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蒂希娅·戴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章 利蒂希娅·戴尔

那又是轰动全郡的一个惊人消息。

现在,我们不想追究那些在饥饿中耐心等待的女人的心情;她们一定从自身获得了若干养料,因为你们看到,她们还活着;显然,她们并不需要大量的食物;我们可以确定,她们是只要一点热量就能维持生命的生物。她们既从不大声疾呼,也就没有充沛的活力。这些有机会争取同情,却不想争取的人,引起的只是一种相应的情绪,也即一种无可奈何的怜悯,它与轻蔑已相差无几。在几个星期中,公众的心对利蒂希娅是敞开的,只要她投进它的怀抱,向它哭诉,它会怀着感激的心情把她搂在怀里,演出一幕乡村戏剧。可能会有一部分人责备她,这些冷酷的人对她的企图不满,认为她想从无名之辈一跃成为帕特恩庄园的女主人;但是也有一部分人会责备威洛比爵士,这主要是两三个革命分子,每逢英国有些风吹草动,他们便会对自己身上的枷锁感到厌烦;不过大部分人却天生具有恻隐之心,随时准备用眼泪回答眼泪;偶然也会有几个慈悲为怀的人表示愤愤不平,要从苦难中拯救不幸的人们。然而机会没有成为戏剧便过去了。利蒂希娅依然按照习惯上教堂,脸色温和虔诚,也照旧接受邀请出入公馆,给威洛比的亲属念他的家信,靠从没提到过她名字的那些枯燥词句聊以充饥。这位年轻小姐从没发出过一声要求同情的呼吁。

这样,不用多久,公众的心就对她关闭了。根据对事情的新解释,她缺乏必要的气质,不适宜作帕特恩家的威洛比夫人,周旋应酬中不可能得心应手;他一定看到了她与他的身份不能相配,于是只得一走了事,以便克服藕断丝连的初恋留给他的烦恼;现在,从他来信的调子看,这已不再严重困扰他的心境。那确实是一些美妙无比的信!布歇夫人和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细读了信都感到欣慰。在这些发自美国各主要城市的家信中,威洛比爵士表现了我们岛国贵族一位青年代表的卓越风貌。他说,他要描写一下“我们这些民主的表兄弟”。是的,表兄弟!他们很可能都在海军陆战队当过兵。他带着他的英国标准走遍了那个大陆,靠简单记下的一些事实,把他比较的结果告诉国内的亲戚朋友。他把不协调的事物并列在一起,表现了他的讽刺才能。星条旗下的平等的实质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暴露的。平等!信上有时会出现一些感想:“我们这些表兄弟实在非常有趣。我仿佛来到了圆颅党人[1]的后代中间。这随时会使我想起我们老家的不同,不过我是心平气和的。我们走我们的路,他们走他们的;显然,他们相信共和主义可以深刻改变人的天性。维农也竭力相信这点。我们表兄弟中的上层人物是巴黎的魔鬼[2]。其中也有一些是英国的激进派人士[3]——据我所知,我国的那部分人便是这样的。”与我们一比较,他们就变得荒谬绝伦了;与我们一对照,他们就显得凶相毕露了。维农的信与威洛比的也这样截然不同。你简直难以想象他们是结伴旅行的表兄弟,或者维农·韦特福德是生在英国、长在英国的英国人。这两支笔描绘的同一事物,往往南辕北辙。维农从不讽刺,威洛比书信中的创造力他是一点也没有的,可是正是这种创造力使他的亲友们惊叹不已:“那多么像他本人!”仿佛他们一下子飞越了广阔的大西洋,又见到了那位标准英国绅士,不免要向他鼓掌欢呼。

他鲜明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像他们的肉眼看到了他。他的每一句话,每一种笔调,或者没有讲出的话,都提供了他的画像,一个在美国、日本、中国、澳大利亚以至欧洲大陆上,以英国的标准检阅上帝创造的那些畸形儿的他。维农却像温驯的绵羊,在国外变得低声下气,整天赞不绝口,参加了一次宴会便感恩戴德,硬着头皮要消化他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但他们一个姓帕特恩,另一个姓韦特福德。一个是天才,另一个是跟在天才背后转悠的学者。一个不论到哪里都不愧是英国绅士,另一个却不伦不类,只是英国最近才出现的一个新品种,是那种对自己、对国家都不像会有多大益处的东西。

