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圣人梦
一、赋诗金山寺
一艘如画舫一般的航船,在古运河上缓缓地行驶,船头激起哗哗的水声。
少年王阳明站在船头,他的心情如浪花一样飞溅。眺望两岸,春气已经萌动,景色像他的年龄一样年青而新鲜。元宵已经过了,江南的春天说来就来了。风,暖暖的,吹得两岸的柳树和桑树都绽出了绿色。
他才十一岁,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现在,他要到北京去。他的眼前将要出现一个怎样广阔的世界?他将会碰到多少新鲜的事情?他充满喜悦和憧憬。他的心如那一瓣瓣嫩绿的柳芽和桑芽,舒展而自在,任意生长着。
去年,父亲王华中了状元,接着,又被授为翰林修撰。父亲要把他和他的爷爷接到北京去。一是为了尽孝,让他的爷爷竹轩先生去京城看看皇家气象;二是为了小阳明,让他在父亲的身边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其实,小阳明已经读了好多的书。先是跟在爷爷的身边。爷爷喜竹,人称竹轩先生。居所四周都种了竹子,爷爷每天漫步在竹林小道,看竹枝摇动,听竹叶萧萧,又是吟咏,又是弹唱,十分快乐。
小阳明从小浸润在书香里,爷爷成了他的第一个老师。四言、骚体、古风、律绝,爷爷都教他。他的诗歌天赋如身边的春笋般节节高升。
接着,他又拜陆恒为师。陆恒是余姚城里知名的学者,对程朱理学研读甚深,他与阳明的父亲王华以及谢迁、黄珣一同结成会社,读书论文,研讨学术,闻名遐迩。明成化十一年(1475),谢迁考中了状元;六年之后,即成化十七年(1481),王华也状元及第,黄珣取了榜眼,而陆恒则仍在余姚教书授业,人生与学问一样精彩。小小一个余姚县城,真是不得了,文化底蕴之深厚,读书风气之炽烈,名人先贤之辈出,令后人惊叹!王阳明父子在那个年代,仅仅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跟在陆恒先生的身边,小阳明又读了好多书。他的聪颖、敏悟让陆恒既惊喜,又感觉棘手……
现在,小阳明要去北京读书,读更多的书,结识更多名师和学友。这是王华所希望的,也是小阳明所乐意的。王阳明后来卓越的成就,是与他少年时扎实的读书功底分不开的。
此刻,小阳明在想些什么呢?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他毕竟才十一岁呀。少年的他,聪颖,贪玩,有时也顽劣。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常常与众不同,怪怪的,不按常规,让人匪夷所思。但有一点是与人一般的,他喜欢新鲜,就像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致……
到北京是一个漫长的旅程。航船渡曹娥、过钱塘、穿过富饶的杭嘉湖平原,一日,来到了镇江。
镇江好雄险呀,背山面江,气势浩荡,小阳明立时兴奋起来。更让他高兴的是,当地学士名流听说来了新科状元王华的父亲和儿子,便在金山寺上设宴,招待祖孙一行。
金山寺的名气很大。此时的金山寺,还地处长江江心,如同一个洲。湍急的江面,兀地升起一座岛屿,山岩陡峭,形势险峻,大有中流砥柱之气概。每年端午,江上龙舟竞渡,激起惊涛骇浪,十分壮观。因此留下许多诗人名士的诗篇,如今都镌刻在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上。(而与陆地相接,则是后来的事。到了清朝康熙年间,长江水流北移,金山寺附近泥沙不断淤积,遂成岛岸相连。)
这一些都是小阳明从没有看到过的。能登山一游,小阳明自然高兴。
席间,杯盏交晃,酒过三巡,便要吟诗。
主人们请的是竹轩先生,状元的父亲,竹轩先生岂能没有佳作?可惜竹轩先生由于高兴,多喝了几杯酒,他捻着稀须,摇头晃脑,晃了半天,竟然没吟出一句。
小阳明急了,不就是吟诗吗?他脱口而出: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
哇,众人惊呆了。这不是状元的儿子吗?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不假思索出口成诗?
好!不愧状元的儿子!再来一首!
酒席上顿时欢跃起来。有人便提议,要他以《蔽月山房》为题,再赋一首。
小阳明脸无难色,略一思索,便又吟了起来: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于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这一下,众人更是吃惊了。十一岁的孩子竟有这样的口气,这样的胸襟!先不说诗的平仄是否合辙,他的视野和思维,在座的谁人可及?山和月,大和小,远和近,朴素的辩证关系,竟然从一个孩子的口中吐出!
