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复何言此心光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六章 亦复何言此心光明,

一、梦里伏波庙

仗已经打完了,地方也安靖了,王阳明打定主意:回家。

说打定主意,是因为他费了一番斟酌。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坏。从家乡出发的时候,他是带了郎中的。这位郎中在绍兴当地颇有名气,经他的调理,王阳明在家乡的那些日子,病情比较稳定,王阳明很相信他。王阳明受命赴广,他也很愿意与王偕行,照料阳明先生,是他的荣幸。他是为王阳明的人格精神所感染的。

谁知到了半路,王阳明还挺得住,而这位医生由于水土不服,自己先染上了病。他不能再跟随先生了。他很犹疑,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阳明先生劝他回去,不让他跟着自己受累。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身边没有医生的王阳明开始发病。医生又不敢随便地请,药又不敢随意地吃,因此,身体状况越来越坏。

开始是咳嗽,昼夜不止。接着是不能进食,每天勉强喝几口稀粥,稍多几口,便呕吐了。再接着,全身浮肿起来,身边的人都忧心忡忡。谁能体恤,他是拖着这样的病体来平复思、田动乱的?

他咬了牙,狠了心,必须把朝廷交给他的事做好,把动乱平下去。

思恩与田州抚平了,断藤峡与八寨的仗也打好了,但事情并没有完。为了让地方长治久安,他还要做好“移卫设所”的事。他要把位于要冲的几个匪窝改立为卫所,并开设相应的县治,以断后患。朝廷是否采纳他的意见是一回事,他能不能提出充分的理由又是一回事。因此,必须亲自勘察,实地调查。时值盛夏,南方的炎热是可想而知的。他拖着病体,顶着酷暑,来回奔波。高擎着灵魂之火,透支着全部的生命能量。事情都办好了,他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垮到过去从未有的程度。可怕的疾病像一条毒蛇噬咬着他,令他痛苦,令他绝望。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来日已经不多了。他难道把自己这副骸骨抛在他乡异地?

不能。他必须回去。他必须回家乡去。他还有他的家小、他的学生以及他讲学的事业。

但是,他能说回就回吗?他是朝廷的人,须有朝廷批准才行。否则,他就会让人家戴上“擅离职守”的帽子。他相信朝廷会体恤他的。他都成了半死不活的人了,朝廷还能不同意?

他没有想到朝廷很多时候都是很冷酷的,没有一点人情和人性。

也许,他也会想到几分。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得回。批准也罢,不批准也罢,情有可谅也罢,擅离职守也罢,他是铁了心,回家。一切按自己的意愿做。

他已经不会想得很多了。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他是九月八日在广州接待冯恩的。冯恩奉了皇命前来嘉奖他。如果以此推算,他八月中旬,最迟是下旬,该离开南宁了。他不可能到广州接待了冯恩再回到南宁来待命,然后又去广州。他折腾不起。

但是,他的那道《乞恩暂容回籍就医养病疏》却是十月初十写的。口气自然是身在南宁,言辞显得含糊。他称:“今已舆至南宁,移卧舟次,将遂自梧(州)道广(州),待命于韶(关)、(南)雄之间。”——后来,朝廷里的奸小因此而大做文章,说日期有虚假。

这一切,对于王阳明,对于历史,都是无关紧要的。

于是,他出发了。沿着碧绿又美丽的邕江,顺流而下。

很快就到了横州(今横县)。他驻足小憩。

横州有一件事牵动他的心。

横州有伏波将军的祠庙。十五岁的时候,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拜谒了伏波将军的庙,并作了一首诗:“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诗尚不磨。”现在,他顺路来到横州,他能不去拜谒一番吗?他要圆这个梦。

当地官员欣然陪同。

伏波庙在离横州数里之外的郊野,临近江边,庙前为乌蛮滩。庙宇四周绿树掩映,格局相当完整。

进了庙门,穿过牌楼,进入前殿,然后来到大殿。伏波将军的塑像高高地雄坐在台基上,威武而慈祥。

当地官员命侍从点了香烛,上了供果。

王阳明伏地跪拜。

拜毕,王阳明站在神像前面,深情地凝望着,恍如梦中。

四十余年了,我曾经与英雄神会过。那时候我年少,年少不懂事,却对英雄怀着深深的敬仰。后来,长大了,长大了我也带兵,我也战甲披身,立马横刀,叱咤风云,来到南疆。人世上竟有这么多巧合的事。神乎?奇乎?偶然乎?

