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广之行
一、又要让他去出征
嘉靖六年(1527),广西思恩和田州发生叛乱,来势汹汹,震惊朝堂。
叛乱是如何起因的?还得从头说起。
思恩府位于广西的西北,田州位于广西的西部,虽然田州一度属于思恩管辖,中间却隔着一条红水河,千山万壑,丛山密林,路途遥远。
两地的知府都是当地的土司,都姓岑,同属一个族。
洪武二年(1369),朝廷设立田州府,任命岑伯颜为知府,官位相袭。传了三代后到岑溥。岑溥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岑猇,一个叫岑猛。岑猇身为长子,却觉得父亲偏爱弟弟岑猛,想到官位的世袭,一怒之下竟把父亲杀了。
岑溥手下有两个亲信头目,一个叫黄骥,一个叫李蛮,岑猇的大逆不道让他们怒不可遏,一联手,就把岑猇杀了,为的是效忠岑溥,为之报仇。没过多久,黄骥与李蛮又发生了内讧,反目成仇。黄骥带着年仅四岁的岑猛去了南宁,李蛮则占据了田州。
一场土司内部的恩恩怨怨演变成你死我活的兵刃相见,扰得两地战火频烧,鸡犬不宁。南宁的督府便派思恩的知府岑浚护送岑猛回田州,却遭到了李蛮的拒绝。李蛮自是野心扩张,他已经不需要岑猛了。
黄骥的野心也在扩张,他与岑浚商定,将岑猛先软禁起来,然后图谋武力攻打田州。朝廷闻知,立即派兵干预,岑浚才放了岑猛。但并没有收服岑浚和黄骥的心。
弘治十五年(1502),两人再次联手,并拉拢其他几个土司,向田州举兵进攻。攻破城池后,杀了李蛮。岑猛则在混乱中逃亡。
朝廷不能再容忍边疆土司之间的混战动乱,派兵征剿,岑浚被杀,一场历经数十年的混乱才得抑制。为安定边陲,朝廷决定“改土归流”。也就是说,再也不让当地的土司去做管理当地的官了,而让朝廷派人来管理,时称“流官”。
这方法看似有效,其实失之简单了。
少数民族有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人心背向,宗族规矩,你一刀切去,不分青红皂白,不作客观分析,派汉人“流官”去管理,能长治久安?他们能口服心服?
何况,还有岑猛在。此时的他,早已长大。饱经杀戮之苦的他,已经从相互残杀中磨炼出来,一颗心变得更坚强、更残忍。他不满朝廷的“改土归流”,不满朝廷撤去世袭的土司制度,也不满田州被思恩兼管。他一度曾经被朝廷安排到福建平海卫任职千户,这不是降低了他的职位?他的父亲岑溥曾经是知府,朝廷原来颁发的旨令是官位世袭的。虽然,后来他又升为田州府指挥同知,但并不是知府。
嘉靖二年(1523)岑猛的羽翼丰满了,势力强大了,他的不满情绪也到了顶点。为了一个知府的名分,他结集兵马,对泗城发起了攻打。
朝廷立即作出反应,以叛乱之罪,出兵征讨。
带兵的是提督都御史、广西巡抚姚镆。
姚镆锋芒毕露,志在必得。他哪里知道,岑猛父子目光短浅,他们本来就不打算与朝廷作对,他们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名分。结果,姚镆大获全胜,岑猛父子擒的擒,杀的杀,而确切的消息,岑猛逃到亲戚家,被亲戚下酒毒死,然后由亲戚割下首级拿去邀功的。
姚镆的感觉自然很好。他进一步推进了“改土为流”,当地的土司——他们代表着瑶族、侗族的众多百姓,一个也不能入官。
姚镆则上奏朝廷,报功邀赏。
可是,矛盾并没有解决,反而更加激化了。到了嘉靖六年(1527),思恩的土目王受和田州的土目卢苏打着岑猛的旗号,召集了上万名土兵,以恢复两地的土司建置为目标,又揭竿而起,并攻陷了思恩。
姚镆连忙调动了四省之兵与王受、卢苏交战。可是,久攻未克。事态忽然变得严重并恶化起来。姚镆也就这么一点本领,面对棘手的战事和民族问题,一筹莫展,邀功领赏时的得意笑容早已被眉间的愁云所替代。
时有巡按御史石金向皇上奏了一本,奏的是姚镆失职,邀功领赏成了笑谈。
朝廷震惊了。
这便是广西思、田之乱基本背景和缘由。
一场历久而生的叛乱本来是由土司的内讧而引起的。事态的发展,变成了朝廷的“改土归流”与当地民族的矛盾。
谁能担此带兵的重任?
