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丝坦霞·德拉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章 康丝坦霞·德拉姆

这个全郡的大问题在许多家庭里展开了争论,不论那是女儿成堆的还是没有女儿的;争论从威洛比那个难忘的成年日起,继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布歇夫人赞成康丝坦霞·德拉姆。她嘲笑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偏袒利蒂希娅·戴尔的观点。她比蒙斯图特太太年纪大几岁,见到过威洛比的父亲,他与韦特福德家族最富裕的一支结亲一事实属明智。她说:“帕特恩家族娶的是钱,他们不是罗曼蒂克的人。”德拉姆小姐有钱,而且健康,美貌,这是帕特恩家新娘的三个主要条件。她的父亲约翰·德拉姆爵士,是本郡西部的大地主,一个阔气的绅士,正是威洛比理想的岳丈。戴尔小姐的父亲是从印度回来的历尽沧桑的军医,是帕特恩庄园边上威洛比爵士的一栋小屋的租户。他的闺女没有嫁妆,又是一个女诗人。她在青年从男爵[1]的生日写过一首祝贺诗,这被认为是她聪明绝顶的表示,是一个羞怯的少女所能做到的最大胆的行动。她通过诗歌的字里行间让隐秘的内心公开亮了相,几乎向她的心上人提出了结婚的要求。她生得秀丽,眼睫毛又长又黑,眼睛深蓝色,只要威洛比看她一眼,她的心灵便准备从这对眸子中飞将出来。他当然看过她,那天晚上也看过她,尽管没有与她跳过一次舞,却接二连三与德拉姆小姐跳舞。他把利蒂希娅交给了维农·韦特福德,让他与她跳了这晚上的最后一次舞;他可能看了她许多次,为一个优雅的少女只得与这么一位舞伴搭配感到惋惜。“化身为斋戒苦行僧的太阳神阿波罗”早已忘记了他在动作中体现音乐节奏的天赋。他不是踩了自己,就是踩了那位困惑的舞伴的脚,在变换舞式时还踩到了所有人的脚上,弄得他的表弟威洛比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就算这已是清晨四时,每个跳舞者为了让自己的腿轻松一下,必须找个人取笑几句,然而这个时刻的机智只能助长最粗野的嘲笑。维农给比作进了迷宫的忒修斯,完全得依靠他的阿里阿德涅;[2]比作逃出果酱罐头的一只苍蝇;比作船只失事后侥幸脱险的小伙子,又落进了众仙女的包围圈,只得亦步亦趋听任她们摆布。威洛比的比喻得心应手,取之不尽,他隔着那些标准乡绅们的队列,向德拉姆小姐讲个没完,这些难忘的笑料为他赢得了幽默笑星的雅号。于是谣言不胫而走,说他的意图是一旦下定决心,为自己选择了德拉姆小姐以后,他便会把利蒂希娅永远奉送给维农;他为人慷慨,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决心却像绳子虽已绾了结,还没最后抽紧一样,迟迟不肯到来;它宁可松松的,不即不离。人们不禁会想,既然他是为他的表兄趋奉利蒂希娅,那么他的亲属之爱一定超过了他的男女之情。但他的慷慨可以使他这么做,也可以使他娶一个没有陪嫁的少女。

我们的名门望族中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寡妇,据说,他差一点落到她的手中。为什么他不肯与我们的名门望族联姻呢?蒙斯图特太太这么问过他,他回答道,那个阶级的女儿们没有钱,而且她们的血统是否纯正也值得怀疑。他的头脑是清醒的。他首先要考虑的是他对家庭的责任,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宁可不顾个人的爱好,把身材瘦小、体质单薄的利蒂希娅让给维农。只要提到这位寡妇他就会不快,尽管这位夫人身份很高。他说:“娶一个寡妇?我?”他是在向一位寡妇讲话,确实,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但是人们居然提议他与一个寡妇结合,这不能不使他生气,以致一时忘记了他君子风度的种种小节。他要求蒙斯图特太太以明确的态度驳斥这种谰言。他重复了他的要求,表示对这类话必须痛加驳斥,再次说道:“娶一个寡妇!”同时把整个身子挺得笔直,成了个字母“ I ”。[3]蒙斯图特太太是没有再醮的寡妇,世界上有不少贞洁的女人始终保持着第一个丈夫的姓,不让新的小乡绅出现在自己身边,从而玷污丈夫的名声,这样的寡妇是多少能赞同威洛比爵士所表示的反感的。她们这么做的时候,便想到了她们自己;她们很少会说:“我本可能结婚。”哪怕在心里,她们也不愿意承认那曾是可能的。她们能理解男人对寡妇帽子的观点。但是他与一位伯爵的年轻遗孀可能结合的简单谣言,竟然使他如此大动肝火,其中的奥妙是难以解释的。威洛比爵士伸直了身子。他那个昂首挺胸的我,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内心的镜子,在逢场作戏的花环点缀下,看到了一个游手好闲、随心所欲的我,于是他透露了一点口风,尽管十分暧昧,已足够说明谣言的根源,同时也为它的不足凭信提供了充足根据。他受到了责备。蒙斯图特太太给他上了一堂课。不过她还是负责驳斥了关于那位年轻伯爵夫人的故事。“你们不必担心,他不会娶她,亲爱的夫人们。”

