
第七个时期是死亡期,也就是人类的终结。善战胜了恶,耶稣将再次降临人世,对一切人进行审判,凡是敬奉和笃信上帝的人,将进入上帝之城。这座城中没有罪恶,也不存在痛苦,伴随人们的是永久的幸福与快乐。
奥古斯丁的这种观念影响了西欧中世纪史学界对人类文明的基本看法:人类社会的历史是一个只经历一次的不断进步的并且是直线发展的线性过程,既不是循环往复,更不会往后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