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表的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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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表的生的”
想不到,我妈伺候完嫂子坐月子,不久就回来了。
大哥有了儿子,对牛家来说,天大喜事!
好玩的是,新军新兵,堂兄弟模样还有点儿像亲兄弟。
两个媳妇和婆婆、老婆婆却处得都不太习惯。
大哥那边,大嫂是博山人,做得一手好博山菜,大哥家需要做什么饭菜,怎么做,大嫂对我妈指指点点,我妈这淄川饮食高手成了执行别人指示的。大嫂坐完月子后,做什么菜,更是由她亲自动手。这哪成?我妈在我们这边,全家吃什么,她说了算。当家做主的,怎么能成打杂、听喝的?原则问题。
我们这边,老奶奶要做饭,就来问我:他妈妈,咱做啥呀?
我怎么知道!问你孙子去。
吃完饭,现在是我到水池子上涮那几个碗。
还不得不动手洗洗我们的衣服。
这些活儿,都是女邻居们天天做的。
她们不让男士干。入乡随俗,我也不能不干。
免得邻居说:年纪轻轻、好意思叫奶奶伺候?
免得我娘说:这回真得打雷劈了这个死科子!
日常琐事无处不在,没完没了,毫无诗意!
哪有吃完饭把碗一推到院外散步自由?
哪有拿本《红楼梦》琢磨宝黛爱情自在?
家务讨厌得很,现在却不能不干中学,学中干了。
老奶奶不如我妈能干,但也是个善良老嫲嫲。当我跟牛司令为屁大点儿事吵得天崩地裂时,老奶奶总是毫不犹豫站到我的一边。
这好像是牛家的优良传统,当“年小夫妻”发生矛盾时,婆婆总护着儿媳,绝对不“护犊子”。我妈这样做,老奶奶也这样做。
有次,我跟牛司令为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吵着吵着,气哭了。(https://www.daowen.com)
老奶奶安慰我说:“不用理那个‘小表的生的’!”
我一听,立即破涕为笑!
哈哈,原来大家都是“小表的生的”。
哈哈,原来“小表的生的”是长辈谐称晚辈的玩话。
突然想起鲁迅先生形容的乡下父子对话。
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
那父亲回答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
他们嘴里的“妈的”,几乎成“我的亲爱的”了。
看来“小表的生的”这句话,就像鲁迅先生形容的乡下父子对话,并没有这句话本身的意义。
淄川方言“小表的生的”,普通话就是“小婊子生的”。
我好长时间为“小表的生的”这个词不高兴。
我妈“骂”宝贝孙子,常用三个词:“小狼贼”“小石猴”“小表的生的”。
我妈有时连我也叫“小狼贼”,我知道是淄川长辈对晚辈似骂实爱的话。
骂完“小石猴”,我妈会立即说:“呸呸,骂一声小石猴,三天不长。”
骂完“小表的生的”,人家从来不会“呸呸”。
可是,你老太太的宝贝孙子,谁生的?你这不是骂我吗?
老奶奶对她孙子“小表的生的”一句骂,解开我好几年心结。
懂淄川方言,后来对我研究蒲松龄和《聊斋志异》起很大作用。研究者解释婴宁见王子服时说“目灼灼似贼”,将“贼”解释为“小偷”“强盗”,而我解释为“小狼贼”,是爱称,当然这是若干年后的事了。
妙哉乎也!奶奶和老奶奶又换岗啦。
老奶奶去那边看新兵,奶奶带新军回来。
理想的生活全面复辟,我的好日子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