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白鹭
白羽黑腿，长喙如铁，纤巧流线的体态，俊逸逍遥的风姿，扶风可借力上青云，掠水可照影话桑麻，鸟之中，以白鹭最为工整。
这种古称雪客、现又名鹭鸶的涉禽，喜暖，喜欢栖居在水边、湿地，以鱼虾、青蛙等小动物为食，对生态环境要求很高，几乎成了衡量环境质量的活指标，是鄱阳湖的夏候鸟。它们每年二月底开始陆续从南方越冬地飞临鄱阳湖繁衍生息，一直住到十一月，与刚刚到达的冬候鸟们一起构成万鸟齐飞的壮丽景观。
鹭从南方来，可究竟“南方”是哪，我问了许多人，也没能得到一个标准的答案。一如为生计、后代奔忙的我们，无数个清晨与黄昏，辗转在各个赖以生存的场所。
白鹭家族有五个分支，即大白鹭、中白鹭、小白鹭、黄嘴白鹭和岩鹭，“人丁”一度很兴旺。近代以来，随着人类对环境的干扰破坏，加上由于它纯白色羽毛价值高（是人类极为偏好和觊觎的贵重装饰品）而导致的猎杀不断，种群数量明显下降。其中黄嘴白鹭已被国际鸟类保护委员会列入世界濒危鸟类红皮书；而习惯于在岩石上栖立、岩缝里繁衍的岩鹭是中国十一种高度濒危鸟类之一，在我国已难得一见。
白鹭趁北风集群而迁，数量从几十只到上百数千只不等。丰水季节的鄱阳湖，河湖一体，芳草萋萋，水满鱼肥，人在其中，犹如置身大海。白鹭抵达鄱阳湖后，会派出少数精锐部队对往年营巢地进行察访。这些精锐部队在往年营巢地所在树林的上空盘旋，侦察几圈后折回，接着，歇息在滩涂的这群白鹭会集体再次探访，持续几天。觉得没问题了，便全体飞来定居。
没有求偶前的白鹭是群居的，捕鱼也是围猎式的。浅水湖沼边，铺天盖地全是白鹭，它们一起用脚赶鱼，鱼动了之后，争先恐后用长喙猎取。但围猎场景的持续时间不长，因为白鹭大致在三月中旬就开始进入繁殖期。
雄鹭是占据主动的一方。它们会主动飞到雌鹭跟前向其展示自己漂亮的蓑羽，同时前后伸缩脖颈。双方对视片刻，雌鹭会抖动并掀起浑身羽毛回应。受宠若惊的雄鹭见状，立即贴身上前。开朗大方些的雌鹭，还会主动迎上与之曲颈，比出如天鹅般的心形；羞涩内向的，会转身飞离，心照不宣的雄鹭紧追不舍，它们围着林子你追我赶，仰天鸣叫。插句题外话，白鹭“嘎嘎嘎”的叫声比鸭子不知难听多少倍。
半个月后，雌鹭眼看就要下蛋了，小两口赶紧搭窝过起自己的小日子来。鸟巢通常筑在水边附近树木的向阳隐蔽处，距地面高度大多为十几米，最高不超过二十米，也有的会筑在矮树下的草丛间。
筑巢枝一起选。选好后，一只鹭会将筑巢枝四周的枝条踩平或折断，整理出巢址，就近折枯枝铺在上面。另一只鹭站立旁边梳羽及担任警戒。筑累了，角色互换。安放第一枝巢枝比较困难，常从树上滑落，筑巢鸟会再折枯枝重新开始。第一天一般只能在筑巢枝上安放好几根枯枝。第二天后，开始从较远处运树枝。运枝与筑巢由两只鸟分工合作进行。运枝鸟叼树枝中间部位即重心处，飞到巢边，利用喙的不断张合，使树枝在喙间滑动，直到露出重心给站在巢上的筑巢鸟。筑巢鸟衔住中心部位后，不断用喙张合移动，直到便于操作时才放枝。(https://www.daowen.com)
有的巢还未完全建好即有卵产出，只好边产边筑。白鹭产卵期为七天左右，基本是隔天产卵，卵数两至六枚。此时白鹭音质明显发生变化，是“咕噜咕噜”的声音。随着卵数增多，巢也需要不断扩大，两鸟只好不停地补巢、固巢，直到孵化期结束。
