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十国都市梗概
隋唐之后的五代十国，五代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后梁朱温建，传三帝、祚十七年；后晋沙陀部石敬瑭建，传二帝、祚十一年；后汉沙陀人刘知远建，传二帝、祚四年；后周郭威建，传三帝、祚十年——俱国祚短暂，都城开封，待下章叙述。至于后唐，沙陀部李克用建，传四帝、祚十五年，亦国祚短暂，奠都洛阳，不再叙述。
十国，除北汉在北方外，吴、南唐、吴越、楚国、闽、南汉、前蜀、后蜀、荆南九国均在南方。十国都市梗概，略作如下叙述。
广陵——吴国之都。广陵（今江苏扬州），周为方国邗国之都，后并于吴，又并于越，再并于楚，楚以其地“广被丘陵”而改称广陵。汉兴，广陵为吴王濞所都。吴王濞以“请诛晁错，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吴楚之乱，但时仅三月即为太尉周亚夫所平。汉景帝破吴王后，改吴国为江都国，派其年15岁的儿子刘非为江都王。非大治宫馆，日事奢玩，“宫里日长闲斗鸭，帘前一笑李阳华”[21]，可做诗证。不久死，其子建袭王位。建荒淫无耻，在乃父死未葬的丧期里，召父爱姬十人烝（zhēng）幸之；还将已出嫁回来吊丧的妹妹奸之。《汉书·景十三王传》载其荒唐诸事：
建游章台宫，令四女子乘小舩，建以足蹈覆其舩，其四人皆溺，二人死。后游雷波，天大风，建使郎二人乘小舩入波中。舩覆，两郎溺，攀舩，乍见乍没。建临观大笑，令皆死。宫人姬八子有过者，辄令裸立击鼓，或置树上，久者三十日乃得衣；或髡鈆以铅杵舂，不中程，辄掠；或纵狼令啮杀之，建观而大笑；或闭不食，令饿死。凡杀不辜三十五人。建欲令人与禽兽交而生子，强令宫人裸而四据，与羝羊及狗交。
至隋朝，炀帝以江都为行都，修江都城，建行都宫，营上林苑。唐许浑《送沈卓少府任江都》诗云：“炀帝都城春水边，笙歌夜上木兰船。三千宫女自涂地，十万人家如洞天。”[22]隋大业七年（661年）二月，炀帝幸临江都宫，其情其景，《大业杂记》载道：“百僚集凝晖殿，酺（pú，欢聚饮酒）戏无日。时羽葆（帝王仪仗中以鸟羽为饰的华盖）初成，霜戈花氅，羽饰龙旗，横街塞陌，二十余里，辉翳云月。前代羽卫，无盛于此。”但是，乐极而悲。大业十四年（618年），宇文化及在江都举兵政变，历数炀帝罪恶，以练巾绞杀之。上文略述吴都广陵前史；而广陵作为吴之都城，始于杨行密。
吴国是五代十国时期南方大国，其奠基者为杨行密。行密，字化源，庐州合淝人。行伍出身，唐中和三年（883年），拜庐州刺史。唐末兵乱，相互战杀。杨行密攻入扬州，史载：
是时，城中仓廪空虚，饥民相杀而食，其夫妇、父子自相牵，就屠卖之。[23]
后军阀拉锯进出广陵城。景福元年（892年），孙儒撤离广陵，“乃焚其城，杀民老疾以饷军，驱其众渡江，号五十万，以攻行密”[24]。行密败孙儒，复入广陵。他以广陵为中心，占有淮南、江东之地，势力渐强。天复二年（902年），唐昭宗命他攻打宣武节度使朱温，加封杨行密为吴王。吴国建都广陵，辖治地域为今江苏、安徽、江西和湖北的一部分。行密出身低微，知民困苦，招抚流亡，薄敛轻刑。他病死后，其子杨渥嗣位。渥在居丧期间，“昼夜饮酒作乐，燃十围之烛以击球，一烛费钱数万。或单骑出游，从者奔走道路，不知所之”[25]。杨行密旧将徐温和张颢对渥不满，遣人入寝中杀之，年二十三。渥死后，弟隆渲立。徐温又杀张颢，由是专政。隆渲怏疾而卒，弟溥立，温为金陵尹、太师、大丞相。徐温等劝溥即皇帝位，未即位而温卒。同年，杨溥即皇帝位，改元乾贞，大赦境内。吴在广陵建宗庙、社稷、宫殿，有文明殿、乾阳殿、英武殿、应乾殿、崇元殿、先庆殿等。徐温既死，杨溥封其养子徐知诰（李昪）都督知中外诸军事，不久兼中书令。吴天祚三年（937年），太师、兵马大元帅徐知诰建国号，都金陵（今江苏南京）。杨溥禅位与徐知诰后，死于丹阳。后徐知诰迁其子孙于海陵，号永宁宫，“严兵守之，绝不通人。久而男女自为匹偶，吴人多哀怜之”[26]。后全族尽被杀死，杨氏遂绝。杨溥禅位徐氏，徐氏建立南唐，都金陵。