神童呀神童!前程不可估量!众人交口称赞,酒杯晃动得更兴奋更热烈了。
二、云中降生
王阳明的一生充满传奇,奇特的故事可以从他一出生说起。
常人都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王阳明在他母亲的肚子里竟然待了十四个月,还不肯出世。
那一天是明朝宪宗成化八年九月三十日,转换成公历是一四七二年十月三十一日。
这是人世间普通的一天。对于明代的余姚来说,更是极为普通的一天。那时候的余姚县城已经很热闹,酒肆,街坊,茶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但这些繁华的市井情景大多集中在龙泉山之南,舜江两岸一带。余姚县城地处宁绍平原,县城中心兀地升起一座不高不低刚柔兼有的龙泉山,平添了几分灵秀和旖旎,更有一条江水穿城而过。依山带水,造物主把世间最美好的山水风光都赐予了这座县城,这座县城因此而充满活力和灵气。
而龙泉山之北却有点冷清,虽然,它也是属于县城范畴。坐落在县城之北的王家门庭,原是租赁来的,格局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说它是书香门第是最合适不过的。这些天来,全家上下都有点忧心。尤其是竹轩先生和岑氏太夫人。眼看儿媳妇郑氏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算算日子,她怀孕已经有十四个月了,却仍然未能分娩。这究竟是为何呢?平静的日子忽然多了几分担忧和焦急。
那天夜里,深夜了,岑氏太夫人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只见满天祥光,彩云缭绕。一片鼓乐声中,一群仙女,穿红披绿,环佩叮当,自天而降。其中一位手抱婴儿,来至王家岑氏面前,把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送入她的怀中。岑氏十分惊奇,一觉醒来,隔壁儿媳妇房中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家人来报:郑氏产下一男。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天大的奇事,婴儿竟是乘云降生!
这降生的就是王阳明。
这段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后来被记载在《明史》及王阳明之弟子钱德洪编的《王阳明年谱》里,虽然寥寥数笔,却极传神,令人遐思。看来,不全然是虚构。谁知道,这破晓一啼,将给沉沉长夜的明王朝,带来多少光亮和生机?
全家立时沉浸在一片喜气之中。
竹轩先生更是喜不自禁,捻着稀疏的胡子,连声说:“好,好,既然是云上的神仙送来的,就叫王云吧。”
于是,王阳明有了第一个名字:王云。
这座楼呢,从此人们叫它“瑞云楼”。
封建史学家们为了神化美化帝王将相,大多将其出生写得神神道道,或某某梦见了神龙下凡,或满室红光,异草馥郁;如此之类,大同小异,不免有阿谀之嫌,岂可置信?然而,竹轩先生怎么会给王阳明取了一个王云的名呢?若不是岑太夫人一番亲口叙述,怎么会引来这样一个不能免俗的故事?也许是一种巧合,岑太夫人求孙心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是一种夸饰,做了奶奶的满心欢喜,让她夸夸其谈借题发挥。
听过就是了,不可太认真。
可是,王阳明长到五岁了,竟然还不会说话。
这使全家很着急,甚至有点疑惧。哪有五岁的孩子还不能说话的?尽管你云儿云儿地叫,他只是憨憨地笑,不肯吐出一字半句话来。也曾四处求医问神,可是谁能解开这个结呢?
一日,五岁的云儿——不,我们还是叫他王阳明吧——正与一群孩子在稻田路边玩,那时候,王宅的周边还有很多稻田,远处走来一个老和尚,老和尚白须白眉,身穿米黄袈裟,背着一个米黄褡裢,走到小阳明的身边,伸手摩挲着小阳明的头,然后在他的头顶心拍了一掌,说:“好个小孩,可惜道破了。”小阳明很奇怪,小伙伴们也很奇怪,又不懂这话的意思,便一齐来到他爷爷面前,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竹轩先生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道破了,什么被道破了?小孩还不能言呢。忽然想到了他的名字,孩子叫王云,原是降自云间的意思。莫非他的这段根由是不能说破的?
