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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板子婆婆”

养好病，我从济南回到淄博。继续“马编辑”生涯，尽心尽力编好我管的教育、卫生、妇女、儿童版。

对我来说，真正的危机逼近，是我妈要走，牛家另有重用。

用她老人家的话说，“鳖瞅蛋”一样，多年不生育的大嫂要生第二胎。

这可是了不起的好事，如果生个男孩的话。

牛大哥的女儿都上小学了。

我妈再次做出很不合乎人情的调度安排：

大嫂生二胎后，她带着牛斗过去伺候月子；

广播局这边没人做饭，把老奶奶从小韩庄叫来；老家那两个女孩呢？大的照顾小的。

牛司令的弟弟结婚了，五个妹妹，老大早就结婚走了，老二、老四被招工，老家还剩下两个妹妹，三妹十七八岁，五妹十三四岁。三妹在队里干活非常累，重活累活都抢着干，像男劳力一样拖土坯。后来，三妹先是到黑山煤矿干卫生员，后被推举为“工农兵学员”，进山东医学院读书。我妈陪我去天津后住广播局，妹妹们都是由自己的奶奶、牛斗的老奶奶照顾。如今老奶奶又要走，三妹红霞在地里干完重活累活，回家还得洗衣，做饭，喂鸡，喂猪，照顾最小的妹妹。红霞到山东医学院上学后，星期天还到宽厚所街帮我娘做过被子。而我这个亲女儿，从来没有给我娘缝过被子，因为我不会。我娘曾讽刺：二妮如果做被子，会把自己套到被子里钻不出来。

我到晚年才想到，当年把老奶奶“调”来给我做饭多么不合情理，我这个当嫂子的多自私！压根想不到别人处境，想不到别人为我做出多大牺牲。每当想起那么小就那么懂事、挑起家务重担的三妹，亲爱的红霞三妹，我就心疼。

奶奶带走牛斗，家里就我们夫妻两个，八小时工作，骑公家的自行车上下班，十几分钟到家，难道不能自己做点饭？

归根到底，我妈认为我太笨，正如她几十年说我的口头语，“啥也不会呀”！

已在山东大学待了几年后。有次跟我妈闹点儿误会，老太太觉得受了委屈，对她的宝贝孙子说：“你妈不知道？连那些姑算上，我最疼的是她！”

我娘如果知道这些事，肯定得说“这死科子四六不通，吃了泰山不谢土”！

其实，耳濡目染，我已能做几个菜了。虽然，蒸馒头、烙饼、拌饺子馅那样的“高精尖”家务还不会，主食完全可以买嘛。

当时我根本想不到这些，只觉得，我妈走了，老奶奶来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不像原来那么得心应手，还不大习惯呢。

老奶奶到来，让我领教了我妈怎么样做儿媳妇。

我的天，真像我妈这样当儿媳妇，还不得累煞！

印象特别深的是，老奶奶刚到，牛家三代媳妇到报社洗澡。

那时，极少家庭有洗浴设备。我们报社有大澡堂，令人刮目相看。

老奶奶一来，我妈准备洗头碱面、香皂、洗浴毛巾、换洗衣服，牛司令和大哥用自行车载着老妈和老奶奶，我用自行车带着儿子。哥俩送我们到报社洗澡，再估计洗完的时间来接我们回家，像一项盛大家庭工程。

巨型澡塘，热气蒸腾，旁边有几个喷头，可以淋浴。

爱干净者应洗淋浴，但一个个女士，都像泡大萝卜样泡在大池子里。

说来可笑：因为都是十天半月洗一次澡，都得用力搓洗。

奇怪的是，当时怎么洗，也没洗出传染病。

不要说性病，皮肤病都没有。

这会儿，我当然既得自己洗，又得管儿子了。(https://www.daowen.com)

我妈帮老奶奶脱下衣服，弯下腰亲手给她脱鞋脱袜子，帮她换上合适的拖鞋——两位老人都是缠足的——小心翼翼地将老奶奶扶进澡塘泡着，嘱咐：“娘！你拿这块布往身上撩水！”咦，牛家上一辈这不是也把母亲叫“娘”？老奶奶在那儿撩水的工夫，我妈争分夺秒完成自己的洗澡工程，将老奶奶扶到池边坐好，一口一个“娘”叫着，像绣花一样，仔细给她搓后背，搓前胸，搓腿，搓脚。然后，一步挪三指，将老奶奶扶到淋浴喷头下边，先冲一遍，再打上香皂，把身上各处抹到、揉搓到，再冲洗干净，“娘！你闭上眼！”轻轻给老奶奶洗头。洗完头，一边帮老奶奶冲洗，一边自己冲洗；冲完淋浴，给老奶奶揩干全身，扶到外边换衣服的地方坐下，拿块干毛巾，给老奶奶擦干头发；然后，用木梳给老奶奶梳头，挽发髻，一边梳头，一边“娘长娘短”絮絮交谈……

看着这一系列熟练的洗浴动作，我的眼泪快流下来了。

正如鲁迅先生在他的杂文中所提到的一样：“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

我是怎么样跟我的婆婆一起洗澡的？

在海光寺时，我带我妈到附属医院洗澡，都是你洗你的，我洗我的。

我妈还得跟我一块洗“狗蛋”呢。

不要说我从未像我妈给老奶奶洗澡般给我的婆婆洗澡，我连想都没想过！

长到三十好几，我给自己患末期心脏病的亲娘这样洗过一次吗？也没有。

我真是该叫我娘拿笤帚疙瘩打出去的忤逆之女！

我真是该叫我妈干脆送回娘家的不孝之媳！

念五年大学，学那么多古代经典，都学到狗肚子里啦？

报社一位大姐感慨地对我说：“你婆婆这‘夹板子婆婆’可不好当啊。”

听到如此新鲜的名词，我好奇地问：“什么叫‘夹板子婆婆’？”

“上边有婆婆，下边有儿媳。”

“那有什么不好当？”

“老的有老的要求，小的有小的主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吃气！”

“那……有什么解决办法？”

“钱袋开得大大的，嘴巴闭得严严的。”

我妈给老奶奶洗次澡，我学个新名词“夹板子婆婆”，还听到对困境的破解办法。民间智慧无穷。

“钱袋开得大大的？”我妈不是工薪阶层，大风没给她刮来一分钱。

“嘴巴闭得严严的？”多少靠点儿谱，老太太从不在儿女间传闲话。

我妈不过是细心，耐心，敬老爱幼；

时时为他人着想，事事替他人担待；

将婆婆当成生身妈，将儿媳当成亲生女；

仅此而已，岂有他哉？

我妈还嘱咐儿女：“有你奶奶在，不要给我过生日。”

老奶奶九十二岁仙逝。我妈才开始接受三十多个晚辈的生日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