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孩子他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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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他姨”
戴德熙面前已经摆满了一盖垫水饺,她又发现新大陆了:“咦,奶奶叫马老师什么?‘他妈妈’?”
“哦,就是‘孩子他妈’。”
戴德熙“扑嗤”一笑。我知道她笑什么:老师又多了一种称呼!戴德熙刚从印第安纳大学来山东大学时,教研室主任在开学典礼上介绍我们相识,对她说:“这一年,你跟小马进修。”戴德熙闻听一愣。后来熟了,她说,她当时满头雾水:“小马,按字面意思,就是一匹很小的马吧?”现在呢?老师又成了“(孩子)他妈”!
“他妈妈,剩下这点你甭包了。你去炝点芥末。”我妈说。
我忙立起身,向戴德熙眨眨眼,笑道:“这是我妈的章程,我们自己家常吃水饺,捣蒜泥;客人来吃水饺,炝芥末。为什么?因为芥末没有难闻的味,你准又得问‘炝’字怎么写了,‘火’字旁边加个‘仓’字,怎么讲?干脆你跟我来看看!”
我在一只茶碗里倾上约半两芥末面,用沸水调做糊状,在上面覆以半张稿纸,倒上沸水,再把茶碗放到一只注满沸水的大碗中。
戴德熙的绿眼睛瞪得溜圆,她大约又想不通了:明明用水加热,怎么写成“火”旁的“炝”?
“吃呀!他姨!多吃点儿!”我妈坐在桌边,一边劝戴德熙,一边给燕燕搛饺子。看戴德熙熟练地用左手使筷子,我妈笑了,很开心。
“戴阿姨,你什么时候把哥哥考糊?”燕燕忽然好奇地问。
“烤煳?”戴德熙一愣,马上乐了,“你是说让我考一考斗斗的英语?”
我常威胁上初中的儿子:“快背单词!哪天叫戴德熙考考你的英语,你小子非给考糊不可!”这玩笑话却被燕燕听去,做正经话说。(https://www.daowen.com)
“咦,斗斗呢?他怎么没来吃水饺?”戴德熙关切地问。她知道“一家之主”还躲在书房兼卧室中看书,以便把天下让给女客人。而我妈最宝贝的孙子,平素总要吃第一锅水饺的孙子,哪儿去了?
我也莫名其妙:“刚才还在呢!也许怕你把他考糊了,溜之乎也。”
“吃呀!他姨,趁热吃,蘸点忌讳。”我妈说。
“马老师,什么叫‘蘸点忌讳’?”戴德熙的问题又来了。
“就是吃醋的文雅说法。‘忌讳’代表着醋。”我不得不给美国人讲“吃醋”来历:唐太宗的宰相房玄龄有个妒妻,不允许房玄龄纳妾。可是那个时代有地位的男子都三房四妾,唐太宗将房玄龄妻子宣来,宣布:或者同意给丈夫纳妾,或者将这瓶毒酒喝了。那位夫人毫不犹豫,拿起来就喝,结果发现,里边装的是醋!
我们桌上摆了瓶高级醋,咦,哪儿来的?这几天好像没买啊。
原来,是我妈哄刚放学的孙子去买来的。至于那位最爱吃水饺,且天经地义要吃第一锅的嘎小,听了我妈的话,去“再打两盘乒乓球”,让美国阿姨先从从容容地吃,滋滋润润地吃。我妈则在一旁笑容满面地看着,那股舒坦劲儿,活像是她老人家哪位宝贝闺女走娘家来了!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戴德熙在中国进修一年,我郑重地请她来家包过多次羊肉水饺,她偏偏最喜欢那次仓促上阵的素饺子,说:“味道最好,又适合减肥要求。我回美国,一定教给我的姐姐妹妹!”
我揣想,这位善于用左手记笔记的美国女博士,没准儿又记了这么一则汉语词汇札记:
素水饺的做法:要“㸆”上豆腐馅儿,“焙”上花椒面儿,把韭菜洗净“控”干,切得“非细”,再打上两个生鸡蛋以便形成“琐酪”。吃时,要“炝”上芥末面儿,蘸上“忌讳”才出味儿。还有,当在那狭小的房间包水饺时,中国老师不再叫“老师”,也不叫“小马”,而叫“(孩子)他妈”,美国学生不再叫“留学生”,也不叫“博士”,而叫(孩子)“他姨”!
注:本章曾以同题散文发表在刊物上,多次收入散文集,本次重组进书,只将原文“奶奶”称呼改为“我妈”,以与本书整个称呼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