竹轩先生这样一悟,顿然明白了。对,改名。孩子必须改名。竹轩先生满腹经纶,饱读诗书,“仁义礼智信”以“仁”为首,而《论语·卫灵公》则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可见“守”之重要。于是一个“守仁”便脱口而出。从此以后,小阳明才有了自己正式的大名——王守仁。(当然,王阳明三个字更响亮。这是因为后来他在绍兴筑阳明洞养身,人称阳明先生,便一直传呼至今。我们不妨全书皆以王阳明称之。)
这段见于史料的记载,不免有点神神道道。这和尚是个什么人物?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如小说一般云雾飘渺,但人们没有关心的必要了。而王阳明五岁不能言大概是真的,否则也不会改这个名了。更令人奇怪的是,小阳明自从改了名字,竟会开口说话了。
有一天,竹轩先生在厅堂里踱着方步,捻着须,正在吟《论语》:“礼之用,和为贵……”谁知小阳明接着大声背诵起来:“先王之道,斯为美。大小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这一下,全家惊愕了。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竹轩先生一把抱起小阳明。
“爷爷读书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的。听熟了,自然会背呀!”
“好,好呀!”身为私塾先生的竹轩先生高兴极了,“看来,我的孙子是颗读书种子呀,王家书香门第后继有人了!来来来,从现在开始,我来教你读书。”
就这样,王阳明开始跟在爷爷的身边读书了。
三、哭象棋诗
竹轩先生大名叫王伦(1421—1490),字天叙。他一生淡泊,饱读诗书。虽然家境贫寒,但是品格很高洁。每逢清风明月,便焚香抚琴,吟诗弹曲,且有弟子一唱众和,自是怡乐无边。其坦荡之胸怀,极受弟子赞赏。王阳明的童年时代,几乎一直跟在爷爷的身边。他喜欢爷爷,爷爷也喜欢他,爷爷的那种淡泊放纵的书生气质,深深地影响了他。
除了好读书,小阳明还贪玩。他常常把那些果核、石块在地上排出方阵,与小伙伴玩军事游戏。他与小伙伴成天钻在竹林里,游在田畈上,两军对垒,你追我赶,你躲我藏,玩得昏天黑地。
他从爷爷那里学得了一手好象棋。车马炮,将士相,都由他任意操控摆布。一玩起来,连读书都丢在一边了。
父亲外出游学,爷爷喜欢他这样放纵,母亲郑氏却急了:怎么可以这样沉溺于游戏?
一天,小阳明又与小伙伴下棋去了,不知躲在哪个地方。日过中午,该吃饭了,连人影也没有。
母亲郑氏四处去寻找,终于在武胜门的桥洞下找到了他。他正在下棋,全神贯注,鏖战正酣。
郑氏夫人好生气,一步上前,端起棋盘,哗的一声,撒入河中。
小阳明愣了。谁?抬头一看,母亲一脸的怒容。小阳明尴尬地笑了,恨也恨不起来,怒也怒不起来,便嬉皮笑脸地吟了一首诗:
象棋终日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
兵卒堕河皆不救,将士溺水一齐休。
车行千里随波去,马入三川逐浪流。
炮响一声天地震,忽然惊起卧龙愁。
(《哭象棋诗》)
尴尬的场面,顿时化作一片笑声。谁都没有想到,九岁的小阳明竟然会作诗了。母亲又嗔又疼,拉起他的手:回家!肚子饿了也不知道吗?
母亲是爱他的,自己的儿子怎么会不爱?她哪里舍得打他?她只是隐隐担心,这孩子聪明早慧,又是脾气犟,性格怪,不知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母亲真的没有看到这一天。母亲体弱多病,一年不如一年,到了王阳明十三岁那年,竟一病不起。
小阳明跪在母亲的病榻前,郑氏泪如雨下:“儿子呀,你要争口气啊,好好读书,对得起祖上!”说完,撒手西去。小阳明悲痛极了,哭得死去活来。
少年丧母,对王阳明的心灵是重重的一击。
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又娶了一个姓赵的女人做妻子,也就是小阳明的后娘。
后娘的心有点窄,有点偏,她看不惯小阳明那种放任不羁的个性,便要管教他,那言语,那眼光,都是冷冷的。
小阳明伤心极了,更多的是愤怒。
他决定要惩罚她一下。他与当地的一位巫婆串通好,便到街上买了一只长尾巴的怪鸟,当地叫林鸮,趁后娘不注意时,偷偷放在她的被窝中。
晚上,后娘上床睡觉,一掀开被子,长尾巴怪鸟扑棱棱地飞了出来,吓得后娘一身冷汗地惊叫了起来。怪鸟的叫声更加可怕,犹如鬼魂一般。
后娘吓坏了,连忙请了巫婆来驱邪。
巫婆原是与小阳明串通好的,一边煞有介事地作起法来,一边告诉后娘,长尾巴怪鸟是孩子亲生母亲的灵魂化的,她要后娘善待孩子,不能欺侮他,如果不这样,她也得不到安宁。
后娘更加怕了,连忙跪拜不止:“我会对小守仁好的,我会照顾好他的,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你放心吧,求夫人在九泉之下保佑我们!”