人们的目光投向了王阳明。王阳明六载未召,还在绍兴闲着。
身居高位的张璁和桂萼作了磋商。张璁对王阳明还是比较公正的,他心里非常清楚,只有王阳明出马,才能保得南方的太平。他要桂萼与他同荐。桂萼就不太乐意了。他对王阳明的成见甚深,也不知道是何时结下的冤仇,他自然不愿推荐。但是又不能不给张璁面子,两人在大礼议事件中结成了患难兄弟、生死至交(当然,后来就是后来的事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何况王阳明还有一批学生席书、黄绾、方献夫等均在朝中任要职,在大礼议中都是出了力的,彼此关系弄僵了,对谁都不利。不得已,他勉强同意了。
为此,嘉靖皇帝下了谕旨:授王阳明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度量事势,随宜抚剿,设土司流官孰便。
也就是说,六载不召,如今要起用了。
面对兵部官员送来的朝廷诏谕,王阳明心如止水,激不起他心海的半点浪花。他真的没有丝毫从政的热情了。五十余年如流星,功过荣辱一风轻。九九归一,我王阳明乃是一个读书人。论什么功?行什么赏?功名于他如浮云;喊什么冤,叫什么屈?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论。对于官场,他早已大彻大悟。这世间,唯有两件东西才是永恒的,一个是正气,一个是学问。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已日渐微弱了,他隐隐感到自己的来日已经不多,生命之火快燃到了尽头。这么多年来,他全靠精神和药石支撑着自己,他的羸弱和痛苦,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还能带兵出征吗?不能了。
他写了一份奏疏,《辞免重任乞恩养病疏》。
他的言辞是恳切的,委婉的,更是真诚的。
他说他连年卧病喘息奄奄,潮热痰嗽,日甚月深。每一咳嗽起来,必至顿绝,好久好久才能缓过气来。这样的身体如何能经得起兵马驱劳?倘若误了军事,其罪责如何能担当得起呢?
他又说,广西兵乱,乃起因于土官内部的仇杀,比起贼寇之攻郡劫县,荼毒生灵,自有轻重之别。若处理得当,总是可以成功的。姚镆平素老成持重,谙于兵事,一时胜负也是兵家常事,责其尽职,宽其时日,胜利一定有望。现有石金据事论奏,对姚镆也是一个激励。我若参与进去,未必有姚镆之深思熟虑;两人意见发生分歧,反而不利征讨,姚镆也难以施展自己的才识。因此,建议让姚镆继续带兵,委以重任,略以小过,定能奏捷。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别选贤能,推荐南京工部尚书胡世宁,刑部尚书李承勋亦可担当此任。
奏疏写完了,他又读了一遍,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便委兵部官员回程时,呈于朝廷。
嘉靖皇帝读了奏疏,却理解偏了。他以为王阳明是因为姚镆仍在,有碍他的行动,便与首辅杨一清说:“看来,姚镆不走,王守仁决不肯来的。”遂令姚镆致仕。然后,又下了一道旨给王阳明,旨云:
卿识敏才高,忠诚体国。今两广多事,方藉卿威望,抚定地方,用舒朕南顾之怀。姚镆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节制诸司,调度军马,抚剿贼寇,安戢兵民,勿再迟疑推诿,以负朕望。
读了这样的圣旨,王阳明还能说什么呢?皇上给他“识敏才高,忠诚体国”如此之高的评价,说了那么动情恳切的好话,还毅然让姚镆提前退休回家,给了他可抚可剿的自由,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扶病出征。即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不可推却!就是死,也要死在疆场上,死在征途中!
一时,一股潜藏在血液里的激情又在他的胸中喷涌起来。为社稷江山,为黎民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少年时代长城关外的烽火,赣南平盗的浴血奋战,平定宁王火攻连船的壮观场面一齐在他的眼前闪动起来……
他立即吩咐下去,准备出发。
他本想按惯例再写一道谢恩疏,一想,暂时不写了,现在情况还不明呢,皇上要他星夜出发,当然是不能怠慢的,到了广西,勘明军情再上疏也还不迟。
二、天泉证道
九月一到,天气一天天凉了起来,会稽山上的枫叶,渐渐黄了,又渐渐红了。王阳明准备起程。他对书院和家中的事一一作了安排。
他把继子正宪托给钱德洪和王畿。正宪正在读书,需要努力。他对其要求向来严格,对其进步,也是十分欣喜的。他曾经在正宪的一把扇子上,题了一首诗。诗曰:“汝自冬春来,颇解学文义。吾心岂不喜,顾此枝叶事。如树不植根,暂荣终必瘁。植根可如何,愿汝且立志。”足见教勉之情。他后来到广西写信给正宪:“汝在家凡百务宜守我戒谕,学做好人。德洪、汝中(王畿)辈须时时亲近,请教求益。”
最让他牵心挂肚的当然是亲生儿子正聪(正亿)。他还未满周岁,才十个月。襁褓之中,笑脸灿烂。教学之余,看一看、抱一抱儿子,都是一种无比欢欣的天伦之乐。可是,现在又要离他而去……
倘若天假有年,他对正聪的调教还得花很多的精力,他多么希望儿子快快地长大成人,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饮食起居,都是他日夜要挂心的。他把家事全部托给魏廷豹,他对正宪作了吩咐:“廷豹忠信君子,当然不负所托,但家众或有桀骜不肯遵奉其约束者,汝须相与痛加惩治。我归来日,断不轻恕。”(《寄正宪男手墨二卷》)他立了规矩:“凡百家事及大小童仆,皆须听魏廷豹断决而行。”可见他的一片深切期望。