顿时,诗情迸发,题了两首诗: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

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

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惭无术救疮痍。

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楼船金鼓宿乌蛮,鱼丽群舟夜上滩。

月绕旌旗千嶂静,风传铃柝九溪寒。

荒夷未必先声服,神武由来不杀难。

想见虞廷新气象,两阶干羽五云端。

(《谒伏波庙二首》)

连同少年时的《梦中绝句》,他一齐题于壁上,表示对这位英雄的崇敬。

又游了后殿、回廊、祭坛,方回程。

复又登船,从郁江起程,过浔江、西江便到了广州。

到广州,他不得不静心养病。许多学生、朋友来信问候,他的回信都是伏卧在病床上写的,是谓“伏枕潦草”。

九月八日,朝廷嘉奖到,是派冯恩送来的,奖赏的是平复思、田之功。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还有犒劳的羊酒,是命广州布政司买办的。

但,没有平定八寨和断藤峡的奖赏。由此可见朝廷内是有异议的。或者说,是有争议的。谤议为首的自然是桂萼。朝廷下旨要你平定的是思恩和田州,没有下旨让你去平定八寨和断藤峡,迟到的奏疏根本就没有上报,也没有批复。

不仅没有嘉奖,在这些小人看来,应该问罪。

方献夫不平了,霍韬也不平了,他们分别上疏,为王阳明鸣不平。为了思、田动乱,昔时曾出动了多少官兵?一待官兵撤回,匪乱依然如故。如今王守仁负命出征,抚的抚,剿的剿,从思、田到八寨,一举荡平,如摧枯拉朽,难道可以不计功而治罪吗?历来大夫出疆,只要有利社稷有利国家,君命可以不从,何况,皇上还曾下诏可以便宜从事。还记得当年王守仁讨平叛藩的事吗?功如日月,忌者竟反诬他“初同贼谋”,又诬他“其辇载金帛”。冤屈构陷,至今未白。而现在,守仁出征两广,又欲构其陷乎?悲乎!“忠如守仁,有功如守仁,一屈于江西,再屈于两广,臣恐劳臣灰心,将士解体,后此疆国有事,谁复为陛下任之?”

读了这样的奏疏,皇上你可以不动心不动情吗?

但是,王阳明都听不到这些声音了。不只因他不在朝廷,更因为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冯恩很感慨。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阳明先生才好。此刻,他正躺在病床上,高烧,剧咳,咯血。

冯恩是嘉靖五年(1526)才中的进士,他也推崇心学。他为自己能担任颁奖使节而高兴,他可以面晤并求教于阳明先生,但是阳明先生已经奄奄一息了。在宣读完圣旨之后,他提出要拜师王阳明的要求。他成了名符其实的王门弟子,王阳明的关门弟子。

二、增城之行

在广州期间,王阳明觉得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想去增城一次,增城离广州很近,也就百里之遥。

王阳明的七世祖王纲,死于苗难,在增城立有祀庙,现在近在咫尺,他不能不去一祭。

还有,王阳明的同道好友湛若水,也是增城人。当年在北京,他与湛若水、黄绾曾有兄弟之拜,如今到了广州,也不能不去。

九月二十日,王阳明写了一份谢恩疏,身体好像也能慢慢走动了,他决定出发。这些年来,抱病行旅,他也习惯了。不知多少次,眼看就要倒下了,结果又挺过来了。

增城在广州东边,若走水路,沿珠江,转东江,再从增江逆流而上,路稍多了一点;若走陆路,虽是丘陵地带,却来得简便,王阳明决定坐轿子走陆路。

增城真的很近,清晨出发,不一日,便到了。

王纲庙本已破旧不堪。衰草斜阳,败垣残瓦。当地官员听说王阳明委任两广巡抚,必定前来拜谒,便拨出一些银两,立即进行修复。等王阳明到了,已修整一新。王阳明很高兴。面对高祖的塑像,王阳明又是一阵心酸和感慨。祖上那种赤心铁骨、尽忠报国的精神,虽然没有惊天动地,却也名留青史。祖上的血液,也一直流在他的血管里。他深深为之敬仰,为之自豪。他写了一篇短短的祭文,诵后焚之,跪地拜了又拜,然后拿出一些碎银来,赏给庙祝,嘱他们好生看管。

然后,又来到湛若水的家。

湛若水不在家,他正在京城礼部任职。

湛若水的家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他们知道,王阳明与他们家的老爷是好朋友,以兄弟相称。王阳明更是兴奋,多年来,他辗转南北,走了不少地方,而广东增城却从未到过。他也曾与湛若水说起,什么时候一定去府上拜望,却没有机会,如今竟然践了旧约,他怎么会不高兴?