白鹭卵，是钝椭圆形，呈鸭蛋青色，全部产完后由两鸟轮流孵化。孵化期约一个月。这期间，两鸟的坐巢时间开始延长，离巢次数逐渐减少，孵化、觅食各领一单，有修补巢和翻卵的行为。对于此时来侵犯巢营的个体驱赶表现剧烈，再不是无伤害的嘴峰对峙，而是用嘴直接进攻对方的身体。
全窝雏鸟出壳时间相差三到六天。通常，雏鸟要出壳，会用嘴巴去啄壳，再自行钻出，天生发育不良实在是啄不破的，成鸟会帮忙啄一个小洞再扒拉开蛋壳。刚出生的白鹭全身湿润，眼紧闭，嘴大头小腹壮，活脱脱一只脱了毛的鹦鹉，可丑了。
育雏期间，两只成鸟轮流飞出觅食。夏天水满，白鹭的脚下不去，赶不动鱼，觅食通常采取守株待兔式，即独行侠般站在水边一动不动保持沉默，看似悠闲自在，其实精神高度紧张。一旦发现猎物，旋即实施抓捕。成鸟觅得食物先吞下或叼在嘴里，回巢后吐出，由雏鸟自取。雏鸟长得很快，经过练习，它们能够很快掌握野外生活的技能，三十几天就被父母赶出家门，另立门户。这一点比人类的孩子不知强多少。
下雨天用翅膀遮雨，大晴天用身体挡太阳，不停控制巢内温度，不停飞离巢区觅食，多时一天达三十多次……两只成鸟在育雏期的细致与温情很是让人动容。可尽管如此，雏鸟的成活率依然只有一半左右。除却外部因素的损伤，雏鸟之间也会争斗，体弱的、笨拙的常常被强健的、敏捷的从十几米高的巢内踢出去。生存进化之路，残酷却也无可奈何。
在白鹭世界里也有阴暗面：一个白鹭家庭会因失去夫妇一方而饱受其他白鹭家庭的欺辱；偶尔，一些白鹭会为加固自己的巢而去拆另一个家庭的窝，并把邻居幼小的孩子抛到地下摔死，残忍无比。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些“黑”，让深爱白鹭之“白”的我久久无法释怀，内心对它们的亲近瞬间变得无比脆弱。
想起之前，湖区许多农民告诉我他们讨厌白鹭的时候，我曾大吃一惊。漠漠水田飞白鹭，一块块水气泱泱、碧浪翻涌的稻田，多像是大自然赐配给白鹭的画框呀。画框里的白鹭，灵动、清新、雅致，多美呀。怎么会讨厌呢？
湖区农民讨厌白鹭理由很简单：一、好看不能吃；二、值钱不敢卖；三、大量捕食青蛙，踩踏稻田；四、剪子嘴，偶尔会偷吃田里作物。这些似乎无可厚非的理由，让我很有些不平静。说来说去，我们看待事物的好与坏、白与黑还是站在一个觉得人类是地球主宰、自然主人的立场上。对人有用、能产生实实在在的物质价值就是我们喜欢的“白”；对人有害、不能产生实实在在的物质价值就是我们讨厌的“黑”。我们忘了甚至不承认白鹭也是一种生命，它们也要生存。
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说，四十亿年来，自然选择不断调整和修补人类的身体，让我们从单细胞生物变成爬行动物，再到哺乳动物，现在成为智人，但没有理由认为智人就是最后一站。现在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很有可能就是未来超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关系。如果不从我们周围的动物开始谈起，就不可能真正论及人类的本质及未来。
如果哪一天，地球上仅余人类，会怎么样？这个问号令我心惊肉跳，也使我对自己在知晓白鹭之“黑”后的反应警惕起来。不管是过去巨大的野兽还是现在纤巧的白鹭，都遵循着不变的自然选择原则而进化，都有其自身的丛林法则。作为人类，不凭一己之心去评论白与黑，才是大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