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市民生计经纬
本节叙述的市民生活,以时间自隋朝初至五代末,以地域涵盖隋唐五代疆土,以中心为长安和洛阳。然而,内容弘富,方面极广,只能在宫廷、诗文、市墟、舞戏、书画、民俗等,略作经纬,采择拾缀而已。
宫廷生活。前两节已作分述。其荒唐者,唐穆、敬、懿、僖四宗为著。
唐穆宗名恒,是宪宗第三子。宪宗死,穆宗即皇帝位于太极殿东序,时年二十五岁。穆宗仅四年,却演出许多荒唐的闹剧。穆宗好击球,狎俳(pái)优,观角抵,看杂戏。如他于即位之年二月初五日,御丹凤楼,宣大赦天下诏之后,陈列俳优百戏于丹凤门内,纵观之。十五日,又幸左神策军观角抵及杂戏,日昃方罢。六月,皇太后移居兴庆宫,穆宗和六宫侍从合宴于南内,从此每三日一幸左右军并御宸晖、九仙等门,观角抵、杂戏。穆宗嬉杂伎,忠臣颇疏谏。一次,穆宗在麟德殿观杂伎乐,给事中丁公著讽曰:
夫宾宴之礼,务达诚敬,不继以淫。故诗人美“乐且有仪”,讥其屡舞。前代名士,良辰宴聚,或清谈赋诗,投壶雅歌,以杯酌献酬,不至于乱。国家自天宝已后,风俗奢靡,宴席以喧哗沉湎为乐。而居重位、秉大权者,优杂倨肆于公吏之间,曾无愧耻。公私相效,渐以成俗,由是物务多废。[49]
穆宗尚有雅量,虽未纳谏,亦未斥之。然而,穆宗常幸咸阳,游华清宫,临安国寺,观盂兰盆会,作宝庆、永安殿,饰安国、慈恩、开业、章敬等寺,浚鱼藻池、观竞渡,幸姬无度。语云:“君以此始,必以此终。”穆宗以击鞠取乐,亦以击鞠受害。长庆二年(822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本纪载:“上与内官击鞠禁中,有内官歘(xū,快速)然坠马,如物所击。上恐,罢鞠升殿,遽足不能履地,风眩就床。”[50]穆宗暴疾,遂立太子。穆宗后食金石之药,死于寝殿,年仅三十。
唐敬宗名湛,是穆宗长子,年十六继位。敬宗亦好击球。敬宗始御紫宸殿受朝后,御中和殿击球,又于飞龙院击球,并合乐、欢宴。从郓(yùn)州进驴和打球人,在宫内演习击球。敬宗御三殿,观看两军、教坊分队“驴鞠”和角抵,竞赛激烈,互不相让,至有头破臂折者。
中使往新罗取鹰鹞,屡次合乐,陈设百戏,还令兵千余人在鱼藻池中摸大鱼,以此取乐。又大兴土木,诏进铜3000斤、金箔10万翻,以修清思院和升阳殿图障。敬宗昼夜出猎,朝夕观球,纪纲大坏,以至宫变。有染署工张韶,阴结诸工百余人,隐匿兵器,入右银台门,约昏夜为变。时敬宗在清思殿击球,韶等入清思殿,升御座。右军马存亮背负敬宗,救出免难。寻事平,还宫。敬宗善击球,常见球工于便殿。宝庆二年(826年)十二月十八日夜,唐宫演出一场敬宗因打球而被宦官军将谋害的宫廷悲剧:
辛丑,帝夜猎还宫,与中官刘克明、田务成、许文端打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定宽等二十八人饮酒。帝方酣,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刘克明等同谋害帝,即时殂于室内,时年十八。[51]
唐敬宗因打球而被戕身,可谓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第一帝。
唐懿宗名漼(cuǐ),是宣宗长子。年二十七继位,好音乐,喜宴游。殿前供奉乐工,常近500人。听乐、观优,不知厌倦。每行幸,内外诸司扈从10余万人,用钱10余万。崇佛,禁中设讲坛,自唱经,为宫人舍俗尼者受戒,造浮图宝帐,迎佛骨,自京城至寺凡300里,道路车马,昼夜不绝。公私音乐,绵亘数十里。公主死送葬,明器辉映30余里;并杀翰林医官20余人,收捕其亲族300余人入狱。[52]在位14年死,年四十。