屋前有清溪,清清的泉水淙淙流过;屋后有菊坡,坡上的菊花正绽放出一片金黄。真是读书的好地方!难怪甘泉(湛若水之字)这般钟爱家乡,不肯为官。连他这个远来之人也深深爱上此地了。

他前前后后走了一圈,然后在中堂坐下饮茶。

他的神思不能不飞跃起来,他与甘泉相识,已有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匆匆已过,仿佛就是眼前的事。

二十三年,京师初识,订盟共学,仕途送别,诗词和唱,书信往来,取长补短,求同存异,相辩论争……一直走到了今天!不管有多少分歧,多少不快,朋友依然是朋友,兄弟依然是兄弟,“落落千百载,人生几知音?”

王阳明不能不感叹。

王阳明与湛若水相识交往于明孝宗弘治十八年(1505),两人同在京师。那时候,王阳明有点苦闷,在求圣的道路上,他孤单、迷惘,像一只孤雁在求圣的云空徘徊。他还没有坚定的方向。忽然间,认识了湛若水,便有了同伴,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而且,他还从湛若水的身上吸收到周、程学术的精要。他获得了一种力量,欣喜之情常常用最美好的语言来表达。“予求友于天下,三十年来未见此人”即是他的心声。两人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

湛若水在后来的《奠王阳明先生文》中云:“嗟惟往昔,岁在丙寅。与兄邂逅,会意交神,同驱大道,期以终身,浑然一体,程称‘识仁’。我则是崇,兄亦谓然。”

两人志趣相投,观点相近,重视立志,热心讲学,都以发扬道学为己任,都有学为圣人的远大抱负。王阳明自言“受益良多”,坚定了归向周、程之学的决心。他岂能不动情?

正德元年(1506)二月,王阳明被谪贬龙场。湛若水特意写了九首诗送别,表明了以道相许的殷殷心情。王阳明报之以答诗八首,引为知己诤友。南下后,王阳明又特别推荐徐爱等人赴北京举试时去拜访湛若水,可见其情谊之深。

令王阳明最为怀念的是龙场归来以后,几经职务变动,与湛若水、黄绾聚会于京城,订下终身共学的约定。三人相聚一堂,比邻而居,饮食与共,切磋学问,前后竟有一年又三月之久。这是他们两人相知相识二十余年中,共处最久的一段时光,也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的交情更为深厚,双方对彼此的学术论点也有了更深的了解。此时,湛若水奉皇命出使安南,王阳明若有所失,感慨殊深,《别湛甘泉序》一文中,他饱含深情地写下了两人友谊和学术的默契:“意之所在,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

但是,也有一些不快,后来两人的学术观点出现了分歧。

湛若水的核心观点是“随处体认天理”。

王阳明的核心观点是:由“心即理”“知行合一”至“致良知”。

龙场一悟之后,王阳明的思想豁然贯通,彻底了悟,从而弃外向内,逐步构建起个人的心学体系。

而从安南归来之后,湛若水的学术观点亦已定型。

虽然两人也有几次见面的机会,如滁阳之会(正德九年,1514)、南京龙江关之会(正德十年,1515)、西樵之会(嘉靖元年,1522),终因时间短暂未将学术异同说透。再也不可能像昔日在京时“比邻而居”、朝夕与共,有机会作深入细致的探讨。

当然也可以书信往来。一度两人书信往来还是比较频繁的。然而,“书札往来,终不若面语之能尽”(王语)。精微的学术思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何况双方分别已经发展成各自的学说,各成一家之言。谁也说服不了对方,谁也接受不了对方。一定要强求一致,也是不可能的。

比如儒、释之辩。湛若水绝对排斥释、老,视之为异端。王阳明则有较大的包容性。他对释、老的理论曾经作过深入的研究,二氏之学的长短,他是有切身体会的。

又比如“格物”之辩。湛若水“求之于外”,而王阳明则“求之于心”。

正德十年(1515)二月,湛若水丁母忧扶柩南归。王阳明逆吊于南京龙江关,两人曾正面为此展开了辩论。两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回到增城老家,料理好母亲丧事后,湛若水迫不及待地写了一封信给王阳明,就“格物”作出自己的解释。王阳明没有给他回信。

