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威洛比爵士
这些捣乱的小精灵作为喜剧精神的侍从和宠儿，已赢得了一定的尊敬。它们早在三年以前，也就是从威洛比爵士的成年之日起，在他公开宣布与美丽的德拉姆小姐订婚以前很久，就好奇地注视着他了。也是在那一天，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发出了她关于他的警句。蒙斯图特太太这种女士讲的话即使并不正确，也肯定是令人难忘的。这在重大的庆祝会上，在生日或婚礼中已一再得到证明，她总能一语中的，引起广泛的共鸣；于是她的话传遍全郡；如果她不是一个慈悲为怀的女人，她一定可以凭漫画的铁棍，统治这个郡；她的笔触锋利无比，一句尖刻的话就能把绅士淑女们的嘴脸和性格弄得光怪陆离，在全郡不胫而走。她既富裕又仁慈，像我们的大自然母亲一样，对一两种谁也不能袒护的行为，抱着合情合理的反对态度，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人，保持着坚定不移的偏爱心理。她的话总是脱口而出。她望着你，那些话便随之而来；它们立刻粘住了你，不论千锤百炼或精雕细琢的语句都做不到这点。她谈到利蒂希娅·戴尔的话是：“瞧，她在眼睫毛上挂着浪漫故事走来了，”这为利蒂希娅勾勒了一幅画像。关于维农·韦特福德，那是：“一位化身为斋戒苦行僧的太阳神阿波罗”[1]，一句话便描绘出了这个消瘦的长跑健儿和学者两颊凹陷、才华焕发的面貌。
关于年轻的威洛比爵士，她的话是简单的；它的价值便在于讲这话的一天，他从日出到月落，听够了各种颂扬的言语、赞美的歌声和西塞罗[2]一般雄辩的谀词。富足、漂亮、彬彬有礼、慷慨大方的他，作为庄园上筵席和舞会的主人，使他的男女宾客把这一天变成了奉承献媚的节日。当美好的辞藻在他四周堆砌起来的时候，蒙斯图特太太说：“你瞧，他有一条腿。”
当然，这是你早已看到的。但是经她一说，你就看得清楚多了。蒙斯图特太太讲话时，就像别人谈空洞的废话一样，从不提示重点何在。她的话立即得到了响应，从大会客厅的一端传到了另一端，大家明确地意识到，这是蒙斯图特太太讲的。于是帕特恩老夫人打发她的小赫柏[3]，绕过翩跹起舞的人群，探听这句话的准确说法；这是哪怕通过年轻使女无知的嘴唇传达之后也不会走样，不会丧失它深刻的真实含义的。它太完美了！颂扬青年威洛比爵士的英俊和聪明，高贵的举止和风度，高尚的道德，这不过是老生常谈；作为一种尊敬的方式，你不妨对它们表示欢迎；但它们太普通了，与蒙斯图特太太朴素自然的表达方式相比，几乎有些庸俗。正如伊莎贝尔·帕特恩小姐向布歇夫人指出的，蒙斯图特太太讲的似乎比别人少得多，却概括了别人所讲的一切，让人看到，对显而易见的事是不必多费唇舌的。她像贵族在指责乡巴佬：“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对他的夸奖，他都当之无愧，他谈吐文雅，舞步优美，骑马具有大将风度，姿势自然，神态高贵，可又无时无刻不表现出一位英国青年绅士的本色。亚西比德戴上路易十四时期的假发也不能超过他[4]；不论你们怎么说，如果我要吹捧他，我的出色比喻比你们多得多。你们注意到他有一条腿吗？”
把她的话引申出来便是这个意思。它表面看来极其简单，却含有深意，这是精神的胜利；在它的价值得到承认的地方，社会便达到了文明的高度：那是通向人间乐土的艺术捷径。但正如埃莉诺·帕特恩小姐向卡尔默夫人指出的，那句话不是要大家低头去看威洛比的腿，而是要大家从他的腿往上看，懂得尊重他的必要性。然而这未免有些煞风景。回味一下蒙斯图特太太的话吧；它可以把我们带进任何地方，任何风光旖旎的场所，只要我们的情欲保持着文明礼貌的外表；不是吗，我们出于对殉难者查理的深切悼念，一直怀着羞羞答答的依恋心情，向往着他那位快乐王子的宫廷，而这宫廷便是由缚着爱情的蝴蝶结的腿统治的。[5]你说，啊，那是一个寻欢作乐的宫廷呢！