维农在美国的表演,威洛比作了出色的描绘。他在前往日本的船上写道:“再见吧,我们的表兄弟们!也许我的舞姿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的骑术让他们看到了英国人的风度,但是既然我得不到他们的普遍欢迎,我只得离开他们。我不能唱他们的国歌——如果几个州凑在一起就可以称作国家的话——说实话,他们唱的时候,我只得洗耳恭听,但我并不感动。不过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伟大的民族。我与他们告别了。我不得不把老维农强行拉走。他竟然曾真的想留在这里,现在还打算与一些人保持通信联系。”总的说来,如果不把他提到过的主人方面的两三点“傲慢作风”当一回事,那么威洛比的这次游历还是相当顺利的。总统在有意无意之间对他不太礼貌,但大家知道他的出身。英国绅士在离开一个国家时,总要竖起狮子尾巴,[4]对它轻轻抽上几下,借以表示他依然效忠于英国国王陛下,这正是英国统治者所希望的,威洛比·帕特恩爵士在告别那个生活方式迥然不同的国家时,便是用那些感叹完成了这个任务。不过这以后,他谈到美国总是恭恭敬敬,不胜留恋,可以说已把尾巴夹紧了。他的旅行对他还是有益的。原因在于这些表兄弟已经长大了,必须对他们采取安抚手段,免得他们生气,找你的麻烦。上帝禁止表兄弟发生内讧!

威洛比在阔别三年之后,回到了英国。那是四月最后一天的上午,天气晴朗,他的马车沿着庄园栅栏驶过的时候,事有凑巧,他遇到的第一个朋友便是利蒂希娅。她正领着一群学童穿过田野,为明日的五朔节[5]采集野花。他跳下马车,抓住了她的手。“利蒂希娅·戴尔!”他说,兴奋得有些喘气。“你的姓名是甜蜜的英国音乐!你好吗?”这个关切的问题使他得以凝视她的眼睛。他在那里看到了他希望看到的人,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放下手,说道:“你和这些采花的孩子让我看到了家乡最可爱的景物,我简直不敢指望得到更好的欢迎了。我不相信巧合。我们的相遇应该是天意。你不认为这样吗?”

利蒂希娅快活得说不出话来。

他请她把一枚金币分给孩子们,问了几个人的名字,跟着念道:“玛丽,苏珊,夏洛特……只要讲教名,说吧!好吧,孩子们,明天早上把你们的花环带到我宅上去,记住,得早一些!明天不要睡懒觉。利蒂希娅,我变黑了吧?”他笑了笑,为外国的太阳表示歉意,接着又兴高采烈地嘟哝道:“英国这一片翠绿的乡村是无与伦比的。它美极了。你若想知道其美妙,就得离开英国,给太阳烤过。你不能,你还没有像我这样尝过去国离乡的滋味——这已多少年了?多少年了?”

“三年。”利蒂希娅说。

“三十年!”他说,“在我的感觉中它已这么久。至少我老得多了。但是看到你,我相信那还不到三年。你没有变,一点没有变。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得很快见到你。我有不少话要对你讲,有不少事要告诉你。我会很快去看望你的父亲。我必须专门找他谈谈。我……这叫我多么快活,利蒂希娅!但是我不能忘记我还有个母亲。再见;只要几个小时,不多几个小时!”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他走了。

她打发孩子们各自回家。现在采集报春花成了艰苦的劳动——一件没意思的事。她还有希望,她的星辰可能还没有陨落,他的出现使她如此激动;但是他的爱国热情像一阵急雨,可以在一年的春季驱逐寒冷的东风,融化凝固的空气,带来新的色彩,使生活重新开始流动;她的思想在惊异中又回到了康丝坦霞·德拉姆的行为上。那是利蒂希娅如何看待她的缺点的又一次表现。她几乎想咒骂这个女人,正是她给那个仁慈的魔术师,那个可同情的出国者带来了悲痛,使他高贵的脸庞变黑了,注视的目光变得忧郁了。啊,他那对眼睛看得多么深刻呀!这位有耐心的挨饿者被幻想的筵席惊醒。饥饿的感觉随之而来,希望也跟踪而至,耐心却溜走了。她本应该拒绝希望,把忍耐保留在心中;但是她的热血却理由十足地说,不可能永远是冬天!如果她由于重又感到了温暖,因而相信威洛比的到来符合时令转变的规律,标志着漫长冬季的过去,那么我们应该尽可能原谅她。他说过,他必须专门找她父亲谈谈。那可能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意思,除了……她不敢把它形诸语言,变成观念。