正德十三年(1518)七月,王阳明重新刊刻了古本《大学》,赠送给湛若水一本。应该说这部书的出现,对湛若水还是有触动的,对于笃信朱熹《大学》改本的他,开始接受王阳明的古本《大学》。最好的说明是他抛弃了“新民”之说,而接受“亲民”之说,他在给王阳明的信中写道:“格物之说甚超脱,非兄高明,何以及此!”又说“仆之鄙见,大段不相远,大同小异耳”。然而,根本观点并没有松动。

有意思的是,湛若水总是给王阳明的信多,而且有时气势凌厉,咄咄逼人,非要王阳明答复他的质疑,甚至抱怨阳明“兄不谓然”“兄不答我”“不还一墨”。而王阳明则很少回应。他从不与湛若水正面争辩,总是委婉回避,有时干脆不作反应。

为什么?在王阳明看来,如此敏感的学术问题,信纸上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倘若论争起来,定然伤了兄弟之情。这是几十年风雨凝结成的兄弟情谊啊!岂能由于学术观点的分歧而伤了感情!每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学术见解,都可以成为一家之言,为什么非要强迫对方服从自己?学术观点与兄弟情谊是两回事啊!

王阳明不忍。不忍去伤害它!

现在,他专程来到增城,坐在湛若水家里喝茶。

情感如洪水迸发。甘泉兄,我们是兄弟啊!如今,你也老了,我也老了,人生几何?天地间难道还有比纯真的感情更重要的吗?

王阳明动情了。他拿起毛笔,蘸了浓浓的墨汁,在墙上题了一首诗:

我闻甘泉居,近连菊坡麓。

十年劳梦思,今来快心目。

徘徊欲移家,山南尚堪屋。

渴饮甘泉泉,饥餐菊坡菊。

行看罗浮云,此心聊复足。

(《题甘泉居》)

他觉得自己意犹未尽,接着,又题了一首更深情的诗:

我祖死国事,肇禋在增城。

荒祠幸新复,适来奉初蒸。

亦有兄弟好,念言思一寻。

苍苍蒹葭色,宛隔环瀛深。

入门散图史,想见抱膝吟。

贤郎敬父执,童仆意相亲。

病躯不遑宿,留诗慰殷勤。

落落千百载,人生几知音?

道通著形迹,期无负初心。

(《题泉翁壁》)

好深厚的情感,好宽阔的胸襟。无负初心!无负初心!无负初心!

王阳明顿时泪花盈盈。他是写给湛若水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后来,湛若水回家,读了这些诗句,也是心情激荡的。他深深感到,他们的友谊是超越学术分歧的,是牢不可破的。

所以,当王阳明殁后,阳明先生的儿子正亿带着其岳父、时任礼部尚书黄绾的《阳明先生行状》,前来求《阳明先生墓志铭》时,他慷然应允,给予王阳明极高的评价;

“……武文兼资,仁义并行,神武不杀,是称天兵。凡厥操纵,圣学妙用,一心贯之,同静异动。”

嘉靖八年(1529)三月,湛若水专程从南京赶到绍兴,哭祭于王阳明的坟墓前:“……但致良知,可造圣域;体认天理,乃谓义袭;勿忘勿助,言非学的。离合异同,抚怀今昔。切劘长已,幽明永隔。於乎!凌高厉空之勇,疆立力胜之雄,武定文戢之才,与大化者同寂矣!使吾怅怅而无侣,欲语而默默,俯仰大道,畴与共适,安得不动?予数千里嗟恻而望,方恸哭以哀以戚哉!……”(《奠王阳明先生文》)

及至多年之后,湛若水仍然深情地怀念着王阳明,说:“吾与阳明,斯文共起,有如兄弟,异姓同气。天理良知,良知天理,相用则同,二之则异。”他承认了“良知”,也不放弃“天理”,两者合用,亦不失一种明智。当然,数百年之后,“天理”的影响已非“良知”可及了。

他幸运,他比王阳明长寿得多。

他们共创了中国古代哲学史上的一段友谊佳话。

落落千百载,人生几知音?