书院的事也得费心。虽然,一切都很正常,都很规范。稽山书院容不下那么多的人,阳明书院在南大吉的支持下,业已开张。求学的弟子依然络绎不绝。每月定期的余姚龙山书院讲学自然去不成了,一切交由德洪管理。人一多,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书院的牌子不能受到损害。为此,八月的时候,他用刚健有力的正楷写了一幅《客坐私祝》,悬于壁上,至今成为余姚文管部门收藏的瑰宝。全文如下:
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训我子弟,使无陷于非僻。不愿狂躁惰慢之徒,来此博弈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扇惑鼓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呜呼!由前之说,是谓良士;由后之说,是为凶人;我子弟苟远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将有两广之行,书此以戒我子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请一览教之。
还有什么事使他不能放心的呢?送客已一一散去,明天就要出发了,隐隐间他仿佛觉得还有话要与弟子说。是的,此一去,万里关山,苍茫云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返回越地呢。
正在此时,钱德洪与王畿来了,站在庭外。他正要宽衣就寝,没想到两个弟子上门来了。
噢,你们来了,什么事呢?先生问道。
原来,这一天钱德洪与王畿一起去访张元冲(字叔谦,浙中王门之学者),在舟中,两人对先生的良知四句教展开了议论。
王阳明的四句教是这样的:
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王阳明的“致良知”学说,是他心学的核心,凝结了他毕生的痛苦磨砺及思想智慧,决非是空穴来风、玄虚之论。他将《大学》的“致知”与《孟子》的“良知”有机地结合起来,统一了心、意、知、物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以心为基础的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的统一体。既是高深的,又是显要的;既是务虚的,又是现实的;既是带规律性的,又是作用于道德规范的。
而四句教,则是对“致良知”的提炼和概括。如果我们作浅显简要的理解,不妨如是观:
第一句:人的本体是无善无恶的;
第二句:意念一动,便有了善和恶;
第三句:良知是天理,它是知善知恶、知是知非的;
第四句:由于好善知善而为善,由于恶恶厌恶而去恶,即是格物致知。也就是说,在良知天理的洞照下,纯化自己的意念即“致良知”,即“格物”。
这样的解释,不一定准确深刻,但大约亦得其基本了。
但是,王畿有不同的想法。他对钱德洪说:“先生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恐怕还没有把话说透彻。”
德洪问:“为何呢?”
王畿说:“心体既然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若说意有善有恶,毕竟心亦未是无善无恶。”
他把心与意搅在一起了。
德洪说:“心体原来无善无恶,今习染既久,便觉得心体上见有善恶在,为善去恶,正是复那本体功夫。如果早就见本体,还要功夫做什么?”
两个人一时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畿说:“先生明天一早就要远行了,不妨晚上我们去请教一番。”
钱德洪亦觉得好。
先生一听,甚喜,你们来得好,问得好。我正要你们这样问呢。我总觉得还有话要与你们说,对,就说这四句话。走,走,走,我们到天泉桥上去。
于是,移席天泉桥上。
一弯明月正悬挂于东山之巅,洒下万里清辉。几只白色的水鸟扑棱棱地飞了过来,又飞了回去,落在湖边。夜景是如此之动人。
师徒三人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王阳明先让王畿说,又让钱德洪说。
王畿聪颖、机灵,思想活跃,好往深里钻,却容易流入玄空;钱德洪稳重踏实,恪守师训,不越雷池,又不免亦步亦趋。他对他们两人都是喜欢的,打从心里喜欢。诸多学生之中,有谁能像他们两人一样,钻研得那么深呢?没有。无疑,他们两人成了王阳明晚年学生中的佼佼者。王阳明为此而欣慰。
但是,两人都有偏颇。不能各执一词。
他从四句理说起——“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这都有点近于偈语了。其实并不玄虚,在身、心、意、知、物五个范畴的定义与关系上,他要打通它。打通物我、主客之间的关系。
王阳明又说:我这里收徒接人,原有两种方法。一种人为上根之人(钱德洪在《传习录》中记为“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也就是说,资质高的人,可以直接从本源上开悟。人心的本体原本是明白透彻毫无滞碍的。悟到本体,就是功夫;人的内外都一齐俱透了。另一种人,是资质稍差一点的人,难免有世俗习心在,本体受到蒙蔽,所以提出在意念上要落实到为善去恶。待功夫熟后,渣滓都去尽了,本体亦明莹了。汝中之见,是我指点资质较高人的方法;德洪之见,是我指点资质较差人的方法。两君相取,则平常之人,均可以引入圣道。若各执一边,便有偏颇,于道义上也各有未尽。
(后来,两人送王阳明至桐庐严滩时,又有一番问答。王阳明说:“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王畿很快领悟了,接着说:“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是本体上说功夫;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是从功夫上说本体。”王阳明笑了,他同意王畿的解释。日后他曾与人说,有一机语,被王汝中拈出。当时,钱德洪还不大领悟。后来,他领悟了,才相信本体和功夫原是一体的。)