唐僖宗名儇(xuān),是懿宗第五子。僖宗12岁即位,喜斗鹅,好走马。他屡幸六王宅邸,与诸王斗鹅,一鹅至50万钱。又好蹴鞠、斗鸡,同内园小儿昵狎。僖宗儇为王时,与阉宦同起卧,及即位则委之以政事。史载:
始,帝为王时,与令孜同卧起,至是以其知书能处事,又帝资狂昏,故政事一委之,呼为“父”。而荒酣无检,发左藏、齐天诸库金币,赐伎子歌儿者日巨万,国用耗尽。令孜语内园小儿尹希复、王士成等,劝帝籍京师两市蕃旅、华商宝货举送内库,使者监閟柜坊茶阁,有来诉者皆杖死京兆府。[53]
时黄巢起兵,攻入京师,令孜同僖宗等夜启开远门出奔。有唐一代,宦官之祸尤烈。唐开元、天宝中,宫嫔大率至4万人;宦官黄衣以下3000员,衣朱紫千余人。[54]述唐宫生活,宫嫔、宦官皆在其中。此数字、此例证,可窥视唐宫生活的侧影。
道佛二教。道教追尊老子为教祖,《道德经》为经典,是中国本生之宗教。战国时方士撰述道家之言,至汉代道书有37家之多。南北朝陶弘景谈神仙、炼仙丹,称服神丹则能长生,与天地永存,受帝尊敬,神丹未能。后寇谦之为天师,称能使玉女受其服气导引之法,遂得辟谷,气盛轻盈,容色鲜丽。道教得到皇帝的支持,“自是道业大行,每帝即位,必受符箓(lù),以为故事,刻天尊及诸仙之象,而供养焉”。[55]隋初,在北周武帝禁断佛、道之后,又重二教。到炀帝时,道士以方术、神丹得幸者很多。炀帝尝命嵩山道士潘诞合灵药,炼金丹,以求长生不老。但是,道教始终未上升到国教的地位。到了唐朝,道教得到特殊的尊崇。
唐朝皇帝姓李,道教追尊的教祖老子李耳也姓李,依托附会,大倡道教。唐高祖李渊依托晋州人吉善行,梦见老子,称唐享国千岁,因此立庙。后追封老君为太上玄元皇帝。唐玄宗李隆基托言梦见老子,因画老子像,颁布天下,并亲注《道德经》。因推崇道教,开元二十九年(741年)规定:“道士、僧、尼、女冠等,有犯,望准道格处分,所由州县官,不得擅行决罚,如有违越,请依法科罪。”[56]让他们享有法律上的特权。于教育,唐两京崇玄学,各置博士助教一员,学生百人。在科举中也增设老、庄、文、列四子科。唐朝的道观,长安太上玄元皇帝宫改称太清宫,东都洛阳改称太微宫,诸郡改称紫极宫。长安城中的道观,据《唐会要》所载,有30所之多,其与宫廷密切者:
长安道观表

续表

唐长安的道观,上列者为其时帝王、公主等所立,可见唐代崇道一斑。唐代不仅崇道,而且奉道教为诸教之首。唐武德八年(625年),唐高祖李渊正式宣布道、儒、佛三教地位:道第一,儒第二,佛第三。
唐朝皇帝兴道教,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想长生、求仙药。许多道士因进神丹仙药而出入宫廷,备受尊宠。但是,许多皇帝吞下长寿神丹丧了性命。唐宪宗服用道士柳泌进的金丹,不豫而死,年四十三岁。宪宗子穆宗未鉴乃父教训,仍饵金石之药,大渐而崩,年仅三十岁。穆宗子敬宗有供奉道士周息元、女冠施子微等随侍内宫,吞服神丹,死时年仅十八(死因上节已述)。[57]敬宗子武宗继立后,抑佛重道,“服食修摄,亲受法箓,至是药躁,喜怒失常亡”[58]。寻崩,年三十三。武宗死后宣宗以三十七岁盛年登位,虽诛说武宗排佛道士刘玄靖等,但笃信神丹之药。他召罗浮山道士轩辕集入禁中,问长寿之术,答曰:“彻声色,去滋味,哀乐如一,德始周给,自然与天地合德,日月齐明,何必别求长生也。”[59]宣宗不听,仍饵药石,在位13年而死。上列宪、穆、敬、武、宣五帝,其寿以周岁计,均未到“知天命”之年而死,可悲!