到他们下一次见面时,她又成了“戴尔小姐”。

一星期后,他与她的父亲作了一次密谈。

在那个充满希望的晚上,戴尔先生对威洛比爵士恭维备至;他是房东,他答应按照原来的条件与戴尔先生签订一份新租约。除了这事,威洛比爵士还祝贺他生了一个出色的女儿,看来这只是房主和租户之间的会谈。利蒂希娅一面悄悄把心中刚诞生的希望掐灭,一面用满意的声调说道:“那么我们不必离开这房子啦?”夜里她的日记上多了这么一行:“今天我是个傻瓜。明天呢?”

明天,直至许多天以后,那里还是没有一个字,只有一些破折号。

忍耐又带着阴沉的脸色回到了她这里。由于我们必须有某种食物,她又没别的可吃,只得靠它充饥,但她发现,它比以前更没有味道了。这是具有镇静作用,但毫无营养价值的食物。死才能忍耐一切,老是靠那样的食物充饥,天长日久之后,我们便会仿佛死了一般。她两颊凹陷,面有菜色,这使她不得不自怨自艾,觉得她的偶像看不上她这样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他在公馆的时候,她遇见过他。他没有注意到任何变化。他彬彬有礼,殷勤体贴。她不止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注视着她,接着他又连忙转望他的母亲。利蒂希娅只得强迫自己不再思想,唯恐思想成为堕落的诱惑,希望成为罪恶的幽灵。但他的母亲是不是曾经反对她?她不能不问自己。他的环球旅行便出于他母亲的要求;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夫人,只是健康已在逐渐衰退;她希望儿子同她一起留在帕特恩庄园,然而她似乎也同意他住在伦敦,认为这对他有利。

一天,他以他一贯不露声色的态度告诉她,他已决心做一名乡绅;他放弃了伦敦,那是一个使人丧失个性的地方,他讨厌它。他打算定居在庄园上,他说,他要让表兄维农·韦特福德帮助他管理产业;他把这位表兄描摹得非常可笑,说他想入非非,要靠写文章过活,让他仅可糊口的收入增加一些,以便照例每年能在阿尔卑斯山生活两个月。在那次伟大的旅行以前,威洛比谈到维农的见解总是冷嘲热讽;人们也有些知道,威洛比认为维农在某些方面放任不羁,损害了家族的荣誉。但是在他们回国后,他承认了维农的才能,似乎不能没有他了。

这新的安排使利蒂希娅有了一个散步的同伴。步行锻炼对威洛比是一件苦差事,提到它,他便要叹气,表示他宁可骑马锻炼,不论骑多远都不在乎。但是她没有马,这样,他打猎的时候,利蒂希娅和维农只得步行,附近的人看到这情形,不免有所议论,于是埃莉诺和伊莎贝尔两位老小姐只好时常邀她一起乘马车锻炼,让威洛比爵士骑了马陪伴她们。

对利蒂希娅而言,给她带来真正的欢乐和阳光的,是把小克罗斯杰·帕特恩安置在她的家中;这是那位海军陆战队中尉——现在是上尉——的儿子。这十二岁的孩子具有十二岁孩子的一切活泼性格;他的伙食和住宿费用,已由维农与她的父亲讲定,由他提供。维农这种人没有固定的收入,也没有弥补家产损耗的支付能力,却大手大脚地花钱。他听说帕特恩上尉家庭负担过重,便自告奋勇,把他的长子接到庄园居住,教他读书。但威洛比拒绝接待这么一个父亲的儿子,预言孩子的头发一定会变红,皮肤一定会生疖子,行动一定叫人讨厌。这样,维农在征得戴尔先生同意让孩子寄养以后,立刻奔赴德文波特,带回了一个调皮的小家伙;这孩子红通通的面颊,圆鼓鼓的身体,看到肉饼和布丁便狼吞虎咽,吃个精光;他以可爱的坦率态度承认,他一生从没吃饱过。他接受了应该如何对待丰盛饮食的训练。在大家的多次帮助后,起先,小克罗斯杰坐在那里,对着吃剩的菜肴长吁短叹。后来他告诉他的男女主人,他家中还有两个姐姐,三个弟弟,两个妹妹,说道:“他们全都饿着肚子!”