夜深了,明天一早要上路,不能再长坐下去了。王阳明作了语重心长的结论:
你们两君,各有所长,要互相汲取,不可相病。汝中(王畿)须用德洪功夫,德洪须透汝中本体。两君相取为益,相悖为害。不应各走极端。数年来,我立说亦有更动,从现在起,立此“无善无恶”四句。纵观当今现世,人心都被习俗所染,各种弊端陋习,皆由心发。若是不让他们在良知上去下“为善去恶”的功夫,只是悬空说本体,一切都是不落实地。此病已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以后,你们可与后学者言,务要依我四句宗旨以自修。不能更改。今天晚上,我与你们说定了。
湖水在静静地聆听着,月亮在静静地聆听着,花草树木都在聆听着。王阳明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暖,又是那样的坚定,像一盏灯,热热的,亮亮的,抚摸着钱德洪和王畿。
王畿和钱德洪两人心领神会,各有所悟,自是欣喜。当然,思想总是活的,不可能僵化,不可能死守。日后的王畿,遵循的虽然仍是心学,却渐失其本旨而流入于禅,尤其是经他手下的人一转,还是流入虚空了。他与钱德洪的心学承接,产生了分化。此是后话了。
而在当时,他们是信服的,有明月为证。这便是哲学史上有名的“天泉证道”。那天晚上天泉河上的月亮只有一种颜色,那个颜色叫纯洁清亮。月光如水,悄无声息地洒落下来,像一道洁白的轻纱,披在三人的身上。三人默默地坐着,像仙化了似的,定格在那美妙的夜晚。
钱德洪和王畿不禁有点唏嘘。先生明天就要离开绍兴了,抱着病体,征程万里,前景不测。刚才先生的一番话,分明就是一种诀别,是在托付身后之事。两人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一去不回的感觉,极其悲凉,不禁落下泪来……
三、人心是真金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菊花摇着醉人的秋光。
王阳明带着几名随从自绍兴起程出发。当地官员、众多学子、家小亲人都来相送,一直送到杭甬运河的埠头上。许多学生都想再送一程,被王阳明劝回了。钱德洪与王畿坚持要送到杭州,王阳明终于答应了。
从浙江绍兴到广西思、田,是一个遥远而漫长的旅程。王阳明年迈体弱,拖着病躯,只能走水路。从钱塘江至赣江再至珠江,在明代中叶,舟船行驶已经比较方便。但有的是顺流而下,可以扬帆飞进,更多的则是逆流而上,行速就比较缓慢。这也是由不得人的事。王阳明的朋友与学生众多,沿路上迎来送往,煞是热闹,也免不了在当地逗留,游一番山水。
渡钱塘,过杭州,到桐庐。桐庐富春江畔,有严子陵钓台。
严子陵也是余姚人。他是东汉高士,晚年时刘秀邀他为官,他坚辞而隐居在此。历代文人多有题咏,宋范仲淹曾有“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之名句。
记得当年把朱宸濠送到杭州张永处时,他曾路过钓台,其时重任在肩,心情也分外地沉重,因此未能登台一拜。而今复来,又因兵事在身,“肺病足疮”,只能在舟中“顾瞻怅望而已”。
他对家乡的这位先贤是崇敬的。天下读书之人有几个能如此?他自叹不能及。他做不了严子陵。严子陵的归宿真是彻底的出世,而他不能。社稷江山,黎民百姓,归结到良知,他依然重责在身。他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写了一首诗,以示心情:
忆昔过钓台,驱驰正军旅。十年今始来,复以兵戈起。空山烟雾深,往迹如梦里。微雨林径滑,肺病双足胝。瞻仰台上云,俯濯台下水。人生何碌碌?高尚当如此。疮痍念同胞,至人匪为己。过门不遑入,忧劳岂得已。滔滔良自伤,果哉末难矣。
(《复过钓台》)
他劝钱德洪、王畿就此返回。钱德洪、王畿不忍分手,坚持又从杭州送到桐庐。沿路上,说不完的是良知心学,道不尽的是师生情谊。唯能表达学生之情的是只盼先生一路珍重,早日凯旋!——谁知道,这里竟是他们的永诀呢?
至衢州,过常山。秋雨绵绵,山川茫茫,很快就进入了江西地界。江西!在王阳明的生命史上,多少坎坷磨难,多少生离死别,都与这片土地紧密相关。王阳明的神思忽然飘忽起来,一幕幕不可抹去的情景在他的眼前浮现:
十七岁迎亲诸氏,结婚之夜步入道观,路过广信拜师娄谅,庐陵复出治理县衙,赣南平匪横戈立马,讲课治学学子如涌,直至平乱宁王,激起生命史上的滔天巨浪!政治命运一忽儿把他抛上立功的波峰,一忽儿把他摔下濒临绝望的深渊!历尽沧桑,饱受磨难,仿佛修道似的,终于悟到了“致良知”人间真谛!真可谓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大彻大悟!这一切不都发生在这块土地上?这片土地乃与他血肉相连,生死攸关!他怎么忘得了?他怎么丢得下?这里的朋友、学生、部下乃至百姓都与他艰苦与共、休戚相关啊。他曾有“回首江西亦故园”的深沉之吟,如今,江西就在眼前了。他能不无限感慨、心潮激荡吗?
十月舟发广信,沿途学生纷纷拥来。为怕误了军情,阳明俱以兵事在身谢辞,并传说出去以归途相见。其中有个叫徐樾的,竟从贵溪一直追到余干,先生不忍,才令其相见。自是一番学业的探讨和请教,徐樾才心满意足而去。
到了南昌,王阳明万万没有想到,场景竟如此感人。
南昌百姓怎能忘记阳明先生给他们带来的福音?为他们饱受的苦难?传授给他们的“良知”?现在,阳明先生又回来了。
只见城门内外,人如潮涌。父老军民,俱头顶香盘,沿路林立。他们用这样传统而虔诚的方式,表达对这位圣人的敬仰和爱戴。
大街小巷,全都是欢迎的人。路是走不过去的。
怎么办呢?一幕更感人的场面出现了。其时王阳明坐在轿子上。众人把轿子顶在头上,你传给我,我递给你,沿着长长的街道,伴着热烈的欢呼声,一直向都司衙门而去……
若非真诚拥戴,能有这样的场面吗?
若非人心所向,能有这样的场面吗?
人心不可欺!人心是真金!人心才是天下最可贵的!