然而我们梦寐以求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时期吗？那时的英国骑士是文雅的化身，与今天正把我们逼进另一领域的庸夫俗子不可同日而语；他们风度翩翩，每个举动都那么优雅。如果说女士们……我们希望这只是对她们的诽谤。但如果她们真的这样，如果她们过于温柔多情，那么，啊！绅士毕竟是绅士，为之身败名裂也是值得的！这个梦在英国还没有消失，它必然是对某种温文尔雅的绅士风度的憧憬，根据人们的想象，那是在这个岛国的某个时期存在过的；在我们的诗人中间，那个富于骑士色彩的时期也是大家津津乐道、心驰神往的。
蒙斯图特太太触及了一根激动人心的弦。“尽管现代的男人服装令人厌恶，你仍能看到他有一条腿。”
那是说，天生的骑士的腿总是一目了然：不论你怎么遮盖它，穿上了退化的衣服，有眼睛的女士们还是能看到它。你瞧见了它，或者你看到他有它。关于那句话的重点何在，伊莎贝尔小姐和埃莉诺小姐有不同的看法，但毫无疑问，两种看法都成，尽管听来意义上可能略有差异。许多人搬出了充足的理由，把重心放在腿上。女士们都了解这个事实：威洛比的腿是完美的；他的衣柜里就挂着一套骑士的宫廷服装。蒙斯图特太太指出的是：这条腿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它是一条燃烧的腿。它就在那里，它会向周围发射亮光。他有的是罗彻斯特、白金汉、多塞特、萨克林的腿[6]，一条会笑的腿，会使眼色的腿，它既对你百依百顺，又为自己的美好踌躇满志；它的闪光正巧到达傲慢与诱惑、大胆与审慎、“你应该崇拜我”与“我将会忠于你”之间不偏不倚的中途；它是你的主人，你的奴隶，两者既能交替变化，又能合为一体。这是一条既有退潮，也有涨潮，又有高潮的腿。这么一条腿，当它假装退却，刚完成这一姿态时，已长驱直入，走进女士们的心坎。对她们说来，什么也不像它那么危险。
它踌躇满志是必然的。自卑不能所向披靡，赢得女人的心。有了光辉自然会自命不凡。一切迷人的旋律，只要你凝神静听，就能发觉它内部有一支自负的笛子在低声吹奏，咿咿呀呀的，简直好笑（这可以证明，一个人一旦达到完美的程度，自满是不可避免的）。
不用说，你应该知道，他的腿是不会胡作非为的。在他身上你可以看到我们希望看到的一切长处，对于一个为了道德上尽可能的净化而失去了它的腿的民族，这是难能可贵的。当然，它的道德是否净化还屡有争论，但它失去了腿却是事实。
不错，脚夫和大臣，苏格兰高地居民和跳芭蕾舞的，还有赶大车的，他们都有腿，一目了然的腿，相当美观的腿。但它们算得什么？那不是我们所说的应付自如的工具，那只是劳动的腿，像牲口一样不能说话的腿。我们这位骑士的腿是诗意的腿，一种神奇的启示，一种潜在的力量。他有腿就像西塞罗有舌头一样。它是一只竖琴，可以向情人弹唱歌曲，如果她执拗不从，它也可以变成一把剑。总之，这是一条既有脑子又有灵魂的腿。
它的影子是一支伏兵，它射出的光芒是一次袭击。它的脸可红可白；它会窃窃私语，也会大声喊叫；它让你匆匆瞥上一眼，依稀看到个奥林匹斯山上的神——化身为客厅骑士的朱庇特[7]。
在青年威洛比爵士的家人和头脑灵敏的崇拜者看来，蒙斯图特太太这句简单的话，无异是把我国历史上一个时代的色彩，赋予了他进入成年时期的第一个夜晚。他体现了快乐王子的那个宫廷，丝毫也不比它逊色。他正是带着这种光辉在跳舞，你可以设想，它对他周围的同伴发生的作用如何之大。
他接受过一个王子的家庭教育。在财富堆积如山的国土上，小王子是到处都有的。他们不必为王家军队服兵役，在青年时代，不论到哪里，他们必然逍遥自在，有时还不受约束；由于他们不用对国家尽个人的义务，每人只为自己生活，他们不仅现在可以尽情享乐，将来也可以在富贵荣华的闲适生活中表现他们的忠诚。有时这种生活也会损害他们的健康，不过这只能发生在大陆国家。幸好我们的气候和我们英勇的热血，把大部分人送到了狩猎场上，他们可以在带头追逐狐狸中履行他们的公民责任，增强他们的体质。就这样，我们造就了一批既强壮又有用的小王子，威洛比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努力提高修养，对时髦的学问从来不甘落后。如果公众的趣味以哲学为标准，民族的热情集中在哲学家身上，那么他至少会用心读几本书。他还从事科学研究，拥有一个实验室。然而，在他年轻时，他令人折服的好胜心理主要表现在体育比赛上；这种热情如此强烈，以致通常是在存在竞争者的情况下，他才会宣布他的爱情。