他的伤感十分滑稽。直到过了整整一个月,他才能看着布丁从桌上拿走,不再叹气,为他不能代表德文波特的一家人吃完它而感到遗憾。小家伙的恶作剧,他对乡村生活的陶醉,以及经常弄得满身污泥的表现,使利蒂希娅从早到晚笑个不停。她在早上只要能抓住他,便教他读书;维农善于赛跑,因此下午归他管教。小克罗斯杰能给任何家庭带来活跃的气氛。他不完全是懒惰,他是反对从书本上获得知识,总是说:“我不要读书!”那口气可以使逻辑学家反躬自省。大自然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每到上课时间,必须把他像树根一样拔出土地,清除污泥,然后那颗圆圆的大脑袋才会集中在扑朔迷离的残酷课文上。然而鸟类的生活习惯,它们下蛋的地点,兔子的饲养方法,怎样用手抓鱼,怎样与本区好斗的孩子们玩偷猎游戏,以及怎样从厨子那儿骗取食物,以便在雨中度过一天等,他很快就知道这些都是他天赋所在。对海军生活的向往,才使他的注意力没有完全脱离书本,因为他开始明白,要取得海军候补生的资格,必须先穿越这片沙漠。他热烈地夸耀他作战的父亲,一天他向维农和利蒂希娅谈到父亲时,刚好在公馆附近,他便提出了一个藏在心中的问题;他的话是这样的:“我的父亲是带兵打仗的!”他停顿了一下,“我说,韦特福德先生,威洛比爵士待我是亲切的,常给我一个克朗[6],可为什么我的父亲在雨中走了十英里路来看他,他却不愿见他,使他不得不往回走了十英里路,在客店中过夜?”

他得到的唯一答复是:威洛比爵士可能不在家。“不!我父亲看见他了,只是威洛比爵士说他不在家。”孩子答道。由于他复述的“不在家”同样用了这句托词的口气,尽管他显然并不懂得这里面带有的挖苦,却使这句话带有了特殊的意味。然而维农告诉利蒂希娅,孩子从没向威洛比爵士要求过解释。

小克罗斯杰与谚语中的马不同,把他拉到河边比要他喝教育的水更难。[7]他的心不像他的天性那么不受约束,纪律加上哄骗,只要运用得当,就能使他逐渐乖乖地喝水。四月的一个晚上,他游荡胡闹了一天之后,到厨子的窗口吹口哨,然后一边吃着向他提供的晚餐,一边汇报他的冒险经历。利蒂希娅走进厨房,伸起食指责备他。他却跳起来吻她,继续喋喋不休,说他在十五英里外一个地方,看到威洛比爵士与一位小姐坐车经过。利蒂希娅觉得,孩子徒步走这么远几乎不可能,因此怀疑他讲的不是真话,但后来他又谈到,一位先生在路上看到他,让他搭他的双轮小马车,来到一个农场,给他看一排排鸟蛋和鸟类标本,这包括英国所有的各种鸟,如翡翠鸟、红冠绿身啄木鸟、黑啄木鸟、嘴比头还大的欧夜鹰等,这些标本翅膀上有粉尘和黑斑,像飞蛾似的。这一切他都讲得那么详细明确。不过,尽管他说他在农场上喝了茶,回来时那位先生又给了他钱,让他坐了火车,利蒂希娅还是觉得这故事像胡诌;然而最后他谈到他上车站途中怎样看到威洛比爵士,向他脱帽致意,但威洛比爵士没有注意,车子便过去了,不过那位小姐看到了他,还向他点头还礼来着;这个画面却是带有真实色彩的。

如果真实的色彩遮暗了我们所向往的一颗明星,这阴影便显得不合情理。仿佛错误不在于那星,而在于真实。现实冒犯了我们,夺走了我们宝贵的错觉。这才出现了自愿的错觉这一说法,它是必然伴随着对真实的厌恶而俱来的;它对心灵造成的损害比耐心忍受饥饿造成的要大得多。