应该担心的还是,他可能失去与美丽的德拉姆小姐结为伉俪的机会。

小王子们往往也会遇到左右为难、无所适从的困境。这值得时不时地谈一下,给穷苦颠连的普通人提供一个例证,说明灾祸和不幸也要袭击命运的宠儿,让那些无力成家,或者即使成了家,也只得背着包裹,为了妻子和一大群辛辛苦苦养大之后只能供人使唤、充当贱役的小家伙而流落街头的倒霉鬼知道满足。根据我们的看法,在道德之邦,道德训条总是受欢迎的;在它惩罚愚蠢的嫉妒,对不守本分、企图改变现状的要求进行口诛笔伐时,尤其如此。青年威洛比爵士当时碰到的难题是这样:他的两边都站着一位小姐,除了他在首都社交界的风流韵事不算,只有这两个女人能使他动情。他对美是敏感的,他从没见过一个少女像康丝坦霞·德拉姆那么美丽。他对女性的深情厚意也是同样敏感的,他觉得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像利蒂希娅·戴尔那么聪明。他是站在雍容华贵的玫瑰花和谦恭羞怯的紫罗兰之间。一个是他所崇拜的,另一个则是崇拜他的。他不能兼而有之,这是王子和流浪汉必须同样服从的法则。那么他放弃哪一边呢?他日益增长的阅历教导他,他应该对戴尔小姐的感情增加砝码。然而康丝坦霞的美貌却具有使人欲罢不能的魅力。她光辉夺目,是在迷人的习习微风中扬帆飞驰的单桅赛艇。她并不希图赢得他,她在飞翔。在他冷静思考的时刻,那位使他时刻保持清醒头脑的小姐对他的吸引力压倒了一切。然而他也有感情激动的时刻,这时,那位飞翔的女人便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他,使他只得紧紧跟随着她。何况事情更为复杂,他爱好他的自由;他应该比王子更自由,他的臣子和奴隶也更多;他高高在上地统治着女人的世界,他不仅是他自己。但他在首都的经历并不能回答他所关心的一个特殊问题:我们把一个女人变成妻子之后,她一定会像崇拜上帝一样崇拜我们吗?

正当威洛比爵士犹豫不决的时候,布歇夫人偶然提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有人正在热烈追求德拉姆小姐;这促使他立刻向她提出了求婚。她接受了,他们订了婚。然而在他反复考虑的时候,别人的嘴已咬过她,只是还没把她吃进肚里罢了;尽管那是他要立刻赢得她的原因,它却触犯了他的贞洁观念。她不是从纯洁的修道院,带着纤尘不染的光辉走向他的。从精神上说,他也是个小王子,一个专制的王子。他希望她是从蛋壳中钻出来的,对世界甚至比小鸡更感到新鲜,但是在他敲开蛋壳之前,她必须完全与世隔绝,她那女性的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男人只能是他。她却公然谈论她的表亲和朋友,那些男性青年。对他的严格要求,她无异是在这么回答:“威洛比,你应该在你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晚上就向我求婚!”从那以后,她已接触了世界的尘埃,因此可以说,从他订婚之日起,他就孕育着一种特殊的反感,它必然对他发生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且他与众不同,他的嫉妒并不针对个人。在追求康丝坦霞的人中,年轻的奥克斯福德上尉处在领先地位。但威洛比很少想到奥克斯福德上尉,正如他很少想到维农·韦特福德一样。他的敌人是整个世界,是所有的男人,这个世界是一个整体,我们选择的她一旦遭到它的污染,我们便不能,永远不能洗净腌臜的群众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恢复她的清白面貌。世界要做的就是不让这个昂首挺胸的“我”字抬头,侵犯我们的权利,玷污我们的尊严。开始思想便是开始憎恨这个世界。