从此以后,后娘再也不敢欺侮小阳明了,而且还真的对他非常好。
然而,小阳明心中的失母之痛却是无法抚平的。很多很多年以后,母亲的形象以及母亲临终前的几句话,还一直挂在他的心头。
好好读书,对得起祖上。母亲是这样说的。
四、世德遗风
王阳明的祖上,诗礼传家,是一点不错的。最远可溯及东晋王羲之。
当然,王羲之的光环离王阳明实在太遥远,两人相隔了一千多年。如果以辈分论,也有三十好几代了。而且,王阳明只是王羲之祖上一个支流的后裔,说不上直系子孙、一脉相传。王氏祖上自琅玡迁徙至会稽山阴,又从山阴迁至余姚,时空都已几番转换,大约只能沾一点书圣的光辉而已。王阳明的书法也非常出色,誉之为书法家也是实至名归,可惜他的哲学光辉太灿亮了,他的文学才华、书法造诣也仅成为他人生的点缀而已。(https://www.daowen.com)
真正影响孕育王阳明成长的,要从他的七世祖王纲说起,那是元末明初之际,距王阳明出生,亦有一百多年。虽然一个世纪的时间不能算短,对王阳明却仿佛可以伸手触摸。而且,与他的生平,亦有某些关联。
王纲(1302—1373),字德常。年轻时以文学知名,且文武双全。他流传于世的有两则轶事最为闻名。
一则是元末时,王纲避兵乱于五泄山中,遇一道士,王纲异其气貌,遂以礼相敬。两人互通了姓名,便称兄道弟起来,谈吐十分投机,以至通宵达旦。于是此位赵道士便授占卜之法——那时候,是相当流行的,并为王纲占了一卦说:“你的后代能出大人物,然而你本人不宜守在家中,能与我同游天下吗?”一夕之谈要让王纲改变人生轨迹,立即跟从一个陌生人去云游四海,王纲自然面有难色。道士笑笑说:“公俗缘未断,我就不勉强了。”于是分手而去。
于是便有了“后当有大儒名世者”之说。果真被验证了吗?是的,子孙的子孙除出了个状元王华外,还有一个震撼历史的王阳明。不知是传说有饰,还是果被言中,居然被这个道士卜中了。权当说书听吧。
另一则是,王纲遇上了后来做了明朝开国宰相的刘伯温。刘伯温见王纲谈吐不俗、气质非凡,甚是器重。不料王纲竟说:“你才是真才学,可辅天下;而我呢,性爱丘山,只宜在山水间吟诗和唱,以后你发迹了可别来麻烦我啊。”
当然,这话说得既友好,又清高,玩笑而已。而刘伯温后来真的是发迹了,也真的没有忘记这段交情,便在朱元璋面前举荐了王纲。
洪武四年(1371),王纲应召来到京师。当时王先生年已七十,而齿发精神如少壮。皇上诧异了,怎有这等精神?与其讨论治国之策,对答如流。朱元璋一高兴,便封他做了兵部郎中,即兵部的一个中层官员。这一敕封,幸耶?不幸耶?成了他晚年强弓断弦般的悲壮。
没过多久,广东潮民扰乱,朱元璋封王纲为广东参议,往督兵粮。王纲身负使命,顿感前程莫测,与家人作了诀别,带着十六岁的儿子王彦达南下。
王纲此行,可谓轰轰烈烈,青史留名。他不带一兵一卒,单舸独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立足招抚。肇事潮民均被感动,叩首跪拜。一时,王纲在南粤的威望大震。你想,一位银髯飘飘的老人,具有何等的气度和力量。谁知回到增城,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戏剧性般降临了。