流言从周围一带出现了,乡村小道在窃窃私语,树顶在聒噪。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的声音特别响:“你说,帕特恩家要有女主人了?但是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要结婚,他必然要结婚;只要他娶的不是外国女人,我们就不必大惊小怪。他是在切里顿遇到她的,两人都一见倾心。我听说,她的父亲在某方面很有学问,也有钱,但没有田地。我相信,也没有房屋。这是那种把一半时间消磨在大陆上的人。目前他们已在厄普顿庄园住了一年。只要那位姑娘高兴,想住在那里,她也会在那里定居。她十八岁,一表人才;当然漂亮,这不用问。威洛比爵士会得到美满的婚姻的。我们必须教育她,让她配得上他——但是别听布歇夫人胡诌!他那时还太年轻,才二十三四岁。从没听说年轻男子会给人抛弃,他是与她好好分手的。年轻人结了婚,就好比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必须保持温和的外表;即使他做到了,心里也不痛快。到了三十一岁或三十二岁,他就成熟了,知道怎么克制自己,因为他懂得了能屈能伸的道理。威洛比爵士是挺不错的,只是需要配上个妻子。像他那样的人,老是跑东跑西是绝对不成的。哪怕头脑清醒也不成!这很快会闹笑话。他一向不比别的男人差,也许还好一些——值得体谅得多;现在好了,他终于明白了,这也正是时候。我会注意她,观察她,你可以放心,我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过我想,他的判断力还是可以信赖的。”

传闻沸沸扬扬,终于得到了证实:米德尔顿神学博士带着他的女儿访问了庄园,但来去匆匆,只有帕特恩家的人看到他们。小克罗斯杰与米德尔顿小姐作过一次短暂的谈话,跑回家中后老惦记着她,因为她爱海军,有一张快活的脸蛋。根据维农的说法,她的笑容令人心情舒畅。他们给利蒂希娅勾勒的轮廓是:这位年轻小姐身材修长,体态轻盈活泼,似乎一举一动都带有青春的气息。有了那种“令人心情舒畅”的笑容,她是必然会得到人家好感的。

维农谈的大多是她的父亲,一个声誉卓著的学者;幸运的是,是个自己拥有财产的学者。他对米德尔顿小姐的回忆逐渐变得富有诗意,或者说他为了适应有诗歌意识的耳朵,把她描绘成这样的形象:“她给你一种意境,仿佛她是深山的回声。米德尔顿博士的头脑是全英国最伟大的头脑之一。”

“她的教名叫什么?”利蒂希娅问。

他想她的教名是克兰拉。

利蒂希娅夜间睡在床上和白天各处走动时,都在想象那深山的回声,那是被声音激活后,沿着半圆形圈子飞送到远处为之服务的精灵,一个飘忽不定、不可捉摸的东西,她的名字便叫克兰拉;她的甜蜜不仅在于美貌,她像天上的彩虹,凌驾于客厅的一切美女之上;如果与此同时,她又有优美的风度,可爱的笑容,那么一个男人还能抵制她吗?能在任何心灵中唤起深山的回声这一称号的少女,一定具有不同凡响的气质。维农说,她的父亲把她看作掌上明珠。谁不会这样呢?她的身上还洋溢着迷人的诗的魅力,这更加显得残酷,因为它无异剥夺了利蒂希娅的小小优势,尽管那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优势。然而威洛比爵士这样的人有权进入诗歌的天地,他拥有男子的一切优点;想到米德尔顿小姐凭着她同样具备的天赋条件——尽管它虚无缥缈——赢得了他,利蒂希娅不免隐隐意识到,她与那个入选的少女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联系。“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我所有的东西。”她这么想,满足了她的自尊心,仿佛在自己的墓碑上看到了一个花圈。她为克兰拉尽量发挥想象力,故意给她装点各种妩媚动人的气质,尽管这是痛苦的;狂热的苦行主义者把马鬃衬衣[8]和鞭子当作进入天堂的途径,一条无限痛苦、又无限幸福的路。利蒂希娅的乐趣便是颂扬克兰拉。通过那位入选的情敌,通过对威洛比爵士之所以挑选克兰拉那样的人的理解,她与他还联结在一起。