金陵——南唐之都。先是，吴金陵尹徐温有养子徐知诰。知诰本姓李，徐州人，世本微贱。少孤，流寓濠州，杨行密以其貌奇，收为养子。后杨氏诸子不能容，又为徐温养子。徐温死，知诰执掌政权。知诰推恩信，宽刑法，赈贫者，劝农桑，不到十年，“野无闲田，桑无隙地”[27]。他改建金陵城，城周25里44米，上阔2丈5尺，下阔3丈5尺，高2丈5尺，巨石砌墙，异常坚固。城中御街，贯穿南北。又构筑皇宫，后建百尺楼、澄心堂等殿宇。升元元年（937年），徐知诰称帝，吴帝杨溥行禅代礼。知诰本姓李，于是恢复原姓，名昪（音变）。自称是唐玄宗第六子永王璘后裔，国号唐，史称南唐。升元六年（942年），吴越国大火，“焚其宫室、府库，甲兵皆尽，群臣请乘其弊攻之。昪不许，遣使吊问，厚其乏”[28]。由是，两国通好不绝。翌年，昪因希求长生不老服丹药而死。其长子璟（原名景通）继位。璟文盛武衰，出师兵败，填词消恨。他的《浣溪沙》云：“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干。”[29]李璟晚年家难频起，国事日颓，但仍“时时作为歌诗，皆出入风骚”[30]。他又令文士如韩熙载、冯延巳、徐铉在左右讲论文学，因而文学艺术造诣很高。然而，李璟在外辱内困中发疾而卒，年六十四（亦作四十六）。其第六子煜继立。煜，字重光，“善属文，工书画”[31]。他器重韩熙载，欲用其为相，“而熙载后房妓妾数十人，多出外舍私侍宾客”[32]。寻熙载卒，终未能为相。煜天资聪颖，精究六经，尤洞晓音律，擅长词章。李煜18岁时，和周宗之女娥皇（即大周后）完婚。娥皇貌美、聪慧，通书史、长音律、善歌舞。娥皇死后，李煜亲撰诔（lěi）文，作词哀悼。娥皇死时，李煜28岁。不久，又立娥皇之妹为后（小周后）。李煜过着奢华的帝王生活，笙管为侣，歌舞相伴。相传中国妇女缠足是他发明的。其宫女窅（杳）娘轻丽善舞，用帛缠足，纤小弯曲似新月，着素袜在六尺高金制莲花上曼舞，飘然似水波乘仙之姿。他写豪华生活和艳情心态的词，如《浣溪沙》：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李煜词全集》）。
词中描绘了舞厅布设、舞女娇态，以及舞后欢饮、酒醉的情状；开首“红日已高三丈透”，说明这是通宵达旦的歌舞；结尾“别殿遥闻箫鼓奏”，则说明这是帝王家的常事。另一首《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李煜词全集》）。
词中对贵族生活的刻画形象明靓、情态妩媚、气味芳香、画面鲜明。再一首《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
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láo，醇酒）涴（wò，污，弄脏）。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李煜词全集》）。
南唐后主李煜，沉湎于笙箫歌舞和词翰女色生活之中，又喜高谈、崇浮图、不恤政事。开宝七年（974年），宋太祖诏煜赴阙，煜称病不行。翌年十二月，宋师克金陵。转年，煜被俘至东京（今河南开封），白衣纱帽待罪于明德楼下，受宋封为左千牛卫将军、违命侯，时年40岁。李后主离别金陵的情景和心态，《破阵子》词写道：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李煜词全集》）。(https://www.daowen.com)
