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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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我把儿子抱到土暖气上给他穿衣服时,突然听到哀乐。

周恩来总理去世!

十年后,流行甚广的诗歌《周总理你在哪里》的作者柯岩大姐跟我说到写这首诗的缘故:觉得整个人不能活了,唯一希望在周总理身上,可他死了!

这正是我当时的想法。一听到哀乐报出的名字后,我失声痛哭。

五岁的斗斗用小手给我擦泪,说:“妈妈妈妈,周总理死了,不是还有毛主席吗?”

然后,是清明节悼念,天安门事件……

我突然又病了。呕吐不止。

该不会肝炎复发?我爹让我立即回济南复查,吃中药。

小妹那时已是济南中心医院小儿科医生,我一到济南,她立即带我到医院详细检查。医生要我做妊娠试验,我说:不用做,不可能。那你末次“大姨妈”什么时候?事太多,不记得了。

小妹坚持让我做,当时叫“青蛙试验”。

两姐妹站在化验室门口,等结果。

一会儿,化验员对我妹妹说:“好像是阳性。”

小妹说:“你再仔细看看。这是我姐姐。”

化验员说:“是……阴性。”

我火冒三丈,吼道:“到底是阳性还是阴性?”

小妹对化验员说:“你再好好看看。这是我亲姐姐。”

化验员又说:“阴性。”

为什么我那么着急要化验员肯定是阴性还是阳性?因为当时我拿定主意,如果是阳性,马上在济南“处理”完回淄博。

回到淄博,我肯定会被掣肘,首先是我妈。

我可不想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我的孕吐在海光寺很有名,吃什么吐什么,吐了将近三个月。

还有曲阜县医院产房经历!什么诗意化“阵痛”,什么生命的翘盼,什么美丽的希望,都是男人写的,甭听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漂亮话。

老爹这大名医看来医术确实不如他爹,我爷爷对怀孕一个月的孕妇就能断出男女,我爹这次居然对“阳性阴性”拿不准。我后来怀疑:非常老实的老爹没准是故意“拿不准”。因为爹娘都说,就是阳性,怕什么?你兄妹七个,你大哥、二哥、大姐,不都两个孩子?吐几天怕什么?反正没肝炎那回事,先回淄博吧。

淄博医院检查阳性结果一出来,我就到妇产科开了住院单。

其实这事不需要住院,我不是卫生版编辑吗?特殊优待。

我回家准备住院的东西,向来话不多的我妈滔滔不绝:

“可不行啊,他妈妈,伤天害理啊。”

“两个孩子还多?他姥娘不是七个?他爸爸兄弟姐妹八个!”

“一个孩子多孤单,斗斗怎么着也得有个伴啊!”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有什么难的?”

“吐几天就不吐啦,吐了再做你爱吃的!”

“孩子啥事也不用你管,你就管生下来给俺孩子吃口奶。”

…………

一套又一套,絮絮叨叨,震耳欲聋,没完没了。

三位邻居,会计李阿姨,实验员周阿姨,小学教师赵阿姨,前后脚进来“串门”。苦口婆心,异口同声,花样翻新重复我妈说过的话,还另出新词:

“我们都是俩孩子,你都看见啦,哥哥妹妹,姐姐弟弟,多好?”

“说得不好听,将来咱们不在了,他们兄弟姐妹互相有个帮手。有事商商量量,不孤单。”

“看看牛家兄弟,什么事不是有商有量的?”

“什么表哥表弟表姐表妹?隔了肚皮,不管用的。”

“我们哪有这么个‘牛大娘’?啥事都替你?”

“我们都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带大,你多省心?”

“你们的条件不比我们几家都好?你俩都是大学生,工资比我们高。”

“我得月月给老人钱,每月五号开工资,六号一定得送到,要不然老爷子就骂骂咧咧上门拿,说我们‘一月一回麦黄梢’!马家找你要过一分钱吗?”

“你只管生下来,再给吃吃奶,别的事不用你管!”

“我帮着奶奶看孩子!”

“我给孩子做衣服!”(https://www.daowen.com)

“你现在想吃什么?我做。”

咦,三位芳邻约好的?

还是我妈搬来的兵?

开我的批斗会啊?

我的事关你们哪根筋疼?

一个一个,比亲姊热妹还上心。

看来,我妈这几年倡导“饺子外交”真起作用咧。

阿姨们真的把我的事当成她们自家兄弟姐妹的事啦。

如果我不保住第二胎,就成不通情理的怪物,就成广播局大院的“叛徒”啦?