她那种执迷不悟的忠诚是一种危险的亢奋状态,在沙漠中它会使人丧失清醒的头脑,而在偶像居住的世界中,一旦他来到身边,它便会把他投入它的熔炉中进行试验,从焚毁的心获得清醒的头脑。她时常出入公馆,帮助护理生病的帕特恩夫人。在威洛比爵士眼中,她一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亲密朋友,对这样的人,他是无须提到他骑马上厄普顿庄园的目的的。

然而在他思考他可能得到什么的时候,也对他可能失去的什么感到不安。她属于他光辉的青年时期,她的忠诚是他青年时期的新娘;他是一个既生活在现在,又同样执着地生活在过去的人;尽管利蒂希娅在侍候他的母亲时,关心体贴无微不至,他仍怀疑她对他变了心,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她最近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她看他时,眼神中不再带有谴责的意味,她对他们之间从前的秘密既不掩饰也不暴露。她可能已把它埋葬,这是女人们的做法,她们的心可能成为坟墓,只要我们和世界允许她们这么做;那是绝对沉静的坟墓,你可以死一般躺在那里,像一个可怕的幽灵。即使不死,即使不致引起恐怖的联想,你也只是一具冻僵的躯体,躺在某个角落中。虽说涂了防腐剂,你也不会经常受到瞻仰。世界怎么知道你涂了防腐剂呢?对于它,你与一具腐烂的尸体并无不同,它不会向女人的心中窥视你,观赏燃烧的蜡烛和偶尔举行的礼拜仪式。有的女人——更不必说那位以弗所的太太了[9]——给你涂了临终香油,从此脱离红尘,不让悼念的蜡烛熄灭,可是一旦来了一个陌生人,自称心中珍藏着你的形象的她,会突然吹灭忠贞的烛光,把你当作给她心中的花园施肥的尘土,让那里再生出一朵爱情的鲜花。威洛比爵士知道这点,他以陌生人的身份经历过这种事;他也了解陌生人对他的前人和那个女人的感觉。(https://www.daowen.com)

他在路上拦住利蒂希娅,跟她谈他自己和他的打算:到意大利旅行一次的计划。令人羡慕吗?是的,但是在英国你过的是较高的道德生活。意大利夸耀的是肉体的美,精神的美却属于我们。“我对意大利相当熟悉,我一直希望在那里给你当导游。但现在看来,我只能跟与我同样熟悉那个国家的人一起去了,因此我并不特别起劲——你现在还像过去一样吗?”他往往东拉西扯,在一句话里从一个人跳到另一个人,结果变得不知所云。当他专门谈到他自己时,她觉得这是在讨好她。他终于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先是谈她对他母亲的悉心照料使他衷心感激,然后表示希望给她介绍“一位米德尔顿小姐”;他想听听她对米德尔顿小姐的看法;他信赖她在观察性格上的敏锐洞察力,从没发现它出过差错。

“如果我觉得它可能出错,戴尔小姐,那么我对自己也会怀疑了。你瞧,我对你的好感是由来已久的。你必须还像过去那样,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他开始大谈友谊,尤其是男女之间的友谊的魅力,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柏拉图主义”[10]。“我在世界面前嘲笑过它,但是在内心深处,我总是尊重它的。世界会对柏拉图哲学着迷,这实在很可笑。你曾教导我,理想的友谊是可能的——只要两个人不计私利,互相尊重。其余的生活只是义务:对父母的义务,对国家的义务。但友谊是那些能够成为朋友的人的节日。妻子很多,朋友却很少,我明白是多么少!”

利蒂希娅把刚冒出来的想法咽了下去。为什么他要折磨她?是为了让他自己得到一个节日吗?她能够失去他——这点她已习惯——能够忍受他的冷淡,但是不能忍受他玷污自己的形象;这使她感到伤心。他仿佛在要求她向他作出保证,对她说道:“意大利!但是我在意大利永远不会有一天可以与我回到英国的一天相比,我的欢乐也永远不会像你的迎接那么美好。你能永远这么做吗?我能再次期待这样的会面吗?”

他逼迫她答复。她尽可能作出了最好的回答。他不满意,要求她答应他,让他放心,这在她听来简直不像一个男人的口气,他的语言似乎女性化了。她只得说:“恐怕我无法把这当作任务一样来完成,威洛比爵士。”他立刻意识到了他的错误,因为他绝对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于是他答道:“只要你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的,你会坚定不移地履行诺言。这样,万一发生意外,我也只能抱怨命运。意志才是关键。你知道我最恨变化。至少你还是我的租户,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都能看到你的灯光还在我的庄园尽头发亮。”

“不论我父亲和我都不会自动离开常春藤庐舍。”利蒂希娅说。

“目前是这样,”他喃喃地说,“你能答应我,想离开时要提前很久通知我,先得征求我的同意吗?”