佛教在唐代地位虽亚于道教,却也受到崇奉。先是,佛教在遭北周武帝禁后,隋文帝又力倡之。隋开皇元年(581年),文帝杨坚“普诏天下,任听出家,仍令计口出钱,营造经像”,由是“天下之人,从风而靡,竞相景慕,民间佛经,多于六经十百倍”[60]。隋代佛经达到1950部,6198卷。入唐之后,唐高祖李渊崇佛,唐太宗、唐高宗作《大唐三藏圣教序》和《序记》,宏扬佛法,尤倡佛教。《唐会要》载长安41座佛寺,由皇帝敕建者为24所,余亦多为诸王、公主所立。如唐代宗为给其亡母章敬太后造冥福,在长安东门造章敬寺,共48院,4130余间,建筑伟丽,费钱亿万。他又舍钱3000万,造文殊阁;诏不空于五台山造金阁寺,铸铜为瓦,涂金瓦上,山谷映耀,费钱巨亿——不空得到开府仪同三司名号,受封为肃国公。由于唐帝多佞佛,故唐代佛寺达5358所,僧尼达260500人。于此,贤者疏谏曰:
营造寺观,其数极多。皆务取宏博,竞崇瑰丽。大则费耗百十万,小则尚用三五万余,略计都用资财,动至千万以上。转运木石,人牛不停,废人功,害农务,事既非急,时多怨咨。[61]
韩愈则上书亟言百姓笃佛而不惜身残命死之状:
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农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62]
佛教之所以如此传布,同其教义有关。佛教讲四圣谛——苦、集、灭、道。苦,人生皆苦;集,致苦之因;灭,断苦之根;道,达到涅槃。但佛教宗派很多,概言之,有大乘与小乘之分。前章姚秦时鸠摩罗什为小乘,唐时势衰,而大乘盛。大乘又分净土宗、律宗、密宗、法相宗等。法相宗的创始人为玄奘。
玄奘,本姓陈,名袆(huī),洛州缑(gōu)氏(今河南偃师)人,幼年家贫,11岁出家。在国内普访名师,勤学精研,感到所学纷纭,难得同一,便发愿往天竺求经。贞观三年(629年),从凉州出发,历西域16国,游学天竺各地,名震天竺。先后17年,回至长安。译出经论75部,凡1335卷,与鸠摩罗什、真谛并称为中国三大译经家,还撰有《大唐西域记》。后由此演绎许多故事,编成小说《西游记》。
禅宗南宗创始人惠能和法相宗创始人玄奘,同是中国佛教史上两个著名人物。先是,南天竺菩提达摩在梁武帝时来到中国,带来袈裟。弟子慧可断臂以示虔诚,得到法衣袈裟。五传至弘忍,弟子千人,拟选法嗣,令弟子作偈。门人神秀偈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弘忍见偈,称未入门。时舂米行者惠能,倩人代写偈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本清静,何处惹尘埃!”弘忍选定惠能为法嗣,授《金刚经》,传袈裟,令其逃回岭南。神秀失去袈裟不甘心,在北方传教,是为北宗;惠能得袈裟在南方传教,是为南宗。由是禅宗分裂为南北二宗。
然而,不论佛教僧尼属何宗派,在唐武宗排佛时,都受到厘革,寺庙废弃,铜像铸钱,铁像造器。不久,佛教又渐渐恢复。
乐舞百戏。隋唐都市的市民,抹去如来和神仙的光环以后,过着世俗的生活。耳听声乐,目观舞戏,这是世俗生活的重要内容。