订婚公布之后,全郡的人都说,利蒂希娅本来就毫无机会;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也以悔改的态度,谦卑地表示:“我不是算命的。”布歇夫人可以自称是算命的,她预告过这件事。利蒂希娅与全郡的人同一看法。她仰望过他,但没抱希望。她仰望的只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但他既然高不可攀,她怎么能有非分之想呢?她是多病的父亲身边一个孤独的伴侣,尽管这位父亲执迷不悟地相信,她有朝一日会统治帕特恩庄园,这个信念带给其可怜女儿的痛苦,却与它可能带给他的安慰一样大。订婚的消息只是使他保持沉默;与世隔绝的病人总是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想法。他曾经看到,每逢威洛比爵士与他的女儿在一起的时候,年轻的从男爵立刻变得生龙活虎,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确实,他们从前曾作为大男孩和小女孩在一起玩耍。威洛比那时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漂亮男孩。公馆里还挂着一幅他的画像,他戴着小礼帽,靠在他的小马上,交叉着双腿,鬈曲的淡黄色长发披在肩膀上,这便成了她心目中的天使的真实形象。他作为一个男子,使她把一颗芳心献给了他,但她认为不是他有意如此。她对他如此倾慕,以致想到他在一切场合无不行为端正,比设想出现其他情况,更使她觉得高兴。这可以比作札格纳特崇拜中的狂热精神。[4]那是在小王子们的感召下形成的一种情绪,所以生性谨慎的女性竟来帮着维护他们的崇高地位,是不足为奇的。要不然,还能崇拜什么呢?如果把他们降为凡人,视作土块,那么我们就会失去光芒四射的灯塔;只要妇女对一个理想青年男子的普遍崇敬得以保持,不时把一个女人放到火上烧死也就值得。纯洁是我们对她们的要求。她们需要有所向往,这完全合理。她们的姐妹们把眼睛一律注视在小王子身上,便是这种向往的最鲜明表现,因为小王子拥有令人目眩的美德,能够实施这些美德而不致损害自己的形象,降低自己的光辉。让形形色色的男子将来为她们的上帝感到惊讶吧,这是他们的事。至于她们,她们还是继续崇拜的好。

利蒂希娅便是在继续这么做。她在帕特恩庄园见过德拉姆小姐几次。她羡慕这一对。她希望自己能参加婚礼。她盼望着这一天,心情是又想看到它,又不想看到它,就像我们读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快到结局,即将离开这个幻想的世界时,我们心中的感觉一样。正是在这种心情中,一个礼拜天的早上,她孤独地穿过帕特恩庄园前往教堂时,遇到了威洛比爵士。当时离预定的婚期已不到十天。他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郡里另一头的德拉姆小姐的住处。利蒂希娅知道,前一天他已骑马去了那里;然而现在他却在这里,而且不同往常,出乎意料地伸出了胳臂,让利蒂希娅挽着,把她一直送到了教堂门口。他一边讲话,一边讪讪发笑,这使她想起一天她看到一位打猎的先生从地上爬起来时的神色;这位先生是从马背上摔过树篱和围栅,重重地落在她短短的冬日散步的小道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捂住了流血的脑袋,嘴里却说:“没什么,一切都很好,再好没有,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威洛比爵士喋喋不休,说他很幸运,遇到了她。他说:“我真的太幸运了。”接着又东拉西扯说个没完,还讲了郡里发生的一个小故事,笑得嘴巴张得不能再大了。进了教堂门廊他还不住口,嘟嘟哝哝地陪着她走了几步,经过了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和布歇夫人坐的那几排位子。当然,他的话很有趣,不过这态度却叫利蒂希娅觉得那么陌生!他的脸几乎在那顶老式女帽下占去了半个空间,凑到了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也一直注视着她,更显得脉脉含情。

礼拜结束后,他避开那两位高贵的夫人,踱到离她座位一两码的地方等她。他一心要她挽住他的胳臂,领她从教堂直通庄园的路出去,一边俯下脸,不停地与她交谈,兴致勃勃,似乎对她平静的回答充满了兴趣,只是有时显得有些紧张,暴露了一丝神不守舍的样子。她怕摸不准他的意思,只用最简单的话与他敷衍。

她提出了一个问题:“我想,德拉姆小姐很好吧?”