一股海盗劫持了王纲,为首者叫曹真。劫持他做什么?他们跪地长拜,一定要名震粤南的王纲做他们的元帅。若以山寨论之,便是寨主;若以坛场论之,则是坛主。王纲诧异,天下竟有这等奇事?我乃堂堂正正朝廷命官,岂可在此落草为寇?王纲自然不从。他对曹真谆谆开导,晓之以祸福逆顺。曹真依然不听。王纲便正色斥骂。海匪们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反正我们需要你这个头儿,便把王纲裹挟而去,推上坛主宝座,伏拜不已。王纲如受了羞辱似的,骂不绝声。终于激怒了曹真,一声令下,王纲惨遭杀害!王纲的十六岁儿子王彦达亦被挟裹其内,见父亲被害哭骂不止,并求速死。贼酋曹真本来也要杀他的,老子都杀了,留你儿子何用?听其哭骂凄厉,心志坚定,忽然间他有点恻动,叹了一口气:“父忠而子孝,难得难得,杀之不祥,放他回去吧。”
于是,王彦达用羊革裹了父亲尸身,背出贼窝,一直背回家乡余姚,葬于禾山。
这就是王阳明的七世祖王纲的悲壮晚年。犹如一声裂帛,戛然而毁。
洪武二十四年(1391),御史郭纯奏于皇上,同意在增城立庙祀之,并录用彦达。
近七十年以后,王阳明平定广西思、田之乱,路过广东增城,拜谒了祖庙,好一阵悲伤与感叹,在他好友湛若水(亦是增城人)故居壁上题诗,开篇四句曰:“我祖死国事,肇禋在增城。荒祠幸新复,适来奉初蒸……”(《书泉翁壁》)这便是王纲与子孙王阳明的心灵接通了。当然,此是后话。
王纲之死深深地刺激了王氏家族,祸祟全由入仕而来。王彦达自然不肯去做官。他深痛父亲之惨死,决心终身不仕,躬耕田园,素衣简食,伺奉母亲,以尽孝道。
而且,自他之后,一连三代,皆以隐儒而居,不肯去做官了。
比如,王彦达的儿子王与准。
王与准从小熟读诗书,把他祖上遗传下来的书都读完了,也不肯去考功名,而且连教书也不肯。而对先世遗下的筮书——一种占卜之书,则兴趣盎然,深究其中,因此学得一手好占卜术。乡人邀他试卜,竟无不灵验。一时名闻遐迩,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县令的耳中,县令便遣人来邀他为其占卜。王与准当然不肯去,他之所以不肯去,大概觉得此类卜术虽然时髦,毕竟玩玩而已,岂可当真而误人?何况他不愿意接近官场。县令派人来请,一次又一次,王与准苦不堪言。
一日,他当着来者的面,取出筮书,一把火烧了,说:“我不能成为一个术士,终日奔走公门,谈祸福,测凶吉。今日我烧了筮书,就算立个誓,作了戒。你回去复命吧。”县令听了便生出怨恨,你竟不给我面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王与准闻言,索性逃入四明山中,隐于石室。
此时,朝廷正在大举逸民。所谓逸民,是指那些官宦后代避世隐居不肯为官的人,朝廷一一查访,为的是一一起用。查到了王纲的孙子王与准,便挂上了号。前面说过的那位县令借此便对朝廷使臣大肆诋毁,说王与准是如何的狂傲,如何的不规,自以为祖上因忠耿而死,却恨朝廷待之太薄,父子誓不出仕,逃往深山云云。使臣一听便怒了,立即把王与准的三个儿子抓了起来,押着他们往四明山而来。
王与准一听此讯,连忙奔逃。不幸途中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跌下山崖。结果,脚也伤了,人也被捉住了。面对京城来的使者,他只好坦言,从祖上说到当今,从筮书说到焚烧,从不仕说到逃遁,以至骨折寸步难行。言之殷殷,情之切切,使者终于被打动,谅解了他,便说:我听清楚了你的苦衷,如今放了你,只怕上头怪罪,能否让你儿子代行?
