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滚蛋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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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蛋包”

中国学者帮助了这位美国博士,不言而喻。没想到,洋博士生却和我妈这不认字的中国老太太格外投脾气。隔一个阶段,我妈就提醒:“去叫她戴阿姨来家包饺子啊!”

我妈理所当然认为“戴德熙”就姓戴,叫来叫去,连我这个老师都弄糊涂了。

戴德熙每次都要亲手包饺子,而且越包越像那么回事了。她包的饺子都捏上精致的花边,我妈乐呵呵地说:“月牙儿似的,像绣花,这个阿姨真灵透!”

这会儿,戴德熙又很用心地包起皮薄馅多的素馅饺来,而且继续她那“十万个为什么”:“奶奶,你为什么往调好的馅里边打生鸡蛋?”

“为了馅不散啊!”

“为什么加进生鸡蛋,反而不散呢?”

“饺子一下锅,鸡蛋就变成了琐酪,不就把馅黏合在一块啦?”

“马老师——”戴德熙又向我扭过头来。

不等她问,我说道:“什么叫琐酪?这又是句淄川土话,写成汉字,大概是琐屑的蛋酪吧!也就是鸡蛋半凝固的样子。唔,就像你每天早上吃的那半生不熟的鸡蛋。”

戴德熙每天早上吃两个鸡蛋,放在一个小电锅里煎,用一块金灿灿的小闹表定时,不多不少只煎两分钟,连溏心鸡蛋的水平都达不到。

“你总指责我的煎鸡蛋。”戴德熙笑道,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看天花板,耸耸肩。

我笑道:“不可以用‘指责’,那是不友好的用词,得用‘褒贬’。”

“唉!‘褒’和‘贬’不是反义词吗?怎么连在一块用?”戴德熙摇摇头,耳坠子哗啦哗啦响,“汉语真怪,‘褒贬’就是‘贬’,‘恩怨’就是‘怨’,‘好不容易’既是‘不容易’又是‘好容易’,明明形容好,偏用‘绝了’‘没治了’。哎,马老师,你包水饺真绝了,真快!”

“如果我当教师混不下去的话,我就上你们印第安纳大学旁边开个水饺铺。”我信口开河。

“那你一定发财,不过你得让奶奶去调馅。”戴德熙笑道,“奶奶做的饭,盖了帽啦,没治啦,奶奶该去美国讲饮食文化。”

我妈斗大的字识不得半箩筐,怎能去美国讲学?可她的烹饪水平堪称教授级。她仿佛以做饭为第二人生。常说:“上学的踢球打弹,上班的点灯熬油,饭食跟不上还行?”费多大力气,花多少工夫,务必让全家吃得好。这真合了那句古训“民以食为天”,合了圣人名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妈还特别好客,谁来了,她都热情地留饭。我倒不心疼吃了什么,却嫌费事费时,便挖苦她:“您以为来咱家的客人全是饿鬼托生?不管什么时辰,您都拖住人吃饭?”奶奶却说:“谁出门顶个饭店?上我们家门,就是拿你们当个人,还能叫人家饿着?”好,孔夫子的“有教无类”让她老人家发展成“有吃无类”了。

我有时揣想,饮食文化是什么?很多人,包括烹饪学家都说不清。是考究的食具?丰富的菜谱?酒筵的排场?大概都不完全。真正的饮食文化是把吃饭看成对人的充分尊重,看成人与人之间的温情。真正的饮食文化是餐桌上下的感情交流。请吃者用的是鸡鸭鱼肉,施的是易牙绝技,更奉献一腔真诚、一片爱心,“斯世当以同怀视之”。被请者享受的是珍馐佳肴,更满足了被尊重的愿望,感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如果这样理解饮食文化,我妈真该上哈佛、剑桥讲学去。哦,中国烹饪史上,埋没了多少不见经传的老太太!(https://www.daowen.com)

使我十分纳闷儿的是,根本不懂什么中国文学、外国文学的我妈,怎么会和这美国学者一见如故?过年过节,她惦着,“去叫他戴阿姨来家啊!抛家舍业的,多孤单啊”!

我妈和戴德熙一起兴致勃勃地看美国寄来的照片。

戴德熙怏怏不乐地说她女儿:“瞧,她正从冰箱往外拿可口可乐,我在家可不准许她喝,里边有麻醉药。”

我妈啧啧称赞:“这闺女多俊哪!眼亮得赛猫眼石。谁管她?她爸爸?哪顾得过来?给她奶奶送去吧!”看来,我们家的奶奶很想干涉一下万里以外的那位美国奶奶,让她像中国奶奶般尽职。

如果正式请戴德熙来家吃饭,她必定给孩子带点小礼物:一盒华丽的巧克力或一兜鲜亮的水果。我妈便大为动情:“瓜子不大是人(仁)心,人家心里有咱孩子。甭看是美国人,还挺仁义!”接着连忙嘱咐,“叫他姨以后别买了,上学的人,哪有闲钱?”

我听了直想乐,殊不知这位“上学的”比我这个“教学的”阔多了。当然我没吭声,免得我妈以为我财迷,乐意占点小便宜。

后来,我妈便不让我去下“请吃”的通知,而常常在戴德熙来讨论问题后,“犸虎(狼)拉羊羔”般地拖住戴德熙不让走。

有一次,我妈又拉住戴德熙留下吃酥锅,两人还兴致勃勃地“干杯”。我妈不停地给戴德熙搛藕片、海带、豆腐块——而且很细心地使用公筷——见客人吃得津津有味,我妈怅然若失地说:“唉,这酥锅里边的牛肉、鸡、鱼全叫他们挑净了,就剩这点了。”

我忙向她示之以目,意思是:“您老人家少说句行不?怎么叫挑剩下?还不是你把鱼肉填鸭似的给你孙子吃了?”

戴德熙呢,笑嘻嘻的,很听话地吃下我妈搛给她的菜,也不再担心减肥不减肥,还仔细询问酥锅做法。

我妈很欣赏戴德熙的随和与诚恳:“这人多实在,一点儿不拿搪,不酸文假醋!”嗬,她们俩,倒“惺惺惜惺惺”啦!

包饺子是聊天的好机会。戴德熙问道:“刚才奶奶怎么不让我们俩合吃一只梨?”

“这是中国人的忌讳,两个人合吃一只梨,就要‘两分离(梨)’。”

“哦?有趣!”戴德熙莞尔一笑,又问,“那我今天吃的水饺,不是‘滚蛋包’了?”

“什么‘滚蛋包’?”我妈忙说,“甭听他们满嘴跑火车,不拉正词!”

我也笑了:“不是‘滚蛋包’,就是吃饱了一抹嘴就走,也不算滚蛋!”

那次我和戴德熙去开封,家中包饺子送行。牛司令笑着对戴德熙说:“她每次出差,我妈都给她包饺子,我把这叫‘滚蛋包’。”这美国佬,专记这些稀奇古怪的话,要不怎么当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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