“这是我几乎可以保证做到的。”她说。

“你喜欢这个地方?”

“是的,能住在这种小房子中,我心满意足。”

“我相信,戴尔小姐,要是我也能住在这种小屋中,我一定会觉得很幸福。”

“这是宫廷中的幻想。但既这样了,就别想那样,睡觉就比较安稳。”

“你把小屋描绘得那么美好,使人巴不得快些离开高楼大厦和深宅大院。”

“但你会更快跑回去的,威洛比爵士。”

“也许你是了解我的。”他说,一边点点头,一边满意地往前走。他站住了,又道:“不过我并没有野心。”

“大概你太高傲了,不屑指望什么,威洛比爵士。”

“你一下子打中了我的要害!”

他走了,心里有些遗憾。克兰拉·米德尔顿不像利蒂希娅·戴尔那么琢磨他,了解他。

她站在原地,心想他是在存心捉弄她。她并没有“打中他的要害”,否则她会感到惊讶,承认他是多么真诚。

她下一回坐在帕特恩夫人病床旁边的时候,她听到的一切使她的认识深入了一步;要是她能保持冷静的态度,这对她理解他的内心是有帮助的。老夫人充满深情和信任,谈到了她的一个话题,她的儿子:“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时髦女郎,我的孩子;她有钱,健康,漂亮;他也一样;这似乎是天作之合;我希望并祈求一切顺利;但是我们的眼睛变得模糊的时候,我们才开始读懂世界这本大书,因为我们总是从字面上去理解它的意思,我问自己,双方具备了金钱、健康和美貌这些条件,怎么会不互相吸引。我们以前已领教过一次;但不论怎么说,那个姑娘德拉姆还是正直的。不过我但愿他能找到一个尊敬他、体贴他的终身伴侣,一个头脑清醒、具有另一种的财富和美丽的女人。她是正直的,她及时跑了,要不然还可能闹出更坏的事。现在我们又读到了这一章,又碰到了这样一个人,然而她可能并不那么正直;我看不到它的结局了。请你答应我永远好好对待他,做我儿子的朋友,做他所说的他的艾吉利娅[11]。在那个姑娘使他伤心的时候,他不让任何人,甚至他的母亲发现他的痛苦,只有你了解他,今后请你也这么做。要在他的感情受到伤害的时候安慰他。威洛比对你有着最完好的信任。如果那破灭了——我简直不敢想象!他说,以前也时常说,你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忠诚女性……”

利蒂希娅不能再往下听。几天中她一直在心中重复这句话:“他理想的忠诚女性!”现在,当他第二次抛弃她的时候,他对她的忠诚的赞美显得那么荒谬,只能令人觉得啼笑皆非。


[1] 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的清教徒革命派,因剪短发,不戴假发,故名。他们反对国王,革命失败后,不少人流亡到了美洲。

[2] 指十九世纪法国历次革命中的领导人。

[3] 十九世纪英国政治改革中的先进派别,大多为共和主义者。

[4] 狮子是英国的国徽上的图案,因此常以狮子代表英国。

[5] 英国的传统节日,在五月一日,这一日要采集鲜花、制作花环等,举行庆祝活动。

[6] 一个克朗在旧时相当于五个先令。

[7] 英国有一句谚语说,把马牵到水边比强迫它喝水容易。

[8] 一种供苦修者用的、用马鬃编制的衣服。

[9] 古罗马作家佩特罗尼乌斯(?—66)在其名作《萨蒂利孔》中讲到的一个著名故事:在以弗所,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与一个士兵私通,士兵正奉命看守三个被处死的罪犯的尸体;在他们幽会时,一个尸体被盗,寡妇为救士兵,便把丈夫的尸体顶替了罪犯的尸体。

[10] 指心灵与心灵之间的爱,也即一般所说精神恋爱。

[11] 罗马神话中的仙女,据说曾帮助罗马传说中的第二个国王努马·庞皮利乌斯制定各种律法,因此后人用她的名字指聪明的女人或顾问。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