音乐,先前北周时已得高昌之乐。周武帝宇文邕(yōng)娶突厥女为皇后,得龟兹等乐,故隋初音乐,并有胡声。隋大业中改定的九部乐,其中西凉、龟兹、疏勒等都是中国西北地区少数民族音乐。乐器有琵琶、竖箜篌、羯鼓、答腊鼓、鸡娄鼓等,时有曹妙达、王长通、郭金乐、安进贵等,皆绝妙弦管,新声奇变,乐感人深。唐朝仍沿用隋九部乐,后有发展。唐朝音乐分坐、立二部,坐部坐奏于堂上,立部则乐伎立奏于堂下。唐玄宗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家,善击羯鼓,长于作曲。当时曹保等擅长琵琶,李龟年等善吹笛,米嘉荣等长于歌喉。玄宗时乐人、歌者等众至数万人,可谓盛况空前。唐时还有女乐伎,西京、东京各设二所。
舞蹈,唐舞分健舞和软舞,即武舞和文舞。健舞有柘杖舞,舞曲用二女童,帽系金铃,在莲花中舞;剑器舞,挥剑起舞;以及胡旋舞、胡腾舞、狮子舞、花舞、马舞等。狮子舞有五常狮子,各衣五色,每个有十二人,衣画衣起舞。白居易诗云:“西凉伎,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帖齿。奋迅毛衣摆双耳,如从流沙来万里。”,已尽描绘其舞容。
百戏,隋大业中演散乐百戏,如倒舞伎、舞轮伎、有绳伎——“以绳系两柱,相去十丈,遣二倡女,对舞绳上,相逢切肩而过,歌舞不辍”;又有二人戴竿、夏育扛鼎等节目。其时百戏盛况:“每岁正月,万国来朝,留至十五日,于端门外,建国门内,绵亘八里,列为戏场。百官起棚夹路,从昏达旦,以纵观之,至晦而罢。伎人皆衣锦绣缯彩,其歌舞者,多为妇人服,鸣环佩,饰以花毦(ěr)者,殆三万人。……金石匏(páo)革之声,闻数十里外。弹弦擫管以上,一万八千人。大列炬火,光烛天地,百戏之盛,振古无比。自是每年以为常焉。”[63]
唐朝是中国古代文化的高峰,也是世界古代文化的高峰。其时,唐朝首都长安既是中国各族文化的中心,也是世界各国文化交流的重要中心。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盛唐国威远播,长安名扬世界。来往长安和侨寓长安的各业之民,都为中外文化交流作出了贡献。
贡使。亚洲、非洲、欧洲各国的贡使,来到长安,进贡方物,观光风尚,往来不绝,超越前代。《唐会要》载遣使至长安贡方物者有:东女国、婆利国、倭国、石国、吐火罗国、昙陵国、康国、盘盘国、拂菻(lǐn)国、乌苌国、耨陀洹国、波斯国、结骨国、天竺国、大食国、师子国等等。其中,西方诸国如康国、史国、曹国、支国、石国等,自唐初至开元间,屡有使者至长安。唐太宗时,康国使臣来献金桃、银桃,植于长安苑囿。大食国遣使至长安,进马匹、方物。拂菻即东罗马,自贞观至开元年间,先后五次遣使至唐都长安。东亚诸国如骠国、真腊、扶南、林邑等,也屡次遣使至唐。东北亚诸国高丽、新罗、百济,特别是新罗统一朝鲜半岛后,遣唐使臣络绎不绝。日本国的“遣唐使”有19次之多。总之,东起日本、西至拂菻,南达室利佛逝,北到流鬼,大批使臣,会聚长安。长安成为四域八方文化交流的重要枢纽。