有这么多人撑腰,我妈更理直气壮,说:“斗斗,把你妈妈的住院证藏起来!”

牛斗果然把住院证拿起来,而且很快就找不到了。

我妈太天真啦,我这个管卫生版的编辑,再开一张住院票,还不容易?

牛司令聪明地对这事不表态,完全叫我自己做主。他知道,如果他同意,将来我后悔了,会骂他;如果他不同意,仍会骂他,“你就想吐死我”?

夫妻是老同学,就有这点儿好处,当然不止这点儿好处。一些事上,可以不讲理。上大学时就注定,师兄师姐容忍最小的师妹任性。

几十年后,因为某件事,我刚想发火,儿子问句:“又迁怒于谁?”

熊孩子倒会观察世道人情。

那就先不去住院吧,没想到孕吐比上次还厉害,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实在受不了,我又悄悄开了张住院证。对我妈瞒天过海,假装有别的事,牛司令拿自行车载我去医院,再返回来替我拿东西,那样,我妈叫上八个邻居也逮不住我了。

走到住院部走廊,我站住了,突然非常伤感,舍不得。

低着头,脑瓜抵着墙壁,一句话不说,眼里含着泪。

想想我妈说的一些话,有没有一定道理?

想想几位邻居说的话,是不是经验之谈?

这可是个活鲜鲜的生命!上天送给我们的。

特别是,如果……这恰好是个女孩呢?

“咱们……”我嗫嚅着对牛司令说,“回去吧。”

灰溜溜地回家,比怀头一胎吐得还邪门,认了。

我妈根本不知道我还有过一段“自己做主”、差点儿进手术室的插曲,认为是她的二胎保卫战胜利了,起劲地做各种好吃的给我吃。我吐了,她再做。后来发现,我还能吃几口周村烧饼,喝几口绿豆汤,她就天天催牛司令买周村烧饼,顿顿熬绿豆汤。直到我吃这些也吐了。

其实我也得算个好妈妈,在海光寺时就是这样:吐得再厉害,绝对不吃一口药,不管西药还是中药。不管宣传多么好的治孕吐药,一粒也不吃,连我爹开来的祖传保胎治吐秘方也不用。怕孩子受影响。无非吃了吐,吐了再吃吧。总会留下些营养,也不住院,也不打针,硬扛了下来。那时,是孤军作战;现在,有牛司令,有我妈,还有管闲事的芳邻。

五月鲜下来了,我不大吐了,大吃特吃。

西瓜下来了,我更不吐了,猛吃狠吃。

那时“皮实”得很。有一次,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儿子去报社,因为骑车技术太差,明明看到路中间有块石头,居然就拧不了车把,直接闯上去,连车加人滚到路边,爬起来,挺着大肚子,扶起车子,把儿子抱上后座,继续骑车上班,啥事没有。

有天夜里,我睡得正香,突然觉得身子下边的床剧烈晃动,一波接一波,震动,震动,房顶的瓦“哗啦哗啦”响,房间地面像海浪一样向远方游离、游离……

大地震!我“蹦”地从床上跳下来,抱起儿子,躲到桌子底下。

地还在晃动,待了一会儿,我看到桌子前有双脚。

牛司令站在桌前,啼笑皆非地问:“房子真倒了,你躲桌子底下能管用?”

“怎么办?”

“抱你儿到院子里去。”

…………

唐山大地震时,恰好我妈回小韩庄去了。牛斗已经上了几年报社幼儿园了,有时跟奶奶到老家去住十天半个月。

第二天,牛司令好不容易打通庄里的电话,知道家里没有什么事,就放心地跟邻居在我们的菜园搭起地震棚。

一家四口,其中有个胎儿,在地震棚待了十好几天。

白天倒也罢了,难受的是晚上,群蚊如雷。

晴天倒也罢了,难受的是下雨,滴滴答答的雨点儿,打在塑料棚上,幸亏塑料布盖了好几层,淋不透……

那时,我厚光大哥——全国第一个赶到灾区的地方医院院长,一直在唐山。

九月九日,毛主席逝世。

有些本来十分惧怕的事,会突然间想通,一点儿也不怕了。

栋梁摧折,天崩地裂!周总理走了,朱总司令走了,毛主席又走了,国家大灾难集中到一年,三位最重要的建国元勋都走了,我等草芥小民,死十个八个二十个算什么?还住什么地震棚?回房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安安稳稳回到房间,地震棚拆掉,什么事也没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