到了都司衙门,官员迎接之礼尚未施,百姓仍然不肯散去,全围在衙门之外。
王阳明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说:先让我与百姓们见见面吧。说罢,令大开衙门,让父老军民列队行进,东入西出,井然有序,一一相见,一一问候。有的人见了一次仍然不肯就罢,复又从西边排队,再次入见,自辰时直至未时方散。这才行官员的见面仪式。
千万不要妄加指责,当地百姓真的把王阳明当作神了。这种敬仰积累于王阳明的功和德,植根于百姓的心中。
第二天,当地官员陪同王阳明拜谒了南昌文庙,并在文庙明伦堂设席,为诸生讲《大学》。
有个年轻人叫唐尧臣的,识得文墨,只是有些狂傲,从不信世间有什么真君子、真学问,听说来了王阳明,仰慕者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就不相信了。值得如此大张旗鼓、大造声势的吗?他倒是要去听一听王阳明在讲些什么。然而文庙里听课的人实在太多了,廊前檐下,都站满了人。他根本挤不进去。怎么办呢?他倒是聪明,想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办法,弄了一个茶盘和一套茶具,借献茶为名,拨开人群,竟让他一直挨到王阳明的身边。一看这个场面已敬了三分,不禁感叹:“三代以来,已经没有这样的气象了。”再静心听讲,果然,字字句句,直叩心扉。他这才服了,彻底地服了。叹道,真乃当代之圣人也。
他的朋友黄文明和魏良器素知他目中无人的性格,便笑他:“逃亡之徒,现在来归顺投降了吧?”
唐尧臣说:“只有这样的圣贤,才能制服我,你们能做到吗?”说罢,开心大笑。
离开南昌到吉安,又是一番盛况。
旧地重游,情景历历。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他熟悉的;这里的故友知交很多,这里的子民百姓好多还叫得出名字来,他在这里当过县官,在这里集兵平匪乱、伐宁王,校场上还回荡着当年兵马操戈的呼啸声……
这亦是难得的人生之缘啊。
过新溪驿时,他赋诗一首:(https://www.daowen.com)
犹记当年筑此城,广徭湖冠正纵横。人今乐业皆安堵,我亦经过一驻兵。香火沿门惭老稚,壶浆远道及从行。峰山孥手疲劳甚,且放归农莫送迎。
(《过新溪驿》)
可见当时迎送之盛况。
学生彭簪、王钊、刘阳、欧阳瑜等三百余人,把王阳明迎入螺川驿中。王阳明心里高兴,精神很好。他立于堂中,长谈不倦,众人劝他坐,他也不肯。都是故友知交,想不到六七年之后,今又相见,彼此唏嘘,不一而尽。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良知。
王阳明感慨而说:
治学须严谨,须刻苦。像尧、舜这样天资的圣人,犹兢兢业业,用的是困勉拙笨的功夫;我等以困勉拙笨的资质,怎能悠悠荡荡,坐享成功?
良知之妙,真是“周流文虚,变通不居”。若是文过饰非,为害大矣。
功夫只是简易真切,愈真切,愈简易;愈简易,愈真切。
众学子真是如醍醐灌顶,久旱逢甘霖啊……
四、改剿为抚,土流并用
嘉靖六年(1527)十一月十八日,王阳明到广东肇庆。军务在身,不能久留,沿西江逆流而上,日夜兼程,二十日到了广西梧州。
王阳明在梧州驻扎下来。他集中精力,开始对卢苏、王受叛乱事件作深入的调查研究。或“访士夫之论”,或“询行旅之口”,直到百姓平民,逐一细问。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基本摸清了。
由此,得出了一个果敢的结论:改剿为抚,土流并用。
换一句话说,应以招抚为上,免用征剿;而于治理,朝廷派去的流官与当地少数民族的酋长土官同时并用。
十二月初一,他给皇上写了一道疏。
谢恩效忠之类的话语是必须要写的,而核心的话题则是提出对卢苏、王受之流改剿为抚。他陈说自己的理由:
岑猛父子固然罪当诛之,然而导致事态扩大、形势恶化,有关的当事人亦应分受其责。设立两广军门,为的是保一方平安。军队应树军威,镇动乱,抚百姓。然而,军政日坏,上无可任之将,下无可用之兵,一旦有警,只好调土官狼兵,而土官狼兵与岑猛父子乃有千丝万缕之关系,银饷花去若干,征剿毫无效果,岂非荒唐?此其一。
其二,自“改土为流”而来,即废去土官专设流官而来,徒有虚名。不仅没有作用,反而招受灾祸。未设流官之前,土人每年还能出士兵三千,以听官府之调遣;而设流官之后,不仅没有了三千士兵,还要自筹民兵数千,以防土人反复。一进一出,损失几何?如思恩一地,自设流官以来的十八九年期间,反者数起,征剿日无停息。以良民之膏血,涂诸无用之地,流官之无益,足见也。
其三,田州邻近交趾(今越南地界),其间深山绝谷,民族复杂。就地形而言,外人岂能稔熟?只有设土官,凭借其兵力,以为我江山之屏障,方为上策。若尽杀其人,改土为流,一旦边境有患,如何应对?我们不能做自撤藩篱的事。
王阳明的文章写得好,疏文写得条条有理,丝丝入扣,说服力当然十分地强。
皇上复旨说:“守仁才略素优,所议必自有见。事难遥度,俟其会议熟处,要须情法得中,经久无患。事有宜亟行者,听其便宜,勿怀顾忌,以贻后患。”
应该说,这道圣旨下得还是比较明智的,皇上相信你,只要于情于法有理,你尽可便宜行事,不必顾虑。
然而,这一疏一旨也牵动了朝中大臣。
朝中的文武要员很快就知道了,王阳明已经到了广西,王阳明要“改剿为抚,土流并用”。皇帝亦已同意他的主张。凭着王阳明的才智,广西很快就会有捷报飞来。凯旋的王阳明必然进京面君。虽然皇帝并不十分看重他,但还有一批朋友与学生将要为他摆功评好,届时,皇帝将怎样奖赏他?升什么官?会不会进内阁而影响自己的地位?……一连串的问号也就拷打在各人的心上。
现在要说杨一清了。杨现在是内阁首辅,年高德劭,举足轻重。杨不是与王很好吗?是的,曾经不错。王华的墓志铭还是王阳明向他求写的,足见交情不薄。一些重大的政治事件,他们都有相同的或者说相近的观点,比如除刘瑾,除江彬之流,还有微妙的大礼议事件等等,按理说,他们可以坐到一起,有共同的言语。然而,杨一清并不这样想,正如当年杨廷和想的一样。王守仁威望太高,倘一入阁,与之同列,会不会发生龃龉,动摇自己的地位呢?