官员。唐朝在长安供职的官员,有外国侨居之人,如大食、波斯、突厥、安国、康国、天竺、新罗、日本等各国之人。大食人李彦升在唐成进士。波斯人穆诺沙在开元间来唐,留宿卫。天竺人迦叶济,贞元间仕唐为“泾原大将试太常卿”。西突厥特勤史大奈,曾从李渊平长安,被赐姓史氏。西突厥处罗可汗之子阿史那社尔尚衡阳长公主,授驸马都尉。酋长阿失思力被授为左领军将军,尚九江公主。安国人李抱玉、李抱真兄弟,被誉为“有唐之良将”,其群从兄弟或徙居京华,与士通婚。百济的黑齿常之、高丽的泉男、新罗的张保举等,俱是著名的武将。日本在唐供职的如阿倍仲麻吕,汉名朝衡或晁衡,开元间随日本遣唐使至长安留学,学成仕于唐朝,官至左散骑常侍、安南都护。他居唐50余年,大历五年(770年)卒于长安。晁衡在一次返国途中遇风险漂泊,当时讹传其已死,诗人李白作诗哭悼: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64]
晁衡在长安任职期间,同李白交往情深,故李白作诗志念。
学子。长安不仅是全国的教育中心,而且也是外国留学生的教育中心。长安的国子监设置博士,学舍曾至1200余间,中外生员多达8000余人。外国贵族、官员子弟来中国,多入国子监留学,国子监之繁盛,亘古所无。新罗,开元十六年(728年),曾遣子弟入太学学经术。至开成五年(840年),鸿胪寺籍其告哀使者、质子及学生岁满者还国,达105人。新罗和日本“僧人入朝学问,九年不还者编诸籍”[65]。其时,在国子监之新罗留学生总数达216人。高丽人崔致远宾贡及第,著《四六》一卷和《桂苑笔耕》二十卷,《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其书。日本每次遣唐的留学生一般在20人上下,都在长安国子监肄业。他们在长安少则住留数年,多则二三十年。日本国朝臣真人粟田曾受武后宴于麟德殿,并请从诸儒受经,诏四门助教赵玄默即鸿胪寺为师。日本学子免橘势在国子监习业,居留20余年。日本在长安留学生高向玄理、日文、南渊清安等人,将唐朝律令带回国,南渊清安弟子大兄皇子、中臣镰足则是日本大化改新的重要人物。大和长岗与吉备真备自长安返国后,依唐制删定日本律令。永徽四年(653年),日本在长安留学生回国,一船120人。留学生除在国子监就读外,还延聘私人为师。他们回国时,朝廷赏赐图书之外,还购买大量中国典籍。迄唐末为止,日本从中国摄取典籍1800余部,计18000余卷。
僧侣。长安不仅是全国教育中心,而且是全国宗教中心。天竺、日本、新罗僧人来到长安,或求法、或问学。天竺僧波颇(光智)在那烂陀寺学法,后到长安,住兴善寺,翻译《大庄严论》等佛教经典。永徽元年(650年),西天竺僧阿地瞿多(无极高)携经来至长安;永徽三年(652年),中天竺僧人布如乌代耶(福生)也到长安,均在慈恩寺求法译经。南天竺僧跋日罗菩提(金刚智)游师子等国,来长安住慈恩寺翻译佛经。北天竺僧阿目佉(qū)跋折罗(不空金刚),幼年随叔父来长安,以金刚智为师。后游历师子等国,带回长安经论500余部,受到唐玄宗召见,并在长安翻译密宗经典。又如天竺僧人慧智生于长安,懂天竺语和唐语,翻译多部佛典。
日本僧人在长安求法、习经者亦多。唐高宗时日本僧人智通、智达随遣唐使至长安,从玄奘大法师学法相,归国后成为日本法相宗的开山鼻祖。武后时道慈来长安学佛典三论,后为日本国三论宗创始者。日本荣叡(ruì)、普照随遣唐使到长安学法。他们邀扬州龙兴寺僧鉴真去日本国,鉴真几经失败,终于东渡日本。鉴真将天台宗经典和密宗佛像带至日本,并在日本讲经授戒。他同日本僧侣等依照唐寺院法式,在平城京(奈良)建唐招提寺。日本僧人空海在唐宪宗时来到长安,在青龙寺学密宗,后回国宣扬密宗佛法。日本僧圆仁随遣唐使来到长安,并游历五台山等地,归国时带回佛经800余部。
