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只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的爸爸
邵小静，女，18岁。高三上半学期开始辍学在家，理由是不喜欢学校老师，自从跟班主任大吵一架以后，再也没有去过学校。小静的妈妈焦虑万分，带小静来咨询。小静和妈妈进门那一刻，我有些错愕：明明是母女二人，可我怎么都分不清楚哪个是小静，哪个是小静妈妈。
聊了几句后，我确定了有些羞怯的是小静妈妈，而那位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拒绝的是小静。
两个月前，小静在同学面前被爸爸狠狠地打了一顿，自从那件事之后，小静整个人的性格都变了。我问小静妈妈和爸爸的关系怎么样，小静妈妈说跟小静爸爸离婚了，也可能是孩子知道了这个事对爸爸非常排斥。
和小静妈妈聊过半小时后，我来到小静面前，她冷冷地看着我，说：“我没病。”
“谁说你有病？”我反问。
“你们做心理医生的，看谁都有病。”看得出小静对我充满抗拒。
“你要是来看病的，我这里还真看不了。”我坦诚相告。
“那你这里能看什么？”
“聊天，喜欢聊天吗？”
“不喜欢。”小静道。
“也许，你不太习惯和别人聊天。”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又问。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我没有什么可开心的事。”
“和爸爸妈妈的关系怎样？”看得出，小静对我的抗拒没那么深了。
“和妈妈还行，我讨厌我爸。”小静说，“我爸打我，打得还挺狠，重要的是还当着同学的面打我，有两次我这辈子都记得。”
小静告诉我，第一次爸爸打她，是在同学家，那天她没有上学，爸爸冲到同学家里，把她揪出来，当着同学的面，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那天她哭着跑回家，把自己关到房间，整整一天没出门。
第二次，小静谈恋爱。和男同学一起逛街，商场里刚好与爸爸撞个照面，爸爸看见小静和那男同学手挽手，疯了一样冲过来抓住小静男同学的领子就是一顿打，用小静的话说，那时候她爸爸不是人，是个疯子，是个低俗、野蛮、毫不讲理的疯子。最后小静的男同学被打得满脸是血，进了医院。
从那天开始，小静没有和爸爸再说一句话。
看得出，小静对爸爸很抗拒，她记得每一次爸爸打她的细节，聊起这些时她很冷漠。
聊完小静的爸爸，我们再聊她的学校、同学，还有老师。我发现，小静非常讨厌而且和她有过争吵的那个班主任是名男老师，用她的话说，她特别讨厌那个男老师，他喜欢找她的毛病。
我让小静找一些词语来形容这个男老师，小静说了几个词。我让她对照：在你身边还有谁也适合这些词来形容。
“我爸？”小静想了想，很是意外。
我告诉小静，出于对爸爸的不满，她把对爸爸的评判和否定，甚至攻击，都投射在像爸爸的人身上。对，所谓投射就像是个投影机，把画面投射出来，到任意一块放映布上。小静所遇到而且起冲突的很多男性，都有她爸爸的影子。
小静似懂非懂，我继续带着小静去觉察：你不是讨厌男老师，是讨厌所有男人身上跟爸爸一样的感觉，你去想想，在以前的生活中，不光是男老师，还有男同学，男性班级干部，会不会他们让你有被管理，有压力的时候，你都讨厌他们。
“是。”小静认真地回想一下。
“如果我们对爸爸内心充满愤怒，我们就会容易对男老师，男同学产生距离，尤其是男老师男同学无意间做了和爸爸一样的事情或者说了一样的话，我们就很容易跟他们产生对抗和冲突，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像你爸爸的男人，你怎么办？”我问小静。(https://www.daowen.com)
“大不了躲着他们，不来往呗。”小静说得很轻松。
“躲着？”
我让小静自己去想，按着她的想法，她以后想做女强人，做女企业家，算一算现在的大趋势，是男老板多还是女老板多？用她的想法，只跟女老板做生意回避男老板，真的回避得过来吗？
小静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问我：“那我该怎么办？”
“来，我们做个收回投射练习。”我慢慢拉起小静，带着她起身做练习。
做完练习，小静说：“我感觉那位男老师没那么烦了，同时对他还有些歉意。只是以后如果再有冲突怎么办啊？”
我问小静：“爸爸和爷爷奶奶的关系怎么样？”
小静说：“不好，爷爷脾气暴躁，爸爸小时候没少挨打，听说最厉害的一次是爷爷把爸爸的手指都打骨折了。”
“所以，爸爸很小的时候也没被他父母温柔对待。”
“是。”
“你心疼爸爸？”
“不知道。”
“在爸爸打你这件事上，你除了看到爸爸的愤怒外还有别的吗？”
“别的？”
“我有看到一个男人的脆弱，他有多恐惧他的女儿受伤，她的女儿被骗，在恐惧之下他选择了不恰当的处理方式。”
小静没有说话，低下头。
“你可以不理解他，你也可以指责他，你还可以看到，他是一个多么不会和人沟通，很想表达爱，却把一切弄得那么糟糕的父亲。”
“老师，我不知道怎么和我爸沟通。”
“爱他，用你最想要的方式爱他。告诉他：爸爸你这样对我我很受伤，爸爸，我想和你好好说话。”
小静的眼泪掉下来：“是，我和我爸都是不擅于表达的人。”
“小静你知道吗？生活中有一些孩子，他们的爸爸习惯性打人，而孩子知道爸爸心里有很多压抑的东西不能表达出来。当爸爸有家庭暴力的时候，这些孩子感受到爸爸内在的那些无助、脆弱。然后他们就会从父亲那儿接过这些感受。这就是为什么有一些孩子他会配合父母的暴力：爸爸你来打我吧，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一点，这是一个孩子能为爸爸做的。
我告诉小静：“下次爸爸再想打人时，你可以尝试按下暂停键。”
“暂停键？”
“是，在爸爸发脾气之前，尽可能减少语言上的冲突，暂时回避。可能爸爸当时的情绪很大，我们退一步，既可以保证自己不受到伤害，又可以给爸爸一定空间，等他情绪平复后，就可以冷静地去看这件事了。”
“我试试，”小静说，“老师，我觉得爸爸也应该来做心理咨询。”
“好啊，你可以建议他。”我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