三、巨星陨落青龙铺

从增城回到广州,王阳明的病又加重了。

本来肺病就没痊愈过,忽然又得了痢疾,上吐下泻。服了好多药,仍不见好转。从白天到夜晚,腹泻数次不得止。已经羸弱如纸人的他,怎经得起如此折腾,不要说坐立行走,连说话都困难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病恐怕已经挺不过今年的冬天了。他爱喝酒,特别是家乡的绍兴老酒。无论行军,还是讲学,喝了几口酒,总让他的精神焕发。先前发病,酒还能喝几口,没有什么滋味,也没有什么不舒服,习惯而已;而现在,酒坛子打开了,酒香飘出来了,他一闻到,竟然要恶心。他马上想到,这是一个不祥之兆。如此喜欢酒的人,不能喝酒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

十月十日,王阳明艰难地支撑起来,写下了《乞恩暂容回籍就医养病疏》。一生中,不知写了多少道奏疏,捷音疏,谢恩疏,立县疏,移驿疏,养病疏,乞休疏,不知耗了他多少宝贵的精力;如今,他用微弱的生命写下了最后一道疏。

只求皇上、朝廷放我回家去养病。

然而,吏部尚书是与他成见甚深的桂萼。桂萼能同意吗?

桂萼把奏疏草草地瞄了一眼,心不在焉地丢在一边,不报。

王阳明眼巴巴地悬望着。悬望着朝廷早日批复,同意他回乡。(https://www.daowen.com)

他相信,朝廷一定会回复的,也许,批复已在半路上了。再等几日,也就到了。

一等就等了将近一个月。天气已经转凉了。秋天的风吹得败枝碎叶满天飘舞,也吹得他心头一阵阵地凉。

不能再等了,回乡是他早就下了决心的。他给钱德洪和王畿写了一封信:

书来见近日工夫之有进,是为喜慰!而余姚、绍兴诸同志又能相聚会讲切,奋发兴起,日勤不懈,吾道之昌,真有火燃泉达之机矣,喜幸当何如哉!此间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大贼巢,为两省盗贼之根株渊薮,积为民患者,心亦不忍不为一除剪,又复迟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旬月间便当就归途也。守俭、守文二弟,近承夹持启迪,正宪极懒惰,若不痛加针砭,想亦渐有所进。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间,情既迫切,责善反难,其任乃在师友之间。想平日骨肉道义之爱,当不俟于多嘱也。

这也是王阳明写给钱德洪与王畿的最后一封信。虽然他知道身体已岌岌可危,但是他对学业、亲友、家庭还是十分挂念,细枝末节,都作了关心。

又,他给何性之的信中写道:

区区病势的狼狈,自至广城,又增水泻,日夜数行不得止。至今遂两足不能坐立,须稍定,即逾岭而东矣。……

王阳明以社稷江山为重,忠诚体国,是一贯的。他逆来顺受,顾全大局;含冤忍辱,心地坦然。但是,他也有另一面,他的骨子里还有一种浙东志士的硬气和不屈,一种“逆叛”的精神。他常常不计利害,我行我素。为追求圣学真谛,他可以与朱子“离经叛道”,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抵制奸佞争俘,他可以抗旨,置生死于度外。或者可以这样说,他的精神十分强大,可以雄视天下万物,他的所思所言所行,洒脱不羁,率真合一,已经练就了一种浩瀚渊深的气魄。现在,他的生命到了最后时刻,他已经深切地感到自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难道还要做冷冰冰的朝廷的牺牲品,待死广东吗?

不能。

他即命起程。回家。

他顾不上那道圣旨了。

广东布政使王大用是王阳明的学生,他多次劝说阳明先生待身体好些以后再走,然而,王阳明执意不肯。

王大用含泪说:“先生,那我派一支人马护送你。”

王阳明轻轻地点了点头。

水路,旱路。舟船,竹椅。众人前扶后拥,护着先生一路向北。行程缓缓的,只怕行走太急,先生的身体受不住。

彤云低垂,北风呼啸。山色一片迷离。已经是十一月的下旬,天气越来越冷了。

阳明先生躺在竹椅上,昏睡着。王大用怕先生受冻,给他又加了一条厚厚的棉被,前后左右,掖得紧紧的。

阳明先生被惊醒了,问:“到了何处?”

王大用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正在翻大庾岭,再过几道山,前面就是梅关了。过了梅关,就好了。”

阳明先生喘着气,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抓着王大用的手,说:“知道三国里孔明出岐山前托付姜维的故事吗?”