在唐都长安还有伊斯兰教民,长安大清真寺是其聚集之礼拜寺。摩尼教的教民也到了长安。摩尼教是波斯人摩尼所创,唐延载元年(694年)传到中国。摩尼教受到回鹘(hú)可汗尊奉,两年后回鹘派摩尼师八人到长安,先后在两京建寺。贞元十五年(799年)大旱,“令摩尼师祈雨”。后许在河南府、太原府置摩尼寺。[66]但是,回鹘被黠(jié)戛(jiá)斯所破,唐下嫁回鹘可汗的太和公主久留不归,两方关系恶化。后太和公主回到长安,命将长安、洛阳、太原三处摩尼寺庄宅钱物检点没收,京城女摩尼72人死,存者发配各地。在长安除伊斯兰和摩尼教的教民外,还有景教的教民。景教即基督教,三四世纪传入中国,贞观九年(635年)传至长安。是年,大秦国上德阿罗本携真经到长安,唐太宗派房玄龄至郊迎入宫内,译经传教,时称波斯经教。不久,在长安建造波斯寺一所,度僧21人。天宝四年(745年)诏曰:“波斯经教,出自大秦,传习而来,久行中国。爰(yuán)初建寺,因以为名,将欲示人,必修其本,其两京波斯寺,宜改为大秦寺,天下诸府郡置者亦准此。”[67]到建中二年(781年),镌刻《景教流行中国碑》。碑文用汉文和叙利亚文书写,现藏于西安碑林。此外,长安还有祆(xiān)教之民。祆教在公元前6世纪由波斯人琐罗斯德创立,因其崇火,又称拜火教。6世纪传入中国,后唐长安布政坊、醴泉坊、普宁坊、靖恭坊和崇化坊共有祆祠五所。设官管理,其官萨保(视正五品)、祆正(视从七品)均以祆教侨民充任。会昌五年(845年),罢黜佛教,祆教亦被禁止。因之祆教等教徒3000余人还俗。[68]
优伶。长安不仅是全国宗教中心,而且是全国文化中心。文化中的乐舞百戏,有大批外国优伶在长安侨旅,并在长安演出,丰富了都会居民的文化生活。中亚昭武九姓国的乐工舞伎,长安城里,为数甚多。安国之安辔(pèi)新,以善“朝舞”而著名。在安国出生侨寓长安的安叱奴,以乐舞名时,唐高祖拜其为散骑常侍。唐开元间,康国献擅长胡旋舞女来长安。曹国人曹保、王善才、孙纲都是长安琵琶高手。白居易诗赞其云:“拨拨弦弦意不同,胡啼番语两玲珑。谁能截得曹刚手,插向重莲衣袖中。”米国人米嘉荣,供奉唐廷,为歌曲名优。刘禹锡诗赞米嘉荣云:“唱得凉州意外声,旧人唯数米嘉荣。”而米禾稼、米万槌作霓裳羽衣舞,影响很大。史国、石国的乐舞人,亦有侨旅长安者。石国舞伎“肌肤如玉鼻如锥”,颇有中亚风韵。骠国在贞元间其使臣率乐工35人,携12种乐曲来长安演奏。骠国乐舞受到唐德宗的喜爱,白居易《骠国乐》诗云:“德宗立仗御紫庭,黈纩(tǒu kuàng,悬于冠冕,垂于两耳旁的黄绵所制小球,为饰物)不塞为尔听。玉螺一吹椎髻耸,铜鼓千击文身踊。”《新唐书·音乐志》载:
高丽乐:工人紫罗帽,饰以鸟羽,黄大袖,紫罗带,大口袴,赤皮靴,五色绦绳。舞者四人,椎髻于后,以绛抹额,饰以金珰。二人黄裙襦,赤黄袴,极长其袖,乌皮靴,双双并立而舞。
百济乐:舞二人,紫大袖裙襦,章甫冠,皮履。乐之存者,筝、笛、桃皮筚篥、箜篌、歌。
扶南乐:舞二人,朝霞行缠,赤皮靴。
天竺乐:工人皂丝布头巾,白练襦,紫绫袴,绯帔。舞二人,辫发,朝霞袈裟,行缠,碧麻鞋。
百戏中的杂技,传自西域,天竺尤甚。如长伎、掷倒伎、跳剑伎、吞剑伎、舞轮伎、高伎、猕猴缘竿等。[69]
