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一头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那样一头牛

深秋回乡,遇堂兄良。只见他,头枕竹椅,双手扶肚,两脚抻直,眼微闭,嘴大张,左右脚踝舒坦一交,两个脚丫子便与淌进新屋里的日头,暖融融地搁在了一起。那率性温厚的模样,直使我想起乡村墙根下边晒太阳边反刍的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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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机械的农耕时代,犁田耕种,全靠一头牛,说牛是农民最重要的伙伴一点不为过。苏轼曾写文称“农民丧牛甚于丧子”,并手书《牛赋》以期能教化乡民爱牛惜牛。劳累了一天的牛,静卧墙根,把之前因赶工粗嚼咽下去的草料从胃里返到嘴里,细细用牙齿磨啊磨,一条长舌翻卷,鼻孔里发出唏唏呼呼的声音,许多高低错落的白沫便在阳光照耀的一张大嘴里闪烁不已。

儿时,南山岭南边、老房子东边的那座牛棚,就养着那样一头牛,由五个伯父共有、数位堂兄轮流看放的一头大黄牛。

那样一头牛,庞然大物般,怎么就甘愿被几个孩子驯服呢?大人告诉说,那是它的命数。相传,很早很早以前,牛本是玉帝女儿的坐骑——麒麟,常到凡间偷吃庄稼。偷吃嘛,总会被发现,可这神物呢,不认错也算了,反用蹄伤人,还用牙将人咬烂。气愤的玉帝一脚过去,踢掉了它的上牙,罚它一生不能吃肉,又命天兵天将砍破它的蹄子,并用削尖的竹筷将它鼻孔穿个窟窿、套上鼻圈,就此打入凡间,替人犁田耕种,好赎一身罪孽。我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呢,最爱牛的堂兄良却跳出来反对,说传说唬人,作不得数,真实原因是因为“大眼鼓”牛的眼睛像放大镜,看出来的东西要比本来大许多许多倍,牛害怕变大了的人,以为只要我们伸出两根手指头便能擒住它,抬一根脚指头就能踢翻它,所以才不敢不听话……他反复强调,这些是桥那头的那个“牛的伢人”告诉他的,错不了。

“牛的伢人”,是我们那,对最懂牛、能帮人相牛并促成民间买卖交易牛的那类人的统称。桥那头的那个“牛的伢人”除会这些外,还有一手给牛鼻子穿绳的绝活,一直都是堂兄良的偶像。堂兄良最喜欢满村追着赶“牛的伢人”给牛鼻子穿绳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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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怀胎的母牛,生下小牛;小牛长到一岁,就必须在鼻孔里穿根绳,这样才能听话,牵哪走哪。给牛鼻子穿绳,劲要巧,手要快,位置要找得准,这样伤口好得快,牛不至于太痛苦。这活一般人做不好,偏桥那头的那个“牛的伢人”行,每次做完,牛只“哼哼”两声,躺躺,走走,一两天就能下地。(https://www.daowen.com)

桥那头的那个“牛的伢人”也很喜欢堂兄良,说堂兄良,脸长皮黑眼睛大,嘴巴厚厚指节壮,铁板钉钉是头好牛犊。堂兄良很中意听到这样的比方,觉得真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一有时间就追在人后头,“师父长”“师父短”地叫着,潜意识里总把自己当“牛的伢人”的接班人看。有天,堂兄良郑重其事地站在田埂上,向一干伙伴宣布,说他终于知道怎样选好牛了。可任凭我们磨多久,关于好牛的标准,他一句也不曾透露。他只告诉我们,眼睫毛乱长的牛,喜欢用角顶人,在它发情时,一定要远离;还有牛翻白眼,是在宣泄不满,得赶紧顺顺它的毛,或刷刷它的背,要不然,就赶快给它添上草和水,千万别吆喝它继续干活,否则,牛脾气上来,很难降得住。

我特别羡慕,夏天傍晚,堂兄良能骑着大黄牛,傲然又缓慢地,从田野走向家园。夕阳或是月光,不浓不淡,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整个天空像是披着一层层用金纱或银线织就的好看波浪。波浪在牛的背上、堂兄良的头上起起伏伏,多像是《封神榜》里神仙童子闪亮登场啊。

许多个冬天,没什么可玩的堂弟们,叫上我一块去牛棚玩牛。所谓玩牛,就是远远站在牛棚外,朝牛身上扔小小的石块。孩子手一扔,牛身上的皮肤就会轻轻一抖,再一扔,又一抖,扔得越快,抖得越频繁,仿佛人中毒时嘴角在抽搐。牛想必是能忍受那种抽搐的,它并没有发怒,只是有些无奈地偶尔转过头,看我们一眼,仿佛溢满宠溺孩子的大人的叹息。

一个堂弟恶作剧地找来一根干毛竹,绕到牛背后,戳牛的屁股。牛刺激性地将尾巴一甩,一圈牛粪“扑”一下,掉在地上。我们哄堂大笑。牛的眼睛突然瞪得好大,似乎变成了酝酿深不可测风暴的湖水。我们显然怕了,“轰”一声,四散跑开。牛,便真的发起脾气来。它一圈接一圈地,绕着拴它的木桩子疯狂转动,眼看木桩子就要被拔离地面了。它会披了一身怒火从牛棚冲出,将我们撞倒吗?我们瞪圆了惊恐的眼睛。堂兄良光着脚从远处跑来,他一手捋牛绳,一手快快地顺着牛毛。他还低下头,跟牛说着我们听不到的话。牛狠狠地喘了一口大气,急打着粗重的鼻息。反复几次后,牛的脚步越来越轻,圈越转越慢。仿佛修行之人通过打坐、念诵,能将命运里的一切不甘不平缓缓消化。

平静下来的牛,曲着腿,在堂兄良脚边斜躺下来。它的鼻子轻轻抬着,目光陷入某种空茫。堂兄良又摸了摸它。堂兄良深深剜了我们一眼。我们再不敢去牛棚玩牛了。

初中毕业后,堂兄良并没有留在乡村成为新一代“牛的伢人”,而是跟随他的姨父去了广东打工。打工潮越涌越猛,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田园日渐荒芜。当屠夫在晒谷场磨刀霍霍时,南山岭南边、老房子东边那座牛棚里关着的那头牛的眼睛里,蒙上了一汪接一汪的泪水。几声沙哑的吼叫之后,牛站起身子,抖了抖身上的尘土。牛将头长久转向南山岭,一朵云飘过,它的毛色和土地浑然一体,只有和牛一样老的人为它送行。

伯父们越来越老了,每次跟远方的儿女视频,他们的眼睛里呈现出老黄牛终老前的空茫与无助来。这种空茫与无助刺痛了堂兄良的心。在外漂泊十几年后,堂兄良带着一身细软,完完全全从广东回来了。回家的第一天,堂兄良带着孩子去了桃树坑祭祀,两代人在田野里走了许久许久。风吹稻浪,堂兄良看土地的眼神,多像是当年他看那头大黄牛时的眼神啊。充满深情,写满眷恋。堂兄良拎着酒,挨家挨户串门,几天工夫,与乡亲们签下不少同意租让土地给他的协议。很快,堂兄良成了我们村又一个种粮大户。

田越来越平整集中,机耕道越修越阔实,当越来越多的机械设备“轰轰轰”开进地里,“拉牛犁田”的景象,终将远逝为一幅乡愁意义上的田园牧歌图景。人生百味系牛身,那是牛全新的命运。或许,也是堂兄良们全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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