到北宋东京后，过着“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梦游故国的悲苦生活。如《子夜歌》：
能免？销魂独我情何恨！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李煜词全集》）。
南唐梦归，醒来泪垂——多么悲切之苦，然而，“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只有作“人生长恨水长东”之叹！复如《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词全集》）。
李煜《虞美人》词作于到东京的第二年，即他41岁的时候。李后主42岁七月七日生日时，被宋太宗赵光义赐药毒死，从而结束了亡国之君的一生。
西府——吴越之都。西府，今浙江杭州。隋开皇九年（589年），始置杭州。次年，钱塘成为州治。后依凤凰山筑州城，周围30余里。隋唐时期，杭州水陆贸易发达，有“骈樯二十里，开肆三万室”[33]之誉。钱镠（liú）在杭州设吴越国都，杭州首次跻身都城行列[34]。奠都之前，钱镠两次扩建杭州旧城，曾役夫20万，城四周达70余里，城设敌楼，建雉堞。其城坚实壮观，如朝天门，“楼台叠石，高四仞有四尺，东西五十六步，南北半之。中为通道，横架交梁，承以藻井，牙柱壁立，三十有四。东西阅门对辟，名曰武台，平敞可容兵士百许。台左右北转，登石级两曲，达于楼上。楼之高六仞有四尺，连基高合十有一仞，贮钟鼓以司漏刻”[35]。钱镠定都后，扩建子城，内筑宫殿。有举行大典的天册堂，御事听政的天宠堂，纪功崇德的光册堂，以及后妃居寝的宫院等。钱镠年八十一死后，其子元瓘（guàn）继立。天福六年（941年），杭州大火，“烧其宫室迨（dài）尽。元瓘避之，火辄随发。元瓘大惧，因病狂，是岁卒”[36]。子弘佐立七年，又死。弟弘俶继立。弘俶入朝汴京时，相传相国吴延爽修九级浮图，祈祷其平安归来，故称保俶塔（今保俶塔为后世重建）。时西府寺塔林立，史书记载多达360处。除保俶塔外，尚有月轮山六和塔、南屏山雷峰塔（由弘俶宠妃捐建）、钱塘江畔白塔，以上称为杭州四塔。寺宇则灵隐寺为最。寺由东晋慧理建造，吴越加以扩建。钱镠增造500间，钱弘俶又增造1300余间，穿林越壑，构筑宏丽。还建造梵天寺，寺内木塔高370尺，但毁于火。此外，慈云岭石窟和烟霞洞石窟雕造精美，神态生动。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诏弘俶朝觐，留于京师，国除。
长沙——楚国之都。楚国为马殷创立，殷，出身贫苦，后应募从军，屡立战功。天成二年（927年），后唐明宗封殷为楚国王。殷“以潭州为长沙府，建国承制，自置官属”[37]。又以其曾祖、祖、父立三庙于长沙，俗称马王庙。马殷在襄、唐、鄂、复等州置茶肆，获利十倍，岁入万计。其子希范袭位后，建天策府；造天策、光政等十一楼；筑天策、勤政等五堂；又作九龙殿，以八龙绕柱，言自身一龙。再建会春园，周围数十里，凿碧湖，笙歌盈耳，游宴其中。希范死后，其弟希广、希萼、希崇等相互争战。适为南唐所乘，军入长沙。末帝希崇率族僚千余人，于德润门（今小西门）号泣登舟而去，楚亡。
长乐——闽国之都。闽国由王审知奠定，审知，父为农，唐末随兄潮起兵，入据福建。王潮死后，代立，受封为闽王，拜中书令。审知骑白马，号“白马三郎”。他“为人俭约，好礼下士”[38]，建学校，开港口，通商贾。他扩建城池，将原晋时子城、建罗城、筑夹城、城垣由钱纹砖砌成[39]。其子孙兴筑宫殿，称“闽三十六宫”，又建以水晶装饰之紫微宫等。一番内讧后，王审知子延钧改名，即皇帝位，改元龙启，立庙设官，都长乐府（今福建福州）。崇道教、信鬼神，建宝皇宫以居之。子继鹏立，改名昶，仍崇道信巫，修三清台，“以黄金数千斤铸宝皇及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像，日焚龙脑、薰陆诸香数斤，作乐于台下，昼夜声不辍”[40]。