他的回答是:“德拉姆?我从不认识什么德拉姆小姐。”

他留给了她一个印象,似乎他昨天骑马出了事,摔坏了脑袋。

她真想问个究竟,可是她知道他是一个地道的英国人,哪怕真出了意外,他也不喜欢别人以为他会因此负伤。(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天他拜访了她,邀请她一起散步。他声称这是她答应过的,还要她的父亲作证,父亲不能证实没有听到过的允诺,但要求女儿出外走走,不必守在他的身边。于是她再次与威洛比爵士一起在园子中溜达,听他兴致勃勃地回顾过去的日子。她一句赞同的话就使他感到满足。“现在我又无牵无挂了”是他这天反复表示的一个意思。她为了让他高兴,一再赞美庄园和公馆的景色。

他没有谈到德拉姆小姐,利蒂希娅也不敢再提起她的名字。

他们分手时,威洛比答应明天来看她。他没有来;但是只要她听到了他的故事,她是应该可以原谅他的。

这是一个伤心的故事。他骑了马,前往约翰·德拉姆爵士的公馆,它离这儿三十英里;到达以后,他听说,两天前康丝坦霞离开了父亲的家,上伦敦探望一位姑妈了;她刚才捎信回来,说她已是奥克斯福德上尉的妻子,上尉是她一个哥哥在轻骑兵团的同僚。新娘已有一封信在威洛比府上恭候他。他连夜赶回庄园,为了尽快到家,简直不顾马的死活,在这个可怕的打击下,也忘记了他自己。那是星期六晚上。下一天是星期日,他在庄园中遇到了利蒂希娅,陪她上了教堂,又陪她离开教堂;第二天,他又与她一起散步,让公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都看到他们。这以后,他便接连几个星期没有露面。

你们瞧,千真万确,他非常幸运,德拉姆小姐让他恢复了自由,尽管这算不上是一种体贴。他是信守婚约的人,不可能主动这么做,但是一个少女一旦醋劲大发,忘乎所以,却什么都干得出;至于他对此如何不以为意,人们已经看到了。这故事还说,德拉姆小姐是他母亲相中的,这违背他本人的心愿,不过最后,帕特恩夫人还是依从了他。这样,在威洛比爵士和戴尔小姐之间,就不再存在障碍了。这是一则美好的爱情故事,它使大部分人对全郡的宠儿刮目相看,因为他选择了一个没有陪嫁、没有地位的女儿,但要不是德拉姆小姐作出令人震惊的反常行为,这是不可能的,他也无从让人看到,一个人人景仰的绅士是永远不会变成可怜虫的。现在康丝坦霞被称作“那个发疯的东西”。利蒂希娅却脱颖而出,拥有了大量新的优点。帕特恩家主妇的重要条件之一便是善于应酬,能使枯燥乏味的公馆变得引人入胜;这个条件现在她也完全具备了,因为她温柔,活泼,又聪明过人。帕特恩夫人常常特地把她请去,她在那里有时也见到威洛比,他正在监督实验室的安装工程,尽管对外声称他已出门,不希望人们以为他仍在家中。他本要专心致志研究科学,很少谈论别的事。他说,科学才是我们今天唯一值得全心全意追求的目标。但是这句包括一切的话恐怕不能包括利蒂希娅,在她面前,他是谦恭而沉默的追求者;你们知道,一个人挣脱了不幸的婚约,回到初恋时期倾心相爱的意中人身边后,便是这样。

平静安详的追求持续了几个月,为挽回体面所必需的一段时间终于过去,于是威洛比爵士离开家乡,开始周游世界了。


[1] 指青年威洛比,有此爵位的人在称呼时可称爵士。

[2] 忒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为了征服妖魔弥诺陶洛斯,他陷入了迷宫,后来依靠克里特的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引导才逃出迷宫。

[3] 英语中的“我”。

[4] 札格纳特是印度教中信奉的主神之一。相传有的教徒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往往投身于载有札格纳特神像的车子轮下,自愿给碾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