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报道文体的内在规定性
一、从新闻六要素谈起
新闻“要素说”始于美联社记者约翰·唐宁和编辑梅尔维尔·E.斯通。1889年3月30日，唐宁向美联社发回一条长消息，其开头部分将新闻事实的梗概交代得很清楚：
萨摩亚·阿庞亚3月30日电 南太平洋沿岸有史以来最猛烈、破坏性最大的风暴，于3月16日横扫萨摩亚群岛。结果，有六条战舰和十条其他船只要么被掀到港口附近的珊瑚礁上摔得粉身碎骨，要么被掀到阿庞亚小城的海滩上搁浅。与此同时，美国和德国的142名海军官兵有的葬身珊瑚礁上，有的则在远离家乡万里之外的无名墓地上，为自己找到永远安息的场所。
这一部分清楚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给了读者一个相对完整的事实信息。这一写法得到美联社主编斯通的倡导。他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等称为新闻五要素——何时（When）、何地（Where）、何人（Who）、何事（What）、为何（Why），即五个W。斯通认为，一条新闻必须具备这五个方面的信息，才能把新闻事实说明白。他提出：美联社记者所发的每一条新闻报道都必须具备新闻五要素。20世纪20年代以前，新闻五要素一直是新闻写作的基本原则。1932年，美国新闻学者麦格杜戈尔又提出了新闻的第六个要素“如何”（How），从而形成 “五个W”和“一个H”的“新闻六要素”说。
“五个W”和“一个H”这六个要素对于一条新闻的确十分重要，但并不是说每一个要素在每一篇报道中都扮演着同样重要的角色。按照它们在新闻报道中所起的作用，我们将它们分为两大类，如表4-1所示：
表4-1 新闻六要素
所谓标识要素，是指该项要素在报道中的功能是标明事实的实有性。新闻六要素的何时、何地、何人三个要素，其功能实质上就是对事实真实性所做的一种标识，是对事实实有性的确定。这三个要素就如同三条缆索，将新闻事实这一船只牢牢地锚定在“真实、实有”这一区间。
正是因为何时、何地、何人三个要素有着标明“真实、实有”的功能，所以，写作时要求非常精确具体。任何打马虎眼的标识，都会直接影响人们对新闻真实性的认可。这个道理，当年延安《解放日报》上的《从“五个W”谈起》就有过论述。文章对那些在时间、地点、人物等指示性标识上打马虎眼的做法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说到时间，就常常可以看到‘不久以前’‘上旬’‘日前’‘同时’这类笼统的话头，有时甚至连这些‘大概’的日期都没有一个……说到地点，许多村庄、小据点，属于何县、居何方位，常常不加标明，有的虽然标了一下，但范围很大……说到人名，往往有名无姓，有姓无名，有头衔无姓名，有姓名无略历”，这样的报道“道听途说，信笔撰写，可以不花多大力气……可是，新闻的确实程度却因此大大打了折扣”[1]。
新闻报道中如这些标识要素不明确，就会给人欠真实之感。以曾获全国好新闻奖的《马下双驹》为例。“马下双驹”是罕见之事，为了让人确信其事，更应该对具有标识性功能的要素严格加以确认，但这篇作品提供的地点是“内蒙古自治区镶白旗草原”。“旗”相当于一个县的建制，下面还有公社、大队、生产队，但文中都没标出。对此，高级编辑严介生提出了很中肯的意见：“奇事珍闻报道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是置信度，写明白具体地点，对增加置信度来说是相当关键的。”严先生还对作品未交代马的“归属”问题提出了批评：“它是哪个生产队或哪位牧民家的？作品只标出镶白旗草原上一匹甘草黄骒马生下了双驹，好像报道的是一头无主的野生动物产仔。”[2]
所谓中心要素，是指该类要素在报道中处于中心地位，是报道要传播的主要信息。
标识要素客观存在于事实之中，不受记者主观因素的影响，记者只须在报道中如实记下即可。也就是说，同一事实中的标识要素，不管是在哪个记者的报道中都应该是一样的，除非报道失真。中心要素则不然，它可能会因记者的观察角度不同而有所差异。比方说，对某一事实（何事）的报道，记者可选择不同的角度报道。对事实过程的展示，不同的报道在某些环节上的详略取舍是不完全一样的。又如对某一事实的原因（为何）的探析，有些报道抓的是直接原因，有些抓的是间接原因；有些报道抓到了主要原因，有些只抓到次要原因，如此等等。
二、中心要素与报道文体
何事、如何、为何三个中心要素，总是分别在不同的报道中扮演中心角色。
有学者对新闻的六要素从认识的角度作了三个层次的划分：(https://www.daowen.com)
“何事”与何人、何时、何地要素属于第一层次。它们确定了一事物的基本特征，规定了一事物在时间、空间上的具体存在。
“如何”是认识的第二个层次，叙述事物的运动轨迹和状态。
“为何”是认识的第三个层次，探寻的是事物之间的本质联系，对促成事物的内因和外因进行推测解释，溯其根源，求其真相，判其出路。
“同认识上的这三个层次相适应的，在新闻写作中便出现了不同的新闻体裁：侧重于全过程概括的消息、侧重于事物发生原因探索的新闻调查和解释性新闻、侧重于运动状态描述的通讯。”[3]
很明显，何事、如何、为何三个要素在不同的报道中分别处于中心地位。并且我们还可以看到，报道的中心要素实际上形成了报道的旨趣，它们与报道文体关联密切。也就是说，消息类报道是以“何事”为中心，通讯类报道是以“如何”为中心，而解释类报道则是以“为何”为中心。
下面分别对三个中心要素与不同报道文体的联系情况作一简单的分析。