不过他知道，他对女性的依恋是永远不变的。他从没给利蒂希娅·戴尔对他的忠诚泼过冷水，哪怕在美丽的康丝坦霞·德拉姆风魔一时（蒙斯图特太太称她为“独桅赛艇”），把他也卷入旋涡以后，他还是没有忘记利蒂希娅，眼睛仍盯着她。她是一朵羞涩的紫罗兰。
即使赞美的倾盆大雨把威洛比淋成了落汤鸡，他依然会镇静自若，与受到顶礼膜拜的印度神像差不多，不过他与它们不同，不是固定在宽阔的台座上，不致露出陶醉的迹象；他必须不断活动，跳舞，准确地保持身体的平衡，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向他的崇拜者讲几句恰到好处的话。这只是说，做一个木制偶像比做一个有血有肉的偶像容易得多；不过威洛比是完全能够胜任的。小王子的教育告诉他，他与你们不同；由于他接受的教导，也由于我们所不得而知的某种内在因素，在你们必然会摇晃不定的地方，他却能保持固定的姿势。淘气的孩子只要严肃的长辈用手按着他们鬈发的头顶，讲几句赞扬或勉励的套语，便会一下子变得老成起来；威洛比也比他的年龄显得成熟一些，这不是由于他缺乏朝气，只是因为他觉得他必须保持高贵的仪表和准确的姿势。
听了蒙斯图特太太关于他的话，他笑了笑，说道：“它随时可以为她效劳。”(https://www.daowen.com)
这句话传达到了她那里，于是她提议给它缚上一条绸带，作为对她的献礼。接着他们来到了一起，他们的对话充满机智，妙趣横生，与舞厅的旖旎风光融合无间，然后他们走进了迷人的餐厅。威洛比把蒙斯图特太太领到了晚餐桌边。
她说：“要是我年轻二十岁，我想，为了医治我的痴情，我会嫁给你。”
“那么我不妨预先告诉你，夫人，”他说，“为了重新获得这二十年，除了与你离婚，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们真是诙谐无比，可惜我只听到这些，我的报道也只能到此为止。
后来当女士们离开我们，单独坐在帕特恩夫人的印度式客厅中，因而可以无所顾忌地交谈她们那些微妙的问题时，蒙斯图特太太再一次引起了大家的赞美，她听完之后，说道：“然而这使为他物色妻子的事变得异乎寻常的困难了！”
“威洛比会为自己物色妻子的。”他的母亲说。
[1]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阿波罗多才多艺，能干英俊。
[2] 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修辞学家，文笔优美华丽，富有说服力。
[3] 希腊神话中诸神的侍女。
[4] 亚西比德（约公元前450—前404），古代雅典名将，以容貌美好著称。法王路易十四时期风气奢靡，假发开始成为贵族的流行饰物。
[5] 英王查理一世（1625—1649在位）在十七世纪资产阶级革命中被推翻，1649年被处死，因而自称为“殉难者”。快乐王子指他的儿子查理二世，他于复辟后登基，他的宫廷奢侈淫逸，裤管上缚蝴蝶结成为当时流行的服饰。
[6] 罗彻斯特伯爵（1647—1680），英国宫廷诗人；白金汉公爵（1628—1687），英国政治家和剧作家；多塞特伯爵（1536—1608），英国政治家和诗人；萨克林爵士（1609—1642），英国诗人和政治家；这些都是英国的名流和著名家族的成员，在世时显赫一时。
[7] 希腊神话中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