人性的阴暗时时会沉渣泛起。杨一清的内心有点微妙。
此番与之共谋的不是张璁,而是桂萼。桂萼生性阴险,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杨与桂萼坐到了一处,就此作了彼此心照不宣的议论。议论结果,一条“看似委以重任,实以排挤出阁”的计谋形成了,他们必须把出征思田尚未成功而即将获得成功的王阳明拒于朝廷之外。他们共同上疏,要让王阳明兼理两广巡抚,永远——至少是好长一段时间留在遥远的南疆,比江西还要遥远。
而加封的言辞又是十分漂亮的。
皇上自然会同意。皇上果然同意了。
王阳明接到圣旨已是年底。一丝既悲凉又无奈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还未开始“改剿为抚”的行动呢,朝廷已经为他的后事作了安排。难道要让他老死在南国他乡吗?他知道,肺病缠身,来日不多,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他上疏,要求辞去两广巡抚的官衔。他说两广巡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岗位,非得有“才力精强”者而不能为。他推荐伍文定,这位曾经在平定宁王之变中与之共事并立过功勋的旧臣,后来虽然升了官,却早早致仕。他的精力未衰,却搁之闲散,未免可惜;还有刑部左侍郎梁材,新升南赣副都御史汪,都是才能杰出者,而且在两广待过,谙熟土俗民情,皆可委以此任。吏部可以从这三个人中选择。
他想到了杨一清。他没有想到杨一清也会有阴暗的一面。他只想向其吐一番哀鸣之声,求其帮忙,若能在皇上面前说一番话,他的“两广巡抚”即可复议或免去,他也就可以在完成任务之后返回家乡去养病。他给杨一清写了一封信。他自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十分友好的,“素受知己之爱,不当复避嫌疑”,因此可以率性直言。他不用在信中一言一语必称“阁老”,敬而远之,他可以口口声声称之为“老先生”,足见亲近之程度。他说“自信山林志已坚”,功成之后必得返回乡土,“原职致仕”,调养病体,“使得苟延喘息”。如果老先生一定看重我,要我复出,则可留在南京旧部;或者,做做南北国子监里的闲职——如果是这样,我之未死之余年全是明公所赐,我岂能不感激?
可惜,这样的哀鸣之声,杨一清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不会帮王阳明说话。
奏疏上达,不准。王阳明只能受命。
王阳明马不停蹄,舟不停航。十二月到平南的时候,他曾与姚镆见了一面,作了交接;不久抵浔州(今桂平)又与御史石金、布政使林富、副使祝品、林文辂等作了商量;到了十二月二十六日,他已经在南宁开府议事了。
这一路,他走了三个半月。
再说卢苏、王受,闻听官兵来剿,带兵的竟是王阳明,全吓坏了。王阳明平定赣南,平定宁王反叛,虽已过了七八年,民间流传为神兵,他们不是没有听到的;王阳明用兵如神,连战连捷,他们也是知道的。如今朝廷委任王阳明前来,他们岂是对手?必败无疑。那又该怎么办?兵士上下,一片惊惶。
忽然听到消息,王阳明愿意招抚他们。这使得他们又惊又喜,又惧又疑。一条可以求生的道路忽然在他们眼前明亮起来。
但是,王阳明用兵奸诈,他们也听说的。会不会又设了一个陷阱?正在犹疑之间,忽报王阳明已把原来调集的防守之兵逐一撤走,同
时,把太监、总兵也相继召还,只留下湖广一支兵马待命。这一来,使他们放心了不少,看来,朝廷真的是没有必杀他们的意思。
他们决定派人去试探。
正月初七,头目黄富等十余人受命来到王阳明的军门,做什么?诉苦。这是卢苏、王受的一招。
黄富跪在王阳明的面前,战战兢兢,声泪俱下。他们诉苦说,本来他们都是一些土官,自改土为流以后,他们不谙汉人之法,双方隔阂越来越深。汉人要照汉人的规矩办事,比如设里正三老一些做法,而当地土人则很不习惯,他们要按自己民族的规约办事,因此招致官府嗔怪。冲突激烈起来,他们只好逃奔山林。又说,八寨那边有一伙蛮子,以打家劫舍、剽窃掠夺为生,常常打着他们的旗号横行不法,而官府又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怪罪他们。他们是冤的。他们没有与八寨的那伙蛮子有勾结,他们本没有与官府朝廷作对的意思,全是被逼上了这条路。如今朝廷派大兵来征剿,他们愿意投降,只求一条生路……
