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入山之念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章 遗世入山之念

旧时文人,读书做官,应对科举是必经的路径。

王阳明自然不能例外。他只是对做官不那么看重。

弘治五年(1492),二十一岁的他参加乡试。在杭州。毫无悬念,他中了举人。

翌年春天,他赴京参加会试。

会试的场面当然有点庄肃。天下学子,齐集京都,藏龙卧虎,各展才华。王阳明聪慧过人,按理说中个进士是不在话下的,偏偏他近年来得了肺疾,身体羸弱,精神不佳。结果呢?落第了。

状元之子,会试落第,引起了众人议论和关注。王华的一批同事好友都来安慰。名声显赫的首辅李东阳与王华相交已久,自然亦在此列。李东阳有心鼓励王阳明的志气,便说:

“汝今岁不第,来科必为状元,试作来科状元赋。”

王阳明少年气盛,恃才志高。本来这样的命题,理应客套礼让一番的,谁能保证下一届的状元必定是你?与其志在必得,不如虚怀若谷,大智若愚,推辞一番也就免了。然而,王阳明不这样想。当朝宰相要考考我,那就考吧,何难之有?他提笔铺纸,一挥而就,可谓倚马而待。

众人一看,惊住了,果然好文采:“天才,天才呀!”

众人此番赞叹,倒是真心实意的,丝毫没有逢场作戏的意思。但传言一多,有人却妒忌了,私下议论:“此子如此张狂,若果真取了上第,目中还有我辈?”

果然,三年后——一四九六年的春天,又会试了,王阳明被忌者刷下了。

两次不第,你能承受吗?

落榜的学子大多垂头丧气,萎靡不振,这番轮到王阳明来劝他们了:

“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落榜了有什么可耻的?落榜了心灰意懒抬不起头来才可耻呢!

王阳明真的无所谓。他视仕途也就那么点意思。中了,自然好;不中嘛,也无所谓。天下道路多得是。

那一年,二十五岁,他回到了家乡余姚。

他与家乡的文友们在龙山结了一个诗社。

吟诗赋词,一唱众和,对仗平仄,韵律意境,也是一种乐趣嘛。但是,他的内心怎么总是打不起精神呢?

翌年,王阳明又回到了北京。(https://www.daowen.com)

是时,边关传来了防守吃紧的消息。朝廷里一时也十分紧张,四处求贤,推举将才,搞得兴师动众,热议纷纷。

这一来,又勾起了王阳明的少年梦。他亦曾有过经略四方之志向,统御三军之豪情。现在,他更觉得研习兵法之重要。于是,他又搜集起各类兵家秘书,细心阅读;又十分关心边关的各种消息,细加分析,俨然自己成了一名武将。

让他最难受的是当时的武举之设。朝廷招考武将,多是仅以骑射本事为标准,所谓一介勇夫而已,从不重视录取有文韬武略的将帅之才。这让他很不满。如此录用人才,如何能统御三军指挥战役?他差一点又要提起笔来给兵部写建议书。看着父亲那张漠然有怒的脸孔,他只好放下这个念头。

当然,偶尔他也练骑马,习射箭。他的箭法已经练得相当不错了。

如此又过了两年。一晃间,他已二十七岁了。

二十七岁的他,已经不年轻了,有何作为呢?两次失第,他倏然感到眼前一片迷茫,心里不禁惶惑起来。

是的,他曾初溺于游侠之习,那是少年任性;二溺于兵家骑射之习,然而,朝廷又不需要他;三溺于辞章之习,这辞章之诗文,实在有些无聊,整日吟风叹月,推敲诗词格律、对仗骈文,有什么意义?终究是不能通圣道的。他发出深深的叹息:“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为无用之虚文也!”他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家之习,于道、释两家也曾花了很多工夫,也许,这里面有他追求的东西?然而,依然没有。尽管后来,他依然对道佛之理存有兴趣,仍在深究、求索,那都作用于他的“心学”了。

他依然念念不忘的是要步入“圣学”之门,他已经知道,所谓“圣学”,实质还是儒家之学。

然而,继续研读朱熹的理学文章吗?它与现实并不贴切吻合。

一日,他读朱熹的《上宋光宗疏》,文曰:“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这话说得自然有道理,想想自己,博览群书,囫囵吞枣,求之过速,终是粗疏,便决心劝勉自己循序以致精,细致理解朱熹的著作。然而,物理—吾心,这两者之间,他思来想去,终觉判若为二,难以融合。格物,物在外;穷理,理在心。以我的方寸之心,去穷天下万物之理,怎么能够穷尽得了?岂不是把“心”与“理”分作两处了?如果说,一草一木都包含着“至理”,怎样才能把这草木“至理”变成我心中“至理”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不能不怀疑。这条通圣之路,让他思考得好苦好苦哟。

圣凡果然有分吗?

他的眼前一片空白。

他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往哪里走。

痛苦。沉郁。惶惑。悲观。

肺疾又复发了。咳嗽,咯血,发烧,整日昏慵。

道家说可以养生。求一方清静之地,远离尘嚣,修身养性去吧。他深切地想着。于是一个念头浮上来了:遗世入山。

然而王华是不能同意的。生个儿子竟是如此无出息吗?

“那我做什么去?”王阳明痛苦地问。

“三年又到了,你再去赴试。”父亲的话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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