商贾。长安不仅是全国文化中心,而且是全国经济中心。唐都长安留居着大量西域商人和外国商人。西域的回鹘在长安市马尝数千匹,甚且“常参以九姓胡,往往留京师,至千人,居赀殖产甚厚”。[70]《资治通鉴》德宗纪亦载:“九姓胡冒回纥之名,杂居京师,殖货纵暴。”长安城的西域商人,盛时达数千人。许多西域商贾做珠宝生意。段成式《酉阳杂俎》记,长安僧人得一物,长数寸,似朽钉。该僧问西域商人,西域商人竟以一千万买下此物,称之为宝骨。这说明西域商人精于行市,又极为豪富。长安西域商人还贷钱获利,常引起纠纷,使得朝廷下诏禁革之。大食和波斯商人有的经广州、泉州、洛阳到长安,居旅长安,进行蕃商贸易。茶叶是蕃贾贸易的重要商品。《新唐书·陆羽传》载:“羽嗜茶,著《茶经》三篇,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备,天下益知饮茶矣。时鬻茶者,至陶羽形置炀突间,祀为茶神。……其后尚茶成风,时回纥入朝,始驱马市茶。”回纥以马市茶,进行马茶交易。唐都长安还专设互市监、丞,执掌与诸蕃贸易之事。此外,扬州、洪州(今江西南昌)、登州、营州、广州等都是重要的中外贸易之城市,以广州尤著。书载唐末兵燹,杀广州犹太、波斯人等12万,其后有五朝争立之乱,贸易中绝。[71]被杀外人之数可疑,但可证外商在广州之繁盛。最后,仍回述唐都长安西域商人的情状。《资治通鉴》所载,兹征引如下:
诏回纥诸胡在京师者,各服其服,无得效华人。先是回纥留京师者常千人,商胡伪服而杂居者又倍之。县官日给饔饩(yōng xì,接待异国来宾的隆盛馈赠),殖赀产,开第舍,市肆美利皆归之,日纵贪横,吏不敢问。或衣华服,诱取妻妾,故禁之。[72]
上述可见,长安侨寓商胡人数之多,资产之厚,市肆之繁,势力之大。
此外,长安尚有流寓外国侨民。唐贞观四年(630年),突厥颉利可汗战败,汗及部众送至长安。《资治通鉴》载:“其余酋长至者,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已上百余人,殆与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长安者近万家。”[73]另有,波斯萨珊王朝王子卑路斯在国内失势,率残部来长安流寓,并客死长安。其子泥里师后自长安回波斯,率有数千人之多。以上两例,可以看出寓居长安外国侨民数量是相当可观的。
【注释】
[1]程大昌《雍录》卷三。
[2]《隋书·文献独孤皇后传》。
[3]《隋书》卷三六《宣华夫人陈氏传》。
[4]《隋书·宇文恺传》。
[5]《隋书·食货志》。
[6]程大昌《雍录》卷三。
[7]宋敏求《长安志》卷七。
[8]隋初为唐阳门、后改昭阳门,唐初名顺天门。
[9]宋敏求《长安志》卷六。
[10]宋敏求《长安志》卷六。(https://www.daowen.com)
[11]宋敏求《长安志》卷六。
[12]程大昌《雍录》卷四。
[13]程大昌《雍录》卷三。
[14]程大昌《雍录》卷四。
[15]《旧唐书·安禄山传》。
[16]《新唐书·则天皇后本纪》。
[17]《资治通鉴》卷二〇四,唐纪二十,则天后垂拱四年十二月。
[18]《旧唐书》卷一〇一和卷一八七上,两载王求礼传,内容略同,显系重复。但俱未载此疏内容,文引《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但《新唐书·王求礼传》所载疏文略异:“求礼以为:‘铁金龙、丹雘珠玉,乃商琼台、夏瑶室之比,非古所谓茅茨棌椽者。自轩辕以来,服牛乘马,今辇以人负,则人代畜。’上书讥切,久不报。”