这一来,王与准是没话可说了,便让次子王杰补了一个邑庠弟子员。
而他自己呢,觉得最应该感谢的是绊了他脚的这块石头,正是这块石头成全了他,让他可以因伤得免入京。也并非他恶富贵而乐贫贱,他实在以为自己不是这个材料,且先人之志也不忍违拂。因此,他觉得这块石头对他有恩有德,不能忘怀。于是,便自号“遁石翁”。遁者,远离尘世也;石者,赖以保全其节也。
偏偏王杰也是这样一个角色。他从小精通四书五经即宋儒学说,不得已又贡入邑庠弟子员,离入朝做官已是寸步之遥,然而祖传的血脉竟无志于仕途。他一次次不肯去应试,一次次把破格提任的机会让给别人。父亲老了,他要伺候;父亲殁了,又要守孝;守了三年孝可以去了,又说母亲也老了,要照顾年迈的母亲。直至母亲临终,这个家庭已经贫穷得难以为继,连一顿像样的饭也吃不上了。母亲说,儿呀,不能再这样穷迫下去了,我死以后,你一定要去谋个一官半职。母亲的话,他是听的,于是守完了灵,便去应贡。有关官员连忙向朝廷通报。第二年,朝廷任命书来了,但王杰还没有接到任命书,便已一命呜呼了。
王杰,人称槐里先生,在余姚,也是一个有名气的人物。他便是王阳明的曾祖父。他的儿子即是竹轩先生了,王阳明的爷爷。封建社会的伦理教育是极其强势的,高祖的品行可以影响几代人。我们可以从王阳明的祖上传承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不过,从王杰开始,王家的隐儒风范即已宣告结束,入世的欲望一经唤醒便如春雨后的笋芽一般不可抑制地生长起来。
五、何为人生头等大事
王家一代一代就这样传承下来了。书香门第这个雅号传到了祖父竹轩先生手里,他也只是在乡间读读书、教教书而已;但是,传到父亲王华手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王华(1446—1522),字德辉,号海日翁、龙山公。少年的他,发奋读书,是出了名的。他常常静静地坐在母亲岑氏夫人的身边,母亲在窗下纺纱,辐轮轻轻地转着,他专心致志地读着。有一天,忽然,门外鼓乐齐鸣,人声沸腾,原来这一天正是迎春节日,邻家孩子皆呼拥而出,出门观看,而王华依然不动,只顾自己读书。
母亲说,外面如此热闹,孩儿何不去观赏一番?
王华说,母亲大人误矣,观春诚然有趣,哪里有观书更有趣?
母亲说,我儿所言是也,我说错了。
十一岁那年,王华跟从乡里塾师钱希宠读书。初习对句,月余,即可习诗,又两月余,即可习文。成了诸生中的佼佼者。钱先生不禁感叹:“如此天资,到了年终,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他?”
一天,县令到了,他来视察私塾。同学们听说县官到了,一个个离座拥观,只有王华端然不动,依旧诵读,好像没有这回事似的。先生感到非常奇怪,便问他:你为什么不去?如果县令看到你的举止,以为你太倨傲,你如何应对?
王华说:“县令也是人,有什么好看的?他如果看到我在读书,有什么好指责的?”
后来,钱先生与竹轩公说,你的儿子德器如是,日后非凡也。
十四岁了,王华与一些少年朋友就读于龙泉山寺。龙泉寺,始建于东晋咸康二年(336),依龙泉山而建,拾级而上,俯临舜江,气韵动人。到王华在此读书时,已有一千一百余年的历史。富家子弟在此读书,常常盛气凌人,欺侮僧人。僧人们便蓄意报复。他们传言此寺古旧,常有鬼妖作祟,并且于夜间弄出吓人的响动来,飞瓦投石,真的还伤了人。富家子弟们害怕了,一个个吓得连夜逃走,晚间是不敢留宿了。
只有王华不怕,独居寺中。
僧人们感到很诧异,他居然不怕?于是,到了夜间,或登屋号笑,发出可怕的怪音;或投以瓦石,击王华的卧榻;尤其是雷雨之夜,摇撼他的门窗……
然后,他们从门缝中偷偷张望室内,只见少年王华正襟危坐,神气自若,挑灯夜读,全神贯注……
第二天,僧人问王华:“昨夜寺中妖孽作祟,别人早就逃走了,只有你独坐,不怕吗?”
王华反问:“有什么可怕的?”
僧人说:“你难道没有看到什么?”
王华说:“我看到了什么?”
僧人说:“妖怪呀。样子很可怕的,你没有看见?”
王华说:“我看见的是你们这样的小和尚。”
一经点破,众皆哗然:“我们原是想吓吓你的,没想到你读书读得如此镇定。服了,服了。”
如此之佳话,一直在乡间流传着。
后来,果然王华一举夺魁,中了状元,留在京城做官了,极尽王家之荣华。
若非苦读,焉得荣华至极?
现在,父亲王华要王阳明去北京读书。
那么,读书究竟为了什么呢?或者说,何为人生头等大事?