王大用一阵心酸,眼泪就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孔明是要姜维给他准备后事。

王大用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答应不是,不答应又不是。他含含糊糊地说:“先生放宽心,有学生在身边呢……”事实上,他早已将棺材的木料备在身边,一旦有意外,就可应用。

翻过一道又一道山岭,沿着弯弯曲曲的驿道,终于爬上梅岭,到了梅关前。

王阳明让王大用停了下来。

他勉强地支撑起身子。山口风大,呼啸着,刺骨地冷。头顶是阴霾的天,灰暗着,脚下是浓重的云,十分阴沉,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在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梅关!望着城堞上的“梅关”两字,王阳明一阵感慨。翻过梅关就是江西地带了。他离开了两广。

梅关是一道关口,是一道险隘。他也正面临着生命的关口,生命的险隘。翻过梅岭,就会好吗?但愿如此。但是他心里清楚,这次病重,怕是好不起来了。所幸的是离他的家乡是越来越近了……

沿着陡峻的驿道,终于到了江西南安府。坐竹椅是实在吃不消了。王大用让阳明先生改乘舟船,正好沿章水顺流而下。

南安推官周积与赣州兵备道张思聪迎了上来,他们早已在此等候,他们都是王阳明的学生。

舟中,王阳明像一颗干枣似的萎缩着。看到先生病成这副样子,两人不禁一阵心酸,眼眶湿了起来。

没想到,先生止住嗽咳第一句话竟是:近来进学如何?

两人很感动,知道先生还挂心着他们学业的进步,便作了回答。然后,问先生身体如何。阳明先生微微笑了,说:“此番病重,怕已难愈,所以未死,还有一口元气而已。”

周积说:“先生到了江西,身体会一天天好起来的。不妨在南安静养几天,我去找最好的医生,为先生号脉处方,待病情稍稳定后再走不迟……”

王阳明本想拒绝,他归心如箭。又觉得自己实在走不动了,便依言住下。两天后,船又启动了。

王大用已经回去了,现在陪在身边的是周积和张思聪。

雪,静静地下着;船,静静地漂驶着。万籁俱寂。只有行船击水的声音在白雪覆盖的旷野上清脆地回响着……

十一月二十八日晚,船泊在荒野的一个渡口上。

王阳明问:“此是何地?”

侍者告诉他:“大庾县青龙铺。”

寒风从船舱中探了进来,微弱的灯光摇曳起来,它好像王阳明的生命之火一样,极其脆弱,一不小心,就要被风吹灭。

王阳明合上眼睛,又昏睡过去了。舱内很静,出奇地静,静得可怕。静静地过了一夜。

雪依然悄无声息地下着。

那天夜里,王阳明的梦境中一定是一个清莹洁白的世界,像童话一样美丽。

清晨,王阳明醒来。船窗外果然一片雪白,雪白得晃眼。景色真的如梦境一般美丽。他示意召唤周积进来。

周积站在他的身边。轻声地呼唤:先生,先生……

良久,王阳明吃力地睁开双眼,用极微弱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我——要——走了……”

周积顿时泪花盈盈。问:“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阳明平静地吐出一字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说罢,瞑目而逝。一种大慈祥,转化成大超脱、大自在。

天地间,顿时响起了悲声。

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辰时,即公元一五二九年一月九日上午八时左右,一代伟人,与世长辞,享年五十七岁。

四、千里设祭,万民痛哭

王阳明逝世的消息一经传出,朝野震动,亲者痛,仇者快,各具形态。

当然,最重要的是世道人心。

赣江两岸,千里设祭,万民恸哭,感天动地。

祭的是功高德厚,学渊识博,与民息息相关,救民于水火的阳明先生啊!

十二月三日,张思聪与奔丧而来的地方官员、众多学子在南野驿站的中堂为阳明先生设祭入殓。棺木是王大用随舟带来的上等良材做的。他们为先生沐浴如礼。

翌日,众人抬扶着棺榇登舟。当地士民倾城而出,前后山野,沿路夹道,男女老弱,衣着缟素,匍匐哀迎,一时哭声震地,如丧考妣。此情此景,天亦动容。

壬申,舟行至赣州,棺抵水西驿,提督都御史汪 等迎祭于道。当地百姓,沿途设奠,拦着,抚着,跪着,哭着,又是一番令人感动、令人心碎的情景。

丁丑,榇抵吉安府螺川驿。佥事陈璧,知府张汉等与学生、百姓设祭哭奠。

戊子,榇抵临江蒲滩驿。同知宇宾,通判林元等设祭哭奠。

辛卯,众人随棺到了南昌府南浦驿。前来吊唁的人就更多了,场面也更大了。巡按御史储良材、提学副使、门人赵渊请求多留几日,时已近岁末,待过了年再行,阳明先生与南昌是有特殊感情的,可以让士民百姓朝夕前来哭奠。

一时,人山人海,络绎而至,哀声遍地……

嘉靖八年(1529)正月初一,丧发南昌。说来也怪,竟是连日逆风,绍兴学子赵渊抚着棺榇说:“先生是不是不忍与南昌士民别?绍兴弟子门人来南昌泣迎已有好几天了。”

冥冥中的阳明先生听到了吗?

