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火队长”和“总指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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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火队长”和“总指挥”

自从我们回到淄博,我妈常在“老家”和“我家”打游击。

我们到济南后,我妈又常在长子、次子、老家三个地方轮流住。

在淄博时,她回老家就带着牛斗,留下我们两个自食其力。

到济南后,她回老家就带着燕燕,留下我们三个自食其力。

一九七九年底,我到蒲松龄纪念馆看故居珍藏的手抄本,燕燕已跟着奶奶回老家待了差不多两个月。从蒲家庄到小韩庄只有三四里地,我步行跑到小韩庄看宝贝女儿,跟她聊起来,啼笑皆非:小妞儿满口淄川土话,跟我刚从蒲家庄录的老农唱俚曲一个腔调。我说:“不行不行!必须立即把她带回去,送山东大学幼儿园!”

我妈只好不太情愿地跟我回济南。

甭管跟着什么样的儿女,老人家总还是恋旧巢。

住惯的老屋,习惯的生活,有共同语言的亲戚邻居。

如果一定得离开自家的老窝,老太太似乎更喜欢回我们家。

“金童玉女”都是她亲手带大,她在这里说了算。

我觉得年近古稀的老太太很像牛家的救火队员。

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冲,总出现在为儿女排忧解困的地方。

牛斗三岁时,我妈到牛大哥家伺候月子,大嫂满月后,又跟老奶奶“换岗”,仍回到我们家看孙子,后来又看孙女。

我们回到济南后不久,对越自卫反击战开始,山东大学的女同学在乔幼梅副校长带领下搞“战士在我心中”的活动。而牛司令的小妹夫王金宝要上老山前线,不记得他是炮兵连长还是营长,总之得离开驻防的淄博。他们出生不久的女儿没人照顾,把我妈当救兵请了去。

我们家的奶奶忽然变成别人家的姥姥,我们有各种不习惯,我写过一篇散文叫《奶奶不在家》,好像发表在《父母必读》月刊,早就找不到了。印象中我写的大意是:当我家奶奶不在家时,我们种种不受用,家里想用的东西总找不到,米面生虫,橱子爬满蚂蚁,至于吃饭,能凑合着填饱肚子已经不错,哪儿谈得上吃好、吃舒心,诸如此类。

对越自卫反击战取得胜利,小妹夫带兵荣归。别人家的姥姥仍恢复为我们家的奶奶。全家兴奋不已。因为不仅是奶奶回来,更是“总指挥”回来了。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在《文史知识》《中国文化报》《济南时报》等好几家报刊开专栏,在《齐鲁晚报》《野狐禅》专栏,发过一篇随笔:

家有指挥家

看到这个题目,可能有人会想,这个人的家里边,可能先生仅次于李德伦,女士可比郑小瑛,也许男孩在上陆军学校,女孩进了音乐学院指挥班。

这都不对,我家的指挥家,是既不懂音乐,也不懂军事的奶奶。

老太太只要来到我们这个家,大家就都成了她所指挥的一员。她随时会对每个人发布相应的命令,指挥得井井有条。

对一家之主,会发布买什么什么菜之类的命令。

对孙子孙女,总是命令怎么吃,怎么穿。

“把这碗牛奶趁热喝了!”

“把那些饺子全吃了!”

“刮风啦,穿那件衣裳冷啊,快换上那一件啊!”

“阴天啦,带雨衣啊!”

奶奶在这儿时,如果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家庭主妇进入厨房的话,奶奶总用眼睛“封锁”着我,看我想做什么,有没有“侵权”的打算?然后发布命令说:“你干你的去。这里的事不用你管!”

奶奶对我常发布的命令就是“你干你的去”。

奶奶特别心疼我常常一坐几个小时地打字。

她会呆呆地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看看电脑屏幕上出来的一行一行她并不识得的字,看看全神贯注的我,露出极不理解的神情。(https://www.daowen.com)

有一次,她忍不住感叹说:“凑(做)啥也不容易啊,像上了刑罚!还不如拿支笔写省劲哩。”

有时候,奶奶看着看着,就走开了,一会儿工夫,手上端了一个小碗来,里边或者是削好了皮儿的萝卜或地瓜,或者是洗净烫过的大红枣儿,放到电脑边。

有一次,山东画报社的摄影记者小高来给我照相,要在他们画报发专版,照完孩子说的“假装看书”“假装打字”后,说需要再照一张怎么做家务的相片。我到厨房里拿起一个小盆儿,刚刚放进几棵菠菜洗,奶奶过来了。

“凑啥(做什么)?”

“洗点菜。”

“搁那里吧,我洗,你干你的去。”

一家之主忙过来说:“她不是真洗,是‘装样’洗。”

“‘装样洗’?”奶奶想了想,说,“那就洗点吧!”

画报社的人直乐,说这老太太真可爱!

儿子这个顽皮家伙给奶奶总结并夸张说,奶奶就像游击队的指挥:

“一连上东,二连上西,三连埋伏到崖头上!”

奶奶耳朵有点儿背,没听见孙子胡说八道,正给准备骑摩托车上班的孙子下命令:“戴上你那帽子(头盔),蒙上那玻拉盖(护膝),慢着点儿开车,后晌早回来吃包子!”

我觉得我妈跟我比跟她儿子更合拍。

为什么?她儿子有点儿不识相,干涉内政。

对我妈来主持家务,我的“方针”——如果有方针的话——是: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爱吃的,多吃几口;不爱吃的,一口也不吃。

牛司令有时却会对我妈说:应该做什么饭……

等他“指挥”完回到我们房间看书。我妈就对我恨声不绝地说:“聂裹人(淄川话:那个人,指她儿子),啥事他都得管!”

我乐坏了:怎么样,你号称牛司令,老妈来了,你就老老实实做个帐前听喝的小兵算了,还想指手画脚,抢班夺权?这可是领导权的原则问题!何况,在咱们家,就是干的不如不干的,不干的不如捣蛋的!

牛司令是那个想干的,我是那个不干的,儿子是那个捣蛋的。

我跟老太太很长时间内的主要分歧,是要不要吃剩菜。

我妈做菜总怕不够吃,经常每顿吃完,可能还有小半盘,她就把这半盘留起来,到下次饭时,再热一下,端到桌上来。

我一再跟她说:“筷子夹过的剩菜不能吃!”

我妈不同意:“不是热了嘛。”

“热了也不能吃。”我没法跟老太太说亚硝酸盐之类道理,只能跟她争辩,“吃了上顿剩下的,再把这顿炒的剩下,永远吃剩菜?”

“剩菜就不是菜?灾荒年草根还吃不上呢。”

既然说服不了怕瞎东西的老太太,我宣布:“那好吧,你愿意吃剩菜,你只管自己吃。反正除了包子、饺子、酱牛肉、酥菜,再好的剩菜,我一口也不吃!”

她儿子居然也跟我统一战线了。

到了饭时,我妈果然先把筷子伸到剩菜上。

我立即端起剩菜,几步跑到厨房,倾进垃圾筒。

“糟蹋东西!不会过日子。”老太太很生气,却无可奈何。

这大概是我持续跟我妈“斗争”且取得最终胜利的一件事。

我妈后来比较接受我的观点,他儿子如果在什么事上想节省一下,老妈还说他小曲(淄川话:小气)。跟我观点渐渐一致,挣钱就是为了花,该怎么花就怎么花,对逢年过节“吃饭店”也不反对,通情达理地说:“瞎厮(淄川话:瞎子)不点灯,也没见省下油钱。”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