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述11 生活即教育
“教学做合一”和“教育即生活”的理论有什么关系？这是晓庄同志时常遇到的一个问题。我可以说，“教育即生活”是杜威先生的教育理论，也就是现代教育思潮的中流。我从民国六年起便陪着这个思潮到中国来，八年的经验告诉我说“此路不通”。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才悟到“教学做合一”的道理。所以，“教学做合一”是实行“教育即生活”碰到墙壁把头碰痛时所找出来的新路。“教育即生活”的理论，至此乃翻了半个筋斗。实行“教学做合一”的地方，再也不说“教育即生活”。它不再耐烦把学校变成社会的缩影。它要伸张到大自然大社会里去活动。它要我们在生活里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没有“教育即生活”的理论在前，绝产生不出“教学做合一”的理论。但到了“教学做合一”的理论形成的时候，整个的教育便根本地变了一个方向，这新方向是“生活即教育”。分析开来：康健的生活便是康健的教育；劳动的生活便是劳动的教育；科学的生活便是科学的教育；艺术的生活便是艺术的教育；社会革命的生活便是社会革命的教育。从这个理论里面我们可以推出下面的结论：
一、是生活便是教育；
二、是好生活便是好教育，是坏生活便是坏教育；
三、不是生活便不是教育；
四、所谓之“教育”，未必是生活，即未必是教育。（第2卷，第7～8页）
什么是生活教育
生活教育是以生活为中心之教育。它不是要求教育与生活联络。一提到联络，便含有彼此相处的意思。倘使我们主张教育与生活联络，便不啻承认教育与生活是两个个体，好像一个是张三，一个是李四，平时不相识，现在要互递名片结为朋友。联络的本意原想使教育与生活发生更密切的关系，不知道一把它们看作两个个体，便使它们格外疏远了。生活与教育是一个东西，不是两个东西。在生活教育的观点看来，它们是一个现象的两个名称，好比一个人的小名与学名。先生用学名喊他，妈妈用小名喊他，毕竟他是他，不是她。生活即教育，是生活便是教育；不是生活便不是教育。分开来说，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反过来说，平日过的是少爷小姐的生活，便念尽了汗牛充栋的劳动书，也不算是劳动教育；平日过的是奴隶牛马的生活，便把《民权初步》念得透熟，熟得倒过来背，也算不了民权教育。没有生活做中心的教育是死教育，没有生活做中心的学校是死学校，没有生活做中心的书本是死书本。在死教育、死学校、死书本里鬼混的人是死人——先生是先死，学生是学死！先死与学死所造成的国是死国，所造成的世界是死世界。（第2卷，第527～528页）
《生活即教育》一文系陶行知1929年5月19日在晓庄学校寅会上的演讲词，后载于1929年《乡教丛讯》第3卷第4期。1929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了陶行知自编的文集《教学做合一讨论集》，本文被收入其中。
1917年8月，陶行知留美归国，任教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他说：“我自回国之后，看见国内学校里先生只管讲，学生只管受教的情形，就认定有改革之必要，这种情形以大学为最坏。”（第1卷，第106页）他指出：“吾国办学十余年，形式上虽不无可观，而教育进化之根本方法，则无人过问。”（第1卷，第209页）留美期间，陶行知师从教育家杜威。回国后，陶行知在中国实践杜威“教育即生活”“学校即社会”的教育思想，但是屡屡碰壁。后来他陆续发表《生活工具主义之教育》《教学做合一》《在劳力上劳心》等文章，详细阐释为什么要把“教育即生活”“学校即社会”转变为“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