（一）以“何事”为中心要素的报道
这方面，洪天国先生有过精当的描述，他将以“何事”为中心的报道中新闻六要素之间的关系设计成“太阳系图式”。他认为，“在通常情况下，何事和何时两要素最为重要，两者又以何事最突出，它是新闻的核心，就像太阳系中的太阳。另外几个要素次要些，常常是补充、解释何事的，是太阳系中的行星”[4]。洪先生所说的以“何事”为中心的报道，很切合纯客观报道的情况。在纯客观报道的“六要素”中，前四个W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信息，传递事实的现状。How处于次要地位，Why处于从属地位，往往可以简略。美国资深报人乔治·A.霍夫在《新闻写作》一书中指出，纯客观报道的“六要素”中，What最重要，紧接着是Who，再次是Where和When，Why和How虽然也重要，但一般隶属于其他四个W。[5]
以“何事”为中心的报道，一般都只满足于事实表层信息的传播，以动态类的事件性消息最具代表性。
（二）以“如何”为中心要素的报道
无论是中国的通讯，还是西方的特写报道，在详细展示事物的发展过程方面都有着特殊的功能。按照通行的说法，通讯即“运用多种表现方法比较深入而又详细地报道真实的客观事物的新闻文体”；特写则是“以形象化手法，将新闻事件、人物、场景、动作等具体、生动地再现出来的报道”[6]。显然，这类报道的旨趣在于充分展示对象的“如何”。
从信息层次上来看，“如何”这一层次的信息比“何事”的信息要深入一层。梁衡在谈消息与通讯的异同时说，能写成通讯的内容，必定能写出一条消息，这是因为“通讯中必须有一颗消息的内核”；但能写成消息的内容，却未必能写出一篇通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通讯比消息更集中、更典型。“消息可以是某一点刚露头的信息，可以是事物的一瞬，是枝叶花絮；通讯无论长短必须有完整的思想、形象、过程，是一个独立的整体。消息是靠真实、新鲜、适用而取悦读者的，而通讯在完成这层功能时，又特别强调个性的魅力。说到底，通讯是更集中化、个性化、典型化的信息。对消息来说，我们不能要求它每一条都是典型。它的主要任务是要新、要广、要快，而许多也许符合新、广、快标准的信息却不能拿来写通讯。因为它不典型，不能反映深层规律和本质。如许多突发事件、珍闻、趣闻就是这样。”[7]显然，仅仅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没有深入到“事实是如何发生的”这一层次，是难以反映出事件的深层次规律和本质的。通讯特写类报道的旨趣就在于将报道对象的“如何”展示得详细而生动，以吸引读者。因此，有些报道以时间顺序为结构线索，为的是清晰地展示事物的发展过程；有些报道着意设置悬念，为的是将事物的发展过程写得波澜起伏、引人入胜；有些报道抓住某一典型的生活片段精雕细刻，以充分发掘这一生活片段中每一处细节的信息量。
（三）以“为何”为中心要素的报道
这类报道围绕“六要素”中的“为何”展开，以解释性报道最为典型。刘明华教授指出：回答“为何”，是解释性报道的基本特征。也就是说，与传统的客观报道相比，二者的“重心”不同。传统的客观报道要求说明五个W和一个H，重心是“何事”，而“何时”“何地”“何人”“为何”这几个新闻要素，都是用来说明“何事”的。“为何”“如何”这两个要素，一般只作简单的交代，解释直接的或者部分的原因，用来补充新闻中的“何事”这一要素。而解释性报道则是以“为何”为中心，说明造成某一事实的根本原因。[8]
以“为何”为中心要素的报道还有分析类报道和调查类报道，它们都以揭示事物深层次的原因为报道旨趣。如果说以“何事”为中心的报道就像一道数学题，只告诉读者运算结果，以“如何”为中心要素的报道重在将演算过程演示给读者，那么以“为何”为中心要素的报道则重在揭示事物的成因。可以说，“何事”“如何”类报道是务实性报道，而“为何”类报道则是务虚性报道。它绝不只是简单地摆出事实，而是要作进一步的解释、分析，或是作出深入的调查研究，解剖事物的实质。
从上面的分析中可以看出，中心要素与报道文体关联密切。反过来说，不同的文体适合以不同中心要素为重心的报道。
以“何事”为中心要素的报道，重心在于快速报道事实的最新变化和面貌。它注重表现事物发展过程中的某一个“点”。其报道目的一是明确事实，二是反映动态。这一点，从标题上就可看出，如《我三十万大军胜利南渡长江》《“梁山伯”结婚了》《中国政府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北约野蛮轰炸我驻南使馆》等。
以“如何”为中心要素的报道，重心在于展示报道对象发展变化的过程和轨迹。不能只报道对象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而应清楚地表现出是怎样变化的。从报道的标题也能看出这一点，如《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从“新京张”看百年巨变》等。
以“为何”为中心要素的报道，以深刻揭示“新闻背后的新闻”见长，或着重解释新闻事实形成的原因，或分析事实发展的走向和产生的意义，或调查研究事实背后的复杂原因等。同样，其目标指向在报道的标题中也很明显，如《渤海二号钻井船翻沉事故说明了什么》《触目惊心，发人深省——晋江假药案初析》《花799万“刷白墙”假脱贫，为了面子，丢了里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