王阳明坐在厅堂里,听黄富哭诉之后,心里清楚了。他看着黄富可怜兮兮的样子,知道也有表演夸饰的成分,但他们愿意投诚的本意却是真的。
他当即表了一态:“好的。你们若果能诚心投顺,我可以免你们一死。这样吧,我给你们备写纸牌一份,回去可以转交给你们的头领卢苏、王受。我要说的话全在上面了。”
说罢,提笔一挥,写下纸牌,大意如下:
岑猛父子叛逆之谋,自有可诛之罪。今其父子俱已伏诛,你等原非有名恶目,本无大罪,至于部下数万之众,更加无辜。今圣上广推至孝之仁,诚爱子民,特派大臣前来查勘,开你们的生路。查得你们本无他意,不过畏罪逃死,其情亦可怜悯。数万之命,亦不忍轻易剿杀。今写牌与你们,牌至,即将部下兵夫解散,各归农业安生,限你们于二十日之内前来投诚,当免死罪,保全性命。若仍然迟疑观望,逾期即大兵前来征剿,将后悔无及。
黄富等人收好纸牌,拜谢而去。
卢苏、王受读了纸牌,终于放心了。寨内一片欢呼声。当即“撤守备,具衣粮,尽率其众扫境来归”。
一月二十六日,一万七千余兵马到了南宁府城下,将兵马分为四营驻扎好。
翌日一早,卢苏、王受自缚绳索,与百余大小头目来到军门投见。他们跪在军门之前,高喊饶命……
王阳明站在阶上,自是一番威严。稍静以后,他开口说话:“你等在朝廷感召之下,前来投诚,我今许你投降,免你等一死。但你卢苏、王受拥众负险,骚扰地方,两年有余,上烦九重之虑,下疲三省之民,若不略示责罚,何以解军民之愤?今天我要杖责你们一百棍,以示警戒。”
说罢,命人将卢苏、王受两人各杖一百军棍。
当然,这一百军棍还是打得手下留情的,只是象征性罢了。否则,两人早已一命呜呼。
杖罢,王阳明又说:“你们要记住,今日我免你一死,是因为朝廷天地好生之仁;杖你一百,是我等为臣执法之义。”
说得众人口服心服。然后,亲自为卢、王两人松了绑。
随后,王阳明一行又到城外兵营之内,一一抚定其众,众人纷纷表示,若朝廷需要,他们一定听凭朝廷调遣,平匪杀贼,立功赎罪。
一场触之即发的战事不费一兵一卒,化为偃旗息鼓,风平浪静。
二十三日,王阳明给朝廷写了一篇长长的疏文,报奏田州、思恩平复。
在疏文中,除了报告收伏卢、王的经过外,王阳明用了更多的篇幅,提出安抚边境、善待夷族的“十患”“十善”。
所谓“十患”,即“剿之十患”。也就是说,你对付边境的少数民族,用征剿的办法肯定是错误的,其患有十。
所谓“十善”,即“抚之十善”。也就是说,对待民族问题,罢兵而行安抚,好处无限,逐一议论,又有十条。
王阳明从皇上说到百姓,从京城说到边境,从历史说到现实,从土官说到流官,从民心说到军心,洋洋洒洒,堂堂皇皇,理直气壮,慷慨陈词,令人不能不服。
王阳明从来不为打仗而打仗,他总是为保一方的平安而想得更多,看得更远。战事一结束,他就行政设置如何更有利于管理,用人如何更能因才善任提出自己的建议。尤其是兴学建校、教化民众、改善风气更成了他思考并为之倡办的重要命题。
他向朝廷建言,迁都台于田州,但没有结果。
他更大胆地向朝廷请奏,大量起用当地的土官,共同管理两广边境。其策略有三:一、设流官为知府,以控制地区全局;二、部分知府,亦可让土官担任,便于顺势民情;三、知府以下的巡检司,大部分以当地土司任之,如此可以稳定人心。在任用土官的名单中,不但有王受、卢苏(打了一百棍后照旧起用),而且还有岑猛之后的岑邦佐和岑邦相。以邦佐、邦相治田州,不仅能服两人,而且顺民意,可以保障地方太平。为此,他还专门写了一道《查明岑邦相疏》,为其实事求是地辩白。
坐在朝廷的那些权贵们,遥控指挥,凭空想象,焉可得此良策?只有深入到第一线的王阳明才能作出这样明智的结论。
土流并用,高度自治,这是一条为当时实践所证明并为以后的历史所证明的明智方略。
五、不忍不为一除剪
王阳明奉命到广西平定思、田之乱,一路上,曾倾听过许多意见,官方的,民间的,甚至是大街小巷的议论。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各色人等对卢苏、王受的逆反,似乎并不憎恨,而对八寨和断藤峡的两股山匪的行径却怨气沸天,恨声不断。主要原因是这帮山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肆无忌惮,危及百姓的日常生活。这是远在朝廷的皇帝官员所不能知的。
现在,思恩、田州之乱已平复,安抚工作还在进行,王阳明下一步该怎么办?更明确地说,他该如何对待八寨和断藤峡的匪乱?