这是千百年来读书人绕不过的话题,必须直面思考回答的话题。
用现在的话来说便是:人为什么活着?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怎样活着才有价值才有意义?
当然,通用的标准答案是有的,“学而优则仕”。对于古代众多读书人来说,仕途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古代读书人历来只有两条路,要么及第入仕,出将入相,建功立业,荣华富贵;要么隐居乡野,超然物外,远离尘世。
入仕为官当然很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都是勇于担当的心声。然而,现实常常使人烦恼,越是接近权力中心,越是身不由己,矛盾纠结。若按官场的游戏规则进行,说违心话,做违心事,便失去自我与本真,也很无奈。
隐居乡间呢?或者可以教教书,吟吟诗,清茶淡饭,奉养双亲,极尽孝道,当然也很好,然而,多以穷愁潦倒而告终。
王阳明的祖上,从王纲到王华,历经数代,都把这些甜酸苦辣尝尽了。
现在,轮到王阳明来回答了。
这时候,王阳明才十岁,父亲赴京任职,他还在家乡余姚陆恒的私塾里读书。
一天,知县胡瀛来访。
陆恒才离开,课堂便大乱起来。领头的便是小阳明,一会儿学老师腔调,一会儿点评文章,闹得不亦乐乎。同样是读书,他与他父亲王华的童年大相径庭。
此时,胡知县出现了。他见小阳明如此顽劣,便要考考他。“你说,读书为了什么?何为人生头等大事?”
小阳明说:“读书做官,谁都知道,但这不能算是第一等重要的事。”“那又是什么呢?”胡知县接着问。
“最重要的是学做圣贤。”
胡知县一听就把脸拉下来了,小小年纪,如此狂妄!谈什么圣人,你懂吗?碍于王华的面子,他接着问:“那你想学哪一个圣贤?”
王阳明毫不犹疑:“孔、孟、程、朱,先贤众多,取众人之长而已。”
胡知县转身对陆恒说:“小小年纪,说话口气太狂,应该严加管教才是。”
这段轶事,一直流传在余姚民间。
是王阳明早慧早熟,少年志高,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口吐狂言?
一年以后,十二岁的王阳明与小伙伴们在北京长安街游玩,过来一位相士,拉住小阳明横看竖看,不肯放过,然后说出一番话来。他说:“你的相貌不同寻常。你要记住我的话,以后可以细细体味。须拂领,其时入圣境;须上丹台,其时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这是什么意思?圣境?圣胎?圣果?胡须长到衣领,长到胸上,长到腰间?
小阳明眨着稚气天真的眼睛,蒙住了。一些神神道道的话他听得多了,他的祖上多精于此道,他一点也不感到新鲜。而今天这位看相人,说的都是“圣”字,这“圣”字可不是一般的字眼呀,他不是回答过胡知县的提问吗?
从此以后,他多了一份思索。凝神读书的时候,静静的,他的思绪就飘忽起来,神游八极……
一天,课堂上,他问塾师:“先生,何为人生第一等事?”
塾师说:“唯读书登第耳。”
小阳明说:“登第入仕恐怕不能算第一等事。”
啊?先生愣了,那什么才算第一等事?
小阳明说:“只有读书学圣贤,才算是。”
什么?你要做圣人?先生这回把眼睛瞪圆了。
先生把这话告诉了王华,王华听了哈哈大笑:“小孩子知道什么?他知道什么叫圣贤吗?”
如果说,小阳明与家乡胡知县的对话,多少有点信口而言并带着幼稚和童真,那么,发生在北京并记录于史料的这段话语,则绝非等闲,这是经过他认真思考以后的话语。
什么叫圣人?小阳明知道多少呢?圣人是指自古以来,品格最高尚、智慧最高超、学问最渊博的人物。比如孔子,就是被历代帝王以及百姓推崇的圣人,立庙祀之,千秋万代,历史上可谓凤毛麟角,小阳明知道吗?
学圣贤,是他少年心中的一个梦,一个美丽而神圣的梦想!他虽然还不懂得实现梦想之路应该怎样走,其中会有多少艰难曲折,又会经历几番风雨交加,但是,这个宏伟的志向,他是立下了。
祖上七代的苦难经历,为他作了生命的铺垫,他应该比前人站得更高。
他要超越祖上的任何一代。
当然,也包括要超越他的父亲——已经中了状元的王华。
而现在,小阳明还站在船头上,过了镇江,才是扬州,到目的地的路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