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庙申诉,净化世风
“哭庙”是吴地旧习,在古代信息传递不便利的条件下,能令民意上达至朝廷,所能做的选择便是在读书人合法聚集之地——文庙,对着至圣先师孔子的排位大哭一场,以舒愤懑。顾予咸曰:“吴中故习,诸生事不得直即作卷堂文,以儒冠裂之夫子庙庭,名曰哭庙。”[8]苏州一带经济发达,人文荟萃,饱读诗书的学子是当地一股重要的社会监督力量,如遇官府处事不公,学子们申诉无门,则经常齐聚文庙,作《卷堂文》,向祖师爷孔子哭诉宣读。读毕撕碎抛洒,以示读书无用,儒冠误身。这种气氛往往伴随着哭庙而加温升级,甚至有人会把财神庙里的赵玄坛搬进文庙,以讥讽有司受贿。随后聚众学子们则召集有志之士向上级官府申告,每每哭庙,围观百姓者众。在明朝,“哭庙”申诉常常因为影响之大而令官府不敢小觑进而采纳。
历史上,别的地区也曾发生过“哭庙”的史实。例如,针对科场舞弊的丁酉顺天乡试案。顺治十四年(1657),顺天考场爆发大型科场舞弊案,主考官李振邺、张我朴等人公开受贿。科考结束之后,士论汹汹,物议沸腾,考生集体到文庙去哭庙。当时的刑科给事中任克溥上疏:“北闱榜发之后,途遥巷议,到处都有不满怨言,此中弊窦甚多。”[9]经察明属实,朝廷遂下令将主考官李振邺、张我朴等7人立斩,家产籍没,108人流徙宁古塔。后为防止科考舞弊,考场戒备森严。
苏州文庙曾在清初发生过一件大事。苏州知县任维初“私盗槽米,易值以媚抚”,[10]私自从昌平官仓中扣除仓米数千石以中饱私囊,然后公然让仓总吴之行将所扣仓粮转卖给百姓,同时严逼苏民完纳。这件事被苏州府学的秀才们知道后,“当是时,即三尺童子皆怀不平,而朱抚正起奏销案狱,于是诸生倪用宾等有‘哭庙’之举矣”。[11]便向苏州巡抚朱国治揭发,但官官相护,揭发失败。府学生员并未放弃。正值愤愤不平之际,顺治帝驾崩,哀诏传入苏州府,要求诸生 “哭临”三日。顺治十八年(1661年)二月初四,是“哭临”的最后一日,诸生趁此机会,把文庙的门打开,先至文庙鸣钟击鼓,后至府堂“跪进揭帖”。[12]他们借“哭临”,控诉知县任维初的诸多不法事,要求驱逐知县。这一声势浩大的哭庙直接把与知县任维初连同贪污的抚台朱国治牵扯进去。朱国治以秀才在哀诏哭灵之日结伙千百、肆行无忌,惊扰先帝之灵为由上书朝廷。这些罪名以下犯上,无一不是死罪。果然朝廷下达密旨,将18名儒生押赴金陵斩首,其中就包括吴门才子金圣叹。7月13日,金圣叹等人被处斩,他在临难前作《绝命词》竟无一字提到生死。据《清稗类钞》记载:金圣叹在处斩当日,作家书一封托狱卒寄与妻子。狱卒疑有不轨之词,转呈上官。上官启封视其内容,只见上写“字付大儿看,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死无憾矣。”上官看了笑曰:“金先生死且侮人。”[13]
“哭庙案”以悲剧结尾,不免令人唏嘘。但从客观上来讲,诸生的“哭庙”举动使清政府震惊。苏州文庙作为文人的精神依托地,承载着净化世风的社会功能。士子们求学于文庙、学成于文庙,个人的荣辱命运与文庙存在着“根”的勾连。“至圣先师”代表着中华的伦理和良知,上千文人在先师面前齐哭,不啻为对当时朝政的抗议和投诉。这时文庙就成了一个“场”,有着显著的心理效应,也使苏州甚至江南地区的民众感受到人文的骨气和影响力。他们表现出的对贪官污吏勇于斗争的行为,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被压迫、被剥削的民众的要求,维护了他们的利益[14]。苏州文庙作为文人敢于同恶势力作斗争的无畏精神的文化载体,以及其所倡导的廉洁奉公的社会教化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苏州人,利于肃清世风,加强廉政。
【注释】
[1]《礼记》。
[2]晏 青:《乡 饮 酒 礼 起 源 新探》,载《孔子研究》2018年第2期。
[3]王美华:《唐宋时期乡饮酒礼演变探析》,载《中国史研究》2011年第2期。
[4]赵与筹:《宝祐乡饮小录序》,见曾枣庄《全宋文(第315册)》,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20页。
[5]《四库提要著录从书》编纂委员会:《四库提要著录丛书·集部(78)》,北京出版社2010年版,第166页。(https://www.daowen.com)
[6][清]沈之奇,怀效锋、李俊点校:《大清律辑注》,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420页。
[7]夏静:《礼乐文化研究读本》,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120页。
[8][清]金圣叹:《金圣叹全集》 (第6册《散文杂著卷下》),凤凰出版社2016年版,第224页。
[9]申万里,郑鹏:《明镜高悬:长江流域的法制与社会》,长江出版社2014年版,第200页。
[10][清]钱止庵,[清]孙鸣庵:《吴门补乘 苏州织造局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77页。
[11][清]金圣叹:《金圣叹全集》(第6册《散文杂著卷下》),凤凰出版社2016年版,第1220页。
[12]陈飞:《文学与文人——论金圣叹及其他》,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269—270页。
[13][清]徐珂:《清稗类钞》(第12册《讥讽上》),商务印书馆1920年版,第14页。
[14]陈飞:《文学与文人——论金圣叹及其他》,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2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