当然,皇上没有旨谕,他完全可以不去理睬他们。但是,民众呼声甚高。“心亦不忍不为一除剪”。
而且,他现在头上还戴着一顶“两广巡抚”的帽子。保两广的平安是他义不容辞的职责。
还有,皇上曾有圣旨:“但遇贼寇生发,即便相机,可抚则抚,可捕则捕。”也就是说,皇上授权给他,可以便宜行事。
再有,他现在身边有两支兵马。一支是湖广的官兵,当时调来是准备攻打思、田的,结果没有动一兵一卒,思、田平复,现在正要回军湖广,恰恰是要路过断藤峡和八寨附近的,可谓顺路便道,亦不耗粮饷。
另一支是卢苏和王受的部队。卢苏、王受经过整顿改编起用,感恩戴德,再三表态愿意为朝廷效力,出生入死,决无所辞。他们正期待着立功的机会,士气正高。
鉴于以上的分析,王阳明的主意已定:出兵征剿八寨和断藤峡!
其时,嘉靖七年(1528)三月下旬,田州、思恩平复才月余。
他开始紧急调兵,命湖广兵马江泰一行秘密行军,以攻打断藤峡为主。而卢苏、王受的兵马则在布政使林富、副总兵张祐的指挥下,以攻打八寨为主。
他作了周密的分道征剿的部署。
断藤峡即大藤峡,位于黔江核心地段;八寨由八个山寨组成,位于宾阳、上林之北,红水河之南。两地紧密相连,江河相接,均为广西腹地,深山绝谷,羊肠小道,易守难攻。两地互为掎角,互为回旋,延绵百千里。自明朝开国以来,两地数万匪贼在此盘踞,以抢掠为生,已有一百余年。官兵屡征不绝。
天顺年间(1457—1464),都御史韩雍统兵二十万,破其巢穴,然而,一待撤兵,逃贼复又啸聚,并攻陷浔州,造成一时失控。国初都督韩观,以数万之兵围困,八寨亦不能破;成化年间(1465—1487),土官岑瑛合狼兵深入,虽有斩获,亦不能全胜。
在王阳明看来,必须用一点计谋。
其时,王阳明屯兵南宁。平复思、田之前,有许多调集的官兵都已返回了,由于路远,留下一支湖广的兵马。而现在王阳明给两地的匪首一个信息,这支队伍也要返湖去了,毫无征剿意图及行动。
断藤峡贼首胡缘二原先是作了准备的。官兵大队人马来广西,不能不防。他们将家居及牲畜全部隐入大山深处潜伏,山寨的防拒措施,也做得十分严密。思、田平复后,发现王阳明一点也没有征剿他们的意思,既不调兵,又不集粮,最后撤退的湖兵都是一副偃旗息鼓的样子,于是紧绷着的那根弦开始松懈。
四月二日,王阳明密令部队到龙江登岸。
初三寅时,各路兵马一齐抵达匪巢前,发起攻击。众匪突遇官兵,四面受围,仓皇失措,怎抵得了强势的进攻?顿时大败,有的被擒杀,有的逃往仙女大山。
初四,仙女大山破。
初五,油砟、石壁、大陂破。
初十,断藤峡破。
十一日,仙台、花相等处破。
至十四日,断藤峡周边的大小山寨均破……
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十五日,有一件事王阳明是不能再拖延了,那就是必须向朝廷写一份征剿断藤峡和八寨的疏。战前之所以没有写,是因为前面所说过的理由,他可以“便宜行事”,更因为战机在即,稍纵即逝;如果写了奏疏,让朝廷批文回复,一来一回,要等待多少时间?王阳明的犟脾气又来了。他不能等待。他认为自己理由充足,一切以民生为重。他也知道官场凶险,十大功劳由于某一疏忽可以毁于一旦。毁于一旦又怎么样呢?毁就毁吧,他不在乎。
现在,未到半个月,断藤峡已近剿平,他不能不再执笔上奏了。
他写了一份《征剿稔恶瑶贼疏》,时间是四月十五日。
奏疏让人快马飞递。这一边,八寨的战斗又打响了。
卢苏等兵马及官兵抵达八寨的前沿,成合围态势。
四月二十三日,发起对石门天险的进攻!
二十四日,攻破古蓬等寨。
二十八日,攻破周安等寨。
五月初一,攻破古钵等寨。
五月初十,攻破都者峒等寨。
五月十七日,攻破黄田等寨。
六月初七,攻破铁坑等寨。
最后,四路兵马夹追于横水江。匪敌人众船小,以致翻船落水,淹者无数;官兵乘胜追击,士气大振……到了六月底,八寨之匪贼已基本被荡平。
其间,卢苏、王受的功劳自不可言。他们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立下了赫赫战功……
为害一百余年的两地匪乱,终于一扫而清。
王阳明先后写了两首诗。
才看干羽格苗夷,忽见风雷起战旗。
六月徂征非得已,一方流毒已多时。
迁宾玉石分须早,聊庆云霓怨莫迟。
嗟尔有司惩既往,好将恩信抚遗黎。
(《破断藤峡》)
见说韩公破此蛮,貔貅十万骑连山。
而今止用三千卒,遂尔收功一月间。
岂是人谋能妙算,偶逢天助及师还。
穷搜极讨非长计,须有恩威化梗顽。
(《平八寨》)
诗中,王阳明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胜利的自豪。同时也表达了治理的方略:光靠“穷搜极讨”终非长久之计,还要“恩威兼施”,方能教化冥顽。
到此为止,广西的动乱,已基本扫平。抚的抚,剿的剿,也是合了朝廷的旨意。
他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的身子却彻底垮下了。