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人生最大财富
尾声
人生最大财富
二〇二〇年春节。
阿牛放寒假,已免试保送北师大读硕士。牛斗家日子悠哉游哉,但今年不能外出旅游。武汉发现新冠肺炎,越来越多的人宅在家。宝牛小学四年全A,宝猴已上幼儿园,顽皮得像从花果山下来的。牛晓燕打算开车四处游,被两家父母坚决制止,“带大宝二宝在奶奶姥姥家好好捣蛋就是。”
孩子们都不外出,家里就得多准备些吃的。
网上网下,这商场、那超市转悠个溜够,采购齐全。
我家指挥有人传,牛司令有计划按步骤指挥我干这干那。
“把海带、牛肉洗干净,切好。”准备做酥锅。
“把桃仁、杏仁、花生皮剥了。”准备做鸡豆。
“把豆腐团一团。”准备炸货:豆腐丸子、绿豆丸子、牛里脊。
“把地擦一擦。没看到那里有洼水?滑倒了怎么办。”
我说:“派我当干粗活的备菜工,你得支付钟点工工资。”
牛司令说:“你先把‘大厨’工钱付了。做酥锅得站那里盯三个小时。”
我对阿牛发牢骚:“现在奶胖就是想吃根虱子腿,也得爷胖说了算。”
我对牛司令说怪话:“早上净叫我吃西红柿面条!就没点儿新花样?”
“知足吧。星云大师每天早上也是一碗西红柿面条,你比他还多个鸡蛋。”
好啊,干活让我向钟点工学习,吃饭让我向老和尚看齐,混到七八十岁,我的人生终于上了个新台阶。
西红柿面条,是在佛光山跟星云大师同桌共餐一周的收获。
那就早饭仍吃面条吧,不过有时也会换个样儿,香菇的,白菜的。
白菜面条,又叫“揽锅子面条”,把白菜炒好后和面条煮到一起。当年我娘常做,更是我妈的“保留项目”,正如酥锅、鸡豆、炸丸子是我妈春节的必要工程,从一九七二年我们带牛斗从天津回到淄博,我妈年年给我们做。
我们家现在饮食的最高评价是:
“炸肉炸出老奶奶炸的样子了。”
“这次油饼比老奶奶做的也不差。”
“今天饺子能跟老奶奶做的媲美。”(https://www.daowen.com)
酥菜煮好,我在“家庭网”宣布:“吃货们快来拿。”
阿牛在家庭网一声欢呼:“酥菜好吃无比!”
爷胖奶胖笑逐颜开,赶紧再做鸡豆、炸货吧。
已经和将成“八零后”的两个“笨人”仍然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请钟点工。不习惯有个外人在跟前晃来晃去,何况校园中人需要安静环境看书、写东西。
我们的家务劳动,完全复制我妈当年所做过的。
人生经常是:前边老人走的路,后边老人接着走。
二〇〇六年春节,我妈回牛老大家过节,平地摔一跤。不久,在淄博安然辞世,享年九十三岁。
相隔三十九年,我妈和终身伴侣地下团圆。
纵是喜丧,终是永别,子孙媳婿,长跪号啕,万般不舍。
我妈照顾我们几十年,我们没能床前侍奉一天,愧欠终生。
长孙牛斗跟大爷、爸爸、三叔一起,造坟,修墓园,种树木。
每年清明和我妈的忌日,牛司令父子都到坟前祭拜。
二〇二〇年元旦前,我因写新书累病,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看一会儿克里斯蒂,整理整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自己的散文。
冯沅君、陆侃如、萧涤非、高兰、殷孟伦、吴富恒等恩师,私附门墙的吴组缃教授……音容笑貌重现眼前。他们都曾在如何做学问,如何搞研究上对我有关键性提携,师恩难忘。
我爹娘也算我做学问的老师,爹教《黄帝内经》《易经》,娘讲红楼、聊斋。
我还有位并没教我如何研究古代文学,如何写文章的老师,没有好好写一写。
我妈不认字,却对我们写文章帮助最大。她老人家更是教我们如何做人,几十年亲力亲为,展示做人原则:勤俭持家,吃苦耐劳,尊老爱幼,善待亲朋,克己尽责。她用无边慈爱照拂全家,让我们夫妇有充沛精力和时间,专心读书,教书,写书。
一九八九年,我娘走了,四十七岁,我成了没娘的孩子。
二〇〇六年,我妈走了,六十四岁,我成了没妈的孩子。
跟我妈相处几十年,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仁、义、礼、智、信,不仅仅写在书本里,而且植根于广袤无垠的民间文化土壤,言传身教,代代相继,生生不息。
人生的精彩不会因为受教育程度不同而不同。
善良和宽容及由此产生的美,才是人生最大的财富。
2020年元旦至除夕写于济南洪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