不久,风向果然变了。发舟而行。

到贵溪,先生的嗣子正宪自越赶到,哭倒在灵前。

到广信,先生的高足钱德洪与王畿赶到。两人本来是北上京城去参加廷试的,先是闻先生将返,打算候于严滩。忽然得到讣告,顿时抱头恸哭,想不到先生竟走了。连忙决定不去京城赴考,马不停蹄,星夜兼程赶到了广信葛阳驿。讣告同行,主持丧事。

终于,到了杭州,又到了绍兴。

这一路,多少学子,多少官员,多少百姓为之奠祭哭拜?若非人心所向,焉得如此场景?

到了绍兴之后,设奠于明堂。全国各地前来吊唁的学生朋友,官员百姓,每日不断,哭声不绝。而不能赴越的,则在天南海北,焚香遥祭,此情此景,可谓举国同哀。

嘉靖八年(1529)十一月,王阳明归葬于绍兴城南离兰亭不远的洪溪。洪溪,三面环山,前有溪水,“先生亲择也”。与其父王华之墓仅一山之隔,为的是表示朝夕侍候之意。

而京城,则是另番情景。

掌权者的脸孔像一块冰冷的铁板。

竟然为王守仁功罪是非,引出轩然大波!

为首的当然是吏部尚书桂萼。桂萼其人,毁誉参半,权不予论。但他对王阳明绝对是小人的心理。

人都已经死了,他仍是不肯放过。

有许多罪状,他是必须给王阳明的。王阳明的乞养病疏,他压下了不报,但擅离职守,却是大罪一条;处置广西思、田本已定论,八寨、断藤峡又节外生枝,便成了“恩威倒置”,也是一罪;再溯及擒宁濠,乃是滥冒军功,旧案未了;还有,倡立心学以惑众,实为伪学……

一条又一条,他让众官议论,然后奏与皇上。

杨一清呢?当然也不会帮王阳明说好话。他毕竟见多识广、老谋深算。他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很隐晦。有一次,湛若水到礼部上任,曾私下问过杨一清:“听外面的人纷纷传言,说是非议阳明子皆是阁老的主意?”杨一清一言不发,默然。此真是官场老手,城府至深。然而,他也不愠不怒,怡然一副君子风度。

他的内心怎么会喜欢王阳明呢?尤其是荐他入阁。

倒是张璁(此时亦已入阁)持公允立场。他对王阳明有个了解理解的过程,及至广西捷音传来,凭公而论,功莫大焉,有何错处可言?他对黄绾说:“今天我方知阳明先生非常人可比,请来作辅,以共成天下之治。”

杨一清听到不高兴了。桂萼听到后即唆使锦衣卫都指挥诬告了一状:王阳明以百万金银,委托黄绾,送与张璁,故此荐王。

这一回,黄绾愤怒了。他怒发冲冠,写了一道长长的疏,慷慨陈词,振臂高呼,词严义正,仗义执言。他怕什么?你大礼议有功,我也大礼议有功,是非黑白,岂可颠倒?

他要把与桂萼的关系扯破了,拼死一搏!

他在奏疏中说:

昔日,我为都事时,如今的少保桂萼还是一个举人。取其大节,与其交友。共同为了明辩大礼议,我们结成友谊。相知相识亦有二十年,始终无间;谁知,为了臣推荐重用王守仁,桂萼竟与我形如陌路。他历来与守仁不合,常日乘机谗言,我都没有以此否定桂萼的平生。但道义不辩不明,是非曲直,总有公论。

我为什么推举王守仁?一、功也;二、学也。然而,功高而见忌,学古而人不识。此守仁之所以不容于世也。

其功之高有四:

其一,平宸濠之乱。(略)

其二,平赣南之乱。(略)

其三,平思、田之乱。(略)

其四,平八寨之乱。(略)

守仁所立战功,皆除大患。兵凶战危,他是以死而勤事的。应该为后世立个榜样,岂可终泯其功乎?