关于生活教育，有一种误解，以为生活教育就是把教育与生活联络起来。陶行知指出：“平日过的是少爷小姐的生活，便念尽了汗牛充栋的劳动书，也不算是劳动教育。”（第2卷，第528页）同理，艺术教育、科学教育、医学教育，如果没有艺术实践、科学实践、临床实践，而只是读死书，也行不通。陶行知批评说：“中国的教员、学生，实在太迷信书本了。他们以为书本可以耕田、织布、治国、平天下。他们以为要想耕田、织布、治国、平天下，只要读读书就会了。”（第2卷，第19页）“舍书本外无教育，所以造成许许多多‘书呆子’。”（第11卷，第483页）陶行知主张：“生活教育是运用生活的力量来改造生活，它要运用有目的有计划的生活来改造无目的无计划的生活。”（第2卷，第452页）这就是说，教育与生活是一个东西，不存在“联络”的问题。
陶行知说：“我们也可以说：‘教学做合一’便是生活。”“倘若我们赞成‘生活即教育’的主张，那末，生活教育必是教学做合一的；生活教育内之教与学，必是以做为中心。”（第2卷，第25页）“要想获得人类全体的经验，必须教学做合一方为最有效力”；“生活教育就是教学做合一”。（第2卷，第27页）
操震球[16]曾向陶行知提问：“为什么要主张‘生活即教育’，反对‘教育即生活’？”陶行知回答说：“教育可说是书本的、与生活隔绝的，其力量极小。拿全部生活去做教育的对象，然后教育的力量才能伟大，方不至于偏狭。我们要用好的生活去改造不好的生活，拿整个的生活去解放偏狭的生活。”（第2卷，第410页）
“‘教育即生活’是拿教育做生活，好教育固然是好生活，八股的教育也就造成八股的生活。‘生活即教育’根本上可以免除这种毛病，虽然它的流弊也有拿坏生活做教育的，但就教育立场说，其效力仍是极大的。”（第2卷，第410页）
“‘生活即教育’，教育极其广阔自由，如同一个鸟放在林子里面的；‘教育即生活’，将教育和生活关在学校大门里，如同一个鸟关在笼子里的。”（第2卷，第410页）
“‘生活即教育’，是承认一切非正式的东西都在教育范围以内，这是极有力量的。譬如与农民做朋友，是极好的教育，平常都被摈弃在课程以外。其他有效力的东西，也是如此。当然，生活中一部分是有目的的，就是有目的的教育，一部分是合理的，就是合理的教育。”（第2卷，第410页）
“‘生活即教育’，是叫教育从书本的到人生的，从狭隘的到广阔的，从字面的到手脑相长的，从耳目的到身心全顾的。”（第2卷，第410页）
【注释】
[1]指民国八年，即1919年。
[2]新学制即1922年由北洋政府颁布的学制，又称壬戌学制。
[3]编者注：寅会即晨会。
[4]威廉·哈维：《心血运动论》，何西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
[5]朱子即朱熹。
[6]王阳明即王守仁。
[7]“知识阶级”（Intelligentsia）即知识界或知识分子总称。把知识分子称为“知识阶级”是五四运动时期的叫法。
[8]杨子即杨朱。
[9]韩文公即韩愈。
[10]程即程颐与程颢，合称“二程”。朱即朱熹。陆即陆九渊。王即王守仁。
[11]颜习斋即颜元。
[12]指朱熹所注的《四书章句集注》，包括《大学章句》一卷、《中庸章句》一卷、《论语集注》十卷、《孟子集注》七卷。朱熹在书中按其唯心主义理学的观点，对“四书”做了系统的注释。宋以后被历代封建统治者规定为必读的教科书。
[13]山长，元代书院设山长，讲学之外，总领院务。清乾隆时改名院长，清末改名山长。堂长，清末创设各级各类学堂后，设堂长总理校务、教务。
[14]玄学指魏晋时期主要的哲学思潮。它以宣传《老子》的“玄而又玄，众妙之门”而得名。玄学主张“以无为本”，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无”，万事万物都是“无”所派生的，宣扬“无为而治”。
[15]冬烘先生指思想迂腐、学识浅陋的教师。
[16]编者注：操震球（1902—1995），中国教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