昶在内乱中，宫被焚，携爱姬、子弟逃宿于野，被其堂弟继业执而杀之。自王审知死后，诸子孙内讧不休，残杀不已。登位者荒于政，恬于嬉。如延羲（改名曦）夺侄继鹏位后，“常为牛饮，群臣侍酒”；又“尝嫁女，朝士不贺者笞之”[41]。闽末帝延政，常幸十里水晶台榭之游。先是，王审知浚西湖四十里兴民利，后其子于此筑水晶宫，“十里水晶宫榭，更复道横空清夜”可为诗证。至是，延政烝娶父姬陈金凤。陈氏有姿容，善歌舞，长文才。延政偕陈氏于端阳节，幸西湖，御龙舟。陈氏作乐游曲，歌曲唱道：
龙舟摇曳东复东，采莲湖上红更红。波淡淡，水溶溶，如隔荷花路不通。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蓼满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
西湖沿岸，观者如堵。笙箫歌舞，自相残杀，终被南唐攻灭。然相传改王审知故宅为祠的“闽王祠”，莲花峰下的闽王墓，至今仍为胜迹。
兴王府——南汉之都。南汉由刘䶮（yǎn）创立。他袭兄位，为南平王兼中书令。贞明三年（917年），初名岩，即皇位，后取《易》“龙飞在天”之义，改名为“䶮”。以兴王府（今广东广州）为都。䶮礼贤好士，置贡举、放进士如唐故事。他性苛酷，“为刀锯、支解、刳剔之刑，每视杀人，则不胜其喜”；又好奢侈，“悉聚南海珍宝，以为玉堂珠殿”[42]。死后子玢（bīn或fēn）立。玢在乃父殡期，“召伶人作乐，饮酒宫中，裸女以为乐，或衣墨缞与倡女夜行，出入民家”[43]。玢立两年死，弟晟立。晟“掠商人金帛作离宫游猎，故时刘氏有南宫、大明、昌华、甘泉、玩华、秀华、玉清、太微诸宫，凡数百，不可悉记”[44]。刘氏诸宫殿，“以金为仰阳，银为地面，榱桷（cuī jué，屋橼）皆饰以银；下设水渠，浸以珍珠；琢水晶、琥珀为日月，分列东西楼上”。末帝刘鋹（chǎng）以珍珠、玳瑁饰宫殿，“立万政殿，一柱之饰，黄白金三千锭；以银为殿衣，间以云母。无名之费，日以万计”[45]。刘氏既奢侈，又内乱，北宋潘美率师至。刘氏尽焚宫殿、府库后，以海船十余艘，悉载嫔妇、珍宝欲入海，宋师至而素衣白马降。
成都——两蜀之都。前蜀，王建立，传二主，十八年；后蜀，孟知祥立，传二主，三十一年——均以成都为都。成都为天府明珠，极为繁华。前蜀建死后子衍立，衍长文辞，喜淫乐。衍起宣华苑，建宫殿，日夜宴饮。蜀人俗戴小帽，而衍好戴大帽，便令国中皆戴大帽。后宫皆戴金花冠，衣道士服，国中亦皆效仿。后蜀知祥死后子昶立。昶“好打球走马，又为方士房中之术，多采良家子以充后宫”[46]。后宋师至，昶具表降。宋先在汴京为昶营第500余间，昶至七日而死。
荆州——南平之都。南平又作荆南，建都荆州（今湖北江陵），高季兴始建，为北宋灭，传五主，历四十年。季兴曾令官督10余万民夫筑荆州城，并砌以砖，后毁。
太原——北汉之都。太原在唐为北都，又称北京，有都城、宫城、大明城（故宫城）等。都城周15153步，高4丈，左汾右晋[47]。唐末，战乱，刘旻举兵。后旻于太原即皇帝位，为北汉，又称东汉。太原城方40里，北周兵攻，围困三月不克。末帝继元时，宋太祖兵攻太原，“命引汾水浸其城，水自城门入，而有积草自城中飘出塞之”[48]。宋军久困兵顿，撤师。但水落之后，城多颓圮。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北宋太宗赵光义率军日夜攻打，北汉帝刘继元降。大将杨继业——后来抗辽名将杨业于恸哭中撤出。赵光义令纵火焚城，老弱妇孺葬身于火者不计其数。
十国九都之市民，在前后半个多世纪的生活中，修城池，建宫殿，辟苑林，通工商，兴文教，使南中国的几个中心城市有新的发展，市民的生活展示新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