其学之大有三:

一曰“致良知”。本出孔孟之道,致知出于孔氏,良知出于孟轲;二曰“亲民”。本是《大学》之旧本,据旧本之意,非创新说也;三曰“知行合一”。倡导认识与实践的统一,有什么不好?

一句话,“守仁之学,弗诡于圣,弗叛于道,乃孔门之正传”。

现在,守仁客死他乡,妻儿孱弱无靠。家童载骨,槁埋空山,若鬼神有知,亦为恻然。臣实在不忍圣明之世有此冤事也。假如守仁生于异世,犹当追崇,何况在今日哉?臣与守仁为友,已二十年了。我是经过反复比较,处困深省,才拜他为师。岂是轻易为之?

昔日,桂萼也曾为小人所谗,臣为之愤;现在桂萼一洗清白,臣为之喜;这难道是臣之私见吗?今天,守仁之冤,亦如当年桂萼之负屈。伏愿皇上一视同仁,特敕所司,落实褒奖他的所有待遇,发与铁卷,乃以世袭,并开学禁,以昭当今之圣明。若此事不明,则桂萼与我,终是耿耿于怀而不能忘。所以,我敢斗胆直言,以对陛下之忠,补桂萼之过,此亦是为臣之义也。

奏疏写得既刚烈,又委婉;既入理,又动情。

嘉靖皇帝朱厚熜犯难了。

他下了一道既原则又空泛的旨:“黄绾学行才识,众所共知;王守仁功高望隆,舆论推重。”又将那位惹事的锦衣卫都指挥下狱治死。要黄绾“安心供职”。

最后呢,在杨一清与桂萼的策划下,将黄绾调到南京任闲职去了。落得了黄绾晚年的清闲。而王阳明的伯爵则被夺,铁卷以及世袭,依然削去,并未落实。而禁“王学”,似乎变本加厉了。

朱厚熜究竟是朱厚熜,他做不了“英主”。他后来也就沦为迷信丹药可以长生之类去了。

王阳明则长眠于地下,他的功德、学说越来越为世人传颂。

二年后,门人薛侃建精舍于杭州天真山祀先生。

四年后,方献夫公然对抗桂萼的禁令,联合四十多名科道官员,在京讲会,共倡师学。

五年后,邹守益与欧阳德分别主持南北国子监,“倡和相稽,疑辩相绎”,复兴师学。

二十年后,内阁大学士徐阶与王门弟子千余人会讲于北京灵济宫。

明隆庆元年(1567),王阳明被追赠为新建侯,谥号“文成”,赐葬。推为明朝“元勋圣学”。

隆庆二年(1568),明穆宗颁给铁卷。文书中称王阳明——两肩正气,一代伟人,具拨乱反正之才,展救世安民之略。

万历初,下诏从祀孔庙,称“先儒王子”。

再后来,一大批历史人物深受其影响,或为之撰文,或推广其学说,或作用于自身成就,如张居正、徐文长、徐光启、汤显祖、李贽、黄宗羲、刘宗周、钱谦益、马士琼、纪昀、严复、章炳麟、曾国藩、梁启超等,直至孙中山,还有蒋介石。

曾国藩去世的时候,他的一位朋友送他一副挽联:“尽瘁武乡侯,千秋臣节;望隆新建伯,一代儒宗。”武乡侯,诸葛亮也;新建伯,王阳明也。

《明史》有评:“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

明末清初,著名启蒙思想家也是余姚人的黄宗羲称王阳明“可谓震霆启寐,烈耀破迷,自孔孟以来,未有若此深切著明者也”。

晚明史学大家张岱说:“阳明先生创良知之说,为暗室一炬。”

清代著名学者王士禛说:“王文成公为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居绝顶。”

而在日本、朝鲜、东南亚,王阳明的声望更如日月经天,江河引地,最著名最有说服力的是日本军事史上著名将领东乡平八郎,当他在日俄战争中取得重大战役胜利归来后,庆功会上,展示了一方腰牌,上面刻着七个字:“一生俯首拜阳明”。

……

这就是历史给予王阳明的评价。

王阳明静静地躺在青山绿水间。他太累了。他多么需要静静地休息。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所有的功劳,所有的诽谤。一切都留给了后人,任后人评说……

2014年1月30日,除夕,初稿

2014年5月10日,定稿于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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