[19]《资治通鉴》卷二〇五,唐纪二十一,则天后天册万岁元年。
[20]《旧唐书·郭子仪传》。
[21]秦子卿《繁华第一帝王州——扬州》,载阎崇年主编《中国历代都城宫苑》。
[22]《全唐诗》第八册。
[23]《新五代史·吴世家·杨行密》。
[24]《新五代史·吴世家·杨行密》。
[25]《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九《徐氏篡吴》。
[26]《新五代史·吴世家·杨行密》。
[27]《容斋笔记》卷一六。
[28]《新五代史·南唐世家·李昪》。
[29]《李璟李煜词》。
[30]宋·史温《钓矶立谈》。
[31]《新五代史·南唐世家·李煜》。
[32]《新五代史·南唐世家·李煜》。
[33]《文苑英华》卷八百,李华《杭州刺万壁记》。
[34]林正秋《吴越王城东南都——杭州》,载阎崇年主编《中国历代都城宫苑》。
[35]《十六国春秋·吴越世家》。
[36]《新五代史·吴越世家·钱镠》。
[37]《新五代史·楚世家·马殷》。
[38]《新五代史·闽世家·王审知》。
[39]曾意丹《四代名都古冶城—福州》,载阎崇年主编《中国历代都城宫苑》。
[40]《新五代史·闽世家·王审知附子子继鹏》。
[41]《新五代史·闽世家·王审知附子延羲》。
[42]《新五代史》卷六五《南汉世家·刘隐附弟䶮》。
[43]《新五代史·南汉世家·刘隐附䶮子玢》。
[44]《新五代史·南汉世家·刘隐附玢弟晟》。
[45]参见郑炳权《岭南穗城三朝都—广州》,载阎崇年主编《中国历代都城宫苑》。
[46]《新五代史·后蜀世家·孟知祥附子昶》。
[47]《新唐书·地理三》。
[48]《新五代史·东汉世家·刘旻附继元》。
[49]《旧唐书·穆宗本纪》。
[50]《旧唐书·穆宗本纪》。
[51]《旧唐书·敬宗本纪》。
[52]《旧唐书·懿宗本纪》。
[53]《新唐书·田令孜传》。
[54]《新唐书·宦官传序》。
[55]《隋书·经籍四》。
[56]《唐会要》卷五〇《尊崇道教》。
[57]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第三编第二册载:唐敬宗是“吃长生药丧命的”;但本纪载其遭谋害死,非吞服药石而死。
[58]《旧唐书·武宗本纪》。
[59]《旧唐书·宣宗本纪》。
[60]《隋书·经籍四》。
[61]《唐会要》卷四八《议释教下》。
[62]《唐会要》卷四七《议释教上》。
[63]《隋书·音乐下》。
[64]李白《哭晁卿衡》,《李太白集校注》卷二五。
[65]《新唐书·百官三》。
[66]《唐会要》卷四九《摩尼寺》。
[67]《唐会要》卷四九《大秦寺》。
[68]《唐会要》卷四七《议释教上》。
[69]《旧唐书·音乐二》。
[70]《新唐书·回鹘传上》。
[71]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摘引自柳诒徵著《中国文化史》下册。
[72]《资治通鉴》卷二二五,唐纪四一,代宗大历十四年。
[73]《资治通鉴》卷一九三,唐纪九,太宗贞观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